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雾

六六记得那年春天,将军府的桃花开得极盛,那人在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中牢牢地搂住了她。同一年,战火四起,黑云压城。她被扑在门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尸山血海中,她看到了漫天的迷雾,心里却想起了将军府的桃花。“郡主如果喜欢,以后将军府的桃花都是郡主的了。”“这是什么道理,哪有我喜欢桃花,桃花就归我了一说?要说起来岂不是土匪行径。”“若是因为,桃花也喜欢你呢?”大雾散去的瞬间,他用一枝桃花唤醒了她心里的春意。纵然万劫不复,依旧百死不悔。

三十五、带你回家
当啷过后,周围安静下来。
夜风歇了,月亮隐于乌云之后,时光也渐渐慢下来。
岁月在此刻突然停住。
叶魏紫松了拉住陆舜华的手,叶姚黄双目满是震惊错愕,不敢相信地盯着身后人。
唯有男人低哑的声音,似乎饱含沧桑,因为经过了太长时间的凄楚孤守,反而和平时无异,只多了些许不为人知的哽咽。
“六六……”
奢望过这是真的,太希望这是真的。
希望太炽热,反倒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八年了,人间换了多少面孔,许许多多人开始遗忘。
他们逐渐遗忘了战争带来的痛苦,遗忘了亲人离去的悲恸,遗忘了爱人不在的孤独。
就连叶姚黄,也在许多醉酒的时候说,父亲年事已高,他不能再让老父担忧,让叶家绝后,他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准备迎娶渲汝院掌事之女为妻。
醉话和着酒意,飘洒在风里:
“这世上,只有你还记得她。”他说着说着,眼睛被酒染得薰红,“她没选错。”
他睁着朦胧的醉眼,对江淮说那不是你的错。
可是这只是一个错误吗?
江淮清楚地知道,哪怕它只是一个错,一个跟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相比起来微不足道的小小错误,代价也依然惨重,因为他再没改正这个错误的机会。
算命的没有判错,他的一生,戾气过重,天地难容,注定一生孤苦贫瘠。
可在他贫瘠的生命中,他也曾短暂地得到过温暖,是这丝温暖,支撑他从少年到青年的无数岁月。
但是这些都被他毁掉了,亲手毁掉了。
夜深了,似无波古井,深不见底。
天地都是安静的,在这份安静里,江淮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像个傻愣子,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捡起了自己的佩剑。
剑柄握在手中,他才觉得不对,又不假思索地松了手。
哐当一响,砍杀过无数贼子宵小的利剑掉进了石板路边的草丛堆。
他仓皇且无措,嘴唇抖得厉害,心口处空空荡荡,胸前却又有着压抑的沉闷。
江淮试着说话,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对上叶姚黄身后露出半个身子的女人,他完全没了言语能力,月影幽幽,她的身影更像是幻觉。
他不敢开口,害怕这是一场大梦。
陆舜华望着他,她从叶姚黄身后走出来,走了几步站到他面前,安静地抬着头看他。
江淮嘴张了又张,因为极度克制,浑身都在颤抖。
他终于开口:“六六。”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江淮声音低沉发涩,仓皇悲怆的模样竟和多年前那个躲在假山石后偷偷学着吹笛子的少年重合。
他涩声说道:“将军府的桃花快开了,你想不想跟我回去看看?”
……
【郡主若是喜欢,以后将军府的桃花都是郡主的了。】
【若是因为,桃花也喜欢你呢。】
……
他在看着她。
陆舜华似乎有片刻茫然,低下头轻轻地说:“现在就快开了吗?好像比往年更早。”
“真的快开了。”江淮说,“开得很好看。”
陆舜华恍然,有种似梦的错觉,一瞬觉得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八年前,回到了她还是宸音郡主,他只是骁骑营新兵,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江淮目光沉下去,稍微靠近一步,想要去牵她的手。
另一人迅速挡到他们之间。
叶魏紫忍了许久,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去推搡江淮。
“你这个害人害己的混蛋,你给我滚远一点!有多远滚多远!少在这里假惺惺,虚情假意!”
江淮猝不及防地被她一推,因为根本没防备,竟然直接被她推到了地上。但他并未露出怒容,反倒坐在地上,一脸无措地仰着头,目光还是死死锁住陆舜华。
叶魏紫不管这么多,直接冲傻了的叶姚黄喊道:“哥,你还愣着干嘛?快把他赶出去!”
