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了两句闲话,苏荷亲手捧出一个漆盒,巧笑嫣然,“除了退兵国书,内有一点小礼,还望陛下笑纳。”侍从接过盒子,验过火漆,远远打开,检查没有问题之后,才奉给萧羌。盒子分为两层,上面是两卷已经用过印的绢制退兵协议,萧羌仔仔细细看过一遍,确定一字不差,他取出来用过印,自己那一份收好,另一份给了苏荷,他掀开了下一层——苏荷唇角微微的,弯起。就在她面上露出诡异微笑的刹那,一声脆响,白衣帝王手中锦盒砸到了地上,萧羌盯着里面滚出来的几样东西,浑身微微颤抖,牙齿咬的极紧,一丝血线沿着唇角流出,滴到白衣之上,触目惊心——地上滚着两枚小孩子的拇指和两块小小的髌骨,其中的一只拇指上还带着枚玉石扳指。萧羌死死盯着地上那小小的指头和髌骨,唇边鲜血越渗越多,半晌,两个枯涩不堪,仿佛从心里迸出来的血凝结而成的两个字静静回荡在空气中。他说:“远儿——”他认得那两只小小的手指,也认得那只他亲手选了送给儿子当生日礼物的扳指。苏荷紧紧盯着萧羌的面色,萧羌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大越的皇帝只是僵硬着身体,慢慢弯下腰,捡起骨头和手指,放入盒中,合上,用力按在膝盖上,然后转头看向苏荷。那一瞬,萧羌一张面孔全无半点血色,连嘴唇都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只唇角一丝血线鲜红艳烈,惊心动魄。萧羌动了一下嘴唇,苏荷几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听他怒吼、咆哮,要人把她杀了,这样萧羌就输了,输了,即便他拿下了白玉京的主城,他也输了!男人开口,平板无情,却是苏荷想不到的一句话。“一待赔偿交接完毕,朕即刻退兵——”男人无色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的声音都快碎了,却还是勉强保持了平稳,“至于犬子,玉京学问天下第一,朕早就有意让他求学,还请京主多照顾了。”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个回答,她的眼睛猛的睁大,一张姣好面孔现出灰败的颜色——她输了。三月十三晨,大越皇长子萧远于白玉京为质,沉国与大越退兵——而与此同时,一封密报也从长昭的船上,送到了沉烈的手上。内容简单,说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救了落水的沉冰,沉冰现在重伤,就在大越这里医治,等痊愈了再送回沉国。沉烈靠在床头,看着密报,悠闲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弹了一下纸面,低低说了一声:“小聪明。”他表示沉冰该受点教训,就让他在大越待着吧,便丢开这件事,不再说了。探子同时也把船上苏荷和萧羌之间发生的那一幕禀告给他,沉烈面上掠过一丝沉思,手指敲着玉如意,对身边的武相慢慢开口:“……此子可畏啊……”“如果看到苏荷送上的挑衅东西,萧羌勃然大怒,不肯退兵,其实倒好办了,此人不过三流心性,五年之内白玉京有把握扳回这一城;如果他怒杀苏荷,却答应退兵,大抵十年之内白玉京会有机会。”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仰起了头,“如果他既没有杀苏荷,又答应退兵,这才麻烦,其人帝王心性,坚忍沉稳……武相,说不定,我真的遇到敌手了。”武相也不禁萧瑟动容,沉烈顿了一下,反而大笑起来,“担心什么,男儿一世,只怕无敌于天下,与其和一群蝼蚁之辈争夺天下而成王,我宁肯跟英雄豪杰问鼎逐鹿而败北——”他后半辈子有对手了,他不会无聊了。当白玉京和大越交换和约的时候,海棠的房间里,两个女人的对峙正在无声进行。在从半夜到即将天亮这么一段漫长的时间,海棠和史飘零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在被揭穿身份的那一刻开始,海棠脑子里就一团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渐渐平静下来,仔细思索,却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史飘零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她说话,甚至还拉了把椅子坐下,用行动告诉她,慢慢想,不着急。