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觉得吧,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奉公守法一只好鬼(应该是吧),好不容易还个魂,能不这么糟心么?她一夜无眠,等到了早上终于有点困起来的时候,侍女推门进来,请她更衣用早餐。海棠去了船内吃饭的地方,桌子上就花竹意一个人,看她过来,花竹意特别热心地把一碗粥朝她面前推了推。那是碗蘑菇粥,海棠看了一眼粥里白白胖胖的蘑菇——呃,该不会是他昨晚上刨出来的吧?花竹意笑眯眯地朝她努努嘴,“可好吃,我刚吃了两碗。”海棠盯着粥看了一会儿,挽起袖子开始刨饭:管它呢,日子该过过,躲不过去就该死死,饭该吃吃,天塌下来轮到她这个矮子顶,那就上呗,还能怎么样。花竹意托着下巴看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有心事。”海棠听了这句,莫名心虚,呵呵两声,表示这粥真不错啊哈哈哈哈。花竹意把自己铺在桌子上,侧着脑袋努力看她,窥视她垂下的脸上的表情,“想说的话就说,不想说就算了。”海棠搅动着碗里的粥,犹豫地看看花竹意,他此刻看来,脸孔上有了些少年的味道,披散的长发顺着脸颊滑落,为他笼上了一层柔和而让人安心的影子。“花公子……”“叫我竹意就好了,要不小花小竹小花随便你叫,名字起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叫的啊。”花竹意打断她,海棠看看他,唇角弯了一下,小声唤了声小花,花竹意回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青年微笑。非常温柔的声音和温柔的语言,有如温暖的风慢慢渗入身体,海棠看了他一下,笑了起来,点点头,大口大口开始吃饭。“决定不说了?”花竹意笑眯眯地托起下颌,海棠点头,大口消灭早餐。人是铁饭是钢,就算是烦恼也一定要把饭吃饱,不然有啥力气悲春伤秋,对月伤心对梅花吐血啊。自己的事情就要自己解决,有向别人抱怨的时间不如多想想怎么解决问题。刨完,她拍拍肚皮,对花竹意笑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小花,谢谢你。”花竹意似乎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振作起来,有点惊讶地看着她笑,忽然伸出手,轻轻一点她额头,“笑儿,现在已经快要离开长昭了,我最后问你一次:笑儿,你要不要和我走?”海棠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小花,我一直想问,你到底看上我哪儿?”花竹意仔细想了想,答得特别干脆:“因为你聪明。知道得特别多。”这理由真是……质朴刚健……海棠抽了一下唇角,表示谢谢啊,花竹意说:“你要是生在塑月就好了。塑月的女子能做官、能继承家业,生在皇族说不定还能当皇帝,看看大越,女子骑马都不行、招赘还要官府批准,啧啧。”说到后来,他简直有些愤愤不平起来,“你看就连我们长昭,公主都能摄政,公主肚子里生出来的小孩可以继承汗位,真是……”“……是挺不公平的。”海棠附议。“所以啦,我希望我未来的妻子是个聪慧的女子。我不需要她多美貌,首要的一定要聪慧。”说完,他微笑,一向嘻嘻哈哈的长昭少年贵族一瞬间居然有了一种无法逼视的矜贵优雅,他的声音淡定平和,却又是温暖的,震动着海棠的耳膜:“笑儿,我对你,就是这么想的。”……这要是个十七八岁,云英未嫁的姑娘,这段话就妥妥拿下了。但是可惜啊……海棠对花竹意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谢谢你?”花竹意歪头。“嗯,谢谢你。”她笑笑,“真的,小花。”花竹意叹了口气,“……看起来,没机会了。”“啊?”“你有喜欢的人了吧?”海棠愣了一下,看着向她眨眨眼的花竹意,没有否认,有点羞涩地拨了拨指头,“……你怎么看出来的?”“猜出来的。”“……对不起。我没法和你走。”她诚心诚意的道歉,花竹意却摆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笑儿啊,我刚才也做了个决定。”“啊?”海棠要问,花竹意却神秘地竖起一只手指,竖在面前,做了个保密的姿态,“一会儿你就会知道了。”