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原来他负责的工作已经从统计战马提升到连皇帝陛下的家事也要掺一爪子了吗?花竹意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继续谨慎的选择用词,“您登基的时候,先帝留下的局面动荡不安,您的执政并不十分顺利。为了平衡朝堂势力,您当时选了大批名门出身的女子充填后宫。到了今日,您根基已成,已不需要这些女子以及她们身后所代表的家族了,而七年时间,这些女子身后的家族势力在后宫里也早已盘根错节,现在有现成机会,自然就要借机整顿。”说到这里,他挠挠头,“而且,后宫这地方,实在是比朝堂好抓把柄得多,不过,最重要的是,如果事发后宫,轻重缓急陛下都可以自行控制,杀伐流血,也能轻点吧。”“……花公子似乎很赞同朕的手段?”“呀,如果是笑儿的话,大概会跳起来说,‘男人真没用,自己没本事明刀明枪的杀,却要拿后宫的女人欺负!’不可否认,这话实在很可爱。”花竹意笑眯眯地眨眨眼,灰色眸子里带了一丝狡猾的味道:“但是实际上,还是陛下的方式有效。”他说完这句话,继续笑眯眯,双手捧着一杯茶,样子象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萧羌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片刻,才忽然摇着头一笑,“花公子,这样不妙。”“呀?在下可以问为什么不妙吗?陛下?”“这样会让朕不想放你离开大越的。”“啊……在下很好养。”眨眼,微笑。萧羌看了他很长时间,半晌,唇角微微荡漾出一丝笑意,“……那要怎么饲养呢?”“把杜笑儿嫁给我做妻子吧。”跟片刻之前的侃侃而谈相比,异常没脑子的发言冻结了萧羌约有一刻——该说真不愧是看上海棠的人的发言吗?“……能换一个吗?”歪头,“呀?笑儿不错啊,人聪明得很。”“……那朕可以许公子大越最美丽,最聪明的美人,如何?”花竹意做思考状,“那我还要加上高官厚禄~~”“三品中书副令,如何?”“不错不错~”花竹意严重点头,然后唇边含笑,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就带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矜贵气息,然后话锋一转,自称也换了,“臣以为,陛下在这次谈话的最开始,其实是想杀了臣的。”来……刺探他的想法吗?萧羌眉眼轻弯,笑意漫上眼角眉梢,荡漾起温存如春风,“假如说朕一开始想要杀了卿的话,那么卿倒是一开始就笃定朕一定不会杀了卿。”摊手,“陛下,君臣之间应该坦诚。”“那好吧,朕不杀你的理由有二个,一,卿确实是极少见的人才,二……”他忽然倾身靠近花竹意,声音极轻,“你说,你到底是谁?花公子。”“阿忽雪殿下不成材的表弟~”微笑,桃花眼里有几分慵懒的凌厉,“卿有在才能无法打动我的情况下,可以以别的方式来让朕杀不了你的自信,朕想来想去,大概就只有你的身份了。花公子,朕不信,长昭茫茫草原上,一个不久前才进入宫廷的皇族远亲会有这样的洞察力和能力。”“大概是因为我在白玉京读过书?”花竹意继续没心没肺地说。萧羌听到白玉京三个字,眉眼一细,却化成唇边一缕浅笑,也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那朕还算捡到宝了。”花竹意也跟着笑了两声,随即反问了一句,“那陛下为什么要用我这个连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萧羌高深莫测地轻轻弯唇,“……因为,朕知道,卿和朕一样,想看到的,都是大越的强大,这个理由,莫非卿还认为不够?”忽然静默。花竹意看了他片刻,然后,长昭的少年贵族仿佛觉悟了什么一样,起身,极其慎重地向他行礼,“陛下,花竹意的忠诚将奉献给您一人。”以一种既非长昭,也非东陆常见的礼节单膝跪倒,花竹意执起他衣角下摆,放到唇边,轻轻一吻。抬头,那双灰色的眼眸眯起,“陛下,请接受您卑微的臣下对您发誓永恒的……忠诚。”萧羌有那么一瞬,收敛了一贯春风一般风流笑容,他看了花竹意片刻,弯腰,伸手,把他扶了起来,长发从肩侧滑落,宛如流泉。他轻声说,“那朕就……拭目以待了,副令。”花竹意踏出偏殿的时候,离宫正殿五更鼓声袅袅传来。萧羌有令放他回去,他一路通畅地向长昭驿馆而去。