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他离开,海棠转回房间,看着好奇的沉寒,她刹那间莫名其妙的心虚起来。呃……外面刚来的萧羌,也算是沉寒的丈夫。想到这里,心虚劲儿就过了,反而觉得心里有点酸,但是也没多想,便岔开了这个念头。沉寒何等乖觉,海棠不说,她就不问,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天,沉寒留她住下,海棠本来也是要住下,但是不知怎的,萧羌来过,她就不想留宿。在告辞的时候,沉寒扑在她怀里抽抽鼻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姐姐,我喜欢陛下,但是我更喜欢杜姐姐你。”说完,她露出了很开心的笑容,再也没说什么。海棠一开始没搞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她纳闷地提起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木叶香气扑面而来,她立刻明白了。沉寒闻到了萧羌留在她身上的味道,才和她这么说,那句话的意思是:没关系,海棠和萧羌之间不用顾及她。……海棠立刻觉得刚才心里发酸的自己真是个小人。默默在自己脸上抽了好几下,才把愧疚压下去,海棠团在被子里,小小的呼着气,脑海里不期然就浮现了萧羌刚才在雨水里淡淡的笑容,她呼吸窒了一下,然后闭眼。窗外春雨潺潺,扰人心乱。总有什么,在这样一个春雨之夜,慢慢改变,无声无息。第二天,德熙八年三月二十五,大越皇朝以皇帝萧羌的名义明发诏书,行于东陆:白玉京割让黄庭给大越,平王萧逐总理黄庭事宜,同时,大越长皇子萧远赴白玉京游学。为了让萧远身份贵重,当天萧羌又下了一道诏书,着册封萧远为晋王,首开大越皇子未成年而封王之先河。至此,东陆格局为之一变,占有黄庭的大越已隐约在周围诸国之上。三月二十八,起驾回京的前一天,海棠听到从萧羌所住的中宫附近,传来了冷调琴声,春风犹带一点微弱冷寒,顺着曲水流觞,能听到沉寒合曲之歌。她唱的是魏文帝曹丕的《饮马长城窟行》:“浮舟横大江。讨彼犯荆虏。武将齐贯錍。征人伐金鼓。长戟十万队。幽冀百石弩。发机若雷电。一发连四五。”沉寒嗓子极好,宫内最好的歌伎也自愧弗如,这一曲被她少女嗓音唱来,却并不纤弱,反而有一种异样决绝激昂。海棠从这首古歌里,嗅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息:萧羌做了一个决定,而且,关乎天下。她没有进去,就这么站在墙外听完,无声走开。三月二十九,萧羌起驾回京。东陆未来二十年局面,就此底定。到此为止一切看起来似乎尘埃落定,从那个下着春雨的夜晚之后,海棠再没有听到萧羌说过哪怕一个关于萧远的字。这让海棠有了一种错觉,就像是这个统治大越的男人,把所有的哀思脆弱全部寄托在了她怀中,然后正衣冠,坚定地前行。萧羌还是萧羌,依旧一双眼春风桃花,勾魂摄魄不在话下。但是,托这一个多月来大越上下堆积到了一个可怕程度的公文的福,除了看习惯了眉眼春风的萧羌,海棠在车驾回京的这一路上,非常幸运地见识到了萧羌的另外一面——所谓会走路的公文什么长相了她算是知道了。萧羌真的是一个很善于学习的人,他从长昭回来,别的没看中,独独看中了赵亭的行辕地方宽敞又方便,干什么都不妨碍赶路,问了花竹意一些技术性的问题,便在炳城的时候命人赶造了出来,他一路上开始处理积累的公文。按照海棠的说法,上了萧羌的行辕,只能看见满天飞纸片,你就找不着人在哪儿。所谓人一忙起来,确实就没空唧歪悲春伤秋的那点儿事了。对这句话,海棠看着忙得脚打后脑勺的萧羌,重新有了深刻的理解……沉寒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自觉避嫌,根本不来找海棠,史飘零偶尔过来看她一眼,还从不挑白天,就半夜鬼魂一样飘来看看再飘走。花竹意倒是经常来找她。非常奇妙的,应该看打自己(小)老婆主意的花竹意非常不顺眼的萧羌,对他却有相当程度的好感。萧羌几乎从不在海棠面前谈论任何政事,唯独有一次,他看着花竹意呈递上来的长昭随行人员所需的供给单,对海棠说,“此人看上去无所事事,轻浮佻达,但是实际上胸臆间极有把握,这份表单我午后告诉他要,不到一个时辰他就交了上来,笔笔清楚,其人在琐碎事情上很有耐心。