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落江海棠吓坏了!她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被沉冰抱起来往外走,她心说,说不定真能被他劫走!她该怎么办?她知道自己落在沉冰手里就完了!萧羌喝的药里本就有帮助安眠的,大半夜的睡得正香,断然不会出来,沉冰假扮的萧羌惟妙惟肖,这么抱着她出去,有谁敢拦?眼看着沉冰抱着她走到了甲板上,周围侍卫看到他们出来,都一脸暧昧,低头屈膝,恭恭敬敬放行。海棠心里叫苦,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在沉冰走向船尾的时候,船尾一堆烂木头里晃荡着站起一个人,正是花竹意。似乎这家伙真的打算把所有压舱的木料全部翻一遍找蘑菇来加餐,看到这不靠谱的小子,海棠心里那点指望立刻没有了。看着“萧羌”抱着海棠从容走来,花竹意愣了一下之后,屈膝行礼,沉冰只略点了点头,就继续走去,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等等,海棠心里一紧,希望燃了起来,她转不了头,只能听到身后青年的声音一字一句,“陛下,杜婕妤现在并不情愿,可否请您不要强迫她?”当海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不是有可能获救的开心,而是五味陈杂。她和花竹意错身而过,就这一瞬间,连话都没说,眼神也未曾交会,他就看出了她的不情不愿,然后,说出来。他对皇帝说,她不愿意,请把她放下来。这一刻心里流过的情感非常复杂,无法形容。而且现实也不容她细想,就在花竹意发问,沉冰略一停顿的一瞬间,只见眼前青影一动,海棠来不及反应,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却又在瞬间拉远,就在这刹那,沉冰已和天枢交了数回手。“……又是你!”沉冰冷喝一声,论武功,天枢远在沉冰之上,但沉冰怀里抱着海棠,天枢投鼠忌器,居然打成平手,见机不妙,沉冰速退之间,两人距离拉远,他当机立断,抱着她便向船下跃去!就在沉冰腾空而起的一瞬间,正好在他近处的花竹意见机得快,立刻八爪鱼一样扑抱住海棠脚踝,天枢长袖绕住花竹意的手腕——结果就是,海棠挂沉冰,花竹意抓海棠,天枢又抓花竹意——即便是武林高手,在身负这样的“重任”之下,也有点难。只听扑通扑通几声,人肉粽子串中以花竹意作为节点,前半截以非常优雅的姿势落下三月冰冷的江水之中,后半截磕在了甲板上。落水的瞬间,海棠脑子里第一想法是,一个月摔两次江我也是蛮厉害的!第二想法比第一想法重要多了,那就是:啊对了我不会游泳啊啊啊啊啊!天枢和“萧羌”打起来了这件事自然惊动了赵亭,等赵亭上到甲板的时候,正好看到海棠和沉冰落水,天枢和花竹意摔在了甲板上。根本不用赵亭说话,早有侍从跳下水去救人,晃了几下,花竹意爬了起来,天枢单膝点地,紧紧看着下方,却没有动作。难道是受伤了不成?转动轮椅向前,赵亭刚要开口询问,他听到天枢低低叹息一声,声音不再是男女莫辨,而是轻柔婉转的女音。“……瞒不了了……”“……”赵亭有所警觉,他手指微动,周围侍从立刻把他围在中心,这时,天枢也慢慢站起,慢慢回头。发如流泉,衣若蝴蝶,月色下,站起来的少女,面容如玉,竟然如同白玉雕就,有种不可逼视的美丽。赵亭在看到她脸孔的一瞬间,一双眼睛猛的瞪大,本就无色的嘴唇翕动两下,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倒是他身后响起了一个清雅男音。“……史美人?”听到这三个字,赵亭猛的转头,握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身后披着一件外衣就匆匆跑出来的大越皇帝,瞳孔一点点收缩,渗出仿佛带着剧毒一般的怨憎愤怒。即便是萧羌,也在这样怨毒的眼神下陡然一凛。“萧——羌!”赵亭低喝一声,手指在轮椅上一弹,数把飞刃激射而出!