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黄庭城门轰然倒下的时候,整个大越军爆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白雾之中,白玉京耗时三十年修建而成,挡住了无数敌人,从未被攻破的城墙轰然倒塌,硝烟弥漫中,萧逐翩然落于桥船船头的刹那,天地无声,诸神静默。黑发红衣,手中一柄血纹长枪,姿态挺拔如上古名剑的男人看着仓皇向明石逃窜的黄庭水军,逐渐后退的青龙舰,扬声长喝,声音穿云裂石一般清朗。“黄庭已陷,登城!”语罢,三军轰然雷动,这六个字被数万汉子同时怒吼出声,形成叠叠声浪,越喊越高,到了最后简直听不出在喊什么,只能听出一波一波从心里肺里迸发出的怒吼!吼声震天,大越开始进军,将指挥权交予副将,萧逐飞奔回自己坐舰,一头扎进房间。在进屋刹那,他身子一晃跌坐在地,然后,鲜血从他的每一个毛孔涌了出来。上古神兵之力,足可毁城灭国,但是,使用者也一样要付出代价。凤鸣的反噬来得极快,逆冲真气在他体内炸开瞬间,他的整个视线范围都在动摇——整个世界变成了血红的颜色。萧逐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手中长枪开始恢复原状,铺天盖地的疼痛随之席卷而来——然后,在这片鲜血疼痛之中,有个很熟悉的身影在他面前摇动,有人唤他的名字,哀恸温柔。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她唤他阿逐,一声叠着一声,那样温柔动听的音调,像是一层又一层的丝线,包裹了他的身体和灵魂。对方伸展开手臂,把他轻轻抱入怀中,萧逐觉得自己似乎笑了笑,他满足地眯起已经什么都看不清的眼睛,极轻的,极轻的,换了一声那摇晃在他的视线中,他所熟悉的身影,“笑儿……”笑儿,你来了……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船外硝烟炮火一应与他再无关系。此时此刻,只有她和他二个人在这狭小天地。他心满意足。笑儿,你来了。笑儿笑儿笑儿笑儿——恍惚之间,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十一二岁年纪,有漆黑的眼睛娇憨的笑容,生气起来的样子都象一只娇小可爱的兔子。——只有此刻,容我念你的名字。只能在抱着自己的人手臂上紧了一下,萧逐终于失去意识,而抱着他的女子,乌发披散,一身素衣,却有着芙蓉一样清雅的容颜,正是传闻在途中失踪的史飘零。手指一轮急点,为他止了血,放到榻上,史飘零看着浑身鲜血的男人,眼神里渗透出水气一般薄淡的哀色。“是我啊……殿下,不是杜笑儿,是我……零儿……”那样温柔的声音,柔和纤细,甚至于带了一丝的卑微。可惜,萧逐已经听不到了。史飘零看到他额上有被鲜血浸透了的发,伸手为他拨开,指尖触到他的肌肤,立刻被烫到一般弹开。她握着自己曾碰触过萧逐肌肤的指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慢慢闭合,等她再度睁开的时候,眼眸里不见了刚才那甜美又彷徨的眼神,只有一片深黑。“……我会保护的……只要是您想保护的东西。我都会保护的……”低低呢喃一句,史飘零起身,拉开衣柜,赫然看到一件淡青色的宽袍挂在里面,她楞了一下,唇角就绽开了一丝春花一般浅笑。“……原来您还带着……”她轻笑,取下袍子一抖,穿在身上,从怀里取出一张菲薄的,没有五官的面具覆在脸上。面具遮蔽容颜的一刹那,她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片刻之前的缱绻伤痛已全然不见,只剩下一种凛冽尖锐的杀气。她郑重地对着萧逐单膝点地,声音也变成一种金属一般男女莫辨的音调,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属下星卫之首天枢,定不会让殿下失望。”语罢,她拉开舱门,大步走了出去!早有军官带着军医在门口侯着,看着有陌生人从门里走出来,先是一惊,待看到她脸上面具,又纷纷松了一口气。属于萧逐的星卫共有七人,以北斗七星为各自代号。这些跟随了萧逐多年的人,都认得面前这人就是萧逐星卫之中,武功最高,最受信任的星卫之首天枢。史飘零朝他们略点了点头,军医立刻进去救治萧逐,副将跨前一步,在史飘零耳边沉声道,“天枢大人,刚才收到急信,说在荣阳境内找到陛下和杜婕妤的线索了。”她点头,反问,“战局如何?““目前为止都在殿下制定的计划之内。”“那就好。”她想了想,道:“殿下大概一个时辰后就会醒过来,撑过这一个时辰就好。我去荣阳。”她说过,只要是萧逐想要保护的,她都会保护——三月初七,萧逐突袭白玉京,黄庭落陷,白玉京残存守军奔赴明石,沉冰抵达,接替负伤的沉烈指挥,重整军阵。当日,白玉京攻向沉国最大军港雍城,围魏救赵,以解玄滋之危。萧羌实在没想到,第一个找到他的,会是这个人。他在废屋中过了三夜,海棠一直没醒,但是也没死;她就是像睡着了一样。萧羌仔仔细细把她的脸擦干净,含着水一口一口喂给她,就像她醒着一样和她说话。