现在这世上,自己的屋子还打扫不干净就敢说自己胸怀天下的人太多,花竹意这样小事都能做得谨慎的人,倒真是少见。”对于萧羌而言,这番话就算是难得的褒奖了,和海棠说完,他把表单交给随行的官员,说这份表单格式很好,存档以备查阅。如果萧羌都这么说了,那差不多确实很厉害了吧?海棠对花竹意的有兴趣又多了一个方面。其实说起来,海棠也觉得自己的标准其实也有点古怪:萧羌厉害萧羌精明,她觉得无限理所当然,换了是花竹意,她就觉得哇,好厉害好能干哦。总结:萧羌的一路表现真的很萧羌,潜意识里就真的认为他无所不能了。再度总结:人偶尔还是该示弱的……不过花竹意也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站在人家地盘上,不方便再那么放肆,不再提求婚的事情,反而开始和海棠纠结起蘑菇的问题。这兄弟该不会真的是船上长的蘑菇吃多了脑袋发生问题了吧?海棠一边寻思,一边在脑海里挖了挖,想起来她知道怎么种蘑菇,简单的很,趁着下雨的时候,把整只蘑菇连着周围的泥土挖回来,培上木屑,等整个蘑菇烂掉之后,定时洒洒水,就会有一大片新的蘑菇长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的这一手成功镇住了花竹意,连萧羌都有点佩服她,长昭的贵族从此之后看海棠的眼神都多带了几分敬仰,而栽培蘑菇成功之后带来的另外一个作用,就是生性稍微有一点点洁癖的萧羌看着花竹意那辆因为挂了无数栽蘑菇的小盒子而暴土扬尘的马车,点点点之后,决定赶路的时候还是让花竹意离自己远点……海棠一直在行辕上和萧羌一道。批阅公文的时候,萧羌喜欢安静,她就乖乖地不打扰他,自觉地坐在在角落翻书看,偶尔抬头,从她的角度看去,能看到萧羌一手揽袖,一手执笔,神态专注,阳光从天窗透进来,为他白皙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感觉到海棠看他,如果有空,那个男人会略微停笔,侧头,看过来睫毛闪动,漆黑的眸子映出海棠的影子,然后就安心一样轻轻微笑,继续低头工作。不得不承认,海棠很喜欢这时候的萧羌,这时他的神态里有一种非常宁静的平和,仿佛这一刹那,她和他不是皇帝妃子,仅仅是一男一女,在这狭小空间里,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安心。有的时候,萧羌手边没有特别忙的公文,天气又灿烂晴好,他喜欢掀开行辕一侧的帘子,唤她在自己身边,要她磨墨。海棠哪里干过这活,笨手笨脚,几次还把墨点溅到了他的素衣长袖上,他却全不在意,只是非常温柔地笑着,凝视她,听她一叠声的轻声道歉,然后在她看他的时候,侧头,把一个吻轻轻烙在她鬓边。夜间若是不宿在驿站,萧羌也不让她回去,就把她搂在怀里,一起睡在榻上。然后在行辕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海棠又做梦了。在这次的梦里,她行在一片白骨累累的荒原上。荒原上满布着雪白的、毫无生气的,人的骨头。然后从嶙峋的骨隙之间,盛开着她从没见过,无比美丽,大而鲜红的花朵。就像是这些骨骸曾经拥有的热血凝成一般鲜烈的颜色。这其实是比水底的梦更加可怕的景象,然而她一点也不害怕。她只觉得疲惫而悲凉,还有一种从心底深处蔓生出来的,绝望一般的微凉。她就这么看着这片景象,慢慢坐下来,抱住膝盖。直到她醒转。她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发现睡下去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的萧羌滚在床角,像个孩子一样蜷缩。海棠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睡乱的头发拢了拢,靠过去,从背后搂住他,把他抱在怀里,尽力的让他温暖。萧羌体温很低,海棠靠过来的时候,接触到人体的温度,他模模糊糊,很舒服地哼了一声,然后眷恋的蹭一蹭,象只……懒洋洋的大猫。海棠心底那股因为奇怪的梦而难过的情绪,慢慢淡了,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扬了起来,她心里被什么充盈着,觉得幸福而温暖。