他笑得像是阳光下自由疯长的狗尾巴草一样朴实,“你会高兴知道的。”花竹意的决定在两个时辰之后,也就是正午时分,在国境线上,大越和长昭交接完毕,萧羌上了大越的船,赵亭决定回航的时候,摊在了大家的面前。他的决定让这场本来很是愁云惨雾的航行横生了几分乐趣,就连海棠都不得不承认,单就没心没肺这一点上,花竹意实在比她强多了。赵亭把花竹意拎上船来纯粹就是为了不让萧羌好过,随便给他封了个名头,让他能上船,大家也继续看笑话而已。哪知在他命人去唤花竹意下船的时候。这位阿忽雪公主的表弟面带微笑,退后三步,抱着桅杆绝不松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我要和笑儿去大越。”男大不中留!你还真当大越和长昭似的,皇宫敞着门,牵着羊都能进啊?泡人家皇帝的小老婆你到底要不要你那条命了?!好歹是阿忽雪公主的亲戚,出了事要怎么交代?于是,这回翘脚看笑话的换成大越众人了……最后出来打圆场的是萧羌,他脸色不怎么好,但还是笑了笑,说他既然想去就跟去吧,反正也确实需要人盯着盟约行进,他好歹一个皇帝,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计较。赵亭听了只觉得句句是刺,偏偏两人中间一个花竹意猴子一样死抱桅杆不松手,大有你过来我就跳江的架势。赵亭太阳穴生生的跳着疼。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性子温和的人,恼起来叶翩然也照样抽,看花竹意吃了秤砣般铁了心,索性一甩袖子走人:爱谁谁!于是,被揪住耳朵叮嘱了一大堆话之后,花竹意顺利留在了萧羌的船上。赵亭离船而去,上了陆地上早侯着的行辕,却在即将启程的时候命侍从掀开帘子,向外看去,只看到大越萧羌坐舰船尾站着一抹纤细身影,背着阳光,五官在一片金灿灿的光里模糊不清,只有一把几乎垂到地面未束的长发和一袭青衫烈烈,在空中飘荡。那是与他的亡妻生得一摸一样的他的女儿,现在叫史飘零的赵零。就这么一瞬,赵亭觉得心里痛不可当,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似乎对自己说,又对别人说,极含糊地自言自语:“怪得了谁呢……我没有养育过她一天……她自然不会把我当父亲看……”低低喘了一声,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瓶,交给侍从,让他送去给史飘零。当年他一共炼制出二瓶“大司命”,五瓶“少司命”现在身上这瓶“少司命”也是他身上最后一瓶了。虽然效力不如“大司命”,但总归聊胜于无。即便她不承认自己是他的女儿,欠了她这许多年,做父亲的,总是要还的。赵亭给史飘零的这瓶药,在当天晚上,被交到了海棠的手里,史飘零只告诉她一句话,“‘少司命’,可缓解你身上的毒素,收好。”说完,史飘零要走,却被海棠一把抓住袖子,仿佛在这一瞬间洞悉了一切,海棠急急问道:“在我刚搬到后凉殿的时候,在我喝的药里下东西的是不是你?”史飘零坦然回看她,“是我没错。我当时打你一掌,也是判断你不愿被召幸,才击伤你,让你看起来身弱不能承恩,至于当时给你喝的东西,我下的是可以让你看起来日渐虚弱,但是却可以逐步抗毒的药。”听到这里,海棠心里一紧,那么,当时下药的人还有一个!她当时曾模模糊糊的听总管何善和萧羌说过,当时下到药里的毒是可以让伤口溃烂的,这么说……下毒的人一定还有另外一个!如果真如史飘零所言,那么另外一个才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的人!不,还有第三个下毒的人。她身上现在中的这个,足以致命的毒。那个人是谁,怎么做到的?她记得很清楚,当初中毒是立刻发现,而她身上现在的毒,却无声无息,直到赵亭这里才发现。她盯着史飘零,“……史美人,你真的没下其他的药?”史飘零一愣,随即会意,冷笑一声,也不见她怎样动作,海棠觉得手里一滑,她已撤出袖子,远远站在一边,“我说过,会让平王殿下伤心的事情我一样都不会做。林海棠,你小人了。”说完,她足尖一点,轻飘飘一个起落,人已不见了踪影。被甩在甲板上,海棠心里不是滋味,一时之间觉得自己这样去猜度别人,实在是心地肮脏,一方面又觉得,后宫如此深院,自己这具身体又裹着重重谜团,这样小心又没有什么不对,她心里烦得不得了,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冲去史飘零的房间,敲了敲门,确定她在里面,对着门深深一福,说了声对不起,就风一样地跑走了。