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杨芃的诘问叫温凉心里“咯噔”了一下,有如走路踩空一样不踏实:“药能瞒着你什么,你不就是嫌苦,现在瞎找理由!”“真的么?”杨芃继续逼问,“这药不是治腹疼也不是调月信的吧?那天红绮去拿药方的时候听到你和大夫说话了,说是什么孩子什么的。”“别胡思乱想了,我有什么好骗你的,确实是调月信的。”杨芃手指按在温凉颧骨上:“没骗我为什么眼睛要乱晃?没骗我为什么那天问我觉不觉得小孩子好烦?就算这药真的是调理身子的,只怕也还有别的作用吧?说,你是不是现在贪欢怕有了孩子我不能伺候你了,所以叫大夫在药里放了避子的成分!”“不……嗯?”温凉没想到杨芃想到的居然是这个,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要辩解还是将错就错了。“不说话就是承认咯?”杨芃得意地皱了下鼻子,“你那点儿小伎俩还想瞒过我!果然被我猜中了吧!”“嗯……”温凉索性默认了。“你真是,哪有你这样的人!”杨芃得意完了就开始教训温凉,“你跟大夫说把避子的药给停了,只调养身子就好,万一伤了底子就不好了。”她以前可是见了许多喝药喝太多就不能再要孩子的姐妹了。温凉拉着她的手:“避子的药分不是特意加进去的,是调理的那个药分本来就有的,大夫说了不会伤害根本的,而且避子也是因为你现在身子不适合要孩子,你腹疼就是血气亏空的症状,强行要了孩子的话反倒会使孩子不足,我怕你多想,所以之前没告诉你,你现在就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好了,咱们再停了药,孩子自然就来了。”他半真半假地把话解释给杨芃听,没说是她不能生,只说是药里有避子药的成分。“我血亏的这么厉害?”杨芃吓了一跳,“还会连累到孩子不足?”“不是连累,这不是说了么,只要你好好养身子,等大夫说药可以停了,咱们立马就能要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了!”温凉耐心地哄她,从盘里拿起蜜饯放到她嘴边,“还想不想吃了?”杨芃下意识地张嘴含了蜜饯,舌头一拨拨到腮边,清晰地告诉温凉:“我现在就不疼了,是不是已经好了?”温凉笑起来,尽量云淡风轻:“你这是经血快退尽了才不疼,等下个月月信到的时候再看看还疼不疼再说……你那么想和我生孩子么?还是说,你喜欢生孩子之前的事?嗯?”杨芃没想到他忽然就不正经起来,捶了他一拳:“胡说八道!不害臊!我今天和暖阳约好了玩叶子牌,我去找她去了!”哄骗终不是长久之计,谎言迟早有被戳穿的一天,那时候又要怎样跟她解释呢?温凉看着杨芃带着羞涩的笑意出了内间去找丫鬟换衣服,把指头上的蜜吮了吮,却觉得那甜意始终不达心底,叫人无端的苦闷。虽然有圣上催归的信件,可温凉是打算等暖阳的孩子生下来之后再一道回晋的,在孩子落地前的几个月,成日在宫廷里闷着也挺无趣,温凉就想着带杨芃在角国四处转转。江虎城和之前去晋的角国使者相熟,借了几本角国人编写的游志,半是描写风土半是讲述人情,而且是晋话的译本,温凉最近都是看了然后睡前讲故事似的说给杨芃听。结果今日杨芃去玩牌玩了一会儿,就跑回来给他讲了个有趣的故事,还是关于暖阳的。先是吉丘力抓了他的两个备受父亲喜爱的兄弟,逼供逼问出了几个议事的窝点,声势浩大的全给端了,叫他父亲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再接着便是向达塔国王请求饶他父亲一命,判处他终生囚禁,国王允了颁发特旨,吉丘力通过各种渠道放出消息去,第二日前军事大员,吉丘力的父亲就自己赤着上身到宫门口请罪了。“然后达塔国王特别高兴,想封赏吉丘力,吉丘力就说已经求了父亲的命不敢再求,达塔国王非要赏,他就说不要黄金白银,想要求个婚事。”杨芃讲得兴致勃勃。温凉放下游志,也挺有兴趣的:“他说想让苏丽珊回来,想娶苏丽珊么?”“达塔也是这么以为的啊,当时是在朝堂上,苏丽珊都留在大晋了,哪能随便回来,所以达塔国王就承诺他,不管是目前角国哪家的勋贵女儿,或是角国宫内未出嫁的公主,他都可以求娶,听说国王强调了好几次当前在角国的。然后你猜吉丘力说了啥?”“嗯……不会是看上你了吧?”温凉看她那么淘气的古灵精怪模样,吓了一跳。“哪儿跟哪儿呀!他看上暖阳了!