她抱着萧羌,再度睡去。但是很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又变成萧羌把她抱在怀里,她觉得奇怪之余,也没多想。结果连着几天都是这样,她要是半夜醒过来,一定是萧羌缩在一角,然后她帖过去,但是早上一定是她在萧羌怀里醒来,结果有天早上,她不知怎的醒得特别早,天还漆黑,她抱着萧羌,被窝里又特别暖和,海棠正琢磨着要不要来个回笼觉,结果萧羌醒了。她心里一动,立刻眯起眼睛装睡,发现萧羌慢慢坐起来,先是呆呆地看了四周一阵,然后看看自己和海棠的位置,又看了一阵,似乎总算醒过来的皇帝陛下悄悄调整了一下海棠的睡姿,把她抱到自己怀里,然后继续闭眼睡回笼觉。那一瞬间,海棠只觉得,这男人怎么这么可爱。海棠一边想着,一边装作自己也睡着了,向他的怀里撒娇一样的拱深了一点儿。这男人……哎……这男人。等他再度睡着,稍微撑起身子,从上往下地看着男人沉静得孩子气的睡脸,海棠心里忽然就柔软了起来。幸福与温暖依然充盈,另外一种更温柔的情绪浮了上来。她本是个孤魂野鬼,结果得了重生,入了宫,吃了没吃过的东西,看了没看过的天下,然后,喜欢上了一个人。虽然中间波折那么多,他最开始还想杀了她,她身上还有剧毒,但是这一切都过去了,她因为这喜欢体味到了欢欣、酸楚、不舍与难过悲恸。喜欢一个人是多好的一件事。萧羌动了一下,发出一点鼻音,看着他在淡淡的晨光中微微渗出一点白玉一般色泽的清雅面孔看了片刻,海棠就象被蛊惑了一样,低头,轻轻吻上了他的额头。他没醒,海棠的吻又落上他长长的睫毛、面孔,最后,落在他唇上。他嘴唇微凉,有点干,但是很软。心里溢满柔和的宁静,海棠抬头,萧羌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双桃花春风的眼眸漆黑深邃,带了一点刚睡醒的意思。海棠伏在他胸口看他,等他彻底醒过来。她对自己说,我喜欢他。少女漆黑的发丝从肩侧顺下,她眉眼柔软,面孔是柔润的白,显出嘴唇鲜艳颜色。萧羌眨眨眼,把她裹到被子里,柔声道:“你逃不了了。”“嗯,逃不了了。”她轻轻地笑,拿手去顺他枕头上的乱发,被他握在掌心。萧羌看着她的眼睛,吻她的指尖,然后是手背、手腕、臂弯、肩膀、颈侧,最后是嘴唇。很轻地碰一下,分开,再碰一下,再分开。海棠眨眨眼。我喜欢你。她在心里说,揽住他的颈子,萧羌终于加深这个吻。他的嘴唇终于有了温度。他周身都是清淡的木叶香气,那股味道伴随着撬开她嘴唇的温暖唇舌在她的口腔内弥漫开来。这是她第一个真真正正的吻。他捧着她的脸颊,落下无数个清清浅浅点水般的吻发生在两个嘴唇之间,海棠觉得微微眩晕,心跳急促起来,萧羌一手撩起她满把长发,露出小巧圆润的耳垂,吻在她耳后。海棠抓住萧羌的衣服,身体里有热度泛上来,她看到抱住她的男人面色隐约潮红,漆黑眼底似乎有水光波动,她有些急切地吻上他眼睛,男人轻轻闭了下眼睛,她听到极轻的一声,衣带被解开,男人身上微热的气息与清晨带着花草香气的水气融合,渗入肌肤,并不冷,反而有些热。然后,行辕外传来了侍从的一声禀报,“陛下,花公子求见。”……花竹意,你敢来得更是时候一点么!海棠心里也不知是羞是恼,总之她不敢看萧羌的脸,飞快爬起来,躲去帘子后面换衣服,萧羌看了一眼门,有点恼火的回了一声,一把就把刚把衣服套上的海棠捞过来,深深吻了下去。狂风骤雨一般的吻让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连呼吸的权力都几乎被剥夺,海棠只能挂在萧羌怀里,等男人餍足之后抬头,手指滑过她的下颌,微抬,桃花眼里有一丝湿润的光彩闪动,把她放榻上,柔声道:“等下我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等我等我等我——脑海里无限回放这两个字,直到萧羌走了半晌,她才回过味来,然后,一脸通红的海棠,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然后,她也不知怎的,二话不说,就从行辕窗户爬了出去——结果,等萧羌回来的时候,等待他的就是空荡荡的行辕和一扇洞开的窗户。问了话,一干侍从诚惶诚恐跪伏在地,说他们确实没看到杜婕妤,真的不知道她怎么就不见了。