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雾

六六记得那年春天,将军府的桃花开得极盛,那人在漫天纷纷扬扬的花瓣中牢牢地搂住了她。同一年,战火四起,黑云压城。她被扑在门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尸山血海中,她看到了漫天的迷雾,心里却想起了将军府的桃花。“郡主如果喜欢,以后将军府的桃花都是郡主的了。”“这是什么道理,哪有我喜欢桃花,桃花就归我了一说?要说起来岂不是土匪行径。”“若是因为,桃花也喜欢你呢?”大雾散去的瞬间,他用一枝桃花唤醒了她心里的春意。纵然万劫不复,依旧百死不悔。

四十八、渲汝地牢
皇帝震怒,下令将陆舜华扭送去渲汝院地牢。
渲汝院有去无回,侍卫半点不温柔将她丢进去,刚巧从门口拖出来一团带血的肉。
说是肉毫不为过,因为那实在不能称之为“人”,四肢扭成不可能的角度,身上还散发着浓重的烧灼味和腥臭味。
一路拖出去,留下长长一道未干的血痕。
押送陆舜华过来的侍卫是第一次来地牢,见了这情形当即没忍住,弯下腰就吐起来。
吐着吐着,苦水都吐没了,抬头一看,边上的陆舜华还是神色淡淡,似乎司空见惯。
果然是活死人,这都受得了。
侍卫眼看都到了渲汝院地牢门口,陆舜华又是小小一个,量她也没能力逃跑,于是懒得再行羁押,直接提着刀鞘顶住她后背往里推。
赶紧进去,他真是不想在地牢多待一刻。
侍卫和地牢看守做交接,皱着鼻子快步走出门。
陆舜华站在地牢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周围关押的刑囚。
地牢看守见过的奇奇怪怪的犯人多不胜数,哪怕眼前这姑娘看着弱不禁风也不敢怠慢,他和几个人小心提着刀和锁链,正欲给她套上,却听闻一道声音响起:“住手。”
侍卫认得这声音,忙收回链子,低头恭敬道:“赵大人。”
赵京澜脸色淡淡,没有多话,走到陆舜华面前问:“她犯了何罪?”
“不知道。”看守回答,“皇上亲自下令关进来的。”
“有听闻因为何事吗?”
看守说不知道。
赵京澜点点头,示意他:“下去吧,不必关着了。”
看守犹豫道:“可是赵大人,这是皇上下令要羁押的人,您看这……”
赵京澜:“下令羁押在渲汝院地牢,现在不就正在牢中,也没给她放出去,你先下去。”
看守只好告退。
赵京澜背着手,慢慢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掌示意陆舜华:“坐。”
铁制牢门前,有一副极其简陋的桌椅,陆舜华没多推辞,从容坐下。
赵京澜坐到她对面,光明正大地看着她。
地牢里血腥味太重,间或掺杂着审问犯人时的凄厉惨叫,可他俩跟没事人一样,隔着一张旧桌对望。
气氛静谧,只有灯火不时发出噼啪响。
“宸音郡主。”
陆舜华挑眉。
赵京澜双手抱臂,他已是不惑之年,鬓角有了些许白发,但人看着还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笑起来甚至有些意气。
“原来真是你,那日我竟没认出来。”
陆舜华不说话。那天剑拔弩张,她又蒙着面纱,他当然认不出她。
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赵京澜说:“我本还疑惑,这世上还有何人能让江淮这般失态,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名堂,果真还是你。”
陆舜华侧目,终于开口:“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叙旧。”
又是叙旧。
陆舜华差点失笑。
全天下的人都找她来叙旧,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多了这么些故人。
赵京澜:“说起来我要替阿紫道个歉。”
陆舜华道:“怎么了?”