他说既然当前在角国的都可以,他想娶晋国公主为妻!”“不行!”温凉斩钉截铁地拒绝,“他想的美!”杨芃抚他胸口替他顺气:“瞧你气的,我也是刚才去找暖阳,正好碰上了王后过去看她,跟她说起这事来才知道的,达塔国王哪里做的了暖阳的主,拖下来了,只说要征询暖阳的意见。”“哼,公主的肚子都鼓起来了,他是瞎的么?看不见?”温凉觉得那个大胡子男人真是莫名其妙的。“看见了呀,可人家不在意啊,下了朝还去拜见了王后,就说会对暖阳和孩子都好的,说是对暖阳一见钟情了,又说暖阳是从晋国来的,苏丽珊现在就在晋国,他能在暖阳身上寻到苏丽珊的影子,他请求王后能好好和暖阳说,成全他的爱意。反正王后把这些话全都跟暖阳说了,还说怎么选择,决定在她,没人会强求她的。”“他还把我姐当替身?”温凉一向是称暖阳叫公主,很少叫姐姐,现在却是一身的戒备和排外,“他心里想就想了,还要说出来,这是膈应谁呢?公主没被他的话气着吧?”“没……”杨芃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了下,“我感觉,暖阳姐姐可能……考虑答应这门婚事……”“什么?!”温凉一天之内两次踏进暖阳房里,暖阳打着呵欠看着怒气冲冲又来找她算账的弟弟,无奈又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好像知道你要说什么呢。”“知道了就行。”温凉哼了一声。“嗯知道了,你回去吧。”暖阳连茶都懒得给他倒。“……”温凉自己坐下,“你上午还跟我讲我不懂什么是爱,说你跟圣上就算错了也不后悔,转头就要嫁给别人,是,我不反对你再嫁人,可是你好歹挑一挑啊,不至于随随便便抓个人就嫁啊,而且这人还那么直白地说拿你当苏丽珊的替身,你觉得跟他在一起你能幸福么?他连起码的尊重都没给你!”“那又如何,反正我也不喜欢他,这样正好,我就不觉得欠他了。”暖阳又打了个呵欠,强打精神地安抚弟弟,“之前我想着孩子生了给你养着,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是嫁了吉丘力,生了孩子再过个一年半载的与他和离,到时候带着孩子回了晋国,那孩子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孩子了,我就可以自己养他了,多好。”“养在我府里你照样可以每天看他。”“那怎么方便,再说,你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想我的孩子长大了察觉到什么不同,我不想让他委屈。”“我可能……”温凉迟疑了一下,“我可能不会有孩子。”“嗯?什么?”“这事,你也替我守着不要说出去。我和杨芃可能不会有孩子了,前几天大夫跟我说她身子不太好,可能怀不上。”温凉神情低落,原本想藏起来的秘密到底还是告诉了暖阳。“怎么会这样?!我看杨芃身子挺硬实的,不像……哎你们快回晋国吧,找御医看看,张御医是妇科圣手,他肯定有办法,带来的这两个老大夫说不定是医术不精……”暖阳东一言西一语的,也说不明白话了,就觉得这冲击比她当时知道自己有身孕了似的。她想起来之前温凉说什么“惩罚”,觉得姐弟俩真是同病相怜。暖阳走到温凉身边侧着身子抱了抱他:“你也别难受了,总会有办法的,先调着身子,我公主府里随行的大夫看的也不错,下次杨芃诊平安脉的时候叫他去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子,你没跟小花说是吧,你放心我也不会多嘴的。孩子的事我再考虑考虑。都会好的,都会好的。”回信送到晋国宫里的时候,温澈气的一天都没吃饭。先是温凉写了通篇的废话讲述角国现在的形势还有什么人文风情,只字不提何日返程的事,再是暖阳直接用八个字回拒了他:“这里好玩,不想回去。”听听!这是什么话!不想回去?当时让她出去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圣上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一天,不吃不喝的,大太监着了急,烦请圣上跟前说得上话的萧统领去劝劝。萧钦果然面子大,没被圣上赶出门去。两个人在地上对坐着干瞪眼,萧钦纵使收敛了许多,还是偶尔会流露出伙伴的性情:“不就是想在那里多玩些日子么,至于这么伤心么?”