听到对不起三个字,正在门里换衣服的史飘零愣了愣,眨眨眼,刚要去开门,就听到踢踏踢踏跑远的声音。她手扶在门把手上,低声说了一句,“……真是半点都不像……”说完了对不起,海棠总算把史飘零这边的事情安稳下了一点,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很好,她面临到了第二个问题。当她一大早起来,打算去甲板上遛个弯,好一会儿多吃两碗粥的时候,她在甲板上看到了沉冰——她吓得几乎是立刻缩回去,拉住了一个侍卫询问,才知道萧羌和苏荷订立和约,苏荷把她逮住的沉冰送给他,萧羌二话不说笑纳了这个人质,一起回大越。……大家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猫躲耗子一样回到船舱里,海棠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细一琢磨,越发不对劲,说起来,这次沉冰想掳她下船的事情,萧羌是亲眼看到的,但是他居然一个字都没说,一个字都没问,就跟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这种态度……想想就觉得哪里不对啊!这可不是萧羌的做风。这要是换了旁人,海棠也就不担心了,但是问题是现在面前这人是萧羌,睚眦必报心思缜密,而且笑面虎得很,指望他忘了这么大的事情,比指望太阳半夜里照山坡还难。海棠思索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只怕萧羌打的是秋后算账的主意,一件一件,先给她攒着。这一想就觉得海棠顿时觉得人生暗淡,估计早餐都得难受得少喝一碗粥……海棠就不知不觉地做贼心虚了起来,她开始处处躲着萧羌,不过好在萧羌这几日忙得很,没顾上理她,她居然也就躲过去了。就这样,三月十九,船队来到大越最近的港口萧然渡,登陆上岸。目前史飘零依然是天枢装束,随车护驾,按照礼制,海棠自己应该一辆油画安车,但是临上车的时候,她被恭恭敬敬请到萧羌的金根车前头,说是陛下让婕妤上车侍奉。海棠登车的时候,轻轻在外面唤了一声,里面良久才淡淡应了一句,声音单薄困顿,尾音几乎听不清楚,恹恹的。萧羌喜欢暗,车里窗户和帘子都是放下的,阳光被过滤成了薄薄的一片,浮动着,象一层萤光。男人靠在一角,玉冠搁在小几上,一头乌发披散在皂纱袍上,领子里露出一点红色的中衣边缘,一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一角。漆黑的长发一直蜿蜒到地板上,有那么一瞬间,海棠几乎以为那长长的发是黑暗凝固成了形状,包裹住了大越的皇帝。萧羌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看都没看她一眼。萧羌的样子……不太对。海棠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地上去,马车一颠,车已上路,她坐在萧羌对面,抱着膝盖看他,也不说话,只是莫名觉得有点心疼。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羌终于抬眼,那一瞬间,海棠觉得他面薄如纸,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苍白,有若灰烬。海棠她不自觉地伸手,手指轻碰萧羌额头,凉薄温度爬上她掌心,还有他身上一贯的木叶香气。萧羌安静看她。面前的少女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看他,手指暖暖的,盖在他的额头上,从他的角度看去,她脸孔上透出一种玉一般的洁白润泽,竟比透进来的光还耀眼一些。他也不说话,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海棠心里骤然一跳,眼神竟无法移开。那是一个无比清澈,丝毫没有杂质的笑容,眼角眉梢没了一贯醉人的桃花春风,慢慢浮动的笑容,透明平和。海棠手还搁在他额头上,在看到这个笑容之后,居然微微发热。“……没事,朕没生病。”他轻声说道,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却也不松开,只是握在掌心,极松地握着,海棠一用力就能挣开,但是她没有。