叶姚黄在身后并未作任何回应,他脸色时白时红,也不比江淮好到哪里去,但好歹保持了冷静。
“阿紫。”他走过来,拍了拍叶魏紫的肩膀,劝道:“不要冲动。”
不知为何,眼神左躲右闪,就是不肯多看陆舜华一眼。
叶姚黄走到江淮身边,弯腰扣住他臂膀,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江淮怔怔地看着陆舜华,忽然又道:“六六。”
叶魏紫和陆舜华一同看向他。
他放开叶姚黄,绷着身子,声音也是紧绷。
“你不要难过了。”
“……”
“……我带你回家。”
三十六、再回将府
“回家?”叶魏紫冷笑,“江淮你真有脸说得出口。”
江淮默然,看着陆舜华。
陆舜华安安静静,她似乎真的倒回了那段时光里,但小腹传来的刺痛在提醒她,不是的,物是人非。
他们回不去了。
于是她摇了摇头,往后退几步,表明了态度。
叶魏紫赶紧拦过来。
江淮目光一凝,看向陆舜华,他的眼里有千言万语,嘴里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就这样过了会儿,可能许久,也可能是瞬息。
“那我们不说回去的事了。”他笑笑,笑容很僵硬,更多的是迷茫,“你以后、我们……”
叶魏紫嘲讽:“谁还会和你有以后。”
江淮没理她,他固执地看着陆舜华,慢慢转过眼睛。
“将军府的祠堂……”他踌躇了会儿,声音低下去:“供着祖奶奶的牌位,你、你想不想去看看她?”
陆舜华低声说:“是不是还有我的?”
“嗯。”江淮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已经没了颤抖,“你的,和祖奶奶的,都供在将军府的祠堂中。”
“是你葬了祖奶奶?”
“是……”江淮好像在和她闲话家常,她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甚至泛起了轻松,只是那抹轻松说不出的诡谲。“不能大办,一切从简,选了离栖灵山古寺比较近的地方,你上次去过了……”
“你辛苦了。”
江淮一下子没了话讲。
叶魏紫听得根本不耐烦,怎么都抑制不住心里的狂躁。她没想过江淮会那么快就发现陆舜华,她本能地不想让他靠近她。
“话说完了,可以走了。”叶魏紫眉头皱成山川,赶客的意思非常明显。
陆舜华出声:“我跟你回去。”
江淮眼眸颤了颤,说好。
叶魏紫一惊,回头,脱口而出:“六六你为什么跟他回去?”
陆舜华低头,仍然带着面纱,但是头发挡住半张脸,她缓缓道:“总要去给祖奶奶上几炷香。”
叶魏紫:“我陪你去。”
她摇摇头,声音很淡,情绪也很淡,“不必了,你如今有家有子,不用将全副心力都放在我身上。待我上完香,得空了就来找你。”
叶魏紫不答应:“那让我哥陪你去,上了香就回来。”
陆舜华:“焚香之礼持续三日不可间断,你不用担心,三天后我就回来。”
“那就让我哥陪你三天。”
陆舜华无奈地摇摇头。
她微微侧目,目光落在身边的叶姚黄身上。
一身简装,剑眉星目,面目威严。
再看江淮,戾气深重,眉宇冰冷,充满肃杀。
除了叶魏紫,他们都不一样了。
“阿紫,不要闹了。”她轻笑,摸摸她的长发,“我们都长大了,姚黄也要娶妻,怎么能一直陪着我呢。”
闻言,叶姚黄脸上浮出怪异神色,欲言又止,目光不再躲闪,很快地抬头偷觑一眼,又咬唇别过头去。
他轻声说:“我送你过去。”
陆舜华点头:“好。”
他们谁都没有问出口,你怎么还活着。也没有人去深究,这八年她去了哪里。
陆舜华隐隐约约露出的半张血痕斑驳的脸,似乎冥冥之中给了他们答案,也仿佛一把枷锁,把那些将问未问的话语,统统掐在了喉间。
*
夜半时分,马车从赵府偏门缓缓驰出。
两个男人分别骑着高头大马一左一右地跟在马车后,距离极近,却谁都没有说话,冷清的街道上只有马蹄声。
两人之中,一人微微低头看不清表情,一人面色冷厉,稍微落后几步,却紧紧地跟着马车。
因为太近,显得他有些过度小心及固执倔强,挽着缰绳的手也有些奇怪,像是想控着马儿轻点,再轻点,唯恐惊扰到了马车里的人。
很快就到了将军府。
叶姚黄骑在马上,看着叶魏紫扶出陆舜华,无声地望住她。
像是有所感知,陆舜华在踏进门前突然停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夜风里,这个坐在马上的年轻人身形寥落,看着她不言不语,更像是无语凝噎。
她和江淮,和叶魏紫说过那么多话,唯独和他没有,只是寥寥几句。
陆舜华静默了会儿,淡淡地笑了,对着他的方向喊了声:“哥。”
叶姚黄身躯一震,半晌没反应过来,过了许久,才听到他沙哑的回声:“怎么了。”
陆舜华摇摇头,说道:“新婚快乐。”
这句话,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出口。
所以趁她还能说的时候,说出来。
叶姚黄低声说:“谢谢。”
过了一下,又道:“夜里风大,快进去吧。”
陆舜华答应声,进门前又转过头,对他说:“三天后……”
“我会来接你。”这回没等她说完,叶姚黄抢着说道。
他勒了勒缰绳,说:“三天后见。”
陆舜华笑了,“三天后见。”
说完迈步,缓缓走进将军府。
叶姚黄在原地注视她许久,直到看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被重重桃花林掩盖,才一夹马肚,回去叶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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