望着洞开的窗户,萧羌却觉得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看着窗下小小的脚印,他低低嘀咕了一句:“别伤了脚才好……”这一路上相携行来,这样的小插曲数不胜数,对于海棠而言,是自从和萧羌认识之后,从未有过的平静安详。海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萧羌的感觉比之前平静温和了许多。在她的认知里,刚刚和萧羌相遇的时候,她只觉得这男人有如一把沾染了剧毒的出鞘之剑,剑身漆黑,暗夜里连锋刃都看不到,不知何时就会被他所杀,至于现在……长剑入鞘,不再杀戮,而具有了守护的意味。她总觉得,有什么在两个人之间默默改变,她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改变的是什么,只知道那样的改变细弱而微薄,就在每一个笑容和一个短暂的凝视之间波动绵延。她和他之间,丝缕万千,慢慢缠绵。那天之后,偶尔眼神交错,海棠几乎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很甜蜜的东西绽开,又软又美好。但是,世事哪里有总是称心如意的。在即将到达京城的时候,萧羌开了一场小宴,沉冰也出席,海棠一下子从粉红气氛里醒了——她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某些事情……她也确实该想办法知道一些了。当天晚上,她敲开了沉寒的房门。纤弱如花一样的少女把她迎进来,海棠也不说话,拉着她的手,向房内走去。到了最里面的房间,她亲手锁上门,才走到沉寒面前,低头,极小声地对沉寒说:“寒儿,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你一定要照实回答我。”沉寒一听,就知道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说。立刻点头,正襟危坐。海棠想了想该怎么起头,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先从外围入手,她问道:“寒儿,你和皇太弟殿下沉冰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吧?你觉得殿下如何?”第三十章 却探彼此虚实“姐姐是说……九殿下吗……”听到她问,沉寒喃语了一句。沉冰行九,海棠是知道的,但是,好歹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吧?一声九殿下,似乎太生疏了些?海棠仔细看去,烛光下,沉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迳淡淡的。似乎……兄妹感情很差的样子?海棠想起了之前沉寒和沉冰相处的样子,确实也不似关系特别好的样子,不禁在心里摇摇头,对她的爱怜又多了几分。沉寒看不到她神情变化,只是思考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说道:“九殿下自小就以神童之名闻名,不是我可以比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柳眉轻蹙,似乎有点犹豫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出口,最后想了一下,她还是决定说出来,慢慢道:“……如果硬要我来说的话,九殿下是个实实在在的皇族,无论脾性做派,还是聪明才具,都是个……皇族中人。”这话可有点……微妙。海棠一时之间拿不准这话是褒还是贬,她琢磨了琢磨,沉寒一笑,道,不过身为女子,觉得不好的地方,在男子眼里,大概算是优点吧。这一句说出来,海棠就有点明白了,沉寒说完却自嘲似的笑了一下,那一瞬间,海棠觉得,面前这个少女,其实她一切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对她好的,她记得,对她不好的,她忽视,但是,并不代表她不知道。沉寒继续慢慢地说着:“要是说到兄妹情分上,我从小是由母妃带着,九殿下是皇兄亲手抚育长大的,我和九殿下的关系……也就是寻常。不过这话,只能和姐姐说说。”少女脸上的表情忽然就有了点讥诮的味道,“旁人听到了,还以为我在推脱。”