直到天边开始泛亮了,海棠才终于问了一句话:“……你怎么看出来我不是‘杜笑儿’的?”史飘零淡漠地看她,“因为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我认识了她快十年,那是个怎样的女人,我很清楚。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杜笑儿’的身体里,但你确实不是‘杜笑儿’。”“……你们是旧识?”史飘零唇角微勾,“是啊,我和她自然是旧识,我是王爷的护卫,她父亲是王爷的属下,我和她又年龄相近,你说是不是旧识?”史飘零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海棠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一点淡定语气里的微妙转折,她紧盯着史飘零那双美丽如秋水的眼睛,“……你不喜欢‘杜笑儿’。”叙述句。“……这不关你事。”海棠深吸一口气,“……先不说这个,你知道我不是‘杜笑儿’,你打算怎么办?”“我不打算怎么办。”史飘零无所谓地说,她甚至很有余裕地对她露出了一个清雅温和的微笑,说出口的话却和她的表情截然不同,毫无感情,“目前这样很好,我并不想改变什么。只要他不伤心,就没什么不好。”敏锐的捕捉到“他”这个字,海棠抓紧了身下的床褥,“……你不问我我是谁吗?”“……重要吗?你是谁和我有什么相干?”史飘零淡色的唇角忽然弯了起来,她慢慢从椅子里起身,幽灵一般无声无息靠近海棠,弯腰,在海棠耳边轻轻低语,吐出的声音甜美而带着剧毒一般森冷的气息,“你是谁和任何人有关系吗?爱你的恨你的接近你的,没有人是为了你。他们都是为了‘杜笑儿’,不是为你,也不在乎你。”海棠身体蓦的一僵,史飘零笑着轻轻为她拨去额上乱发,“……没人关心你是谁,在这个世界上,你没有丝毫价值。不要太自以为是了。”片刻之后,海棠勉强抬头,史飘零以为她要说什么,却听到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似的声音,内容却不是她预想的。海棠说:“……那请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关于‘杜笑儿’的事?”虽然她声音不稳,但是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反驳没有讽刺,这个反应确实让史飘零挑了挑眉。海棠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没错,你也好,别人也好,现在没有人爱我喜欢我,但是,总会有的,不是为了‘杜笑儿’,而是为了我。我一定会喜欢上什么人,也一定会被什么人喜欢。只是我,而不是‘杜笑儿’。”她在膝盖上微微合上手指,十指颤抖,“所以请告诉我‘杜笑儿’的事情,我想好好活下去。”“……”史飘零沉默着看她片刻,忽然掉转视线轻轻一笑,“……确实,你一点儿都不象她。”海棠绞紧手指,史飘零直起身子,慢慢说道:“你想知道什么?”“‘杜笑儿’和你的关系,还有,‘杜笑儿’和沉冰的关系。”察觉到史飘零话语里敌意的味道消去了不少,她赶紧追问。史飘零微笑,“我和杜笑儿倒是没有什么关系,和她有关系的,是平王殿下。”萧逐?脑海里泛起了那个红衣青年绝色美貌的容颜,海棠在心里咒了一句,还真是遇尸不淑!说到萧逐,史飘零淡若秋水的眼睛轻轻波动了一下,她看向舷窗之外,继续说道:“‘杜笑儿’……曾经和平王殿下论及婚嫁。”海棠深呼吸,等史飘零继续说下去。“殿下元妃早亡,然而她却在殿下向朝廷上表申请再立王妃之前,瞒着殿下,悄悄入宫。殿下真心爱她,生怕婚嫁之前她的名声有半点玷污,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一直都是密不透风,结果瞒得太好,等殿下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她已被册为宝林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眼神在这一瞬远了开去。“……殿下那天在渡口站了一夜,我对他说,我会把杜笑儿带回来,他对着我说,‘不,这是笑儿的决定,只要她觉得这样做很好,那就由她,如果她认为在我身边不如入宫,那就让她入宫……’。殿下笑着对我这么说。他甚至反过来安慰担心他的我,说,没关系,一切都还是和以前一样……我真的,从来没有看过比殿下那时的笑容还要绝望的表情了……”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史飘零冷淡的语气里有一种疼痛般的柔软,海棠几乎脱口而出,问她,你呢?