他是惯常浪荡,却是无论多晚都要回去的,他这彻夜未归,可吓坏了驿馆的官员,生怕他出了点儿什么差池,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看他快中午时分回来,驿馆的主管几乎声泪俱下地扑了过去,说幸亏公子你回来了,你不回来我就要去向陛下报案了啊啊啊啊啊……花竹意安抚下泪汪汪的主管,眼角却向远处的宫墙瞥去。事情还没完。恐怕萧羌的计划到现在才刚刚展开,那个男人关于后宫,还有后着。“有趣……”他这么低低说道,再抬头的时候,又是一贯没心没肺的样子,搭了主管的肩膀,一群人起着哄,向京城最有名的酒馆而去——走着走着,花竹意不经意地扭头,看向宫城方向。这个事情到这里没完,他很清楚,但是,萧羌到底有什么后招,他还是很有兴趣。大越果然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德熙陛下也好,太后也好,让我看看你们的度量和智慧配不配我侍奉你们吧——即便只有短短的时间……”他有趣地侧头,深灰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近于孩童一般的纯真好奇。啊,等这次的事情搞定了,他应该去好好琢磨一下杜笑儿了……唔,要怎么把她拐走也是很费脑筋的事情啊……萧羌把花竹意的事情处理完,何善和萧逐联袂而来。何善禀报到,说太后四更离开宫城,车驾前驱已到了离宫,预计辰时到达,这边要开始准备迎接。萧逐把昨天地牢那边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萧羌听完,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思忖片刻,便向萧逐和何善分别下了几个指令。何善领命而去,萧羌转头看看窗外隐隐出现一线淡青的天空,眼神轻轻闪动了一下,转头笑看萧逐,神色之间就有一种清冽的春风温柔,“王叔,杜昭仪有话要和你说。”陈述句,却也是命令句。萧逐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没有立刻回答,被遮盖在面具下的眼睛看向面前站立的皇帝,“……陛下……都知道了吧。”也是陈述句。萧羌却没回答,只是勾了一下唇角,反问,“知道什么?”他果然知道了,自己和杜笑儿之间的事情。萧逐闭了一下眼,再睁眼时,眼中那股倦意更盛了几分,他道:“并非陛下所想。”“我想了什么?”萧羌轻轻一笑,眼神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庞上扫过,轻飘飘毫不着力。说罢,宫人奉上早膳,他自取了一份,又在面前摆了一份儿,抬眼一看萧逐,笑容里春风温柔,“王叔,和朕一起吃?”那个比他年纪还小了一些的男人,用一种疲惫又几乎有些难过的眼神看他。萧羌忽然觉得有轻微的情绪震动了胸膛,他伸展开手臂,象小时候一样,把萧逐抱在了怀里。只是轻轻一抱,然后立刻放开,这一瞬间,萧羌在萧逐耳边轻轻低语,“她是我的,抱歉,不能给王叔。”萧逐浑身一震,抓住他从自己肩头收回的手腕,也极轻地回了一句:“……她从不是我的。”语罢,他那双又寂静又沉默的眼眸里忽然就有了极苦的神色,“她是陛下的。”说完,他退开,恭敬行礼,长长的血色衣袖蔓延过青砖的地面,仿佛是腐败了的花朵。“早膳恕臣不领,太后驾临,臣巡视关防,再见杜昭仪。”萧羌点头,萧逐再度行礼之后,走出殿外。呼吸着清晨犹带潮湿的空气,萧逐深深吸气,双手掩盖住面孔,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微弱的晨光里,片刻,他撤下手,看到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的宫装女子。那是现在叫史飘零,原名叫赵零的,曾是他首席护卫的女子。一年多前,随着杜笑儿入京,留了一封不要找我的信,赵零也消失不见。他其实从来都是把她当妹妹看待的,她从来自由惯了,经常就不见一段时间,她武功高又聪慧,这一下远走,萧逐也没怎么在意,却在昨晚才知道,她居然成了他侄子的妃子。远远的,隔着一片开得极茂盛的花,有微风拂过,草动花摇,柳丝如絮,那个女子向他极慢的弯腰,长发委地,行的是星卫对主上的最敬礼。萧逐忽然就觉得无边无际的疲惫湮没而来,几乎要将他灭顶。最终,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轻轻别过头去。触目所及,一片残秋,他的人生在此底定,剪断结局。离宫这里折腾一夜的时候,宫里也人仰马翻。按照仪制,太后要在四更出宫,于淑妃现在总揽后宫,要伺候一切太后事宜不说,还得随驾出发,这夜干脆就没睡,三更一过,开了宫门,早有人不动声色,把离宫那边的消息,巨细披靡地告知了她——这场抓奸的策划者。