“她没良心,我说了那么多想她,她竟然一字未提,哪怕她想多玩几日,我也不会怎么样,起码也多想想我吧。”温澈把萧钦带来的酒对着坛子喝了几口,喝完了忽然道,“还是土酒烈,宫里的酒都没味道。”“你也不让小太监先试试毒就喝,真放心。”“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温澈又灌了几口,爬起来从桌子上拿了封信,“行了,我也就是郁闷会儿,好了还得批折子,你别担心我了。这是给苏丽珊的信,她父母写的,你给她捎过去吧。”“干嘛我给她捎?”萧钦把自己喝完的酒坛子提起来,不打算跑腿。温澈无声地笑了笑,眨了下眼:“你之前不是还夸苏丽珊的蓝眼睛真漂亮么?”“我还夸过庄子里刚生的小猪崽漂亮呢。我得去前头巡值,不顺路,你找别人送去。”“就得你送,别人我不放心。信我没看,可到底是角国那边送来的,难保没点儿军情国私的,你送过去,亲手交给苏丽珊,等她看完了问问她有没有事需要我帮忙。”温澈对将军府的外孙女一向宽容,那可是暖阳的亲表妹。没想到萧钦不过三刻钟就回来复命了:“她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圣上可能有。”2“什么叫‘圣上可能有?’”温澈皱着眉头,“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难不成暖阳在那边成了亲需要我去抢亲不成?”萧钦静静地站着,微笑不说话。“你那是什么鬼笑?怎么回事?把事说清楚,还真是她在那里成亲了?”温澈也跟着笑,说着不痛不痒的笑话。“圣上英明。”萧钦一抱拳行了个礼。“……”温澈的笑僵在脸上,半晌后生生地把桌上的茶杯给捏成碎碴子,“把苏丽珊给我叫过来!”“圣上,您问我我也不知道,母后的信就是这样写的,你都看了十几遍了,背也该背下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呢?”苏丽珊挺委屈地在温澈追问了第五次为什么暖阳会想嫁给吉丘力的时候抱怨出声。温澈哑然,最后开始盘问起吉丘力这个可疑男子来:“吉丘力长什么样,你画给我看。”“小女学艺不精,现阶段只会花鸟,人像画不好。”苏丽珊看着台子下头自己对面站着的萧钦一脸憋笑的样子,赌气地说了句。“画不好就慢慢画,快点儿,画不完你就别想着吃饭了!”温澈用他那包着锦帛的手重重地拍桌子,血迹星星点点地渗出来。苏丽珊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顶着莫大的压力抬起手腕画吉丘力,她一点儿都没有谦虚,画得人像一点儿都不像人,只把吉丘力高大的身材和一脸的络腮胡给画出来了,还在旁边画了棵好看的桃树。“叫你画人,你画树干嘛!”温澈凑过去看的时候打断了她。“我……我想说他长得有这么高。”苏丽珊的笔尖一顿,吉丘力的脸上就晕了个墨点。“他长了颗痣?”温澈食指指了指画上的人,口气很冲。“没……”苏丽珊把笔搁下,心虚地说,“大概就是长这样的。”温澈两手把画纸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可有朕好看?”“没有没有,吉丘力是个大老粗,舞刀弄枪的,脸上还有许多小疤。”苏丽珊这次倒很笃定,“不及圣上容貌半分。”“嗯……”温澈放了些心,虽然他不觉得男子立世要靠容貌,但是暖阳那个小丫头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才不会去看什么文学武艺的,他想了想,把难题抛向萧钦,“她是不是在那里遇到了困难,被逼着要嫁人?”“圣上,这是暖阳公主自己同意的,角国上下决不会有人勉强她半分!她是贵客!”苏丽珊忍不住替自己国家叫屈。“哦?是吧?你也是晋国的贵客,朕现在给你赐婚丞相之子,你与你母亲写信时会说是被逼迫的?”“若丞相之子合我心意,我自然会和母亲说是我愿意的。”“不可能,暖阳看不上那个大胡子!”温澈气愤地连捶了好几次桌子,半块稠帛都红了。“圣上息怒。”萧钦看见苏丽珊蓝色的眼睛骤然蓄满了泪水,主动上前给温澈换药,棉布和药膏就在一旁摆着,“暖阳公主当然不会看上她,但也不是角国的王室想左右她就能左右得了的,此事必有蹊跷,您看公主和逸王给您的信里只字未提,却是王后说了这么一句,只怕是公主想要瞒着您,王后只是提醒您而已,您朝苏丽珊发火也没用。”