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儿满心焦急,却不知道该如何跟任云说。思前想后,她只能含糊地提醒道:“这笔生意很重要,任府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掉。”任云惊讶之余,握着她的手,一脸凝重地点头:“不管姑娘的理由是什么,失去的生意在下定会抢回来。”闻言,苏眉儿微微一怔。任府突然起火,生意又突然被抢,总觉得是因为她的关系。思及此,苏眉儿不禁有些内疚。或许,她就该努力替任云抢回这笔生意?蹙起眉苦思冥想,当年的事模模糊糊,苏眉儿只记得那是个小有名气的京商,照道理不会擅自把生意转手给旁人。若非另一人有背景,让这商贾得罪不了,那便是受到了胁迫。“此事刻不容缓,任公子却不方便出面。”沉吟片刻,苏眉儿看向他,迟疑道:“若公子信得过我,便让我去试试。”如果任云当面与商贾对质,不免伤了和气。就算这生意成了,往后也定难相处。若是作为第三者想要得到这生意,倒有商谈的余地,亦能探听对手一二。苏眉儿将心中所想简略地跟任云说了,后者思索片刻,便答应了下来:“照理说,任府中还不缺办事的人。可是对在下来说,却更信苏姑娘。”任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让苏眉儿不禁赧然。毕竟,她的初衷不过是将命数扭转回来,并非真的替他着想。见任云如此感激,她不由得红了脸:“我尽力而为,希望不会辜负任三公子的一番信任。”天一与天二经常跟在任云的身边,已然代表了任府的身份,却是不能随苏眉儿前往。原本任云还想让她多休息几日,毕竟昏迷才醒,身子还比较虚弱。只是苏眉儿担心延迟几天,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亦无法逆转过来。她不顾任云的劝阻,领着他派来的一个面无表情的高大护院便出了门。早早递了拜帖,苏眉儿也是换了一身打扮。一袭合身的月白色儒衫,绣着银线的衣带上挂着一块碧绿色的上好玉佩,腿上一双金丝绣线的短靴,束高的乌发,俨然一幅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她握着一把画着山水的折扇,在府邸门前一站,下人急忙上前笑着将其请了进去。苏眉儿素来明白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没这样的派头,恐怕就算她拿着拜帖,也得吃几回闭门羹;即便进去了,恐怕也是备受冷落。做生意的商贾最重门面,她自然是费了点心思好好打扮,免得让人看低了去。出来前便向任云细细问了关于这京商的事,此人姓贾,世代经商,在皇城更有好几间大商铺。这回来到桃源镇,便是返乡祭祖,因为暴雨的缘故绕道而行,误打误撞来到此地,一眼便相中了那云锦。只是云锦乃任府独门制造,价钱自然非同一般。两方的生意尚未谈成,却有人登门自荐。那布料与云锦稍稍有些差距,价钱却低了几成。商贾重利,自是满心欢喜,便转而把目光投在了那次一点的布料上。以上皆是任云得到的消息,苏眉儿便也带上任府所造的次品布料,依葫芦画瓢,试着打消商贾另寻卖家的念头,亦打听那另外的卖家为何人。在前厅不过喝了半杯热茶,一位壮硕的中年人便大步而来,满脸笑容:“这位小公子,在下贾升,不知何事登门拜访?”苏眉儿瞄了来人一眼,这贾升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壮得像头牛,说是商贾,还不如说更像武人。孔武有力,皮肤黝黑,一脸凶相,笑起来更显狰狞。她僵了僵,好歹没有失礼,低下头抱拳道:“小子苏然,见过贾老爷。”“苏公子不必客气,坐。”贾升撩袍便坐,声音洪亮,不悦地喝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上些新鲜瓜果让苏公子尝尝?”下人忙不迭地应着,手脚麻利地端了几碟香甜的瓜果,悄然退了出去。苏眉儿连声道谢,便直奔主题:“此次冒昧登门,实乃是听说贾老爷的眼光不错,便想让自家的一点劣布让老爷瞧瞧。”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布料,恭谨地递上去:“小子只是小本营生,又刚刚接手了祖业,实在对这布料知之甚少。若能得贾老爷的指点,小子真是不胜感激。”没有一开始就提起贾升拒绝任府而接受另外卖家的事,免得令他起疑之余,也让他备感不舒服。毕竟是生意人,哪里有钱赚便要哪家,这样的话更像是当面的质问。如此撕破了脸,苏眉儿更无从打听到任何消息了。