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跟他说我不气了,萧羌拿起旁边的外套穿上,海棠给他把衣襟拉拢,他把她头发理好,两人都挺习惯,却不知这样态度,宛如多年夫妻一般熟悉亲昵。他一边穿衣,一边斟酌措辞,慢慢说道:“说正事,从明天开始,你去离宫陪寒儿好吗?朕不能常去看她,怕她孤单一人,她又性子温和,海棠,你帮朕照看一点——这和朕刚才问你的问题毫无关系,你不要乱想。”萧羌又想了一下,踌躇低声道:“也算……避一下风头。”海棠眨眨眼,忽然便想起来,对啊,他是皇帝,他有那么多妃子。她没有家世,父母也没有了,只是个位在三等的婕妤,连主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唤一声贵人。萧羌看不到的地方,谁都可以欺负她。她看得到的地方,她会看到萧羌搂着别的妃子风流浅笑。她不愿意那样,萧羌知道,他为她着想。她应下来,想了想说:“那你得来看我。”萧羌也想了想,“每天去看你做不到,但是我尽量每天都想你。”“……”海棠仔细打量了他片刻才发现他真没开玩笑,看她看他,萧羌反而更严肃了一些,他表示真的太忙,他不能保证每天都想她,只能尽量。……现在是恃二行凶了么……海棠不禁把面孔深深埋进手掌之中,表示暂时不想和他说话。萧羌一本正经地和她说:“那你也得想我。”“……行……”“每天都得想。”凭什么啊!“……你都只能尽量想,我为什么就得每天都要想啊!”“因为你有空。”……好,萧羌你赢了。看她一脸不高兴,萧羌把她抱在怀里安抚片刻,然后,他在海棠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说:对不起。他又骗了她。想着自己做的决定,他只能把她牢牢抱住。两人又腻了一会儿,何善进来,说有人觐见,萧羌就让海棠先回后凉殿。海棠行礼告退,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萧羌脸上的情感,一点一点儿地消散。等到海棠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转眼面向何善的时候,他便又是那个永远似笑非笑,让人看不透猜不着的皇帝了。萧羌随意坐在榻上,取过玉梳,慢慢梳着一头漆黑长发,仿佛出神,又仿佛在想什么,何善只觉得殿里空气莫名凝重,越发大气不敢出一声。半晌,萧羌才淡淡地说:“杜婕妤和皇贵妃那边,你要多注意点。”何善小心地问了一句:“……是……哪方面?”萧羌理着自己的头发,奇怪地看他一眼,忽然一笑,“……你怎么越老越糊涂?皇贵妃是因为身份尴尬才到了宫外,现在我国和沉国是这样局势,总会有些人去找皇贵妃,宫里呢,也总会有些不识相的人,找朕这两个妃子的麻烦,这样还要朕再说吗?那边不妨外松内紧一些,有些什么要进去,要看她们,松着一些,没大碍的,就放进去吧。”原来……是饵。沉寒身为沉国的公主,又被贬居在警戒相对薄弱的离宫,沉冰现在又在大越首都,确实是联络串连的好机会。至于海棠,现在她专宠之名已是人尽皆知,已然是后宫众多女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也去了离宫,在宫外死了伤了,容易洗脱得干净,谁会平白放过这个机会?想到这层,何善冷汗连连,直欲透衣而出。萧羌要的就是这个局面,要把这些肮脏污秽全诱出来。他却并不知道,萧羌的用意还有一重,把沉寒和海棠放在一起,双重诱饵,他就不信沉冰会不上钩。他倒想知道,沉冰到底想对海棠做什么。在这件事上,他认为海棠没有说谎,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制造一个机会,让他看看,沉冰到底想做什么。这层却没有必要和何善说清,梳通了发上一个发结,他把梳子一丢,唤了何善来为他梳头。何善站在他身后诚惶诚恐,萧羌一副懒散神态,半晌,忽然轻飘飘说了一句,“不过这两位都身份贵重,若是有个差池……何善,你也不必来见我了。”何善从小服侍他长大,素来知道他秉性的,话说得这样轻,却已是非常郑重的命令了,他浑身一抖,立刻伏在地上,连声答应。萧羌看起来心情不错,温言让他起来,自己戴上玉冠,看着铜镜里映出一张俊秀清雅的脸,他忽然笑起来,眼神有些怅然。就在刚才,他说他喜欢海棠,转瞬,他就把她置入了危险之中。他弯弯唇角,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无声地说了一句:萧羌,你必然堕入无间地狱。