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性慈大师被邀去历山参加大会去了,说是半个月就能回,可半个月后回来的只有一纸书信,大意就是“历山挺好,我要多住几天”。明林挺郁闷的,本来掐着指头算性慈大师的归期,那几天还有点儿紧张,跟见圣上的紧张又不一样,圣上他不熟,可师父却是从小把他拉扯大的,他很怕自己说想还俗会伤了师父的心。关于“还俗”这事,他不是第一次想了。小时候,被师父罚跪罚的腿疼想还俗;看见有拜佛的施主吃香香的糖馋得睡不着的时候想还俗;抄佛经抄的手腕要断了的时候也想着还俗。总之在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每次看见有同门还俗了他都要跟着躁动一番。只是躁动完了也就那么着了,真还俗也没地方去,费那劲儿干嘛。所以师父总训他:“明林,你心不静。”那天去找白怡,她说她要嫁人,他都没怎么想就说了可以还俗陪她,可能是还俗的念头虽然被压着了,但一受刺激还是容易往外出溜——白怡就是那个刺激。也说不好还俗了要怎么陪白怡,反正他就是想霸着白怡不让她嫁人。似乎认识了白怡以后,他那本应无欲无求的心就开始不安分了,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可跟白怡在一起的那几天觉得特别高兴,比他在寺里呆的这些年的高兴加起来还要多。他可能真的是悟性差,佛缘浅,虽说佛讲的道理他都明白,可他的苦恼佛却不能解决。所以他决定自己去解决,解决完了他在山下一样礼佛。师父不回来,他就没法下山,也不知道白怡会不会担心。反正她有将军府的拜帖,担心了自己到寺里来问就好了,他觉得她不像胡思乱想的人。去找师兄练武的时候,看见个新入寺的小沙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还没他手里的棍子高。明林过去帮他把棍子放到了高架上,捏了捏他的脸:“我怎么没见过你呀?”小沙弥有模有样地合掌施礼:“师兄好,我是鉴色。”明林又捏了他一下:“我不是师兄,我是你师叔,休息会儿吧。”鉴色的脸蛋又嫩又滑,摸完了手里还有几分软软的感觉,这感觉有些熟悉,好像……好像白怡的脸也这么嫩的。不禁想起来那晚灯熄了,他捧着她脸的场景。明林叹了口气,鉴色小师侄,希望你能好好鉴清“色”之一字,师叔我就先糊涂着了。半月之期过了好几天的时候,白怡是打算上山去找明林问问的,看是哪里出了障碍。谁知宫里忽然就出事了,街上全是穿着铠甲的官兵,东西市封了,铺子也不能开张。有大胆的人开了门想出去,却被城里萧肃的气氛吓得不敢多说话了。白怡连门都不敢开。她忘不了当年就是这样的官兵拿着大刀把母亲给带走的,或许她没看见的时候她的父亲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弟弟也是这么被带走的。她对这样的场景充满了抵触的感觉,甚至连房门都不想出,蜷在被子里难过。红绮那天陪姑娘去寺里就觉得怪怪的,守在门外的时候偷眼看了一下里头,看见了那个俊俏和尚正拉着姑娘的手在笑,心“咯“”一下就沉到了谷底。她原本是李渊书房的二等丫鬟,被送到白怡这里的时候李渊还叮嘱过她好好伺候姑娘,姑娘待她很好,不苛刻也不体罚,有什么好吃好用的还会赏她一份,所以她下定了决心要好好跟着姑娘的。可……可姑娘怎么能这么不自重呢,这要是传出去了,姑娘可还怎么活呀!她知道姑娘和那个和尚定了半个月的期限,好像是说半个月以后那个和尚下山来看姑娘?半个月到了,和尚没来的时候红绮还挺高兴的。可眼看着姑娘越来越消沉,脸颊都有些瘦下去的时候她又替她心疼,然后心里暗暗骂那和尚不靠谱。端着刚熬好的鸽子汤进了白怡屋,看见她正用被子把自己包的紧紧的,倚靠着床架子坐着发呆。红绮没由来的就觉得这样的姑娘看着可怜,把托盘直端到白怡脸前:“小姐,看你中午都没吃下什么饭,喝点儿汤吧。”那汤都炖出了奶白的颜色,看着浓稠可口,可白怡却一丝食欲都没有:“外头还是那样么?”“嗯,全是兵,也不知道怎么了,听人说是圣上病了,也没个准话,反正是没人上街。”红绮以为白怡是因为见不到那个和尚伤心,“小姐,城墙都关了,你等的人大概进不了城,你别着急,先把自己身子养好了啊。”听到红绮说起明林来,白怡精神似乎好了些,可还是不想吃东西,怕红绮担心自己,她勉强喝了几口,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嘱咐红绮,“以后让厨娘多做素菜,少做荤腥吧。”