海棠心疼她,心底叹了一声,把她拉到怀里,轻轻顺着头发,沉寒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姿势,微微侧头,刚才那股大人模样一下就不见了,带着点小少女的好奇问她,说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呃……就是问问。毕竟他也是你哥哥嘛……”海棠顺便扯了一扯,““哎……寒儿……”海棠要说话,却被她摆摆手,制止了。沉寒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蹙起眉,有点迟疑地说:“姐姐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王兄出镇定州之后,我隐隐约约听人说过,他频繁过江去大越的永州,皇兄有次开玩笑,说,若真那么喜欢那女子,就把她掳过来算了。”海棠听到这里心头一跳,立刻便明白,沉烈所说的那个“女子”,应该就是杜笑儿。而且听起来……似乎是感情纠纷……海棠在心中扶额,之前和史飘零的对话,她隐隐约约觉得就是这因爱生恨之类的走向,结果还真是……而就在海棠沉思的时候,沉寒一凛!等等,她记得,杜姐姐就是永州人——沉寒这样聪颖,再加上今天海棠跑来特意问她沉冰的事,又一路回想海棠从遇到沉冰开始的异状等等,她一把抓住海棠,“姐姐,莫非你——不,姐姐,那不行的,沉冰决不能——”海棠知道沉寒慌急了才直接喊了一声沉冰,她赶紧顺毛,柔声安慰,“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好奇,真的。”海棠指天画地说真跟自己没关系,沉寒又连连告诫她好几遍绝不可以动心之类的话,到了后来少女几乎语无伦次,连“如果姐姐你真的不喜欢陛下,跟花公子走也是好的,就是不能选心狠手辣的沉冰!”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少女的情绪十分激愤,海棠问话大概用了一盏茶,安抚她倒是整整用了两顿饭的时间。折腾到了二更天,海棠总算得空滚回自己房间。她现在也没心思睡了,回到房里,铺平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继续想。杜笑儿和沉冰之间的事儿吧,除了沉冰这个当事人,加杜笑儿一个死鬼之外,能再知道一点的,就只剩一个人。只可惜……要从那个人嘴巴里问出什么,实在是有点难度啊……想到这里,她推开窗户,望向不远处史飘零居住的院落,叹气。算了……与其指望史飘零说话不如她自己慢慢研究还来得快些……又默默出神了片刻,她拍拍脸,决定上床睡觉。就在她梦会周公的时候,在同一个驿站里,那个盲目的少女正呆呆坐在床沿,一双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愣愣地凝视向远方。然后,她慢慢起身,吹灭蜡烛,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姐姐……我会保护你的……你的和陛下的,寒儿都会保护的……”对,她会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决不允许别人伤害她们——即便,那是自己的兄长。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指头,沉寒感觉到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她默默发誓。她会保护他们。当夜,海棠又做了一个梦。是之前的那个梦,白骨荒原,上面盛开着血色烈红的花。这次她慢慢向前走,走啊走,不知走了多远,她似乎看到了隐约人影。红衣,金冠,修长高挑。她看不清那是谁,但是她知道那个人在等着谁。不,不是她,他没在等她,她不能过去。于是她站住,就这么远远看着那道孤寂的身影,直到她慢慢醒转……萧羌有伤在身,行程并不快,抵达京城的时候,已是四月二十了。按照礼制,一行人应该先在城外的行宫过夜,第二天一早由百官出城迎接。在临入城前,萧羌和沉寒一起吃了顿晚饭。这一路上沉寒都在陪太后,除了早晚问安,真没见过几次萧羌,她打从心里把萧羌当自己亲人看,萧羌陪她吃饭,她开心得一张小脸笑得如同牡丹初绽。