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儿四处奔走,跟着李强把身上揣着的碎银花得差不多了,这才敲开衙门一个老差役的嘴。她声称是苏府一个仆役的远房亲戚,原想过来投亲,不料居然发生这样的事。这番话合情合理,毕竟苏家突然富了,鸡犬升天,不知多少下人叫上自家的远亲过来投奔,好分一杯羹。老差役收了钱银,对穿着朴素的苏眉儿跟老实巴交的李强没有生疑,爽快地在半夜领着两人进了义庄的后院。“这里面躺着的都是苏家的人,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有持刀的歹徒闯入府邸,从大门到里屋,一片殷红,看得我这见惯了世面的也忍不住心凉。”老差役一面唏嘘,一面将油灯往李强手里一塞。“我在外头守着,有人来了我就学三声狗叫,记得立刻从后门出去。”他往最里的一扇破旧的木门一指,转身就到门口蹲着抽起了大烟。李强白着脸,手抖了抖。义庄阴森森的,只觉后背凉飕飕。满屋子的死人,他心里戚戚然,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苏眉儿的身后。苏眉儿不是不怕,可是她更怕看见这些躺着的人里面有熟悉的爹娘。咬着唇暗暗壮胆,她从最左边开始,低下头借着微弱的一点油灯的光芒,一个一个地辨认。这些凶徒下手精准,显然不会是什么乌合之众。苏眉儿瞅见这些人不是被一剑穿心,就是被一刀割了脖子,倒没有太大的痛苦便去了。可是看得越久,那些人的面目也开始被人剐上几刀,相貌渐渐模糊。到了最后的三四个人,男女各半,已经完全分辨不出真实的面容。李强看得毛骨悚然,僵硬地扭头道:“这些人真是丧尽天良,杀人就罢了,居然毁去他们的容貌!”苏眉儿见着那些血肉模糊的脸,也有了退却的意思。只是歹徒刻意毁掉他们的脸,难不成是怕别人认出?于是乎,她愣是掀开草席,细细看了几人的手脚。记得爹爹小时候种地,不小心被锄头刮伤了小腿,因为太笨被人取笑了好一段时间。娘亲的手腕上有一道红色的胎记,相当显眼。仔细查看后,没有发现这两种特征的男女,苏眉儿终于松了口气。只要爹娘没事,那便足够了。可是府中的人都被杀尽,爹娘是被人救走,还是恰好出府了?她狐疑地走出去,老差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苏眉儿连忙赔笑,又塞去一块小碎银,偷偷摸摸地把老差役拉到一边,小声问起:“差大爷在桃源镇待得久了,自是消息灵通……听说苏家老爷不知做了什么营生,突然一夜暴富……我家那口子老吵闹着来桃源镇碰碰运气,奴家不得已只好先来打听打听。”说罢,她叹了口气:“没想到才刚来,那远亲就这么没了,这世道啊……”老差役向来在衙门被奚落,领着一点小钱勉强度日,又是老光棍一条,时常被人轻视,哪受得住这样的吹捧,当下就得意地笑了。“你就真是问对人了,除了我李老二,桃源镇上谁敢叫嚷着百事通?”他见左右无人,这才低声答道:“苏家老爷还真是厉害,居然勾搭到张老大。这人是盗匪出身,有胆识,也不吝啬银子,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谁也不敢动他的货。”李老二又四处张望,声音一再压低,继续道:“张老大妄图抢任府的生意,也不是第一回了。估计这次是在阴沟里翻船,连累了苏家……”苏眉儿诧异地瞪大了眼:“差大爷的意思,这苏家的人一夜被杀,是任家做的?”李老二连连摆手,就差捂住她的嘴,拼命让苏眉儿小声点:“胡说什么……刚才的话听过就算了,出了义庄的门,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从来没见过,明白了?”见他畏畏缩缩的样子,生怕得罪人,苏眉儿心底“咯噔”一下,有种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感觉。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义庄,苏眉儿漫无目的地在昏暗的大街上游荡,李强默默地跟在后头。将近小半个时辰,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赶紧上前提醒道:“苏姑娘,咱们先去找处地方凑合着过一晚。”苏眉儿回过神,朝他歉意一笑:“对不住李大哥了,我光想事,倒把这事给忘记了。”