温澈疲惫地按了按额角:“苏丽珊别怕,朕不是针对你。阿钦……我们是不是得去一趟角国,把事情弄清楚?”“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上三思。”萧钦在他手背上用力地打了个结,“再想想吧。”“大晚上的,要去哪里呀?”杨芃系着斗篷带子,好奇地看向已经穿戴整齐的温凉。“去看好东西,你跟我来就是了。”温凉等不及地亲自替她戴上锥帽,晚上风大。两个人手牵着手出了院门,一路快走到王庭的偏门,就见门口停着匹小马。温凉朝杨芃一扬下巴:“上去。”杨芃心有余悸地后退了半步:“你的那腿摔得还不够惨是不是?要去哪里,坐马车不行么?”“坐马车也是我驾车,我可说下啊,叫我驾车还不如叫我骑马呢。”温凉毫不知羞耻地说着自己什么都不会,偏还一副有理的样子。杨芃拍拍胸口,夸张的样子:“好不容易我才活到这么大,咱能不玩命么?”“怎么就玩命了啊,我肯定不会伤着你的,我这些日子练得可好了,马场的师傅都说我厉害呢。”温凉有些不乐意了,威胁她,“你上不上,不上我可就自己走了。”“好好好。”杨芃扶着他手跨上了马,等温凉也坐定了后回头嬉笑他,“现在这么硬气,昨天让我上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啊。”昨天,夜里,两人在榻上也如同骑马一般胡闹来着。温凉有些脸红,拍了她胳膊一下:“不许胡说,坐好了,走了——”两人一骑向着城外的方向奔驰,温凉的骑术确实精湛了很多,连杨芃这样骑不惯马的人都觉得稳当的很,没有颠簸的难受之感。出了城就是一片山谷,角国气候寒冷,地上枯草直接间或冒出点儿绿芽,树木也不太高,叶子细小,和晋国内的树貌全然不同。不知道停在什么位置,温凉跳下马把杨芃抱下去,提醒她注意别被树叶扎到手,拉着她坐在一片旷野上。西北风呼呼的刮,杨芃捂着自己的脸颊:“要看什么啊?”“看流星,岳父书上说的,就是这个位置,就是今日,此地看到的流星最为明亮,我问了这边的星象官,他们说的也差不多。”温凉很是兴奋的样子,“岳父写的那样神奇,我想带你来看看。”杨芃也和他露出一样新奇的表情:“我好像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星落如注,不过我那时候都是当故事听得……父亲还说那是女娲补天剩下的五彩石呢,因为有的星星落在了村庄里就在地上砸个大坑,变成石头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半天,天上还是没什么动静。杨芃盯着那些明亮的星星,随意指了一颗问温凉:“那些星星会突然变成雨落下来么?”“我也不知道。”温凉躺在地上,伸出一条胳膊来给杨芃枕着,两人一同望天,“可是应该是很好看的吧,咱们再等等。”“嗯……”也不知过了多久,温凉忽然打了个喷嚏,再看杨芃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急忙把人抱着一起坐起来:“别睡着,会得风寒的。”杨芃跟着他打了个喷嚏,搓了搓眼:“星星怎么还没落下来呢。”温凉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亲:“你怎么这么可爱呢?”“嗯?”杨芃不解,“我怎么了?”“没怎么,就是看你喜欢。”温凉又亲了亲她,“算了不等了,大概是今天日子不对。咱们回去吧,你脸都冰了。”“给我暖暖。”杨芃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随着他上了马,然后说起翔安侯给她讲的别的故事,“父亲说,天上的一颗星便是地上一个人的命,一颗星星落下来,那就是一个人去世了,反过来,天上多一颗星星,便是地上多了一个人。”“照岳父这么说,那我们还是不要看到如雨的流星了,那种异象大概是大乱之年才有。”温凉揽紧了杨芃的腰,生怕看见寓意杀戮的流星雨似的,快马加鞭地返回王庭。穿梭在带着风声的路上,他们身后广袤的夜空里黑暗的角落缓缓闪烁出一颗新星。3一回了院里便听人禀报说暖阳公主已等候多时,进了屋果然看见暖阳正挺着肚子坐在软椅上缝小孩子的肚兜。“你俩跑哪儿去玩了?黑灯瞎火的也不消停。”暖阳把缝了一半的肚兜放在篮子里,抱怨了句。温凉把外袍脱了,身上的寒气散去些才靠近暖阳:“黑灯瞎火的你就别做针线了,都要当娘的人了谁不消停啊?