到了初七中午,他正抱着海棠坐在炕上,忽然就听到了屋外沙沙的脚步声。这是废村,晚上极静,他屏住呼吸,吃力地单手揽住海棠,让她靠在边上。脚步声很快到了门口,有人拿提灯朝里面晃了一下,轻声又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便有人走了进来,查看了一下二人,抱起就朝外走去。萧羌本来就发着高烧,他视线模糊,出了土屋,他隐约看到面前的人,先是直直看了一会儿,便轻轻笑了一下,“……没想到先找到我的是你。”他对面赫然一队轻骑,簇拥着一乘被数匹健牛拉负的行辕,厚重轿帘向两边敞开,内中一个修长清瘦,满面病态的男人,浑身裹在重重裘皮之下,咳了数声之后,才慢慢回应,“正是长昭赵亭。”还好,是赵亭,不是苏荷。落在赵亭水里,最多不过被折磨一番后处死,还好,是赵亭。萧羌心中一松,支撑了三天的大越皇帝,终于昏迷了过去。萧羌再度醒来,只觉得身体轻轻摇晃,耳边有微微潮声,他睁眼,发现自己正置身在长昭战船之内,窗帘拉着,阳光佷浅的照进来一弧。他侧头,海棠睡在自己内侧,他安心地呼出一口气,慢慢看向榻边,赵亭正坐在一架木质轮椅上,在他身边,裹着厚厚裘衣,面色苍白。看他醒了,赵亭丢过去一个瓶子,冷声道,吃药。药瓶砸在他枕侧,萧羌勉强撑起身,坐好之后,已经满头冷汗,他声音微哑,道:“肋骨断了造成的高烧罢了,我自己把过脉,没什么事。”“给她的。”赵亭哼笑一声,下颌一抬,点了点海棠。萧羌一滞,飞快看向赵亭,后者面孔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她中了‘荷带衣’。”陈述句。萧羌点头。“你下的。”依然是陈述句。萧羌依然点头——在这点上他从未想过能瞒得过赵亭,因为“荷带衣”,本来就是赵亭炼制出来的。看着他,赵亭面上那种高深莫测便带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他轻轻拍掌,说,干得好。他说:“萧羌,你和她之间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只说一句,自作孽,不可活。”萧羌怔了怔,一双桃花眼有些迷茫地看着赵亭,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只觉得听和说话都很是费劲,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枕上的药瓶,说,这是解药?赵亭冷道,早就和你说过,“荷带衣”无药可解,这个是一瓶“少司命”,边角料做的,可比不了“大司命”的效果,只能暂缓发作,什么时候死,天知道。萧羌看着身侧的海棠。她早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擦干,用一方丝巾扎好,整整齐齐放在枕畔,那样子又乖巧又可爱,简直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终于可以,再次活下去了。骨子里的阴鸷忽然泛滥了起来,萧羌抱着海棠低笑起来,托着她后背的指头渐渐收紧。自作孽,不可活。赵亭说的还真是没错。让海棠躺好,萧羌半侧过身体,礼貌地向赵亭颔首,“赵元帅,不知道有没有水可以喝?”赵亭轻咳几声,苍白面容上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点点头,唤来侍从给萧羌倒了杯蜜茶。取过药瓶,萧羌倒出来在掌心看了看,确实是“少司命”,便将药丸化在水里,拿起小勺,撬开海棠的牙关,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托着,小心喂下去,中间看到海棠吞咽费力,他困难地俯下身去,含着她的嘴唇,一点点引导她咽下。半杯蜜茶,喂了足足一刻。喂的时候,赵亭冷笑,说你倒也不怕我下毒。萧羌头也不回,说朕和婕妤已经在元帅手上,就算端来毒药,也只能吞下去不是吗?赵亭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喂完海棠,萧羌额上已是一层细汗,赵亭俯身从榻下取了一个药包出来,萧羌看了眼睛一细,看他愣住,赵亭反而笑了。从两人见面到现在,昔日大越名将,今日长昭元帅第一次平心静气地笑了出来,“小时候陛下和平王打架,哪次受伤不是我包扎的?”赵亭容貌本就俊秀倜傥,这样一笑,真有若月下病梅一般,萧羌心里却陡然一寒:这不是他预料中的反应。赵亭抓住他把他百般折磨或者立刻杀掉都在他的预料范围,而现在这样平和的要给他包扎伤口,这并不合赵亭的性格——反常必妖。萧羌没说话,他配合地侧身,赵亭不再说话,专心包扎,片刻,重新整好了断骨,萧羌疼得发抖,满头冷汗,却一声未出。拢好衣襟,萧羌转头看他,发白的唇角一勾,“……朕以为元帅会想要杀了朕。”赵亭诧异看他,“你居然认为我会杀了你,而不是拿你和大越去交换好处吗?”“……”萧羌就这么看他,清雅面孔上就绽出了一丝近于自嘲的微笑,他柔声道:“元帅,你应该比朕了解朕的母后……她的,手段。”船舱里空气仿佛凝结一般刹那冷寂。赵亭面孔苍白,他直直地看着萧羌,萧羌唇边含笑,眼角春风。