赵京澜道:“你没了的这些年,她一直很难过,总觉得如果当时她没带你去青霭关,甚至阻止你嫁人,你就不会发生意外。这几年想到你,她就很不好。”
说完一停,约是想到了叶魏紫平时与江淮针锋相对的模样,“不过阿紫嘴上是永远不会承认的,她将所有责任都推给江淮,只是想心中好受些。但我是她夫君,她说不出口的话我得替她说,宸音郡主,我们当年实在对你不住。”
陆舜华心下微微悸动,不过片刻又平静下来,她说:“无妨,这不是她的错。”
“多谢。”赵京澜勾唇,手指在桌上点着,问:“那我能否再问郡主一事。”
“什么事?”
赵京澜收起手指,目光倏地锐利。
“郡主今后,是何打算?”
陆舜华听出他言外之意,有些好笑,说:“我不是南越余党的奸细,赵二公子不用这样防我。”
赵京澜理理袖子,“关心则乱,郡主不要见怪,该问的还是得问清楚。毕竟……”
他的话没有说完,眼神在她侧脸一扫而过。
陆舜华指尖抚着侧脸,喉头干涩,轻声道:“阿紫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害她。”
“那便好。”赵京澜站起身,冲她抱手一礼:“方才是我唐突,还请见谅。”
陆舜华摇头:“你也说了,关心则乱,何况赵二公子你没把我套上锁链关进牢里,已是客气,我不会不识好歹。”
赵京澜一愣,突然朗声大笑,边笑边摇手,道:“郡主真是误会了,我赵京澜可不是这么客气的人,不把你关进去,只是没这个必要罢了。”
陆舜华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此时,地牢门口猛地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渐近。
赵京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头望向门口,笑道:“你看,这不就来了。”
陆舜华顺着他的眼光,看到了踉跄着走进地牢的江淮。
他看着着实不是很好,脸色是不正常的微红,衣襟凌乱,明显是随意穿起,走路的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带着雷霆之怒,一把将陆舜华拉过,揽到自己身后。
迎着那冷箭般的目光,赵京澜无辜地举起双手,说:“别这样看我,可不是我将她抓来的。”
江淮稍稍敛起神色,“我们走。”
赵京澜拢着袖子走过来,“走什么,你搞出这么大动静,明目张胆来地牢抢人,走不出两步皇上的亲兵就到了。别走了,在这儿等着吧,还省点力气。”
江淮眸色沉下去,抓着陆舜华的手微微用力,整个人如拉紧的长弓般绷起。
陆舜华试着挣了下,被他用更大的力气握住。他发着高热,手心热度烫人,衣襟口还能看到露出一角的白色纱布。
嘴唇很干,起了痂皮,脸色微红唇上反而褪尽血色。
大抵是一听说她被抓的消息就赶过来了吧,连衣服都没好好穿。
赵京澜:“坐吧,左右也走不出去,别多费力。”
江淮还是冷着一张脸。陆舜华看了看情形,说:“坐吧。”
说完从容地坐下,还是原来那个地方。
江淮没有说话,也没多余表情,但是顺着她的力道跟着慢慢坐了下来。
赵京澜也坐到对面,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江淮阴冷地盯着他。
赵京澜头疼道:“你别这么草木皆兵行不行,知道你心疼小郡主,但真不至于这样。”
江淮脸色这才稍霁。
赵京澜翘起腿,“咱们这皇帝陛下其实也没想要你性命,还不错,比他老子仁慈多了。但他现在在逼你做选择,就看你愿意给什么了。”
江淮转头,看着陆舜华的眼睛都能溢出一汪水。
他扣住她的手,说:“他想要什么尽管拿去。”
“哎,舍得呀?”赵京澜捅捅他手肘,挤眉弄眼道。
江淮没理他,还是看着陆舜华。
陆舜华慢慢坐直身体,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说:“你不必这样。”
江淮嘴唇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他的目光有一闪而过的受伤和迟疑,但他还没说话,门口就急急忙忙跑进来一个看守。
“赵大人,陛下亲兵正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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