这么晚路上磕着绊着的怎么办,有事叫人来说一声就是了。”“这事没法找别人。”暖阳示意杨芃把屋门关了,这才从袖子里掏出封信来,“圣上用了军线的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杨芃咋舌:“用了军线?不是说非战情不能随便用的么?圣上可真任性。”暖阳有些无奈又羞涩地笑:“我猜他这也是妥协了,本来大概是会自己跑过来的……他知道我想跟吉丘力成亲的事了,说不定还猜到我怀孕的事了。”杨芃接过那封信,信上硕大的四个字占了满纸:“岂有此理”。她问正抚着肚子的暖阳:“你之前给他写的信说了什么?他怎么就知道了?”“我说我不回去。”温凉接话:“我也说了暂时不回去,但是没说别的啊。是不是你想太多了,他可能只是因为你说短期内不回去才不高兴的吧?”“不是。”暖阳肯定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他说话是什么样的,若真是因为我不肯回去,他最多喝点酒郁闷几天,不会生我的气,这样郑重其事的八百里加急,却只为了骂我一句岂有此理,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她说的如此肯定,温凉二人倒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了,杨芃倒了些温水给她:“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想……大概是王后告诉他的吧,王后并不想我草率地嫁给吉丘力,但她肯定没说我怀孕的事,她答应过我不会说出去了。”“角国难保没有大晋的探子,你这肚子都鼓出来了,说不准是探子回禀的圣上呢?”温凉看看她那已经显怀的小腹,五个月的月份确实不如之前那样能瞒人了。“我以后尽量不出我那院子,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圣上知道了孩子的存在,怕会直接把我连带孩子都公布于天下,他那位子是好不容易才夺来的,我不想因为我的孩子让他圣德有亏,更不想因为孩子的事使得朝堂有变。”暖阳也是有些乱了神,“嫁给吉丘力肯定是不可能了,我怕他发起疯来把角国都给端了。孩子我是没法自己养了,我想着你朝宫里手信一封,就说小花有孕三月,胎象不稳需要在角国养胎半年,能孩子出生了咱们再回去,我留下帮忙看着弟媳。”“这么说的话,圣上本来可能只是猜测,看见孩子两个字难保不会多想,恐怕就坐实了那个猜测啊。”杨芃在和温澈地接触中,一直觉得他心思缜密,不是寻常人能欺瞒的。“管不了那么多了,起码堵住天下人之口。而且真坐实了他的猜测也好,省的他还误会我红杏出墙,见异思迁呢。”“……”眼看着暖阳撒起娇来,杨芃也不好再说什么,顺着她的心愿叫温凉给圣上写了信,“这事,是不是也跟王后说一声?毕竟她是咱们在这里最大的倚靠。还有吉丘力的事也得她帮着推了。”三人低声说了些话,串了串时间,暖阳这才放心地叫人搀着回了自己住处去。她人走后,杨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好笑地问温凉:“我这就三个月了?”温凉也跟着笑:“咱们就当先练练怎么当爹娘呗,不过你得多吃点儿,吃的圆润些,可没见着哪家当娘的这么瘦的。”“我哪里瘦!”杨芃拉起温凉的手在自己身上按了按,“肉多着呢!”“……”温凉害羞地收回手去捂自己通红的耳朵,“你以后当了娘,可不许这么教坏孩子!”杨芃不依不饶地又拉他手往自己胸口放:“怎么就教坏人了?你中午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温凉一手捂耳朵一手拦她嘴,生怕被屋外的下人听见什么,推搡着她进了内室:“你现在说的话肚子里的娃可是能听见的!”杨芃皱了下鼻子:“说得跟真怀了似的,我肚子里哪有孩子啊,我肚子里只有饭。”温凉很想叫杨芃也体会孕育孩子的全过程,像模像样地摸了摸她的肚子:“你现在就得真当自己有了,这样才能体会做母亲的感觉,到时候孩子出来了你才能和他好呀。虽说是暖阳姐姐的孩子,但既然交给我们养,我们就得尽心不是?”“那还用你说么,暖阳的孩子我自然会当成亲生的,是儿子我就叫以后的孩子敬重他为大哥,是女儿我就叫以后的孩子亲近她为嫡姐。”