海棠望进男人的眼睛里,平日里漆黑如魅的眼睛,在此刻柔软干净。他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下,“朕只是……”他想了想措辞,“……朕只是,心里不舒服。”海棠眨了眨眼,然后萧羌感觉到掌心一滑,海棠往前探身,纤细的指头轻轻抚上他的心口。轻裘里面皂纱袍是凉的,她的手指贴合上去,凉滑柔冷,片刻之后,他的体温才慢慢熨贴上来,缭绕在她指尖。过了片刻,她歪着头有点幼稚地说,还不舒服?“嗯,要不你给我揉揉?”萧羌是开玩笑,但是海棠点点头,靠过去,摊平手掌,轻轻在他心口慢慢揉了起来,萧羌看她发顶看了一会儿,笑道,你还当真?海棠停住,抬头认真看他,说,好点没?“……”脸上那点刚出现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坐正,说,以后我们两人独处,就别陛下您您的了,你我相称就好。海棠点点头,和他膝盖抵着膝盖地坐着,她拿手碰了碰萧羌,“……你要不睡会?我看你有点累。”“睡不着。”萧羌捏着眉心摇了摇头,“这几天都没法闭眼。”“那,喝点茶?”海棠挽着袖子从车里的茶吊上取了茶壶在他面前晃了晃,萧羌点点头,让她泡的浓一点。海棠把茶釜烧沸,看开了,飞快把茶叶投进去,三沸之后冲到盏里,溅起细雪一样茶沫,捧给萧羌,看他喝下。她知道萧羌有话对她说,她等着。喝了几盏热茶,萧羌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拈着空盏,轻轻在指尖转着,吐出一口气,他慢慢说,“……远儿,留在白玉京了。”这件事海棠知道,她没说话,从他手里把茶盏取了,用水温过,再到了一盏给他,却不是清茶,而是投了橘皮和豆蔻下去。她很清楚,萧羌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听他述说。萧羌说,他才十二岁。他说:“我十二岁的时候,讨厌念书,弓马骑射也不行,就是喜欢玩,满皇宫的疯跑——”说到这里,他问,笑儿,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干吗?海棠一愣,她想回答,但是一想,她已经死啦,那么早的事她早不记得。她不知道自己十二岁那样鲜嫩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十二岁的小少女会干什么呢?跟母亲学着描眉点唇?还是已经能绣稚嫩的花?她都不记得。她只不过是个还魂的野鬼。海棠摇摇头,说,不太记得。萧羌点点头,说,“十二岁。十二岁。远儿从此之后站不起来、不能写字、不能拉弓、不能——”他一下顿住,而听得心都揪起来的海棠一把抱住了他。她想跟他说你别说了,但是她整个人都被她的话震得发抖,她抖得牙齿都在轻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臂用力,紧紧地抱着他。男人安静地任她抱着,声音却清晰了。“苏荷斩断了他双手拇指,挖了他髌骨。他才十二岁。”海棠想掩住他的耳朵,让他别听自己说出来的话,别让自己伤害自己,但是她抖得手都抬不起来。她该说点什么?但是能说什么?说这不是你的错?不,这安慰了萧羌,也安慰不了她。“错全在我。”男人安静地说。“我为什么要带他来前线?我为什么要让他出城?”“我自诩算无遗策,天命在我——”这句说完,萧羌所有声音被剁掉一样一下子就没了,他就安静地任海棠抱着。海棠只觉得自己要哭出来,她往上仰头,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哭,她哭了萧羌怎么办?她不能让萧羌更难过了。她什么都不能说,甚至于自己都快要哭出来,能做的就是这么抱着他。不知过了多久,萧羌抬头,看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海棠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并不好看,却让他心底柔软。但是,他杀了她。一刹那,心底柔软的部分就被撕开,血淋淋的一条伤口。他杀了她。她正在死去。他闭上眼,把下颌轻轻搁在少女颈窝。他心若劫灰,终至于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