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去寺庙的路途并不远,苏眉儿白着脸用力抱着任云,几乎将整个身子埋在他的怀里,直到骏马停在了庙前也不自知。任云自是想这样的时刻多停留些许时候,却不愿他们如此的模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任人观赏。轻轻拍了拍苏眉儿的肩膀,她这才回过神,怔怔地坐直身,瞅见自己紧紧搂着任云腰上的手臂,急忙收回手,脸红红的,手脚并用地爬下了马匹。悄悄转头,却见任云朝她微微笑着,眼中尽是宠溺与调侃之色。苏眉儿扭过头,快步走向马车,将爹娘一一扶下,这才跟在高僧的身后缓缓往寺庙走去。这庙宇在一座山顶,需经过一百零八级石阶,以示心诚。即便苏眉儿从小便做苦活,不像一般人家的女子那么柔弱,在走完台阶后,也禁不住双手撑着膝头,微微喘气。任云单手托着她的手臂,低声问道;“苏姑娘还好么?”“嗯。”苏眉儿喉咙干涩,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侧头见身旁的人脸不红气不喘,一身白衣不见半点泥污,不由得心下泄气。果真有武艺在身的人,即使看起来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要比她厉害数倍。一行人进了寺庙,按照高僧的意思,分别让弟子带几人到后山沐浴净身。苏慕自是有天一照顾,丽娘则是苏眉儿自个儿扶去,又亲自细心擦拭清洗。当年娘亲病重时,擦身的事皆是年幼的她完成的。此时此刻,苏眉儿心底有些怀念,更多的是感恩。老天爷将自己送到了十年前,不管能不能让爹娘过上非富则贵的日子,总是能令两人还好好活着,她也能好好尽孝,弥补前生的遗憾。折腾了将近一个多时辰,众人这才回到庙宇大堂之中。高僧坐在草垫上,双腿一盘,口中念念有词。底下不少年轻和尚闭着眼,一脸平静地敲着木鱼。浓厚的檀香在大堂各处飘散而来,苏眉儿仿佛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洗涤了一回,只觉浑身舒畅无比。诵经结束,高僧并没有急着医治,却是又问了一句:“女施主真的要救两位施主,绝不后悔?”苏眉儿不明所以,心下有些不高兴了:“大师,这是当然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者这他们是奴家的近亲,岂能见死不救?”“如此,贫僧便要开始了。”说罢,高僧再不规劝苏眉儿,而是让弟子送来两碗清水。苏眉儿皱着眉,这水跟方才洗澡池子里的水没甚区别——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飘过“神棍”两个字。她略略一愣,自己怎就没想到这个可能性?毕竟镇上的老郎中都说爹娘没救了,不过数天,这和尚便声称能救得了两人。如此巧合,当时的苏眉儿太过于欣喜,反倒没有细究。而今,倒是回过神来。治不好不要紧,大不了苏眉儿再好生照顾两人,养爹娘下半辈子。若是这神棍为了骗钱,随意弄了什么给咽下去,回头闹出人命该怎生好?苏眉儿越想越是忧心,眼见高僧从袖中掏出两颗黑色的丸子。她更是觉得那不起眼的药丸就跟毒药差不多,眼皮狂跳,愣是跳起来想上前阻止。身边的任云眼明手快地抓住她,要笑不笑道:“苏姑娘,大师作法还是不要打扰的好。”她皱起眉看向此人,莫不是这老和尚跟任家联手,不敢明里对爹娘不利,于是借此事除去两人?可是,苏眉儿想不通爹娘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任家……还是说,爹爹跟着张老大好一段时间,又抢了任家的生意,所以任云这是迁怒,又或是居心叵测?她越发不放心,又挣脱不得,便大喊一句:“大师,等等——”高僧果真停下手,依旧四平八稳地问道:“不知女施主有何指教?”苏眉儿眼珠子一转,尴尬地笑道:“男女授受不亲,这碗水还是奴家来喂姨娘吧。”她确实说得在理,即便在出家人眼里早就没有男女世俗之分,有的不过是一副白骨而已。高僧倒是随意,轻轻颔首,任云也只好放开了苏眉儿。她快步上前,接过给丽娘的那碗水,趁周遭人不留神,仰头咕噜喝了一大口。身边的小和尚愣是被苏眉儿的举动吓了一跳,却见她砸吧着嘴,似乎还没喝够,脸色有点变了。高僧仍是一脸平常,淡然地开口道:“这药贫僧侥幸得了两颗,普天之下再无第三颗。女施主将这碗水喝完,能救的便只有其中一人了。”苏眉儿面色一黑,想到刚刚尝过了,没有发现异味,估计水里没有放奇怪的东西,终究咬咬牙把碗里剩下大半的水喂给了丽娘。这大师早不说,看着她喝了那么多也不出言阻止。不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她倒没看出来。