杨芃好像已经想象出了一群小毛头的样子,很是开心的表情。温凉听她说“以后的孩子”心里一酸,笑着打趣她:“一个还没出来呢,你就想着以后的了,那么想给我生孩子呀,不知羞~”他在她脸上刮了下,却被她捉住手咬了一口:“我就是很想给你生孩子,生好几个孩子,热热闹闹的多好。”虽然孩子是温凉不太想多提的话题,可杨芃兴致高,他便只好跟着聊。杨芃侧躺着依偎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小和尚,谢谢你啊,叫我有了家,还对我那么好。”“怎么又叫我小和尚……”温凉不满地戳了她脑门下,“要叫夫君!”“嘿嘿……就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好像前几天还在为吃不饱发愁,为林姨的病发愁,可是朝水里扎了个猛子,再出来的时候就遇见了下山化缘的你,然后日子就全变了。我觉得你可能真是仙龙转世,身上带着好运气,谁碰着你谁就走运了。”寺里的日子恍如隔世,温凉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些日复一日枯燥又单纯的生活了,说不上是喜是悲,是怨念还是感恩,可总觉得叫明林的那个人已经不复存在,现在活着的是肆意的温凉,是有欲念有私心的凡人。他叹了口气:“你说,我们只是想想要养个别人的孩子都那么开心,为什么当年,我父亲要把我送到寺里去呢?这些年他也不去看我,他真的那么不在乎我么?”杨芃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委屈,她其实也不太懂太上皇是怎么想的,可她知道那的确是一个狠厉的皇帝,动不动就灭人满门,对自己的孩子也是无视骨肉亲情。她轻轻拍温凉的胸口,安慰他:“因为你命贵气吧,怕在宫里压不住你的贵气,所以叫你去庙里清修。”“这话你信么?你信了再说给我听吧。”温凉依旧失落,隐隐地想起了当初温澈说的话,“听说是因为我的命克着他了,说五皇子的生母捣鬼叫他身体抱恙,他就把我扔了。”杨芃仔细的想了想,小时候见到五皇子、七皇子的时候也问过母亲六皇子在哪里,那时候正是对事情好奇的年纪,打破砂锅问到底,便知道了许多宫廷秘闻:“是有那么回事来着,好像说你出生之后,宫里出了好些怪事,不是这里走水就是那边房梁塌了,就连太上皇也是夜夜梦魇你要索他命,身子很是萎靡了一阵……他做噩梦那是亏心事做多了,干你什么事!”说到最后杨芃很不高兴的替他打抱不平,“你不要想那些了,太上皇那样心狠的人,旁人碍着他都要夺命的,你看他只是把你送去庙里,不缺吃喝的,也算还有些良心。”“嗯……”温凉不想自己的情绪搞的让杨芃也难受,努力扯了个笑脸,回抱住杨芃,“不说那些了,睡吧。”灯火灭了,夜归于平静。黑暗漫过眼帘又渗入梦里,梦里的温凉一会儿是睁开眼睛看这混沌世界的婴儿,一会儿又是现在的自己。他走过迷雾,走到行宫那华丽的病榻前,说也奇怪,他其实没去过那个行宫,可却把病榻前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的,连那床梁上的龙麟都能看见。病榻上,那个老者,他没见几次的父亲已经骨瘦如柴。似乎是能看见温凉一样,老人瘦骨嶙峋的手用力的朝着他伸来,好像要掐住他的脖子,说出的话却是异常清晰:“都说你这逆子克父,当初我就不该让你活着,本来都要把你按在水池里溺死了,若不是你母亲跪着苦求把你送去庙里留你一命……哼,我一手建起的江山,就是毁在你手里了,不该留你,不该留你……”温凉似乎感受到了井水盖住耳朵鼻子的凉意,那种想哭哭不出来的无助叫他用力的喊了一声,满头大汗地坐了起来。屋里很快点了灯,杨芃站在床边担忧地看着他:“怎么了?梦见什么了?”温凉一声不吭地擦了擦汗,重新躺下,感受杨芃温柔的抚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热啊,你觉得还好么?我把大夫叫来吧?”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梦是醒,大概应了一声,便又睡着了。次日起来才发觉自己病了,浑身无力,杨芃正在他身边坐着给他喂药。昏昏沉沉了三四日,晋国传来消息:太上皇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