红绮当然知道白怡这话是为了谁,撇了撇嘴:“小姐,大夫说您营养跟不上,让给你多进补呢,吃素菜哪能补的上。”白怡和她这么聊着天打发时间,似乎觉得没那么害怕了。有下人慌慌张张地来禀报,说是家里来了官兵找小姐,白怡正下地的腿一软,磕在了架子上撞得膝盖生疼。她甚至想翻墙爬出去逃走,就像七年前逃避追杀一样。可惜没等她逃,来找她的人已经一路到了后院,从门缝看出去,是个带着头盔的官兵,没有硬闯进屋,在门外喊话:“白姑娘,末将是李将军的手下江虎城,奉二公子之命接你到将军府去暂住,城里乱,公子怕这边护不周全。”李渊的人?白怡还有些犹豫,隔着门板问了句:“你可有凭证?我总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你走。”门外的人哈哈大笑:“白姑娘说的也有道理,可二公子吩咐的急,没给什么凭证,时间紧迫,姑娘还是跟我走吧,不然我为了复命说不定就得‘强请’了,就一条街,过去就是。”白怡咬着嘴唇,那人说的没错,如果真要硬带她走,她也没法子躲。她只能赌一把,赌这真是李渊的人,赌还没有别人发现她的身份。开了门,看见外头站着个很魁梧的男人,浓眉大眼的,嘴边一圈胡子。也不知道这圈胡子怎么逗到了白怡,这么紧张的时刻她居然有点儿想笑。白怡前脚跟着江虎城走,红绮后脚就扑上来跟着了,她在将军府待的时间不长,也没见过李将军的部下,怕姑娘被人骗了,又不能拦着那人带走姑娘,一咬牙就拉住了白怡的袖子:“小姐,你对将军府不熟,我陪你去。”白怡挺感动的,可不想真有什么危险连累了红绮,拍拍她的手:“你在家待着吧,我走了家里的事还得你给看着呢。”说罢不给红绮开口的机会,快步和江虎城离开了。白怡这小院离将军府的正门有一定距离,可离着将军府的偏门却真的只有一条街,江虎城只身一人领着白怡往侧门走,瞥见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金簪,嗤笑了一声:“快别攥了,攥得手疼,你那玩意儿也就给我破个相,这身铠甲你哪里捅的破?”好在很快到了将军府,门房似乎认识江虎城,直接把人放了进去。白怡握簪子的手这才松了劲儿,又有些不好意思:“江大哥,对不住,不是针对你。”江虎城点点头:“我知道,好了,你在这等着,一会儿有人来安排你住所。”白怡于是就安静地在一旁站着,等着安排的人来,可还没等来安排的人,侧门再一次被打开,这次拥拥簇簇地来了六七个人,走在前头的那个白怡认识,是萧钦。萧钦后头还跟着些小兵,小兵后面……是明林?!明林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白怡,越过正在说话的萧钦和江虎城,一个箭步迈到了白怡面前,完全不像白怡那样紧张,看着跟出去踏青似的悠闲:“小花姐,你怎么在这儿啊?”白怡看了眼萧钦:“他们说让我暂住在将军府,说外面不安全,怕生事端。”“啊,他们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明林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管事带着几个丫鬟来侧门旁的凉亭寻白怡和明林来,连声告罪说没想着两位主子来的这样快,说完就要带他们去住处,明林还是住上次的小院,“白小姐,您的住处在后头,我带您去。”“小花姐,你住在我这里就好呀。”明林挺久没见白怡了,正要和她说说师父没回来的事,他这院子里有三间房子,让白怡住过来多方便啊。“胡说什么呢!”白怡在管事和丫鬟震惊与探寻的目光中脸“唰”的红了,羞得想从地上捡个瓦片扔他脸上。然后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明林住的院子。2明林挺失落地在天井里站了会儿,四下看了看,忽然顺着院子里的石灯连爬带飞的上了自己这间房子的屋顶。正在洒扫院子门口的丫鬟捂着嘴差点喊出来,这将军府虽说会功夫的不少,可还真没见过谁大白天的爬屋顶的。因为想让明林自在些,院里除了这一个打扫的丫鬟也没别伺候了,那小丫鬟咽下去没喊出口的惊呼,低着头装没看见的继续扫地了。站的高看得远,明林一下子就找到了白怡一行人,管事给她安排的就在自己院子后头不远的一个厢房里,没他这个院子大,他估量着那距离,又看着可以落脚的东西,寻摸着要是自己飞过去会不会摔断腿。寻摸了半天,觉得会摔断,于是作罢。