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事情,从巫蛊到对海棠下毒,和诬陷海棠与花竹意,她终于露出了马脚,为了他的目的——他想趁机带出迷宫里的海氏,他才放任于淑妃火烧密宫,而在着火之前,他就已经做了万全准备。然而,海氏失踪了,其他人烧死了。这宫里,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做到这些事的人,是谁呢?他轻柔地问了何善这个问题,何善汗如雨下,哪里敢答,他便自言自语似的道:“朕这一路回来,忽然就想明白了。”这次的事情,这合宫上下,还有谁能知道?只有一个人有可能——太后,他的母亲。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何善,看了他片刻,淡淡道:“……就这样吧,你继续去收集证据,这次务必要足够扳倒方家。”何善点头称是,又犹豫了一下,他低低道:“那于淑妃……”“她还有用,不要把她牵连进去。”萧羌顿了一下,说道:“……就今晚吧,方氏就让她……下狱吧。”何善浑身一抖,萧羌只挥了挥手,道:“下去吧。”何善立刻退下,萧羌枯坐了一会儿,他本想去让人唤海棠来,但是又停住,最终自己拖着步子,走入没有一丝光的内室——何善离开萧羌寝殿,想了想,还是亲去了海棠的永春殿,给她说如花失踪的事。宫里起火之后,怕混乱谣言,立刻将宫院各自封闭,海棠的永春殿也不例外。何善来的时候,她正吃饭,一看到老内侍,她略略一想,便知道萧羌已然回来了。她对何善一向尊重,刚要说话,就看到须发皆白的老内侍向她毕恭毕敬地说:“娘娘,有个事情要向您禀报一下——”老人深吸一口气,将头更低了一些,“今日密宫起火,后凉殿的任御女陷在火场,现在生死未卜。”——这句话如同一个巨大的楔子把海棠钉在了当地——她脑子一刹那就空了。海棠不自觉地念了一句如花的名字,在不能思考的巨大冲击过后,她呆滞地向窗外望去,望向后凉殿的方向——如花!想起如花,象什么机关被启动了一样,海棠发疯一般就要向外跑去,她听到周围有宫女尖叫,她被白瑟碧琴一把拉住,一叠声地唤她名字,她不管不顾,死挣着要走,何善急忙令殿内内侍关上门,白瑟和碧琴拖着她向内室走去,海棠挣到甚至咬了碧琴一口,嘴里尝到血味,她才愣住,眨眨眼,不确定地抬头,看到小宫女疼得快哭出来得表情,她摇摇头,低声道歉,软回榻上,才渐渐平静下来。看她冷静,何善倒了杯参茶塞到她手心,简明扼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宽慰她道,虽然说如花失踪了,却没找到如花的尸体,宫内全力搜查,依他所见,如花应该没事。听明白前因后果,海棠恨不得一把掐死自己!如花会去密宫,就是为了去给她提炼有安神作用的栀子花花油!她明明知道如花会这么干,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劝了劝她,自己都浑没认真当一回事!如花如果出事了,那都是自己害的!现在还好,仅仅只是失踪而已,说不定还有希望……海棠按上自己的额头,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现在这宫里,萧羌在这里,她也在这里,那如花呢?如花在哪里?冷静下来之后,她便开始觉得身上开始热,又觉得昏,眼前一阵一阵地模糊,忽而一想起如花,又觉得彻骨地冷,浑身忍不住地抖。海棠终于啜泣出声。何善侍立一旁,安慰她片刻,便起身离开。走出永春殿的那一刻,老内侍面孔上慈祥神色一扫而空,他理了理衣襟,向方婕妤殿内而去——而待在殿内的海棠则瞪大了眼睛,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如花——十月十九,顺京皇宫起火,当日萧羌返京,平王萧逐奔赴永州。当晚,婕妤方氏以暴戾后宫罪名,下内廷暴室。同日,婕妤方氏之父、庄明太后之弟,御史中丞方舟被拘下狱,其族人并奴仆等,共千余人,各自管束于府邸。去年闵王那场叛乱因为距离京城实在太远,又被飞速平定,留在大越人们心中的印象并不十分深刻,但是这场京城惊变,却让大越嗅到了一丝不安的味道。这场惊变来得毫无预兆,包括当事人,谁也没有察觉到一点点征兆,方舟甚至来不及联络故旧,就被打入了牢中。朝野上暗潮汹涌,人人都说,只怕现下就是一场腥风血雨了。方家两代外戚,势力遍布朝野,这次萧羌怕是下了决心,要清除他们了,那么,他所遭遇到的第一个对手就应该是方家一切权力的来源——他的母亲,庄明太后。皇帝已执子先行,现在就等太后如何走下一步。