她这些年来培植势力,早布下一个情报网,她从沉寒和海棠调动侍卫值班和宫女内侍的班次里推算出来,她们空了十月初十当晚亥时这个时辰要做些什么。她自然不知道海棠她们想要干吗,却可以陷害,于是就有了花竹意收下的那张字条。消息传了回来,一切,甚至包括萧羌明显庇护的态度都在她意料之内,于淑妃不动声色,开始整个计划的第二步。萧羌对这件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势必要查,那么……就不妨做点什么让他查得大些。这么想着,她对着镜子里一张娇艳芙蓉面轻轻一笑,镜中人还了她一个同样笑颜。她心情甚好,小心略了略鬓边几蓬刻意飞乱的头发,若无其事地看向身旁的女官,“可准备妥当?”女官点头,她唇边娇俏笑意越发优雅,纤细的指头拈了一支碎玉缀金的步摇,轻轻掂了掂,轻声道:“现下宫里已经无人,最是合适的时候,动作要快,赶着陛下现下火大。”——才能彻底扳倒方氏。女官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心领神会之余,略一思忖,低声道:“娘娘……”于淑妃看都没看她,不慌不忙地轻轻用软刷扫去眼角一痕薄粉,“怎么了?说。”“娘娘,后凉殿的任御女不知怎的,这几日都常去密宫……”于淑妃动作顿了一下,却神色不变,她略想了想,低声道:“……可还有别人知道?”“没有了,任御女也是自己悄悄潜入……”听到这句话,于淑妃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一双玉石一样的指头拨弄着腕上一串从不离身的念珠,“那就没办法了……真是……作孽啊……”轻轻念了这么一声。她云淡风轻地淡道:“那就,找个机会,送她们一起上路好了。”于淑妃也不回头看她,只是专心整理发鬓上一串烟笼牡丹碎珊瑚的坠子,轻笑,“左右是去极乐净土,多了谁少了谁,又有什么关系?”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灿烂如花的美丽笑颜,勾得淡薄一线的眉毛犹如烟黛,“我啊,只恨现在杜笑儿不在,送她去见不了冥域。”说完,于淑妃回头,明眸里写着一点诧异,“怎么还不去?愣着干吗?”说罢,她轻轻一顺广袖,面上又是温顺和煦的微笑,去了长宁殿里,奉着太后,起驾出行。萧逐说是去巡视关防,其实是连带带来的护卫一并整治了;昨晚沉冰图穷匕见,居然有侍卫是他的人,这一下就够萧逐忙了。他安排关防巡视等等事宜,又抓了卫戍将军来从头到尾对了一次防卫事宜,终于放下点心,一看已是正午时分。此时太后已到,接驾的名单里本就没他,他便一人轻骑,悄悄回来,一身红衣在灿烂阳光下模糊了边缘,仿佛金黄火焰簇着的焰心。他刚进离宫,迎面走来了个装扮朴素高雅的老年女官,是太后御前的五品女官,宫内女官中地位最高的尚官局官长。这位女官生性严峻,从小看着他和萧羌长大,说起来萧逐怕她还真胜过自己温柔可亲的母亲,看她过来,积威也好,怎样也好,立刻站好,等人到了面前,恭恭敬敬低头唤了一声夫人。女官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太后召见。萧逐略顿了顿,颔首跟在女官身后。太后正在神堂等他,宫人推门,吱呀一声,一阵香烟飘了出来,太后正跪在拜垫上,拈着数珠喃喃说着什么,萧逐不信鬼神,就没跪在神堂里头,而是退后一步,在门槛外跪下了。过了片刻,听到起身的声音,两名宫女搀着太后走了出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太后看了他一眼,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来吧。”“……”萧逐安静垂眼,跟在她身后,直入内室。屏退了宫女,太后让萧逐坐下,自己若有所思地喝茶,片刻之后,她略抬了抬眼,眼风凌厉,勾画得精巧的眉轻轻一弯,单刀直入问了一句,“阿逐,你觉得杜笑儿怎样?”萧逐本以为太后要问昨晚的事情,哪知太后一字未提,开口就是问杜笑儿,他略怔了怔,便恭恭敬敬低下头去,低声道:“臣不敢妄评。”太后没立刻说话,她沉吟良久,把玩着手里小小一只剔透玉盏,忽然有些自失一笑,“阿逐,你从小和羌儿一起长大,你知道,那孩子其实是骨子里最寂寞的一个人。”萧逐没有答话,只是越发低垂了头。他怎么不知道?他当然知道,他知道萧羌看起来表面聪明,真喜欢上了什么,却一点儿都不会表达自己的喜欢,笨得象头猪,他知道萧羌其实很胆小,象只刺猬,他生怕身上的刺会伤害心爱的人,想躲开却又控制不住想要靠近,靠近了,又会受伤,他就会很难过。他怎么不知道——这句话说出,萧逐已然明白了太后想要说些什么。