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雾

六六记得那年春天,将军府的桃花开得极盛,那人在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中牢牢地搂住了她。同一年,战火四起,黑云压城。她被扑在门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尸山血海中,她看到了漫天的迷雾,心里却想起了将军府的桃花。“郡主如果喜欢,以后将军府的桃花都是郡主的了。”“这是什么道理,哪有我喜欢桃花,桃花就归我了一说?要说起来岂不是土匪行径。”“若是因为,桃花也喜欢你呢?”大雾散去的瞬间,他用一枝桃花唤醒了她心里的春意。纵然万劫不复,依旧百死不悔。

四十九、新的身份
再次回到大殿,其实也不过半个时辰。
皇帝明显已经等了有一会儿,江淮和陆舜华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书,见到他们也没有多少惊讶,仿佛对于江淮劫牢这件事已在意料之中。
他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淡淡地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江淮行礼,道:“小伤,多谢皇上关心。”
“都伤成这样了还是小伤?”皇帝皱眉,吩咐身边太监传御医,道:“那些人下手真是没轻没重,你也是,一贯不懂爱惜自己。”
江淮低声道:“臣无妨。”
皇帝看见他紧紧牵着陆舜华的手,明明那只手都浮有恶心的红斑他还是牢牢抓在掌心不放,他勾出抹笑,说:“工部侍郎前几日给朕上奏,说是找到了自己多年前流落在外的小女儿。那孩子是妾生女,娘亲去世的早,很小就走失了,想来真是可怜。”
他语气平淡,江淮和陆舜华一时间拿不定他想说什么,都不做声。
皇帝嗤笑一声,接着说:“阿淮,朕把她嫁给你,你说好不好?”
江淮脸色骤变,放开手,咚地跪下,说:“臣已有妻子,不愿……”
皇帝:“不愿再娶?”
他玩味地看着陆舜华,扬起下巴,说:“不是早就死了吗?全天下谁人不知。”
江淮俯下身子,细微颤栗。
皇帝绕过桌子,走到江淮身前,手掌搭在他肩膀上,眼睛却是望着陆舜华,说:“宸音郡主早就已经死了,南越即便归降,但与大和血海深仇,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复活于世。大和容不下她,上京的子民更不可能让南越蛊人活着。”
江淮强撑道:“她不是……”
“阿淮。”皇帝笑着提醒道:“你忘了那天的探子还逃了一个吗。”
江淮脸色灰败下去,在皇帝漠然的眼光中抬起,涩声问:“皇上想如何?”
皇帝看见江淮身后几缕苍白的头发,看见他绝望中带着祈盼的面孔,手下顿了顿,缓缓说:“工部侍郎的女儿前几日失足落水,朕看着她与宸音长得倒是有几分像。既做不回宸音郡主,那做侍郎家的小女儿也没差,左右不过换个新的身份,做谁都一样。”
陆舜华轻声说:“失足落水?”
皇帝甩甩宽广的衣袖,笑道:“是啊,真是可怜极了,才刚见到她爹,怎么就死了。”
陆舜华低下头,摸着自己侧脸:“工部侍郎他……”他怎么会愿意,让别人顶替自己女儿的身份。
“朕看工部侍郎这些年劳苦功高,已调任他去做了渲汝院副掌事。”
陆舜华理了理其间的错综复杂,心下明了。
皇帝要和江淮做交易,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让她能够重新“活着”。
工部侍郎用一个从小到大都没甚感情的女儿换来一片坦荡仕途,两全其美。
打得一手好算盘。
够阴毒,够狠厉。
只是那侍郎家的小女儿,当真是“失足落水”的吗?