大越的皇帝轻轻捋了一下自己乌黑发丝,神情平静温和,他道,大越的庄明太后不会允许任何人用任何事物威胁她。“元帅,你应该比朕更了解朕的母亲。”“朕的母后现在必然已经准备好一份诏书,一旦有人拿朕威胁大越,便宣布朕已死,让王叔阵前即位。元帅,她甚至不会给朕一个被遥尊为太上皇的机会,而朕一旦不是皇帝,还有一点用处吗?”萧羌慢条斯理地说着,漆黑眼睛里甚至有几分自嘲笑意。赵亭淡笑,“萧羌,你的价值比你想象的大得多。”萧羌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看着他,赵亭微笑回看,两人表情都是闲适,周围的空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冰冷。半晌,赵亭才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海棠的方向,“姑娘,看够了?”萧羌身畔那一团蠕动了一下,海棠抓头,干笑两声爬了起来。萧羌喂她喝完蜜水她就醒了,最开始只是单纯想趴着多看看美中年和美青年养养眼,就没立刻爬起来,结果趴着趴着,这两位言辞就开始凶险起来,她感受了一下,觉得还是趴着装死吧……现在赵亭出声,她也没办法装了,萧羌也看她,她觉得自己得说点啥,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她干巴巴地说,能给点饭么……赵亭和萧羌都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大概是觉得这时候能想起来吃饭,姑娘你可真是个饭桶。不过被她这么一搅,两人再谈不下去,赵亭叫人给他们送了饭就挥挥袖子走人,两人吃了东西,一是这毕竟是长昭的船,二来两人都挂病带伤的,话也没说几句,便睡了过去。萧羌是在健牛拉的行辕里醒过来的,时当傍晚,看来他们已经过了江,到长昭了。他一动,依在他怀里的海棠也醒了,赵亭在旁边看书,看他们起来,收了书册,一时之间两个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海棠不敢说什么,帐内异常沉默。就在这时,行辕一振,有人跳了上来,大大咧咧地掀开帘子,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赵元帅,阿忽雪公主那边有敕命下来了。”进来的是一名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年轻男子,不算俊美,只算清秀耐看。青年看到海棠和萧羌,愣了一下,随即咧开一个大大的微笑,点点头,面向赵亭,“元帅,公主有话让我带给您。”长昭三十年前还是个松散的部落联盟,被大可汗以铁腕统合,大可汗去世之后,根据部落立嫡立幼的规矩,应该是大可汗幼女阿忽雪公主和驸马所生的幼子即位,目前世子年纪尚小,就由阿忽雪公主和驸马摄政。阿忽雪公主堪称女中豪杰,驸马叶翩然出身东陆列强之一的塑月皇室,是塑月女帝的堂弟,夫妻二人掌权之后,镇压反对者,巩固长昭国体,又在十年前力排众议收留了赵亭,共同把一个松散的部落联合打造成了东陆强国之一。萧羌听到阿忽雪的名字,也不由得看向进来的青年,青年也不避讳,迎着他的视线,大大地笑了一个。赵亭倒是觉得有些想笑:阿忽雪八成得到抓获萧羌的消息了,才急三火四地派人来告诉他切记刀下留人,千万别弄死。难道他看起来这么公私不分吗?轻轻动了一个机括,软榻一动,瞬间退后,中间降下厚厚一层毡帘,声音一丝不透,他看向青年,淡淡道:“十九公子,说吧。”这来通报的青年姓花,叫花竹意,是阿忽雪的远亲,一年多前母亲死了,被姨妈带着来投奔阿忽雪。花竹意的父亲是沉国人,行商的时候路过长昭,和他的母亲一见钟情,生下了他,随即回国再没回来,这青年为人开朗机智,聪明讨喜又极具才干,阿忽雪很喜欢他,虽然没封官职,但是一直带在身边,当心腹养,因为他行在十九,人人都尊他一声十九公子。赵亭也挺喜欢花竹意的,看他一本正经地传达口谕,就不禁想笑。花竹意清清嗓子,“公主的口谕就是,既然大越的皇帝已经落在元帅手里,就全凭元帅处置了。”赵亭楞了一下。花竹意俏皮地眨眨一只眼睛,“元帅和大越有血海深仇,这样一个机会,平白放过了,元帅会懊恼的吧?公主也犹豫过,毕竟萧羌还是很有用的,但是——”青年爽朗微笑,“公主说,十年血仇,九族被诛,她无权阻拦元帅复仇。不过区区一个萧羌,没有他,长昭该做到的还是能做到。”赵亭在听的时候一直在发愣,听完,他忽然就笑了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虽然笑止住了,人也被呛了好几口。怎么说呢……心情陡然好了很多,就仿佛面前一层阴云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射透了一般。拍着胸口,赵亭含笑摇头,“公主既然以国士待亭,那亭也只能以国士报答,十九公子,请帮亭传话回去,就说我已经想好怎么处置萧羌了,公主和驸马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