他其实还挺想喊一嗓子的,怕惊了府里其他的人,也只能这么作罢。哎,还挺遗憾的。明林这么想着,虚张着嘴,无声的喊话:小~花~姐~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心意太足,白怡走着走着还真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她疑惑地继续前进。明林对她刚才的一回头很是激动,继续无声地喊着气音:小——花——姐!白怡走着走着又觉得不对劲,敏感地回头扫视了一周,这次还抬头看了看,这一看差点给她吓趴下,明林那个傻小子正站了房顶上冲她招手呢,眼瞅着还想蹦个高。明林用口型跟她说:一会儿来找我玩!逆着光,明林的脸都看不清,更别说口型了,白怡一个字都看不懂,也不想知道他在说什么,等领路的管事停下跟着她一起看屋顶的时候,从路边草丛捡起个土块就朝着明林的方向扔过去。两人离得太远,白怡又不会武功,扔出去的土块半道就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可明林却好像真被砸到似的跳着躲了下,脚一滑差点滚到房底下去,平衡了好一会儿身子才又站稳,等站稳了再去看,白怡已经进了屋了。明林郁闷地又看了看别处,只看见那个叫李玉锦的小姑娘正扑棱着胖胳膊胖腿哭着在自己院子后头跑,也没多想,翻下墙就去看她了。“你闲的啊,欺负我主子。”暗七拿了个刚做好的虎头锥戳了下身边来找他玩的暗十七。暗十七连躲带逃的避开了,继续去巡视府里其他角落:“这不是那姑娘想这么干,我帮帮他嘛,不过你主子这功夫不行啊。”暗八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把暗十七一脚踢到树下:“话真多。”明林追上李玉锦的时候她正迷迷瞪瞪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了,一掉头看见了明林,顺着他腿往上爬,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表哥,呜,表,表哥救我。”明林纳闷地问她:“你怎么了?”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完全让她自己挂着。没一会儿,乳母还有丫鬟就跑了过来,看见李玉锦挂在明林身上,都上前去哄着要把人给抱下去,结果李玉锦死死地搂住明林的脖子,鼻水打着泡地鼓出来:“求你了,求你了,救救我表哥。”她哭得惨绝人寰的,明林想安慰安慰她,抬手抱住她腿了才发现她这长裙底下没穿裤子,觉得不妥又赶紧给松开了。“这是怎么了?”明林脖子被勒得疼,忍着劲儿问乳母。乳母也是着急要把李玉锦抱下来,可这是主子,又不能强拉硬拽,不然刚才也不会被她给跑出来了,“小姐这正涂药膏呢,伤口得先用药水冲洗一下,那个药杀得有些疼,小姐不让洗,跑出来了。”她没说哪里伤了,不过明林看这光着的小胖腿也猜到大概是屁股或者腿了。正闹腾着,吴大奶奶已经得了信赶过来了,看见正发脾气的李玉锦,她面上还是那副亲切温柔的模样,可说的话却是一点儿商量都不给:“我数到三,你从表哥身上下来,不然晚饭就不要吃了。”李玉锦把埋在明林肩上的脸抬起来,跟她娘亲顶嘴:“不吃就不吃!”“明天早饭也别吃了,零嘴也不许吃。”吴大奶奶被她那样子气着了,开始数数,“一,二……”明林能感觉到他这个大舅母刚开始数数,李玉锦就哆嗦了一下:“停下!娘!别数,不要数!”“那你下来。”吴大奶奶张开手,接过犹犹豫豫地转到她身上的李玉锦,一边哄着一边训着的往李玉锦住处去了,走之前还让明林好好休息会儿。她们这边动静太大,白怡原本因为明林乱说话不想去找他的,可还是被那响动给吸引了出去,等看着吴氏已经把李玉锦抱走了,她才跟明林感慨了句:“果然是能降住英武侯的女人,看样子也没那么柔弱嘛。”明林也正想着现在看到的吴氏和那天在长欣宫看见的哭啼啼的吴氏不太一样,听到这话附和了一声,附和完了忽然惊喜地转头,“呀!小花姐!”白怡转身就走,明林一脚跟上去:“聊聊天啊。”“有什么好聊的。”白怡冷哼一声,“你怎么就跟多少年没见过我似的,那么殷勤干嘛?”其实她想说跟没见过肉骨头的狗似的,后来觉得不太合适,才改了说法。“嘿嘿。”明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见着你特别高兴。”