她琢磨着以前说书先生的几个有名的折子,凑合着来用。看贾升的面色,显然很是受用。毕竟像他这样的京商,在皇城的大人物面前总是低了几分。来到这样的小地方,各种谄媚的话听多了也腻歪了,不外乎那么几句,来来去去,感觉没什么诚意。苏眉儿几句话没有谄媚的句子,平平淡淡却透着恭敬和尊崇,让贾升听得心里一片舒坦。他“哈哈”大笑,拿着布料细细一看,得意道:“苏公子真是问对人了,贾某接手过的布料不计其数,一摸就知道成色如何。”贾升指尖触了触那块小布料,略略点头:“这布料手感不错,用的丝打了折扣,便是这织布的也欠缺了火候,不然便是一等一的上好布料。”苏眉儿面上一喜,凑前来道:“小子家里只得几间小作坊,本钱有限,也没几个好手,这布能卖个大约的价钱,就已经足够了。”听罢,贾升心思一转,估摸了一个价钱,笑眯眯地道:“若苏公子愿意,咱们来谈一笔生意如何?”苏眉儿一愣,她尚未提起,没想到这人便入了套,心里欢喜,面上却有些迟疑:“贾老爷请说,小子洗耳恭听。”“在下有不少好手,作坊也是现成的,若苏公子愿意把这织布的独门秘方转让给我,在下能立刻给公子这个报酬。”贾升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一晃。苏眉儿眨眨眼,疑惑道:“那是祖上留下的,传男不传女,传子孙不传外人……这事使不得,怕是要辜负贾老爷的一番好意了。”她暗暗嘀咕着这人做生意好不地道,就想着一百两买下独门秘方,往后不知能赚多少去了。贾升看着苏眉儿尚未弱冠,还是刚刚接手的门外汉,便想用最少的钱把秘方买过来。没想到这人倒是有孝心的,却连一千两也没放在眼内。贾升咬咬牙,他又伸出一根指头:“苏公子,一万两白银,在下这价钱已经很公道了。”“一,一万两?”苏眉儿呆掉了,这么一块小小的布料、一张秘方却能卖得一万两白银?那能买多少房子,吃上多少笼大肉包子……感觉到身后那护院投在自己身上冷冰冰的目光,她尴尬地干咳两声,若这秘方真是自家的,说不定就立刻给卖掉了。可惜那是任云的,说什么也不能卖……见苏眉儿有所动摇,贾升正要再接再厉,却见管家上前,在他耳边低声禀报道:“老爷,莫公子来了。”苏眉儿只隐隐听到“莫公子”,却见贾升面色微变,显然那人不是什么普通角色。她即便想再多作停留,以便更多的打探,此时也不敢过于冒进,起身道:“既然贾老爷有别的客人,小子就先行告退了。老爷所说的事,可否容小子考虑几天?”“自然可以,那么在下就等苏公子的好消息了。”贾升转向她,一扫之前的阴霾,喜上眉梢,特意命管家亲自把苏眉儿送出府。苏眉儿一再刻意地放慢脚步,以便能看看那叫“莫公子”的人究竟是谁。管家一路赔着笑,眼底是掩不住的焦急,却也不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嘴边的笑容越发僵了。苏眉儿似是一无所感,慢悠悠地走着,无视管家的催促,装作欣赏贾府的景色,时不时赞赏一番。幸好在她几近要词穷的时候,那位莫公子终于姗姗来迟,一行人自府外缓步而来。若非贾升陪伴在侧,恐怕苏眉儿也很难认定此人乃那位莫公子。只因这时节,那莫公子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整张脸,仅仅露出一点下巴,甚至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她暗暗吃惊,皱起眉仔细端详。那斗篷的内侧绣着银线,里面穿着一袭墨蓝色的长衫,隐约可见的袖边亦绣着繁复的花纹。腰上挂着一块洁白的玉佩,隐隐能见上头漂亮的镂空雕刻。此人遮遮掩掩,却仍是掩饰不住一身的奢华。苏眉儿略略退至一旁的树丛之中,以图掩住她的身影。离得远,贾升并没有发现他们三人,依旧在莫公子的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管家见一行人即将远去,这才再次隐晦地催促了一声。不知是否苏眉儿过于敏感,在转身的刹那,她似乎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后,却是瞬间即逝。待她扭过头时,除了贾升与那莫公子远去的背影,再无一人。苏眉儿心下忽然有点烦躁,她支吾着以出恭为理由,甩掉了管家,独自在贾府的后院徘徊。若她没记错,方才两人便是往这个方向而来,估计就在不远处的地方商讨要事。果不其然,苏眉儿等了约莫一刻钟,便见贾升与莫公子两人从远处的院落走出。莫公子走前几步,伸出手,轻轻取开了斗篷。苏眉儿呼吸一紧,牢牢盯着那只如玉般白皙的手,黑色的斗篷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