看着她笑得这样开怀,萧羌想说的话却有些说不出来了。他是真心把这个女孩子当自己的女儿来疼,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睁着一双婴孩一样纯真眼睛的沉寒,他沉吟半晌,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过了一会儿,为她理了一下鬓边的乱发,萧羌才低低的说,“寒儿,回去之后你可能会委屈一阵子,朕先向你说声抱歉,好吗?”沉寒仰起了一张绝色美丽的脸孔,微笑,清澈的黑眼睛眯起,象只终于在主人的臂弯里找到了好位置的猫儿。“寒儿知道,寒儿不会介意的。”萧羌知道她是真心说出这句话的,但是,就是因为是真心的,所以反而让他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萧羌叹了口气,把她抱在怀里良久,才慢慢松开她,亲亲她的额头,柔声又说了几句话,安慰了她几句,得了她一个柔软微笑,他又叹了一口气,慢慢起身离开。这就是沉寒和萧羌回京之前,最后一次见面。第二天一早,就在京城巍峨壮丽的城门之下,沉寒被告知,“沉皇贵妃身体染恙,移居出宫,迁往离宫休养。”小少女接到这道旨意的时候,心里想,这就是萧羌所说的委屈吧?以休养的名义把她贬出宫来。对于这样的遭遇,沉寒心里早就有了谱,她现在说白了和沉冰一样,是沉烈押在大越的人质。两国结盟攻击白玉京,其实没有达到预期目的,而这没有成功,里面或多或少有沉冰做的手脚,加上沉冰潜伏上船,试图掳走海棠,两国关系现在其实非常微妙,似敌非友之间。萧羌迁沉寒出宫,便是一种比两国之间的关系更加微妙的姿态,而就实际而言,沉寒带来的宫女内侍,谁敢保证没有奸细?迁居出宫,也是一种变相清洗。其实迁居离宫,已经比沉寒预想中的遭遇要好得多了。这么想着,沉寒车驾调转方向,驶入京郊离宫。这座离宫离顺京城门三十余里,毗邻京畿龙神军军营和皇陵,本就是建来阅军和祭陵用的,她住在离宫后殿,一切收拾得非常齐整,她惯常用的东西和使唤习惯的宫女内侍都送了来,看来是早准备好了。大概是萧羌在之前严厉下令过吧?离宫里所有人对她都客客气气礼貌周全,还是宫里伺候皇贵妃的样子。沉寒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略微觉得有些寂寞。沉寒在宫殿里走了几步,听到似曾相识,空荡荡的脚步声回响,忽然觉得有些失落,就爬到床上,慢慢的用被子把自己一层一层裹了起来,就如同在以前的沉国一样,在一片寒冷中睡去了。其实和她在沉国的时候差不多,而且待遇还比在沉国的时候好多了,怎么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不适应了呢?寂寞如同薄酸,最是腐心蚀骨。但是很显然,在沉寒还没体会到腐心蚀骨是个什么滋味的时候,距她被贬到离宫不足十个时辰,四月二十一的清晨,海棠包袱款款兴冲冲地杀了进来。大越后宫位在第三阶的少女跳过门槛,扑到沉寒面前,用一种昨晚睡在金条堆里一般金灿灿的语气说道:“寒儿,我也被赶来了~”沉寒默然:姐姐,这种事用不着说得这么开心吧?不过,她被迁居离宫还有得好解释,但是海棠好歹是名列二十七世妇之首的正三品婕妤,被赶到离宫来,等待她的下一步就是或废或杀,她怎么还能这么开心?好吧,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先告诉我,你到底闯了什么祸被丢到这里来了?忧心忡忡地把笑得见牙不见脸的海棠拉进内室,关上门,沉寒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海棠挠挠头,望望天,“陛下昨天问了我两个问题,我如实回答了而已。他问我要不要去离宫,我说好啊。”事实确实就如同海棠所说的那样没错。回宫当天,海棠还没来得及蹿回自己的后凉殿,就被萧羌抓到翔龙殿了,理由是,一路上都是你在服侍朕,现在回宫之后,让宫女接手,朕不太适应。这要是搁以前,海棠肯定在心里腹诽萧羌把她当丫环使,但是现下为他做这些,却分外甜蜜。萧羌沐浴的时候,海棠蹲在外面给他整理等下要穿的衣服——幸好不用她帮忙洗澡,不然你说这灯光朦胧的,气氛恰到好处的,一下子没把持住……基于海棠是个什么都忘光光的老鬼,她“把持不住”后面的想像不是旖旎婉约,春宵苦短,而是朝着“她一把推倒萧羌,萧羌后脑磕在台阶上。