这就是天家。那一刻,他无限想笑,也果然笑了起来,镜子里一张清雅俊秀的面孔眉眼春风,笑得好不优雅自在。他看着自己的笑脸,看了片刻,笑意越发浓重,然后他猛一挥手,把铜镜打落在地!沉寂晦暗的大殿内一声脆响分外惊心动魄,何善浑身一抖,立刻跪倒在他面前。萧羌脸上笑意不变,眉梢一动,看着何善,声音柔软,“继续梳吧,何善,莫非你要朕今晚散着头发睡觉吗?”当晚,他宣了于淑妃来翔龙殿,晚膳过后,一乘小轿载了这如今后宫之内位份最高的女子,慢悠悠地到来。天气已有些热了,轿帘半掀,于淑妃靠在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边的女官聊天。这时节顺京已是残春,于淑妃手里一柄象牙缕丝宫扇斜斜遮了大半张清丽容颜,上面写意山水淡墨深黑一色泼开,衬着她眉若远山,眼笼春水,分外动人。早有好事的宫人把皇帝回宫之后立刻召见海棠的事情说给于淑妃听,于淑妃全不吃醋,轻笑一声,靠在轿窗边淡淡道:“杜妹妹圣宠隆盛不是什么坏事,总算能抚慰陛下,也算帮我们这干妃子尽了责任,倒是真该好好谢谢。”。说话间,已到了翔龙殿,轿帘一掀,巍峨华丽的翔龙殿正在眼前,暮色里殿门口有一人白衣玉冠,于淑妃看了,上前几步,到了那人面前,盈盈拜倒,眉眼弯弯,笑得极是温柔缱绻。那软软一声陛下,糯到人的骨子里去。此时已近黄昏,长夜漫漫,正要开始。于是,海棠就这么包袱款款的到离宫报道了。对于自己被弄到离宫来的理由,即便是没心没肺到海棠这程度,多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哪里只会有陪陪沉寒这么简单?萧羌把她扔这,无外乎就是想知道,“杜笑儿”到底和沉冰是怎么回事。离宫护卫远比大内松散,他给的就是那些觊觎“杜笑儿”的人一个机会。不过呢,不管皇帝大人怎么想,平心而论,海棠和沉寒的离宫之行还满愉快的。不用晨昏定省,不用和别的妃子折腾,海棠在离宫别的没干,就让内侍搬来一摞一摞的书,从史记到民间小说,没天没夜的看,沉寒来凑趣,她就选好玩有趣的念给她听,经常是念着念着,一大一小就直接头并头的在被窝里睡着了……花竹意三五不时就跑来看她,也许是萧羌下的命令,居然也没人拦,只要求他们相处的时候至少有两名内侍和两名宫女在就OK。花竹意在临下船之前,被赵亭丢了个官职在身,但是长昭本就刚从游牧体系转过来,行政系统和大越相差甚远,他的官职在大越没有相对应的,萧羌赐了他一个正五品给事中的虚衔,有资格上殿奏对,方便他进行和约履行的核对工作。花竹意倒好,正事从来不做——呃,是正事从来都做得非常快,快得让所有人都认为他什么都没做。一天到晚满京城的晃荡,三五不时就晃荡到离宫不说,某次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跑去京城最著名的酒馆,各种名酒一样要了一坛,结果结账的时候发现被人偷了,又恰好那天是大朝,长昭的行馆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的随从苦着脸快马加鞭出城来找海棠,海棠无言之余数了钱付账,然后花竹意乐颠颠地把酒全搬到行宫,说前几天在她这边看到的书上写着有如何调制天下最烈之酒的配方,自己要试试。海棠看了他拿过来的方子,仔细在脑海里搜了一搜,告诉他,想要烈酒多简单啊,你去弄口锅提纯就可以,兄弟,你真的不必费这个力气和金钱好不好……弄来锅,架起来,海棠现场提纯给他看,提炼出来的高度烈酒,找了只耗子灌下去,耗子立刻去找猫了,可惜没跑上几步就扑通一声倒毙,估计是醉死了,花竹意大为赞叹,说这效果都快赶上鹤顶红了,笑儿你给这药起个名字吧?海棠仔细盯着老鼠想了片刻,看老鼠似乎嘴角含笑,便说,不如叫这玩意儿含笑半步癫吧……当然了,花竹意要是敢两天跑三趟,通常接下来就会消失个四五天,再出现的时候,一般都是顶着两只熊猫眼,双腿打晃地飘过来,话都说不了几句,直接找个阳光好的地方,挂在栏杆上晒壳补眠。海棠一问,才知道是他被萧羌莫名其妙丢了一大堆东西做,数量之多,让能干如花竹意也赶了四个通宵才干完。“他甚至还让老子去统计整个中书省的官职!这关老子什么事?但是老子看在你的名字上给他统计完了,他居然接着让我调查那些官员是没用的,要我提交裁减官员计划——那关老子什么事情啊啊啊啊啊!老子不依老子不干!”他悲愤地嘶吼,但是因为已经几天没睡觉了,声音弱小,更接近于哀号。