琢磨一会儿,她皱眉道:“这时候客栈都关门了,估计敲破门也没人搭理。郊外有一处破庙,我们勉强待一晚,明天再作打算。”李强没有异议,穷苦人家,只要有瓦遮头,哪里不能睡?听着他呼噜睡得香的声音传来,苏眉儿靠着墙,缩在角落,丝毫没有睡意。照那老差役的话,爹娘失踪,苏家被夜袭的事跟任云脱不了干系。只是在那些人之中,也没看见炎柳的踪影。那么,她能不能想,是炎柳救走了爹娘。如今的爹娘,却是安然无恙的?苏眉儿合上有些干涩的双眼,叹了口气。显然之前被她一掺和,爹娘的命运已经改变了。她也琢磨不透,两人能不能平平安安地继续过活。可是苏慕居然跟着那张老大做生意,那人又是盗匪出身,恐怕那生意也不见得正经到哪里去。任云曾提醒自己,苏慕掺和了不该掺和的,她也曾想着去提点一番,最后却只能作罢。一笔笔收入颇丰的生意,在爹娘眼中无疑是能解决温饱,甚至能摆脱贫穷的跳板,又如何舍得丢弃?想到他们过上了好日子,住入新府邸后,娘亲光鲜的衣着、春风得意的神色,爹爹也越发白净的面容,一套干净整洁的锦衣穿得像模像样……苏眉儿只想让爹娘过得更好,可惜如今的她没有这样的能力,又怎能逼着他们抛弃这样的生活,重新回到饥一顿饱一顿,且每天愁钱银的日子去?苏眉儿抱着膝头想了一晚,待天色渐亮,这才下定了决心。该来的总会来,想躲也躲不了。这两天她拽着李强七拐八拐地到处钻,恐怕也难逃任家的眼线。不出几天,任云必然会发现自己的行踪。若是如此,倒不如她上门质问,或许还能问出爹娘的行踪。再不行,好歹苏眉儿还能借着任家在桃源镇的势力,把爹娘找出来……“李大哥出来久了,婶子怕是要担心的,你赶紧回去吧。”苏眉儿等李强醒来,把早早去集市买来的包子往他手里一塞,闷闷地说道。李强一愣,明白她是铁了心要留下,木然地三两下吃完包子,小声道:“……苏姑娘如果在这里待不下去,咱家的门一直替你开着的,欢迎随时回去。”“好。”苏眉儿这两天第一回笑了,双眼亮晶晶的,只觉胸口温暖。李家待她是真的好,等事情一了结,如果自己能摆脱这里的所有事,那山中小村还真是极好的隐居之地。李强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苏眉儿双掌拍拍自己的脸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步走向任家。任府跟之前丝毫不变,唯一的不同,便是门口除了两座石狮子,还多了两个板着脸的家丁守着。苏眉儿瑟缩了一下,想着大户人家规矩多,下人一瞧自己这身衣裳,估计得用手里的棍子把自己赶出去。不想才探出一点身子,往大门瞅了瞅,其中一人发现了她,连忙上前道:“三少奶奶,任三少等你许久了。”竟然有人会认得自己,苏眉儿摸摸脸蛋,一声不吭地跟在这人后头进了府。前厅里,任云一身青衣华服,垂着眼眸细细品茶。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满屋的茶香,不知这人在此处到底泡了多久的茶。任云大手一挥,下人躬身退去,苏眉儿站在门口,皱着脸不吱声。他叹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在外面玩够了,终于舍得回来了?”苏眉儿摸摸鼻子,委屈道:“我不小心掉河里了,躺了半个月才好的。”任云一怔,起身快步走近,这才发现她脸色苍白,整个人也瘦了一圈:“怎么这般不小心?那些家丁去接你,怎的把人给丢河里了?”“也就不留神,崴了脚,所以……”苏眉儿被他牵着手,慢吞吞地往里屋走去。数日不见,两人像是毫无芥蒂,亲近如初。仿佛那天的拜堂成亲,那晚的大火,甚至是自己被炎柳掳走的事,任云通通忘记了,又或者这些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苏眉儿眨眼间有些恍惚,低着头暗叹着自己不争气,依旧被任云牵着鼻子走。回到原先的院落,她甩开任云的手,却在他回头轻轻一瞥时,满腔的激愤和斗志转眼间就消失了大半。苏眉儿郁闷地蹙起眉,支支吾吾道:“我回镇上听说苏家被夜袭,死了很多人,不知道苏慕跟姨娘……”任云缓缓转过身,轻轻打断她的话:“他们两人就在任府之中,毫发无损,待会儿你可以去看看。”闻言,苏眉儿一窒,一肚子的话吞了回去。还以为要哀求一番,任云才会帮忙打听自己爹娘的藏身之处……没想到,爹娘居然会在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