反而这高僧说话神神叨叨的,比起以往自己装扮的神棍差得远了……苏眉儿心里腹诽,脸上倒没敢表现出来。若是惹得这高僧不高兴,以后受苦的也只有在此处的爹娘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点浅显的道理苏眉儿还是懂的。她紧张地盯着爹娘,不到一刻钟后,两人的双眼渐渐褪去了原先的呆滞,渐渐显露出丝丝清明。小半个时辰,苏慕已经率先恢复了神志,疑惑地望着四周,似乎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丽娘缓了缓,面色不太好,也逐渐认出了眼前的苏眉儿与苏慕,眼底闪过一丝惊慌。“萍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眉儿简略安抚了两人,将事情粗略说了一遍。苏慕急忙起身向高僧道谢,丽娘亦是满眼感激,只是动作稍有迟缓。见此,苏眉儿不禁想起自己方才的鲁莽,喝去了娘亲的药水,这才让她恢复得不如爹爹。只是此刻懊恼也没用,最重要的是爹娘都恢复如初。苏眉儿的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苏家出事后,她连连忧心,终于能稍微放松。苏慕与丽娘对于往后都要在这简陋的寺庙生活,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丽娘更是惊讶道:“奴家一个妇道人家,怎好长居在庙宇之中?”高僧双手合十,面目平静:“女施主不必担心,贫僧已经将后山开辟成独立的院落,方便两位居住与静修,以免有人打扰。”苏慕神色有些为难,喃喃道:“我家适逢人祸,就此留在庙里,家中人如何处置?”任云上前一步,替高僧回答了他:“苏老爷不必忧心此事,苏府四十七人,除了两位,再无一人生还。”听罢,两人面色骤然惨白,显然没料到府中的下人竟死了个精光!苏眉儿怕他们再受惊吓,连忙转移话题:“叔叔和姨娘需要什么,尽管交代萍儿便是,会尽快送上山来。”丽娘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慈爱地笑道:“萍儿真是有心,可惜我跟你苏叔叔要在这冷清的庙宇待半辈子,也没什么好需要的了。”苏慕叹了口气,接口道:“就是,一床一桌,有吃的,有瓦遮头,这便足够了。”苏眉儿听得心下难过,毕竟在他们一家再苦再穷的日子里,几人住在小小的院落,却不会像在寺庙这般禁锢出入的自由。她有些心软,不知道待会儿哀求高僧,能否换一个条件,等两人好些后便安排爹娘下山?不等苏眉儿出声,高僧眯起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板:“女施主今夜便留下安顿两位,明日一早便下山吧。”此话一出,分明是没有回转的余地。苏眉儿蹙起眉,心思矛盾。一方面不愿爹娘不痛快,一方面却又承诺在先,不想出尔反尔。一时间,她默不作声,只轻轻点头。任云亦提出留宿一夜,小和尚领着几人去了后山的一处小院。简陋却不破败,干净整齐,显然之前有人收拾过了。苏眉儿环顾一周,心下感激,真心实意地跟小和尚道了谢,惹得小和尚连连摆手,红着脸跑开了。一共两间房,爹娘得在一处,天一执意守在外头……苏眉儿瞥了身边的任云一眼,迟疑道:“只剩一间房,公子是否……”她想着寺庙里估计不止这里能住人,任云又是男子,就算跟其他和尚凑合一晚也是可以的,自己一个女眷倒不好开这个口。可是任云丝毫没有理会她的犹豫,径直进了屋,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榻上,笑道:“苏姑娘,你我已经成亲,理应同床共寝,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眉儿暗暗咬牙切齿,说什么也不愿跟他共处一室,折中道:“要不我跟苏叔叔商量一下,今晚他跟公子一块,我和姨娘凑合一夜……”不待她说完,苏慕推门而入,连声说着“使不得”。他走上前来,苦口婆心道:“没想到萍儿居然是任三少爷前阵子迎娶的新娘子,夫妻哪里有隔夜仇的,分房更是有失体统。”丽娘也在一边附和道:“是啊,萍儿既然嫁入任府,就是任家的人,怎能过门没几天就跟夫君分床睡的?”他们一人一言,直说得苏眉儿哑口无言。总不能跟爹娘解释,其实她跟任云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这样的话,苏眉儿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只能憋屈地闷在心里,偷偷狠瞪床前听得津津有味的任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