萧羌,崩。林海棠,卒。”这个方向一路狂奔而去……她抱着萧羌的衣服都快想到自己因为害死皇帝被丢到乱葬岗的时候,萧羌从浴殿出来,年轻的皇帝一身素色单衣,漆黑乌亮的头发湿漉漉地随意披着,身上泛着热气,整个人终于有了点红润的意思。海棠给他披上衣服,他随意向四下一看,在旁边伺候的何善何等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殿内就只有她和他了。此时已是黄昏,萧羌厌光,整个殿内烛光淡淡,男人一张面容清雅俊美,在微黄光芒里,显得平和淡定。萧羌踱到榻边,海棠刚才为了方便收拾脱了外袍,一袭水色的衫子随意搭在上面,有一边垂下来,袖袋的部分露出一角纸,萧羌信手拿了出来,似笑非笑地跟海棠摇了摇,意思是你不让我看我就不看。那是海棠怕自己忘事用来记事的本子,也没什么不能让他看的,海棠一脸随你的样子,绕到他身前,给他把衣服系好。因她在前面,萧羌还要翻她的本子,便架高双手,像是把她抱在怀里似的。本子上面全是记的琐事,还有一些人名什么的,萧羌翻着还挺开心,但是翻到一页的时候,他眉头一皱,海棠和他斗智斗勇这么长时间,何等乖觉,心里一咯噔,立刻偷眼去看,发现那一张纸上左边写着杜笑儿,右边写着海棠,她觉得除了自己写自己名字有点怪之外,也挺普通的啊。衣服系好,萧羌拈着她的本子,说,“你怎么……会……”他想了一下措辞,“写海棠这个名字。”海棠一愣,第一反应是,他怎么笃定海棠是个名字?第二反应是,她立刻想到之前她让对史飘零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史飘零的反应。史飘零当时听到“林海棠”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说,这名字,挺适合杜笑儿,可不适合你。但是,这就是她的名字啊,唯一属于她的,不是她偷来的东西。想到这,她抬头一笑,说,“海棠是我的小字,怎么,哪里不妥吗?”对,这是我的名字,我希望你叫我真正的名字,哪怕只有一次,就在这烛光里,轻轻唤我一声海棠。心底这么想,她那本来有点勉强的笑容也柔软起来,海棠默默上前,把头埋在他胸口,萧羌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她面颊。我希望这个世界上属于我的,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你。萧羌揽着她坐在榻上,顺了顺她头发,把本子还给她,只说了一句,这名字不太吉利。他本来想说下去,但是不知为何,又蹙着眉闭了口,海棠想问这名字不吉利的由头,但是看他面上不豫,不想让他不高兴,便住了口。她过了一会儿,低低闷出一句:“你要是不喜欢,那就叫我笑儿吧,反正海棠也只是我的小字。”海棠想,自己大抵是越来越喜欢他,从以前生怕哪里委屈自己,到现在生怕哪里委屈了他。她心情有些低落,萧羌帮她把耳边的碎发掠了一下,看了她片刻,柔声道:“海棠。”她一愣,然后飞快抬头,萧羌笑着又轻轻唤了一声,海棠。他说,这是你的名字,既然是你的,就没什么不吉利,你想要我唤你笑儿就是笑儿,唤你海棠就是海棠。他一向春风温柔的面孔上,现在是一抹柔软明亮的温和微笑。海棠怔怔看他,说:“你再唤我一次。”“海棠。”他顿了顿,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的,将她的名字念了出来:“海棠。”这个她除了名字一无所有,偷来的世界里,终于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想拥有的人,唤了她唯一拥有的名字。她想笑,又觉得自己立刻会哭出来,就一头埋到他衣襟里,撒娇一样哼了几声。萧羌,我那么喜欢你,我在你面前不知该哭该笑。她拱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叫我名字叫得真好听,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这话傻里傻气,又有点气恼的哼了一下,却也不知道恼谁。萧羌一手揽着她,一手把她手腕握在掌里摩挲,两人无声腻了好一会儿,萧羌才抚着她掌心道:“……海棠,朕有事要问你。”