你是不是也这样?只要能站在爱的人身后保护他,看他幸福,完成他的心愿就好?但是话未出口,史飘零忽然转头,背对着海棠,她一字一句诅咒一般怨毒地迸出一句话:“杜笑儿,你怎么忍心让他伤心!”又是一阵静默,海棠默默地看着史飘零的背影。史飘零极纤瘦,她穿着一袭淡青的袍子,肩胛骨浮出一个小巧的八字形,从背影望去,寂寥有若一道亡灵的影子。海棠想安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从不曾是这个故事里的角色,能说出什么?深吸一口气,她转移话题,问了一句,“那你知道‘杜笑儿’进宫的理由吗?”过了片刻,史飘零慢慢转过身来,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优雅,她看她一眼,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在杜笑儿进宫之前见的最后一个男人,和她死前最后见的一个男人是谁。”“……谁?”海棠沉声问道。“沉冰。”想起了那个妖精一般的少年,又想到沉冰对她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海棠浑身一阵恶寒,有些困难的开口:“……他们……他们……杜笑儿和沉冰……有私?”“……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他们在一起而已。”“你没有告诉平王……”“告诉殿下,您喜欢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她冷笑着看了一眼海棠,后者一下就塞住了,低头瞅自己脚尖,“我不会让殿下伤心的。殿下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殿下希望杜笑儿幸福,我就保护她,就这么简单,所以,我追去京城,利用星卫的门路,也把自己放到入宫名单里。”“那杜笑儿的死……”“……不知道。”史飘零忽然微笑了一下,她本就容貌动人,这一笑,更是有若春花初绽,但是那唇角勾出的一丝森冷微笑,却让海棠不由自主的浑身发寒:“我先到了京城,不久,沉冰也追去了,我发现他去找杜笑儿,偷偷跟去,他却已经走了,只剩下杜笑儿飘在池塘里,我把杜笑儿捞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我把她放在床上就走了,结果,第二天她居然又醒过来——就是你对吧?”海棠抖了一下,她低声道:“……你捞我‘杜笑儿’起来的时候,身边可有什么?”史飘零似乎想起来什么有意思的事一样,唇角轻勾,漾出的笑容带着轻柔的恶意。她靠近了海棠一点,柔声道,有啊,在水里浮在杜笑儿身边的,有好多的锦缎,什么颜色都有,特别华美。在史飘零此话出口的刹那,海棠脑海一下子就炸开了!她看到过,她知道!水中赤金浓紫,深红艳绿的各色锦缎美丽非常,全是吉祥纹路,满绣烂织。花色有乳燕投林,有如意云纹,有百合莲蔓,有折枝牡丹——“杜笑儿”水草一样在水中荡漾的长发,她苍白的脸,还有,还有,她能看到,再往上一点,再多一点,透过锦缎,从头发里望出去——沉冰。从长发的缝隙,漂浮的锦缎之间透出来的,“杜笑儿”所看到的,沉冰的脸。这一瞬间,海棠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沉下去,她像是重回到“杜笑儿”死去的那个夜晚,她感觉到自己把一大堆锦缎恶狠狠地丢到水里,她被人推了下去,水里全是锦缎,像是水草,缠住她的手脚,她叫不出声,一张嘴深冬冰冷的水就呛到嗓子里,她不会游泳,就这么沉了下去……海棠猛的一个踉跄,意识回归,她心脏剧痛,喉咙里似乎还有池塘里的水腥味,浑身冷得打抖——是沉冰杀了杜笑儿!苏荷对她说过,沉冰能杀你一次,就会杀你第二次第一次见面,沉冰掐着她的脖子时候,那句没说完的话,他当时说:杜笑儿,我既然能……海棠瞬间惊觉,沉冰后半句话想说什么。是和苏荷一样的话。他想说,杜笑儿,我既然能啥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她做的那个不是梦,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杜笑儿”的记忆。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剧烈的喘息,史飘零没有帮忙的意思,就这么冷眼看着。