所有人都在观望,观望太后对这场铲除外戚的动作到底怎么应对如果她执意保护自己的家族,那么大越将要面临的就是两个最高统治者对立的局面。太后从先帝时代就临朝称制,积威今日犹在,萧羌精于权术,两边一旦产生对立,后果不堪设想——这一夜,京城权贵,夙夜无眠。萧羌回宫之后先是强迫自己睡了一觉,他昏昏沉沉睡到中午,醒过来先处理政务,下午时分,于淑妃奉着太后回宫,他便立刻召了于淑妃觐见。于淑妃一入宫门就过来了,她本来就体态娇柔,如今盈盈下拜,真个我见犹怜,萧羌待她情意婉转,扶起她,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定定凝视她片刻,才语带怜惜:“……累着你了吧?怎么才一两天不见,看着就有些瘦了?”“倒不累,只是想着早点见到陛下。”扶着萧羌的手腕向里而去,她嫣然巧笑,萧羌看着她,眼色爱怜,却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子,“从来只会拿这种话哄朕开心。”于淑妃掩袖而笑,“人都说多吃酸的能瘦下来,臣妾可是天天把醋朝肚子里灌,面子上却一点都不敢说……”说话间已走到了内室,她软软倚在他身上,双手牵着他的手臂,声音忽然低软了下来,“可不就瘦了……”萧羌低头一笑,眉眼春风,含情温柔。他问,“真的?”她娇嗔,“自然是真的。”他笑,“朕真的希望是真的。”于淑妃一愣,刚要说话,男人已扶上她的腰肢,轻轻一带,坐到榻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萧羌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向她,然后靠近她,在她耳边呢喃,“不用怕了……要害你的人……都将不在了。”于淑妃揣测他今天肯定要去见方婕妤,现在听了这话,立刻便知道他已下了杀心,心下一喜,却不说话,只是小鸟依人的靠入他怀中。这一刻,看似神仙眷属,却分明两种心肠。方氏一直到被关在内廷的暴室之后,她都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知道密宫着火的事情,但是那确实和自己没关系,怎么她就被下狱了?在暴室的牢房里狂躁地走来走去,方氏只想着,到底是谁陷害她,等她知道了,绝不放过!狱卒送来的东西全被她摔了出去,只哭叫着要见萧羌,她从来宠惯后宫,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她闹了整整一天一夜,这样闹了大半天之后,在下午时分,当她再次把食物摔出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从牢房的一端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清雅男音带着温软笑意,唤了一声她的小字,“麝衣,怎么可以这样糟蹋食物?”萧羌!她一下扑到牢门口,努力向那边张望,哀楚惨叫一声,急促地唤着,“陛下!陛下!”萧羌慢慢走来,身上裹着淡色的披风,素衣金冠,眉目含情,仿佛他现在踏着的并不是肮脏牢狱,而是太液池边铺满落叶的卵石小径。他走到她面前两三步的地方停住,笑吟吟地看她,“麝衣,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住得不好?有什么不方便的与正令说说,朕吩咐过他,他一定好好照看你。”他说话的语气太过温柔,有那么一瞬间,方氏几乎没有听懂他的话,过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萧羌到底说了什么——她大惊失色,扑得更向前一点儿,纤细手指努力从栅栏间伸出来去够他的衣袖,萧羌就笑吟吟地看着她如春葱一般的指头在距离只有自己一两寸的地方,徒劳的不停抓挠,然后微笑。“麝衣,你要在这里好好住着,缺什么便说,毕竟要住挺长一段时间,而且……大概不会离开了。”用倾述情话一般温柔的语调说着残忍的言辞,萧羌看着她一张美丽面孔刹那惨白,唇角弯起的弧度也深了起来。“陛下,陛下,那些都是谗言啊!”方氏愣了片刻,声嘶力竭地喊出来,狂乱地看着那个主宰她生命的男人。萧羌侧头,修长指头顺着自己漆黑长发,淡淡地道:“朕知道,朕知道你是冤枉的。你没有对杜笑儿下毒,也没有巫蛊厌胜,这次火烧密宫的事情更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些,朕都知道。”方氏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他,他笑得优雅迷人,神态温柔。