萧羌这人,海棠自认算了解他,现在这种情景,他自称用的是“朕“,那就代表他要说的事情很正经。她点点头,萧羌又把她的手腕抓紧了一点,俊秀面容上却有了抹少见的犹豫之色。过了片刻,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海棠,朕接下来要问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朕不计较。”这话说出来就明显是要计较的好不好?海棠在心里呲了一下牙,面上还是乖顺点头,萧羌沉默一下,问了第一个问题,“你可知道,那日要劫走你的人是谁?”来了!果然是秋后算账!海棠心里一跳,不知为何却又觉得这种情况,萧羌突然来问这个,她又有点委屈,噎了一下之后,她强作镇定,看着面前的男人,如实回答,“是……沉冰。”她一路上想了无数次当萧羌问这句话的时候,她该怎么回答。萧羌一直没问她关于被劫持的事情,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本身并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照萧羌的为人,事情过后,他一旦问起,就代表他至少已经知道七八成了。所以海棠不瞒,坦坦荡荡。萧羌听了,点点头,又问,“那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要劫走你?”海棠摇头,“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她确实是不知道,这句答得坦然无畏。萧羌再度点点头,海棠等他再问,他却不说话,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只是握着海棠的手,怔怔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烛台上的蜜蜡噼啪轻响,仿佛惊动一般,萧羌手上的力道忽然加重,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问道:“海棠,你如实告诉我,你喜欢王叔吗?”这句话说出的时候,只比之前所有问题加在一起还让海棠惊骇!她完全不知道萧羌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她心脏狂跳,口干舌燥,一时之间人都乱了!随着混乱而来的同时还有巨大的愤怒与委屈,她瞪大眼睛看他,心里只想,他怎么能问出这句话?海棠什么都没说,她抽手,萧羌一下握牢,没挣出来,她静了一下,看他,萧羌没说话,海棠咬着牙拼着全部的力道,用力往出一挣,萧羌猝不及防,被她挣脱。她第一次完完全全冷静地对大越的皇帝说:“萧羌,我喜欢的是你。从头到尾,都只有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其他的人,你要杀我,你待我不好,我却最终还是喜欢上了你,只有你。海棠这么想着,但是没说。她忽然就不气了,只觉得胸口一股心平气和的无力。萧羌话一出口,立刻后悔。他根本就没想过要问这句,这个问题和他今晚要说的事也没关系,但是不知怎的,看到少女灯下静好容颜,这一句冲口而出。——他在她面前,哪里是个大越的皇帝,活似一个孩子,幼稚善妒撒娇任性。他本要安抚,却听到海棠静静地告诉他,她喜欢他,从头到尾,只有他。萧羌就愣住了。她说他喜欢他。类似的话,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他已经听了那么多次。每个人都对他这么说,言辞华美,或笑或泪,只有海棠简简单单对他说,我喜欢你,只有你。他一把抱住她,海棠这回不挣了,任他抱着,他一叠声地说抱歉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什么意思?”“海棠,”他唤她的名字,“我也喜欢你。”海棠怔了一下,她抬头看他,萧羌对她露出平和温柔的微笑。……这人就是恃美行凶。看在他长得特别好看的份儿上,海棠特别没骨气的决定不和他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