白怡心里一动,然后又懊恼着他不是应该说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小花姐,一会儿吃了饭你来我院子里坐坐吧,你屋里还有伺候的人,我那边就我自己,没人。”明林提议着,“我跟你说事。”“有什么事你现在说就是了。”这里是将军府,白怡不想落人口实。其实就是师父没回来他还没提还俗的事,可能得过阵子。就这么简单一件事,两句话就说清楚了。可明林说不上什么感觉,想找白怡多说会儿话,怕她不去找自己,嘴硬地说了句:“真有事,很重要的事,你来了我再跟你细说。”说完了怕白怡追问自己答不出什么,一溜烟地跑走了。白怡心里很怀疑,她觉得明林不像有大事的样子,可又觉得明林不会骗人。思来想去,在这陌生环境里,也没个人能解闷,最后还是在晚饭后溜达着去了前头明林院里。这边果然和明林说的一样,静悄悄的连个守院子的人都没有。天一日短过一日,用过晚饭后天就擦黑了,院子里的石灯也点起来了。明林屋里没关门,他正好走过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院子里的白怡,开心地招了招手:“小花姐,进来吧。”白怡“唔”了一声,走过去的时候跟明林说了声:“你让你的暗卫看着,要是有人来了就报一声。”明林觉得她这样没什么必要,不过还是遵着她的意思叫了声:“暗七?”院子里“啪嗒”落了个小石子。“好了,他说知道了,进来吧。”明林手一摆,做了个“请”的姿势。白怡跟着走进去,把门给关了,坐下后轻咳了两声:“有什么事,说吧。”明林给她倒了杯水,把椅子拖到她椅子旁边:“师父还没回寺里,我下山的事还得再等等。”“嗯。”白怡之前就猜到了他一直没信应该是因为明林的师父没回来。明林吃饭的时候就琢磨着“大事”呢,现在说的也挺顺溜:“小花姐,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都接来将军府,萧钦跟我说待在寺里不安全。”这也是白怡考虑的问题,不过李渊跟她暗示过京城要变天的事,她想通的就快些:“最近城里戒严,我猜着大概……”她压低了声音,靠近明林耳边说,“我猜着应该是宫变了,李渊甚至是大将军应该都参与了,现在将军府的守卫最牢靠,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保护我们吧。”她说话时的暖气都扑在他耳朵上,明林觉得痒,抓了好几下,把耳朵都给抓红了。白怡嫌弃地看他,“你干嘛啊,跟个猴子似的。”明林放下手:“痒。”可放下手了,白怡也撤开了,他又觉得不得劲儿,自己把耳朵凑过去,凑到白怡脸前:“然后呢?”白怡一拍他的光头:“没有然后了。”明林委屈地捂着脑袋坐直了。坐直了又想起来件事:“你腿怎么了?下午就觉得你走路不太自然,刚才你进屋的时候好像还瘸了下。”听到这话,白怡揉了揉自己的膝盖:“今天着急忙慌的,撞着膝盖了,我看了看都青了。”“呀,这么严重啊。”明林以前练功的时候常帮师兄们揉背揉腿,往自己大腿上一拍,“来,搭上来,我给你捏捏,把淤青揉开了好的快些。”白怡第一反应是男女授受不亲,第二反应是去看门关好了没有,第三反应……把腿给搭过去了。她还留着点儿小心思,授受不亲的男女都是那些没成夫妻的,反正她都打算后半辈子和明林一起过了,捏捏腿也没什么吧?没有娘亲教着,懂事的时候又是在妓院里长大的,她早就不是那些在闺阁里正统教出来的名门淑女了。看着明林的光脑门发呆,膝盖上传来又疼又酥麻的感觉,她收了心神,对着认真揉腿的明林懒洋洋地问:“你说的大事,特别重要的事,就是这些?看你那要把天给说破的样子,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啊……”明林想起来下午自己为了让白怡来,故弄玄虚的事,“真是天大的事……”“哟,还装,你这小和尚越来越不实在了啊。”白怡伸出食指去戳他肩膀。明林被戳的夸张地一晃,揉膝盖的劲儿都大了两分,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真是天大的事。”明林说了句什么,白怡就觉得膝盖上的酥麻一个劲儿的往头上窜,耳朵好像都听不见东西了。她沉默着,终于回过味儿来。明林刚才低头念叨着:“我想你啊。”3“你……你刚才说什么?”白怡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明林停下揉捏她腿的手,身子朝着她更近了一些,小小声地附在她耳边说:“我说我想你啊。”