“可是,那都没有关系,麝衣,朕需要卿是凶手,就这么简单。”“朕可以告诉你,这次的事情是于淑妃做的。她对杜笑儿下毒、说杜笑儿私通外男、诬陷你巫蛊厌胜、栽赃你放火烧了密宫——这些都是她做的,这些朕都知道。”他无所谓地说道,看着她,声音越发温柔,“可是,朕需要卿来做罪人,明白吗?”方氏仿佛第一次认识萧羌一样,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摇着头慢慢后退,她明媚动人的眸子里渐渐有水气涌上来,声音哽在嗓子里,过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一声陛下。那一声,从骨子里透出万分凄凉,萧羌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怀念神色,他定定地看着方氏,过了片刻,他的语气沉静了几分,慢慢开口道:“麝衣,朕迎娶你的那天,你还记得吗?”方氏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出这句话,一张玉白容颜上犹自带着泪珠,怔怔地看着萧羌。他慢慢开口:“朕倒是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傍晚吧,你被抬进朕的皇太孙府,你是朕的第一个妃子,朕那时才十五岁,紧张得很,一天都在想,小时候看到的那个小表妹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子,美不美,脾气好不好,她会不会喜欢朕,朕会不会喜欢她。结果,轿子落地,宫女掀开帘子,你娉娉婷婷地走出来,那么那么美。”男人的声音轻柔了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怀念意味:“你知道吗?朕当时以为自己看到了仙子,原来以后要和这么美的人生活在一起,朕开心极了……麝衣,这些朕都记得。朕曾经发誓要好好待你,要和你白头偕老一辈子,不让你难过,不让你伤心。”“朕后来娶了正妃,那是政治需要,朕觉得你应该懂,你会体谅。朕想,没关系,朕会好好保护你,朕不会让你受苦。朕会让你生下朕第一个皇子,朕当时想,朕一定要好好疼爱你和朕的孩子,一定要让他继承皇位,这样,你会被尊为太后,你的名字会在朕的名字旁边,和朕一起受后代香火祭祀……”说到这里,萧羌轻而沉重地换了自称,他说,但是,麝衣,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呢?“陛下……我……”方氏慌乱了口舌,凝视着她的男人神态疲惫而苦涩。“麝衣,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皇后和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是怎么死的。”这句话一出,方氏立刻如遭雷击,她后退到退无可退,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那一点残存的温柔在小钱说出这句话之后,彻底消失,他眼神深处的柔软慢慢冻结,“朕知道,是你动的手脚。朕那时候太年轻,居然没有防范到。朕觉得是自己的错,因为朕薄负了你,所以你才这么做,也因为朕没有保护好皇后,才然你这么做成了。朕决定不追究。而那时候你才多大,麝衣,你海没到二十岁,你如此狠毒。朕爱你,所以朕不追究朕的妻子和孩子怎么死的。麝衣,不是因为朕不知道,是因为,朕爱你。”萧羌的声音如同透过雾的木叶香气一般轻。“而你又是怎么做的?你陷害于淑妃假孕,苛待宫女妃嫔,你以为,朕全都不知道吗?麝衣,是你自己放弃了和朕相守的可能。真的……你大概不知道,朕曾经……”那么爱你。而这四个字,终究,没有出口。“陛下!”“已经晚了……麝衣。”“陛下!”他温柔地看着她狂乱的样子,神态里有了一种微妙的宠溺:“放心,于淑妃也一样,任何人做了错事,都要受到惩罚,她也一样。她假装流产陷害你和杜笑儿,后来下毒,火烧密宫,又把内廷女官灭口,这些朕都知道……”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低头,眼神有些飘远,“……知道么,朕真的很伤心……朕开始以为朕真的失去了一个孩子,后来朕发现,于淑妃也骗朕,你知道么,朕就不伤心了,朕开始愤怒。”方氏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她脸上带了一种扭曲平静,一头冲到了栅栏边,双手攥着铁栅,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她问道,“陛下,于淑妃会怎么样?”