海棠说:您节哀啊,哈哈哈……哈哈……哈……不过说起来,萧羌这反应……算是吃醋么……如果是的话,用这种方式报复,该说您真是吃醋不忘工作,还是说您真幼稚呢……海棠在心里默默为这么幼稚的做法不屑,却又有一层甜美的喜悦悄无声息的滋润。他果然是喜欢她。花竹意也似乎察觉到了萧羌若有若无的醋意,总算把自己来访的频率控制到了不会让萧羌动辄收拾他的地步。海棠把花竹意当自己兄弟看,每次他来,都好好招待,聊天之余,花竹意兴致起来,还牵来马匹,教她和沉寒骑马——考虑到沉寒的视力状况,射箭就算了。虽然萧羌公务缠身没有时间经常来看她们,但是几乎天天有使者从皇宫出来,捎来各方贡来的稀罕东西,后宫例行赏赐,沉寒自不必说,海棠的份儿都是和三夫人一个等级的。结果,这一下又让后宫诸多妃子侧目。本来谁都以为海棠是失宠了才被丢到离宫去的,但是萧羌却以实际的行动打破了所有人的猜测,大家都摸不清这高深莫测的帝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人人却都知道,现在三夫人空着两个位置,这其中最尊贵的那个位置,照这趋势下去,难说到底会落在谁手里。就这样,在一群人的惦记里,海棠的小日子过得没心没肺滋滋润润,不禁就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一转眼,就到了五月中旬。大越气候温暖,五月中旬已是初夏,今年又特别热,连着几日居然五月比平常七八月还热,海棠生性怕热不怕冷,反常天气几天下来,吃不好睡不好,偏偏赵亭的医嘱里有忌冷的条例,连西瓜都要晒热了才端给她吃,她真真觉得生无可恋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天,她实在忍不住了,吃完晚饭,死活要出去吹风,没可奈何,白瑟罩了蜜蜡,在近水的亭子里布下挡风帷幕,把沉寒和海棠都移出去。一时之间,黄昏日暮,现在大越宫廷里身份最高和最“受宠”的两个女子,一大一小趴在凉亭里,海棠念前朝的史书给沉寒听,两个人正开心地说着,白瑟悄然过来,禀报道:“娘娘,贵人,宫里派人送来了新的蜜蜡。敢问两位要怎么处置?”沉寒双目失明,蜜蜡这种东西即便要用也是宫人在用,她用不到多少,海棠皱皱眉,稍微直起了身子,却在起身瞬间,觉得有些头昏眼花,她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额头,等眩晕过去,便扬声应了,让她先把蜡烛都收起来,说下次花竹意来的时候,让他顺点走好了。沉寒好奇地问,“姐姐,蜡烛你不用吗?”“这阵子不太舒服,嘴里有点儿溃疡,晚上老头昏,眼睛也有些花,大概是晚上看书看太晚了,打算早点睡。”沉寒懂事地点点头,然后有些担心地看看她,问了一句,“姐姐,要真不舒服,就唤御医来吧。”海棠说:“还不至于,先休息休息,还不行再叫御医,”看了看天色已晚,也该回房了,海棠边说边站起来,提起风灯,背着风,打开风灯面对自己的一侧,让灯光再亮点儿。风灯里是放的是前些日子萧羌派人送来的特贡蜜蜡,造型极其精致,大红烛身上刻着人物山水,点翠描金,配着上面轻跳的一小簇紫火,分外雅致,味道也极淡雅好闻。蜡烛靠近了自己,味道稍微浓郁起来,海棠挠挠下巴,觉得说不定是屋子里味道太浓了才让她睡得不舒服吧?这么想着,她吩咐白瑟先回去把屋子里所有的窗户打开通风。回转自己的房间,到了就寝时间,海棠半掩着窗户,先趴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坊间流传的笔记小说,等到困意上来的时候,懒得叫人,她拖着步子正打算去关窗户,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有人!海棠顿时睡意全无,她向后一靠,倚在房中朱漆大柱上,四处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刚才确实有人叹息了一声,但是现在没有人……鬼神之说虽然有她自己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但是实际上她借尸还魂一年多,通共就见了自己这么一个鬼,神出鬼没的武林高手倒是见了一把一把,现在指不定谁在自己屋子里折腾,别乱叫人,拖累了人就不好,一切小心为妙。