萧羌无法可避,只见眼前青影一动,史飘零已落于两人身前,长袖挥动,铮铮几声清响,飞刃落地,赵亭浑身肌肉收紧,定定地看着史飘零,再看着萧羌,眼里的怨毒一点点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空白。萧羌也察觉到不对了,身为自己妃子之一的女子,居然是萧逐的护卫之首天枢,这已经够离谱了,何况现在赵亭和史飘零之间明显还另有隐情、眼角余光看到侍从抱了海棠上岸,听到侍卫说没抓到沉冰,但是海棠没事,他松了一口气,掉转视线,看向背对自己的女子和对面的赵亭。三个人静默片刻,首先开口的是史飘零。在落下甲板时不慎被刮掉面具的女子破罐子破摔地叹气,她先转身,对萧羌行了大礼,才转身看向赵亭,“……我真的长得那么象母亲,让您一眼就能认出来我来吗?父亲。”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赵亭浑身一震,萧羌也一愣,花竹意一副鸭子听雷的样子侧头,只有被抱到萧羌身边,喝了一肚子水,听话也只听了个断断续续的海棠,迷迷糊糊向这边瞥了一眼,结论是,史姑娘您令堂看起来也是大美人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古怪结论一直在海棠脑子里绕啊绕,直到喝完驱寒的姜汤,被放入暖乎乎的被窝里,跟着身子一起被寒冷江水冻结的脑子才恢复运转。史飘零是萧逐的护卫“星卫”的首领。史飘零叫赵亭“父亲”赵亭是长昭的元帅。萧羌是赵亭的仇人。萧羌又是史飘零的丈夫。等、等等!把以上等式在脑海里运转一圈,海棠腾的一下子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海棠猛的弹起来,几乎撞到床边,有人温柔揽住她的肩膀,轻轻道了一声,“小心,别撞着。”萧羌的声音。她莫名其妙的就安心了一点儿,侧头看去,萧羌看她没事,放开她,一手撩着宽大的袖子,剔了剔床旁小几上的灯花,烛光一跳,映出他一张面孔雪白淡漠,让海棠心里没来由的一悸。在海棠身后垫了个软枕,萧羌把被角掖了掖,看了看她,却没有说话。海棠脑子里在纠结刚才罗列的人际关系,有片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两个男女,一个坐在床上,一个靠在床边,彼此相对无言。看了一会发呆的海棠,男人倒了一杯蜜水给她,海棠捧过来喝掉,听到萧羌慢悠悠地道:“史美人是朕的妃子,同时也是王叔的星卫首领。”说完这句,他略顿了顿,望向烛光不及的一片黑暗,声音低沉寒:“……我本来以为,这世上总有谁能让我相信的,却没想到,王叔也在我身边安插了人。”听了这话,觉得这男人的思维已经阴暗到了一定程度,海棠忍不住开口反驳,“怎么知道一定是他安插人手到您身边?说不定殿下是为了保护您,才让史美人到您身边的呢?”听了海棠的辩解,萧羌忽然不说话了,海棠看到男人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有些心软,正要说几句打个圆场,萧羌忽然静静一笑。“……保护我?让赵亭的女儿,最恨大越的人的女儿来保护我?”这句话说的海棠语塞了片刻,她正要回答,男人欺近她,横过的身子挡住了烛光,海棠的视线内立刻暗淡摇曳起来,男人慢慢的一点点压覆下来,清雅俊秀的面容上,秀丽端正的唇角微弯,带出来的弧度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凉薄温度。“然后,笑儿,卿在为平王开脱?”你、你想做甚?海棠缩了缩,很没骨气地陪笑:“诶……我只是觉得不要随便冤枉人嘛……哈哈哈……哈哈……哈……”静默,萧羌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是凝视她。两人之间的暧昧堆积缠绕,如同冰凉的灰烬,缠绕上来。海棠知道,象刚才一样一低头认输就好,但是不知怎的,刚才她可以陪笑,可现在却从心底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意气,就是不愿掉转视线,即便头皮发麻,都要硬挺下来。