白怡的脸瞬间通红,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抿紧了唇,羞恼地瞪着明林。明林被她瞪得不知所措,身子往后靠,又去给她捏膝盖,抱怨似的嘟囔:“怎么,不让想啊……”白怡觉得说“让”说“不让”都不合适,努力地把话题扯向别处:“我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宫变啊,你怎么都不担心呢。”明林看她:“知道啊,他们觉得圣上这皇帝做得太久了,他们也想当皇帝,就去逼宫了。”“那你就不担心……不担心流血死人么?”白怡说得还算隐晦,没问他不担心皇帝被杀么。明林叹了口气:“可我的担心也没什么用啊,他们都知道杀生不好,我说了他们也不会改,就算是师父,跟他们说破了心里的魔障,也改不了他们对权力的贪婪。事情到这步了,我根本没法子……而且大将军他们连你和我都保护起来了,就肯定会保护好柔妃娘娘和暖阳公主的。”“那圣上呢?”白怡一直很好奇明林对那个不管他不顾他的皇帝爹是怎么想的。“圣上……”明林想了想,“我在寺里虽然没亲眼见识过,下山游历的日子也不长,可我听来寺里上香的香客,听找师父论佛的贵人他们说的,我想圣上或许对这国家的治理并不好,百姓们的日子过得也不太好……圣上还乱杀人……我听过好多人说起翔安侯的好,说他有颗大慈大悲的仁义心。”白怡听到明林忽然提起了自己的父亲,有些难受,抽了下鼻子:“我爹当然是好人。”明林点点头:“所以我想,或许换一个人去当皇帝,于黎民百姓应当是好的。至于圣上……”他再不通世故,也知道圣上大概是逃不过一死的,虽然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可小时候,甚至就在不久前进宫时,他还是怀着对一个父亲的希冀想要多亲近一分。想到不久之后这个人可能就要从世上消失,明林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圣上真的殡天了,我,我给他超度,希望他下一个轮回无灾无难、一生顺遂。”大事终于谈完,有过丧父之痛的白怡明白明林的难受,可她又矛盾的觉得皇帝死了是为她爹报仇,应该高兴才对。她把架在明林腿上的脚收了回来,捏了捏他的耳朵:“我跟李渊他们求情,不让他们杀皇帝,把他软禁起来就好了。”明林侧着头看她:“你求情管用么?”“大概不怎么管用……”白怡摇了摇头,“可是杀生总归不好的。”关键是杀了皇帝,难受的伤心的是还活在世上的这些人,可如果是关着皇帝,让他看着自己的河山拱手让人,这样的折磨大概比死更让他难以接受。她想报仇,可她是想让皇帝受苦,而不是看着明林甚至是柔妃、暖阳伤心,她猜李渊他们说不定也要打着个“孝仁”的旗号,只说是圣上身体欠安,难以把持朝政,给他个太上皇的名分,把三皇子奉上新君的位子。明林虽然心知白怡求情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可心里却稍微高兴了些,他挺喜欢被白怡捏耳朵的感觉,于是也伸手去捏白怡的耳垂,轻轻地掐了一下:“你说要去求情,是为了我求的么?”“不是。”白怡朝他丢了个白眼,“给我西边住的院子里那只看门的大狼狗求的。”明林笑弯了眼,把手收回去,装着不高兴的语气:“你说我是大狼狗,我不捏你耳朵了。”“真新鲜,谁求着你捏了?”白怡觉得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喝了口水放下碗,起身打算离开。明林笑吟吟地后脚跟上去:“嗳。”白怡回身:“嗳什么嗳?”“小花姐。”明林叫了一声,“刚才问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白怡想了一下,“什么问题?”明林压低了声音不想被门外的人给听到:“让想你么?”“……”白怡鼓着腮帮子半晌没说话,最后说了句,“你学坏了,你现在一点儿都不像和尚!”“那我像什么?”“像我之前见过的那些油嘴滑舌的嫖客。”白怡狠狠地瞪他。明林配合着做出惶恐的神情,末了还是在她没出门前说了句:“嫖客不让想,就让和尚想。”又觉得和尚似乎是个很广义的词,改了句:“就让明林和尚想。”白怡被他的话臊的出门差点绊倒,一想到不知道什么位置还守着他的暗卫,连骂他都没心思骂了,如同白天那样再次逃出了他的院子。白怡猜的没错,圣上确实没死,还被尊为太上皇。可有一条却是她万万没想到的,登上皇位的不是三皇子,而是李渊。