她房间并不特别大,一眼就能望全,海棠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正要小心谨慎的举步,忽然,感觉到窗边有什么东西,她一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屋内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那雾极淡,并不流动,仿佛凝固了一般。——除了海棠自己,没有任何人。雾渐渐开始浓了,海棠靠紧柱子,警惕地四下环顾。有冰冷又柔软的东西,从她脸颊边擦过——她身后是柱子!然后海棠瞪大了眼睛——一双苍白、修长、优雅、细腻的手。少女的手,从她身后朱漆大柱中伸出,雪白的腕子袅娜一转,划了个半弧。海棠觉得面上有点凉,她微微向上看去,头顶上落下了一丝一丝,水草一样的头发。那双手轻轻顺了顺黑发。海棠没有转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穿过她的身体,从柱子里出来,向外而去。海棠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纤手、黑发、广袖、华服——海棠看着这些一样一样从自己身体中越过。一个华服女子,从柱中出现,穿过她的身体,无声无息。那个女子背对着海棠,像是一个皮影戏里的人偶,做出梳妆,理鬓的手势,然后她像是被人按着强行喝了什么东西,指尖拈着金杯,她伏倒在地,痛苦挣扎——海棠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看到了一个女人被毒杀的过程!那个女人渐渐不动了,她背对着海棠,海棠看不到她的脸,也没有一点声音,却感觉得到那种刻骨的怨毒。海棠一口气都不敢出,她就这么看着,然后,她看到地上那个女子忽然猛的转过了头——她整个头完全转过来,从自己的背上看向海棠!然后,海棠看到了她的脸。惨白、毫无生气而怨毒——那是一张不甘心的,死人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不,不对,不是她的脸,是“杜笑儿”的脸!海棠像是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她浑身发抖,想叫,嗓子里仿佛堵了一团烂棉絮,喊都喊不出来。而那个女子,瞬间消散。她面前什么都没有了。雾气也没有了,那有着“杜笑儿”面孔的女子也不见了。她汗透重衣,心跳得几乎要蹦出腔子,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到底发生什么了?“杜笑儿”不是被沉冰淹死在水里的么?怎么便成被毒杀了?不对,海棠努力的回想,最开始,那道幻影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的时候,她身上明显是一套华丽宫装,不是“杜笑儿”的穿着。她一边这么纷乱的想着,一边慢慢走向榻边,一下子脱力一样坐倒。床褥垫子都是干的,没有一点雾气痕迹,那刚才到底是什么?幻象?还是真的鬼魂?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就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视线一抬,看到烛台上一对描金点翠的蜡烛上小小一簇紫芯,不知怎的浑身一个机灵,一口吹灭,一叠声地唤来白瑟,收拾被子,去沉寒宫里睡去了。到了沉寒宫里,海棠什么话也不说,就和沉寒挤了一张床,沉寒见她不说,也就不问,只是乖乖陪在她身边。沉寒一握她的手,觉得入手冰凉,她便命宫女去唤御医。让她们到离宫来的时候,萧羌便派了御医常驻,一唤就到,海棠心里清楚自己是被吓的,但是看沉寒小心谨慎,也无法可想,把手伸出去让御医把脉。结果自然是神思匮乏,受到惊吓所致,御医开了药,下去煎药,这边早有内侍把御医诊病的过程誊好,拿回宫里。妃子看病等等,都是要经过内廷核对存档记录的,现在沉寒在离宫,主理后宫诸多事务的是于淑妃,于淑妃深知萧羌看重离宫里的两个妃子,特别吩咐内侍那边一旦有什么动静,要立刻回报。结果,天刚蒙蒙亮,关于海棠病症的问题就被内廷的司药女官恭敬捧到了她面前。神思匮乏是可大可小的事,于淑妃仔细看了脉案,叹气,转头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和司药女官到内廷挑最好的药材,一定要好好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