“……”看着她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男人高深莫测地挑眉,却并不说话,海棠从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在烛光明灭里模糊,显出一种特别的软弱来,不禁又缩紧了一点儿,萧羌忽然笑起来,单手撩过她的头发,在她额上吻了一下,轻轻道:“睡吧。”说完,吹灭烛火,转身离开。等萧羌走了,海棠才发现在刚才片刻对峙里,脊背上已经覆上了一层冷汗。甩甩汗,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过了片刻,她侧耳听着,发现门外没有声音了,蹑手蹑脚地赤脚下地,轻轻拉开舷窗。窗外站着一个女子,黑发青衣,面容娇艳一如莲花,正是史飘零。海棠一点儿也不意外看到她,甚至说,她就是为了见她,才拉开面前这扇窗的。她定定神,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星卫之首,“……史美人,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史飘零盯了她一会儿,低头看去,看到她亵衣之外露出的脚趾,开口:“……会着凉的。”呃……好神妙的一句话。海棠这人有个好处,从善如流,立刻跳回床上。史飘零飘然进来,把窗户关好。她站到海棠面前,看了眼她,就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头。海棠等着她说话,也不开口。过了半晌,史飘零低低说了一句,“……我的原名叫赵零。”然后?海棠点头。史飘零却沉默了起来,她慢慢抬起头,一双秋水一般的眼睛里闪动着冰一般锐利的光彩,她看了海棠半晌,忽然开口,“你不是杜笑儿。”海棠只觉得心里猛的一跳,脑子里轰的一声!她直直地盯着史飘零,那个容颜娇嫩,犹如莲花的女子没有温度的笑了一下,唇角锐利有如刀锋。海棠瞪大了眼,心里一片乱哄哄的发苦,还没从第一句话的打击里恢复过来,第二句话的连击又到,史飘零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是杜笑儿的话,现在只怕早跟了沉冰走了。”萧羌离开海棠卧室的时候,已经是丑时初刻,大概还有一个时辰,船就会进入白玉京的领域。想起史飘零就是天枢这件事,他眉毛皱了一下,疲惫地压了一下太阳穴。挥手让侍卫退下,他走上甲板。今夜无风,军船平稳的在水面劈开一条条波纹,萧羌深深呼吸了一口森冷空气,觉得肺里都有些微微的冷疼。刚才似乎是一下子说了不该说的话。萧羌苦笑,想起自己和海棠的对话,反省了一下。自己居然说出了“王叔也在我身边安插人”这样的话,真是越活越回去,连这点心思都控制不住了。不过,也似乎只在这个杜笑儿的面前吧?想到这里,他唇边的苦笑加深起来,仰头望天,看满天星子闪动。半晌,他转头,看到从船舱的方向,赵亭摇着轮椅慢慢而来,两个男人有那么片刻相对无言,只不过赵亭虽然依旧面色难看,不过好歹没有了之前的怨毒,他盯着萧羌看了一会儿,抬手丢给他一瓶酒,手里另外一瓶自己仰头灌下去,颇有借酒消愁,好让自己不至于宰了萧羌的意思。“……她确实是我女儿。”在萧羌走后,和史飘零谈过的赵亭面色沉凝,说完这句,不禁又狠狠瞪了一眼萧羌。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居然还活着。赵亭的妻子生下女儿之后,身体虚弱,长年卧病,赵亭又经常行军打仗,就很不负责任的把襁褓中的女儿甩给了萧逐,反正萧逐家大业大,一个女娃还是照顾得起的。后来他被抄家灭族,仓皇逃命之中根本顾不得自己的女儿,本来早以为她死了,却没想到不仅没死,反而成了萧逐的护卫——这也就罢了,居然还是萧羌的妃子!想到这里,赵亭就想起了史飘零对他说话的样子。那个女子语气冷漠,眼神冰冷,她用自己的态度告诉他,她不把他当父亲,他也不必把她当女儿。他问她,可曾想过这样对得起死去的亲人族眷,她对他说,她是被萧逐养大的,唯一的亲人是萧逐不是他。她语气冷淡,说,他们的死与我有何关系?赵亭只觉得,此刻如果有必要,她一剑刺入他心脏,必然毫不犹豫。