从三皇子逼宫到全城解除戒严足足七日,这七日宫里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只是等到白怡他们得到消息的时候,这消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所能想象的范畴。三皇子因不满父皇领兵逼宫,大将军率兵护驾,活捉了三皇子,替换了通敌的禁军统领,又把几处重要关防的禁军全都换了大将军的亲卫。圣上被三皇子气的中了风,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利索,根本无力处理朝政,恰在此时李渊这个昔日的皇太孙带着先皇的赐封诏书和龙纹佩环出现,朝中几个肱骨大臣见了先皇遗物无不痛哭流涕,又有大将军为李渊的身世作保,当场就认下了李渊这个前皇太孙。当今这位中了风的圣上并未立储,且膝下的几个皇子残的残、死的死、出家的出家、造反的造反,剩下的全是黄口小儿。圣上如今没法亲政了,可国不能一日无君,于是众人拥立新君,竟无一人提出异议,更是一个怀疑李渊身份的人都没有。不管戒严的这些天朝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反正像白怡这样的平头百姓能自由的出门走动时,已经改朝换代了。将军府里没有人敢瞎议论,更没人因为府里养了个皇帝而欢天喜地。府里的都是聪明人,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的道理还是懂的,安安静静地干好分内活才是正道理。新皇登基的仪式办得有些仓促,可新皇念着百姓疾苦,且上天才发出地动洪涝的预警,不可铺张浪费,因而登基仪式一切从简,只在祭祖和追封时费了些心思。这样重大的场合,明林作为庇护一国的仙灵不可能不在场,这次他的出现不只是祈福,更是一种认证,认证新的皇帝也是被上天认可的,是真龙天子。仪式结束后,新皇把明林叫到了寝殿,退去了所有侍奉的人,在空荡荡的厅里问他:“你会恨朕么?”明林摇头:“我在祭典上恭祝过圣上了。”“圣上……”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让人着迷又让人难安,“说起来,之前一直做你小舅,其实我本名温澈,是你的堂兄。”“哦……”明林不怎么在意应了声,反正不管是什么辈分,他跟他都不太熟。温澈看他这应付的样儿居然不生气,点了点座位让他坐下:“我还召了白怡来,你有没有兴趣听我们聊聊天。”这话倒是立马激起了明林的注意力,他没忘了在今上还叫李渊的时候是打算娶白怡为妻的,就连白怡现在住的房子、收账的铺子也都是他给的。眼下他刚登基当皇帝,手头不是应该一堆事要去干嘛,回了宫顺道让自己来说说话还算正常,大老远地把白怡召进来是要干嘛?难道是皇帝登基了,想让他接着祝福办个皇后册封大典?那他肯定不会同意的,他还会……还会说是江龙王不同意的!反正都说他是江龙王的化身,那他不同意就是江龙王不同意了。这边他还在努力想着对策,那边温澈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已经觉得想笑了,从打昌城碰见了明林和白怡,他就觉得他们两人关系很好,后头禁城把两人带进将军府了,虽然他没回去过,可听下人的回话也知道明林说出过让白怡住他那里的混账话。这小和尚,果然还是年纪轻,七情六欲的没那么容易就修清净了啊。两人各怀心思地喝着茶,直到大太监在门外通禀“白小姐求见”,才都回了心神。白怡不是第一次进宫,也不是第一次见皇帝,那些搁置了许多年的礼仪还没忘干净,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看着穿了黄衣龙袍的故人,心里的讶异实实在在地写在脸上。“坐。”温澈扬手让她在明林旁边的位置坐了,如同从前去看她时脸上带着亲近的笑,“找你来是商量个事。”明林觉得他那个笑脸真是假,一看就是有所图谋的样子,心里“噗通噗通”跳得老快,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白怡,怕她答应去当皇后。白怡被盯得犯嘀咕,回瞪了一眼,让他不要在圣上面前失仪。温澈看着他们的互动,觉得真够有趣的,可也没忘了叫他们来所为何事。他润了润嗓子,朝着白怡温柔地问:“你看,我下旨让明林还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