过了不知多久,海棠稍微好一点,她擦了一下汗,脱力一样跌坐在床上,史飘零用眼神示意她,还有什么要问的快点。海棠喘了口气,说,还有一个,你知道金色的十方星是什么东西吗?史飘零眉头一蹙,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梦里梦到的。”海棠沉吟了一下,语带保留。史飘零的眼神凝重了一些,她看了一会儿海棠,才慢慢道:“十方星……是白玉京的标志。”她似乎在回忆,然后眉头皱起:“就算在白玉京里,能用十方星的,也是极少的十几个人而已。”她锐利地看向海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和白玉京扯上关系?”“呃,我是个鬼……”觉得自己不说实话就很可能被史飘零一剑砍了,海棠把自己的来历飞快交代了一遍,郑重表示她和白玉京啥关系都没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看到过一次金色十方星,史飘零听完上下打量她一番,确定她没说谎,脸色稍霁,看起来对她是个借尸还魂的鬼这件事也没多大意见,海棠深深的觉得,杜笑儿做人可真挺失败的……不过一旦确认金色十方星和白玉京有关,海棠反而放心了些。她不打算再问史飘零其他什么,斟酌了一下,告诉史飘零是沉冰杀了杜笑儿,史飘零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呃,杜笑儿做人真是太失败了……海棠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两人谈话告一段落,最后海棠问她,希望自己怎么扮演“杜笑儿”,她才满意,会保守这个秘密。史飘零想了想,又盯了她一会儿,轻轻地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她说,现在的你,就是殿下眼中,他想看到的“杜笑儿”。在萧逐眼中,杜笑儿善良温柔,从未被污染,纯洁如同一只小小的,在他掌心收起脆弱羽翼的小鸽子。“你这样子就好了,尽量让自己开心一点……因为,对殿下而言,他以男人的身份所能获得的最大的幸福,就是‘你’的幸福,‘杜笑儿’,那不是大越平王,而是一个叫萧逐的男人,此生唯一的心愿。”海棠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轻轻地说:“……除了平王,这世上对你而言是不是没有任何重要的东西?”“对,除他之外,世界上一切都不重要。”答完,反问,“不对吗?”海棠摇头,“你自己的想法,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说它是对是错?”史飘零用奇妙的眼神看她,海棠坦然回看,那个清雅美丽的女人不禁唇角一弯,“……如果不是你顶着这具身体的话,我说不定会喜欢你。”“……值得吗?”“为平王?”海棠默默点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回答之前,问了另外一个话题,“……你爱平王殿下吗?”史飘零用很奇妙的眼神看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我不爱他。”海棠看得出来,她没有说谎。于是她也只好对这个答案沉默。史飘零没有解释自己的话的意思,她回答海棠上一个问题:“对我而言,平王殿下的愿望就是我的,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意愿。所以,你放心,只要你好好扮演‘杜笑儿’,不要让他伤心,我也会一直保护你,自然不会看着你死。”一瞬间,海棠只觉得悲凉。说完,史飘零礼貌的以四品美人晋见三品婕妤之礼,向海棠行了宫礼之后,就要退出,在她开门的时候,海棠忽然叫住她,急急吐出两个字:“海棠!““……”史飘零不明白什么意思,转头看她。海棠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我的名字,海棠,我叫林海棠。”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史飘零唇角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她低低把“林海棠”三个字含在舌尖滚了滚,便说,这名字,挺适合杜笑儿,可不适合你。说罢她就转身里去,只留下海棠一个人呆呆坐在床上看着门。等等,她不会连这个唯一的名字都有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