江淮说:“六六,你出去下。”
他咬紧牙关,手紧握成拳。
“臣有些话,想与陛下单独说。”
*
陆舜华看向江淮。
江淮第一次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是冷冷地望着皇帝。
那种目光,有很多东西。
她最后看了江淮一眼,被侍卫领去侧殿,和刚进门的御医擦肩而过。
外头有日头,陆舜华坐在阳光下,殿内很安静,因为距离远她听不见他们讲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推门走了出来。
陆舜华转过身,江淮向她走过来。
日头下,他的脸色好像更加苍白了些,陆舜华注意到他的手臂和肩膀上有了新包扎上去的纱布。
他走到陆舜华身边,站了会儿,殿里太安静,他开口的声音沙哑且虚弱。
“走吧,六六。”江淮说,“我们回家。”
他们走到殿门口,没有人拦他们。
一个侍从打扮的人站在一辆马车前,抚弄着马儿的脑袋。
江淮用左手撑着跳上车,然后伸出手给她,单手将陆舜华拉上马车。
侍从随手上车,驾车离宫。
马车里相比大殿只多了驾车声音,他们谁都没开口,陆舜华低头,眼神没什么焦距。
不知多了多久,慢慢有了热闹的人声,大约是出了宫门。
江淮本闭着眼,忽然说:“难怪当初你不让我去做骁骑卫。”
陆舜华冷不防,疑惑地嗯了一声。
江淮摇头,“原来当官真的不好。”
马车迎着春风疾驰,眨眼间就到了将军府门口,停在了门前。
江淮脸色苍白,他坐着没动,左手扣着陆舜华的手,也不让她动,眼中有千言万语。
陆舜华隐隐觉得不对,江淮声音微哑,额头上冒出冷汗,传入耳中仿佛还带着克制的颤抖。
“六六,我不后悔。”
他没看她的脸庞,左手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着,声音略微模糊。
“父亲的教导,是忠于社稷,忠于主君,为国为民,此生绝不做一件有愧于心的事。”他慢慢说道,汗水迷了眼睛,“可我刚才,做了件大逆不道的事。用他人的性命换了你,我有愧于父亲的教导,我很难过。”
陆舜华无言。
江淮又说:“如果,如果真的有来生的话……”
他呼吸浓重,渐渐不支,强撑着说话:
“如果真有来生,就让我下无间地狱去,我犯的罪孽我一人来赎。”
“可我,不后悔。”
陆舜华揪着马车帘子,静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工部侍郎的小女儿,真的是失足落水死的?”
江淮脸上浮起悲悯,点点头说:“是溺死的,但是……”
“但是什么?”
“是被工部侍郎的儿子推进池塘里的。”江淮说,“他小女儿是个花娘,找回来了以后工部侍郎不想认,他儿子又厌恶极了那位妾室,趁没人注意把她推了进去,一院子的人,没人敢去救。”
于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了。
江淮说:“皇上允诺他,只要他肯把这个身份做给你,他就不会追究他儿子杀人的事,还升他做渲汝院副掌事。对工部侍郎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他当然不会拒绝。”
“果然……”陆舜华喃喃地说。
“六六。”江淮低声说,“我答应了皇上的要求,过几日工部侍郎会将你的名字写进族谱。”
他叹口气,眼底发红,右手手臂抖个不停。
“就算有罪,也是我的罪,要下地狱的话,也是我一个人下。”
他违背祖训,逆了初心,答应这种只手遮天的腌臜勾当,放弃了他一直坚持的所谓公正道理。
他不后悔,若是有罪,也只怪他一个人就好。
“工部侍郎的女儿,叫什么名字?”陆舜华问他。
江淮想了会,说:“花名叫丝丝。”
陆舜华对江淮说:“那你告诉工部侍郎,族谱上就写这个名字。”
生前不幸,死后总得留名。
江淮嗯了一声。
陆舜华缓步走出马车,走进将军府便向祠堂走去。她没有等江淮,一路不停。
不知道那个叫丝丝的姑娘临死前是什么心情,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周围却无一人愿意伸出援手的感觉,甚至本应是她最亲密的父亲、兄长,一个拿她的死亡换了仕途,一个亲手将她推进池塘,当是多么绝望。
好不容易找到了父亲,她当初也应该是很高兴的。
活着的时候进不了族谱,死了能把名字写进去也好,哪怕只是一个花名。
只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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