萧逐其实从没想过自己和杜笑儿的事情能瞒过谁去。太后能操控朝政这些年,不是没有道理的,想都知道,当萧羌表现出来对某个女子有特别态度的时候,太后会立刻着手调查,他和杜笑儿的过去被查出来也没有什么奇怪。而现在,太后问出这句话,为的不外乎就是一个目的,告诉他,不要和萧羌抢杜笑儿,那个少女是这个国家君主的。萧逐几乎要难得地笑出来:他怎么会和萧羌抢,从小到大,他就没想过要和萧羌争任何东西,抢什么?他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抢?太后瞥了他一眼,忽然叹气,语气柔软得有了哀伤的味道。“阿逐,你大概不知道吧?羌儿封杜笑儿做昭仪的时候,就正位主殿的事儿,我和羌儿聊过,说是不是这样不太好?他却对我说,恐怕他真的喜欢上杜笑儿了,然后他笑了笑,很轻松似的说,可惜杜笑儿却不肯算计他,我很奇怪,问他,你喜欢上的女人不肯算计你,你该高兴才对,不算计你,代表她不爱权势,在帝王之家,这是最珍贵的,你还有什么不满?他就笑了,说,母后,我除了权势,还有什么能让人爱上的?我喜欢的人连算计我都不屑,我还能给她什么?”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忽然就一笑,笑容里却带了森冷的味道,萧逐正好抬头,看到她这个微笑,心下一紧,失声唤了一句,“太后!“太后没说话,紧紧地盯了他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猜的没错,在羌儿这么说的时候,我动了杀心。”她一字一顿,“我差一点就杀了杜笑儿。我当时就知道,这个女孩子会成为羌儿心上唯一的伤口。”萧逐正要开口,太后优雅地伸出手,制止他开口,自己兀自说下去,“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想,我这么做,会让我疼爱的两个孩子都伤心。”说罢,她看了一眼萧逐,萧逐却慢慢垂眼。“阿逐,你以为我和你说这番话,是要你放弃是吗?”她摇摇头,“我只是告诉你,你可以带走她。”太后说完,好整以暇地看向面前惊讶抬头看她的萧逐,甚至心情不错地向他晃了晃玉盏,“阿逐,你和羌儿都等于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给你这一次机会,你可以自己选择,关于你和杜笑儿的未来。”听了这句话,萧逐轻轻摇头,他极轻地说:“我没有办法带走不喜欢我的人。”说完这句,他便沉默,如同枯寂的神像。太后看着他,心里一瞬间在想,这个人怎么能这样,不言不说,孑然一身,沉默着承担一切痛苦。她长久地看他,萧逐也不说话,过了不知多久,她闭了下眼,道:“……对了,阿逐,这几日塑月的使者来顺京了。”萧逐点点头,反而是太后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这次塑月斡旋白玉京,有一条就是要和大越通婚。两大强国,又是斡旋成事,这桩婚事规格便不可能低。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塑月准备推出谁来通婚,因为大越近亲内并没有适龄未婚的公主,多半是塑月那边嫁,大越这边娶。而大越皇室之中,适龄无妻,血统又足够可以承担这个通婚任务的男性,就只有萧羌和萧逐。但是萧羌身份贵重,他来联姻,就涉及到国本,这个任务,却很有可能着落在萧逐身上。萧逐十四岁加冠出镇永州,同时就聘娶了出身名门的元妃秦氏。秦氏比他大两岁,嫁过来的时候正是盈盈豆蔻又一春的年华,却可怜命薄,过门不足五个月,便香消玉殒。萧逐再未娶妻,孤身至今。看太后怔怔,萧逐道:“一切听凭太后与陛下做主。”这如名剑一般的男人这样说的时候,挺直的脊背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折,他起身,向太后深深一躬。“如太后再无他令,容臣告退。”太后颔首,却在萧逐即将离开的时候,略有犹豫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萧逐回头,安静等待她的指示,太后却又犹豫了,片刻之后,才极轻地道:“阿逐,皇帝……以后,就拜托你了……”这一句里有着一抹极清淡的苦涩,萧逐仔细品了品,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红衣亲王迎着阳光慢慢走出,仿佛什么巨大而折翼的凤鸟,就此走向了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