“她不会怎么样。”萧羌勾起唇角,“朕还需要她来吸引后宫的注意力,有些人要铲除,有些势力要平衡,都还需要她才能做到,不过麝衣,你放心,她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朕发誓。”“为了保护杜笑儿,所以要推她出来?”萧羌不语,方氏惨笑起来,“……那陛下,是要杀了臣妾么?”萧羌闭了一下眼睛,“……你可以选择自尽,这样可全你妃位,保你家人。”方氏定定看他,忽然眼神里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痴,她极轻地问他,“我若死了,陛下,你会不会伤心?”“……朕现在已经不会伤心了。”方氏慢慢松开手,向后退去一步,疲惫地道:“……我真是傻……”这句话没头没尾,萧羌眉毛略挑,静静看她。她脸上有晶莹的泪水,却笑了,沉稳安静,让他联想起雪中绽放的白梅,她轻声道:“陛下,你知道吗?刚才你对我说,我死了,你不伤心,我居然开心了一下,我居然觉得,真好,即便我死了,你也不会伤心,真好。”萧羌闻言浑身一震,他凝视着对面安静微笑的女子,没有说话,在良久的沉默之后,他转身而去,毫无留恋。那个曾经冠绝后宫的女子只是那样痴痴望着他的背影,晶莹的泪水从雪白面颊滚落而下。她漫漫想起了当年自己还是个小少女,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在轿子里颠簸摇动,落轿掀帘,忽然有风摇花动,不知道名字的白花扑簌簌落了她一肩,她就看到了那个俊秀少年站在薄薄暮色里,一身正装,上玄下赤,衣有九章,发上冠冕九旒,含笑带喜地凝视着她,向她走了过来,拉住她的手,对她温柔微笑,抬手,拂去她发上一点雪白花瓣。这样的少年,就是她托付终身的良人,她要与他同床共枕,诞育子嗣,未来的日子那样长,都要和他一起走过。动心的不是一个人,那一年,洒落一片雪白花朵,谁家少年风流,她将身嫁与,一生休。曾经,她以为自己真的拥有永远。只不过,这条路漫漫,终于便也走到了尽头,只是,和她所爱的那人,却已歧路,再不能看到彼此的容颜。昔年琴瑟齐奏,今日歧路而鸣,终成,绝音。萧羌独自一个人慢慢走在暴室的走廊上。方氏房间内的灯光渐渐远去,墙上几盏油灯摇曳,只照亮方寸,前路后路都是一片茫茫漆黑。走了片刻,萧羌忽然毫无预警地停住了脚步,他侧耳,沉声向前方问了一句:“谁?”“我。”一道雍容华贵,老妇的声音从前方黑暗中传来。那是大越最有权势的女人,庄明太后的声音。萧羌瞳孔急速收缩了一下,却没有着急走近,他反手摘下墙上一盏油灯,伸手照去,前方黑暗里隐约露出一个熟悉轮廓,他轻轻唤了一声:“母后……怎么到了宫里?”“我的侄女要赴死,做姑妈的来看一眼,大抵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黑暗中的妇人轻轻地说,“何况,既然不应出现在这里的陛下都能在了,那我又有什么不能在?”黑暗之中,母子二人之间相互对望,他将灯举了片刻,手腕酸疼,便慢慢放下,那张经过岁月洗涤依然美丽的面孔重新隐回黑暗。过了片刻,太后悠然的声音响了起来,“终于,要对方家动手了吗?”萧羌嘴唇蠕动了一下,低低答道:“方家两代外戚,羽翼已成。”“不除不行?”他沉默一下,答道:“不除不行。”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死后,继承王位的如果是王叔,他不谙权术,耿直严正,只怕会被方氏所蒙蔽,如果是远儿即位,方氏挟帝而令诸侯,已是一定的事,不得不除。”“……那你要怎么办?”听着黑暗一端传来的声音,萧羌深吸一口气,“……儿臣并不想兴大狱。”“哦?““方氏羽翼已成,即便是满门抄斩也不敢说完全斩草除根,大越,经不起再一次这样的动荡了。”“那你打算如何?”黑暗里的男人闭目,轻轻叹息一般呼出一口气:“发归地方,付之虚爵厚禄,等他一族自己骄奢而亡,或者谨慎自持,成为诗书一门。”“……所以说,羌儿,你怎么让我不担心。”面前忽然有光亮闪动,那个年华老去却依然美丽的女子手里一盏提灯,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孩子,眼神里三分纵容,七分却是狠厉。她笔直的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我从来都教导你,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