其雾

六六记得那年春天,将军府的桃花开得极盛,那人在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中牢牢地搂住了她。同一年,战火四起,黑云压城。她被扑在门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尸山血海中,她看到了漫天的迷雾,心里却想起了将军府的桃花。“郡主如果喜欢,以后将军府的桃花都是郡主的了。”“这是什么道理,哪有我喜欢桃花,桃花就归我了一说?要说起来岂不是土匪行径。”“若是因为,桃花也喜欢你呢?”大雾散去的瞬间,他用一枝桃花唤醒了她心里的春意。纵然万劫不复,依旧百死不悔。

二十九、当年明月(12)
江淮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满满写着杀心。
陆舜华讨好地冲他蹭蹭,见他不为所动,又去勾他手指。葱白的手指勾住长着硬茧的指尖,晃啊晃的好不黏糊。
江淮抬手,手臂扬起,手背对着她的脸。
“啊——”陆舜华闭上眼睛,抱着脑袋骨碌到一边。
“你躲什么?”江淮莫名其妙。
陆舜华声如蚊呐,从臂弯里偷瞄他一眼,小声说:“我怕你打我。”
江淮这回气得都笑不出来,放下手掌把她拉过来,说道:“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不要说的他真是人面鬼煞似的。
陆舜华还是死死抱着脑袋,被他从席子这头生拖到席子那头。
“我不打你,你抬起头来。”他摸了摸她的长发,手指绕着发尾打转。
陆舜华捂着脑袋不说话。
江淮存心吓唬她:“你再不抬头,我真打你了。”
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就脱离瘦弱少年,全身都是力气,以前他受了伤还能被她摁在地上,现在她是决计动不了他的。
陆舜华耳根微微泛红。
其实她也不是真觉得江淮会打塔,她就是……羞耻。
静林馆老先生讲学越来越无聊,她上课没事就爱传纸条写小话,天知道怎么会被他给发现了。
叶魏紫和赵二是未婚夫妻,尚可谈论几句,可她和他……
她又不是真的长了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
江淮:“我数到三,再不抬头,别怪我不留情面。”
“……”
江淮:“一。”
“二。”
“三。”
……
夜风平,月影幽,细雨滴答。
江淮顿住,手肘撑着地面,脸上的表情由无可奈何变成茫然失措。
鼻间萦绕着女孩儿身上特有的娇软甜香,他被这香味蛊惑了神智,觉得一切变得不太真实。
唇上的触感不真实。
齿间咬着的东西不真实。
近在咫尺的眼眸不真实。
唯一真实的是他的心跳,贴合着血脉,一下一下,清晰且动听。
每一下,都在叫她的名字。
陆舜华也同样茫然地看着他,直到唇上传来丝丝刺痛,才后知后觉地往后退。
彼此的呼吸那么近,江淮手下用力,一手撑着自己,一手绕过她的背后,轻轻扣住,将她半圈在自己的怀中。
他仔细地看着她,刚才她冲撞过来的时候其实吻错了地方,撞到他唇角上,但她太紧张没有发觉,于是他几乎是没有思考的,下意识就歪过头,吻了上去。
还不够,身上莫名起了一股燥意,他没思考,舔舐两下便咬下去。
没想到咬太用力,将她咬破皮了。
“阿淮。”
江淮嗯一声,手掌覆盖到她的手上,微微攥紧。
他的手因为常年舞刀弄枪布满茧,还有许多细小伤疤,滑过她指尖时,陆舜华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丝异样促使她贴近他,抚摸着他的心口,手臂绕到他腰后,环抱住他宽阔的脊背。
他抬手,擦去了她下唇的血迹,低下头,用力地吻住她。
枯草和麦芽混杂的气味,和着甜甜的桃花香,正在通过鼻息浸润道彼此的脾肺,入侵彼此的四肢百骸。
江淮扣住陆舜华的腰身,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过去,扣到自己身前。
吻还在深入,渐渐地,陆舜华有些受不住了,不由自主就后躲。
“不许动。”江淮蹙眉道。
他直起身子,手掌按着她后脑勺,陆舜华“唔”了一声,难以出声。
好痛……
她摸摸自己的唇,咝咝倒吸冷气,埋怨道:“你做什么这么用力,好痛啊!”
江淮舔舔下唇,无声喘气,撇过头,冷然道:“整天看些胡七八遭的,下次被我发现,还这么教训你。”
陆舜华狡辩:“我还不是为你好!”
江淮漠然:“强词夺理。”
陆舜华叉着腰:“人家都说你是绣花枕头,我替你申辩怎么反而是我错了?”
江淮冷笑:“你还挺冤?”
陆舜华忙不迭点头。
江淮冷着张脸,把刚才她用来盖脸的书册翻出来,随意翻了几页,指着上头说道:“你看这种东西,也是为我好?”
陆舜华正儿八经,学着叶魏紫的口吻说道:“学海无涯。”
“‘真男人’?”
“虽是欺骗,但也是为你正名。”
江淮咬牙切齿道:“那这么说,你观赏所谓奇书统统都是为了我好?”