有那么一瞬,赵亭呼吸困难,不断咳嗽,他觉得自己随时会死去,而那个和他的妻子生得一摸一样的女子端正坐在他前方,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就这么看他。如果不是当时花竹意闯进来,给他倒水端药,史飘零大概会很开心地看着他咳死。于是,现在话就说不出来了,他眯起眼睛,看向萧羌,心里本来已经压下去的怨毒重新扬了起来,只恨不得把面前这男人零碎剐了再挫骨扬灰。萧羌眼底波光流转,只当没看见赵亭眼底怨恨,他小小抿了一口酒,觉得浑身暖和了一点,说道:“……元帅放心,朕必然不会薄待令媛的。”赵亭冷笑,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花竹意的声音,他一转头,此时天已快亮了,花竹意走过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赵亭眼睛一细,点点头,“让他上来。”花竹意点头下去,赵亭转头。眼神里带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恶毒,他对萧羌扬了扬下颌,“陛下,有人求见。”此时,此地,求见?看了一眼赵亭的表情,萧羌沉吟了一下,微笑,“不知是哪里的哪位?”赵亭好整以暇的十指交叠,还以同样的微笑,“倒还是陛下的熟人。”“哦?”挑眉。“苏荷。”萧羌心一下便沉了下去。之前因为塑月斡旋,他已经联络了萧逐,停止进军,也透过塑月,和苏荷谈了几轮条件,确实也是苏荷该派使者来的时候了,但是不知为何,苏荷现在夜半亲自登船,他心底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他沉默了一下,随即微笑颔首,“那就劳烦元帅安排了。”过了快半个时辰,苏荷登船,两人在赵亭的房间里见面。苏荷一身水蓝衣衫,翠色披帛,立在当场,看萧羌进来,对他倩倩折腰,神色中没有一点不虞,就像是他根本没有攻打她的白玉京一样,两人多年好友一般平和。萧羌也对她加倍恭敬,一点不拿自己战胜国的架子,两人还寒暄了几句,才彼此落座。其实就是退兵的事儿。事已到此,塑月和长昭都表了态,萧羌也不得不撤兵,但是除了黄庭,总要再从苏荷手里落点好处。这次事情,沉烈重伤,已无力再战,白玉京许了沉国二千万钱的赔偿,此外还一次给付生丝二万匹,熟绢二万匹,小麦、稻谷、黍米各十万石,沉国捞了这好处,也算满意。之前苏荷就派过使者来和萧羌谈判,讨价还价之后,最终开约定,黄庭归大越,但是从荣阳和大越之间一段约五百里无主荒地要给她,此外,白玉京再给大越五百万钱与一万匹端绫,而且立刻送还沉寒。无主荒地说白了就是顺水人情,又不是自己的土地,拿来做人情不是挺好。他绝口不提萧远,就是怕萧远被当成筹码,然而苏荷也不提。今天苏荷亲自来缔约,他以为她总要提萧远,她却还是不提,萧羌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便又浓了几分。两人说完正事,苏荷说她这次过来路上,意外获了一尾极好的鱼,就献给萧羌尝尝鲜。萧羌不置可否,淡淡地道,如果京主说好,那就一定好,朕却之不恭,便厚颜受了这礼。苏荷掩袖一笑,说这鱼极大,沉国产的,云林江虽大,却也只得这一条。萧羌立刻明白,坠江的沉冰落在她手里了。这一手玩得漂亮。她现在和两国商议退兵,以沉烈虎狼之性,她拿沉冰去要挟沉烈毫无意义,把沉冰给他,一来是送了份礼,二来……萧羌的眼睛眯了起来。二来,苏荷算定,萧羌一定会咬这个饵。是的,他确实会咬这个饵。萧羌要的是吞并天下,统一东陆,一切可以利用和可以制衡的东西,他都会要。更何况,沉冰在苏荷手里没用,不一定代表在萧羌手里没用。大越帝王手指轻曲,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含笑道:“这鱼虽鲜,却刺多难熟啊。”“治大国如烹小鲜,一条鱼而已,难不倒陛下的。”这句说完,两人对视,相对轻笑,和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