陆舜华:“本来就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要我说哪天阿淮你突然起了兴致……”
“啪”的一声,书册被狠狠拍在地上。
陆舜华抬头,对上双蕴着一捧火的眼睛。
火焰很盛,跳动着主人的情绪,江淮一字一句说:“陆舜华,我看你就是欠教训。”
陆舜华急忙说:“你刚刚说了,不会打我的!”
江淮:“我不打你。”
说完,他甚至慢斯条理地将手中书册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陆舜华开口,声音微抖:“那你要干嘛?”
江淮勾出一抹颇有深意的笑,伸手握住了陆舜华的肩膀,将她拖至身前。
他眼里还燃着火,说出口的话却比冰水还冷——
“教训你。”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陆舜华的下巴,慢慢抬起,唇瓣相贴,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刺激得她手指微微蜷曲,不自觉地颤了颤。
陆舜华被亲得迷迷糊糊的,隐约感觉不太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只知道心跳越来越快,江淮吻得越来越用力。
下唇在作痛,她唔唔两声,推了身上的人一把。
江淮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问:“怎么了?”
“我……渴。”陆舜华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偏偏手又被他抓住,只能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
“我渴了,想喝水。”
江淮眯起眼,“我也渴。”
他说着,气息喷洒在细腻的肌肤上,落下或深或浅的吻,“我快渴死了。”
陆舜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侧过头去看屋外的月亮。
月亮清凉,她坐在月色里,抖得厉害。
江淮停了动作,将她抱进怀里,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
用的力道大,把她死死锁住。
陆舜华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刚想抗议,听得他在耳边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距离太近,她感到他身上男性的气息,是富有侵略性的味道。
江淮放开手,替陆舜华理了理乱掉的发髻,将她抱到腿上,揽着腰,到底没忍住,克制地亲了亲她。
“你……”她想说点什么,无从下口。
江淮仿佛看出她所想,伸手拍了拍她发顶,再开口时声色喑哑,似藏着苦楚。
“现在还不行。”他抚摸着手里如缎长发,自嘲道:“我若回不来,你会恨我的。”
大和民风再如何开放,他们终究没有成婚。
战场瞬息万变,他怎么忍心,让她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的姑娘,应该是被捧在手心里好好呵护的。
但这句话听在陆舜华的耳朵里却不是同个意思,她咬着唇,怒道:“你为什么一天到晚总是说自己会死,你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
“很多事,身不由己。”
陆舜华抿紧唇。。
“你现在不觉得,万一哪天我真的死在战场上,你想想你当如何?”
陆舜华高声道:“那就随便找个人嫁了,嫁猪嫁狗都行,再也不会想起你!”
江淮心脏蓦地紧缩,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嘴唇几度张合,只说了一句:
“好啊。”
下雨了。
雨水将月夜的光明掩去。
这场雨很大,下在外面,滴在青石板路上,湿了仲夏。
陆舜华坐在江淮腿上,眼里湿漉漉的,脸上湿漉漉的,若能摸一摸她的肝脏,恐怕也是湿漉漉的。
望着他,有些难过,有些欣慰,还有更多的气恼。
她猛地捡起丢在一旁的书册,卷都来不及卷,啪啪啪地打过去,打在江淮的脸上、肩上、打在他手臂上。
“混蛋!你这个杀人诛心的混蛋!”
简直像个泼妇。
可是她受不了了。
她能懂他所有的未说出口的话,可是她不喜欢。他发誓的时候很真诚,黑眸热切,说出口的话又比刀子还冷。
江淮由着她打,胸膛微微起伏,直到她打累了,才将喘着粗气的人重新抱到怀里。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六六。”
陆舜华一声冷笑,要站起身,被他一把拉回来。
江淮急了些,哄道:“小郡主……”
陆舜华说道:“你再叫声试试。”
江淮沉默了会儿。
心霎时收紧,觉得脸也烫得很厉害,耳边雨打芭蕉,怀里的人儿虽然满面怒容,但美好得有几分像是梦幻。
他嘴笨,永远不晓得说什么好话来哄姑娘,方才发的誓言已经耗尽了他十多年的柔情,他实在想不出来应该再说点什么。
他不吱声,陆舜华也懒得搭理他。
半晌,他尝试着收紧手臂,将头靠在她的肩窝里,开始是慢慢的碰触,后来便急切地拥在怀中,磅礴雨声盖过一切,他越靠越过去,小心触碰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耳畔。
女孩儿细软的手指藏在衣裙里,慢慢捏成拳。
江淮嗓音低沉,发了昏,喃喃道:“师傅……”
陆舜华也没了判断,真就应了:“嗯。”
江淮觉得心口燃起一把火,又多了一捧水,前者煎熬着身心,后者沸腾翻滚。
他一声一声急道:“师傅,师傅、师傅……”
“师傅”二字,本来颇为严肃正经,被他这么一喊,平白无故多了几分旖旎的味道。
雨丝微凉,耳畔听得有人温柔问道:“你,当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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