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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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若水
【引】
若水跪在山寺大门之外,这已经是第三天,方丈又来劝她,若水仍旧只有一句话:“我要他亲口对我说。”对她说,他出家了,附休书一封,断了他们的婚姻,了了他们的尘缘。
方丈一声叹息,摇摇头,走回寺内。
若水放出袖中的听音蛊,让它跟着方丈的脚步爬进山寺重门,自己静静地跪在原地,聆听听音蛊传来的响动。
方丈推门走进一间精舍中,木鱼声响,檀香袅袅,灰衣和尚坐在蒲团上,轻声念经,听闻方丈到来,声音暂歇。
方丈问道:“她已经在山门前跪了三天,空念,你仍不去见见她吗?”
空念、空念……她心心念念的人,却取了这么一个法号,一时,她觉得这世界无奈得让人好笑。
木鱼声再起,若水能想象到他阖眼静坐的模样,专心沉静,一如往常他为她画眉那般。只是言语,再不复往日温柔:“方丈既然替我取法号为空念,便是知晓我的心思。红尘俗念皆已成空,我不会去,而她总会走的。”
山寺门前的风卷着桂花香,吹凉了若水心中翻涌的热血,老方丈那声苍凉的叹息在她耳中回响,空悠悠的没有着落。
“过往已成空,我的前半生杀孽太多,后半生只求能渡尽世人,以化孽障。”他忽然又开口说道,声音仿佛就在她的耳边。若水所有的蛊术他都知道,想来他已经发现了听音蛊,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佛门清净,不该为人所扰。”
悲凉之下,若水只觉心底怒火烧破悲凉,染红了她的眼眶。
“萧默年,你负我。”她垂下头望着自己已跪得麻木的膝盖,呢喃着,“什么白首不相离,情义缱绻……”
若水慢慢地站了起来,僵硬麻木的膝盖让她无法站得笔直,但即便是这样,她也要大声地告诉他,他娶的妻子不是一纸休书便能休离得了的,也不是一句“过往成空”便能抹灭得去的,红尘俗世,他自私地想忘个干净,她却偏要叫他至死也忘怀不了。
“萧默年。”内力夹带着喑哑的嗓音传入山寺之内,惊飞了寺中闲鸟,“你避入佛门以求清净,那我便要闹得佛门也无一日安宁。你要渡尽世人赎过往罪孽,我便要害尽苍生造人间无数业障。”若水停顿了一下,垂下了眼眸,再一次放下自尊服了软,“你知道的,我言出必行,你也知道我今日这话只是为了逼你,若你愿与我回家……”
听音蛊的气息在她耳边被掐断,她微微一怔,不一会儿便见方丈走出了山寺大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对她合十行礼道:“施主请回吧,空念再不是尘世中人,那些事端对他而言也不重要了。”
若水冷冷地笑了:“方丈,他修佛,只是因为佛让他找到了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他心中无佛。”
方丈只对她摇了摇头。
她笑道:“他总会为今日的自私付出代价,也总会明白,这世上总有些人、有些事,是不管他修了什么法、悟了什么道,也躲不开、避不了的。”若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只淡淡地留下一句话,“方丈,三年之后,你一定会后悔为萧默年剃度。”
【一】
元武七年,南疆巫教攻破中原最后的防守,大举入侵中原武林,众多门派被各个击破,朝廷无力镇压,中原一时之间生灵涂炭。
南阳闹市,披着黑色大麾戴着深色垂纱斗笠的人快步走过街道,身后跟了几个同样打扮神秘的黑衣人。
“南疆巫教恶行多,杀人如麻不悔过。上天自有好生德,血债血偿逃不脱。”深巷中,小孩的歌声传来,戴斗笠的领头者透过面前的黑纱,冷眼望向巷中正在玩耍的几个小孩。
身后的死士立刻上前来询问:“教主,是否要将他们的尸体挂出来游街示众?”
不问生死,只问死后如何处置,看来“杀人如麻”不只是外界人对她的看法,连巫教教内也是如此。
若水摆手道:“杀几个孩子无济于事,找出编排这首儿歌的人。”她的嗓子被内力控制着,阴阳难辨,他们都听不出她的本音,甚至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对于外界,他们只知道她的名字—萧默年。
他们所憎恶的,所仇恨的也是“萧默年”,是她那早入了空门的相公。
三年之期,她说到做到,闹得天下不安,造尽孽障,所有的杀伐与鲜血皆是为了今日……
今日,她的脚步容不得任何人打断。
威远镖局中数十名巫教打扮的人已等在大厅中,威远镖局的总把头站在一个巫教人身边满脸谄媚地笑。外面忽然嘈杂起来,有巫教人来报,说教主已到,厅中数十人立即站起身来,恭敬地跪了下去。等若水走进来,无人不埋头行礼:“教主。”
若水将大厅扫视了一圈,微微皱起了眉:“人呢?”
总把头立即谦恭地答道:“回教主,空念大师嫌外间纷扰,现在正在后院歇息呢。”
“这里没什么空念大师。”若水丢下这话,拂袖而去,“你们都别跟进来。”
穿过长长的走廊,尽头处有一个僻静的院子,她还没进门便能听见里面传来轻敲木鱼的声音,能闻到淡淡的檀香。下属们对他不错,若水想,可是她却不想让他过得这么舒坦。他一个人过得这么好,就好像她对于他的人生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若水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沉了脸色,迈步走进院子里,院里小屋的门并没有关上,若水一眼便瞅见了萧默年的背影,心潮难以自抑地一阵涌动。他跪在蒲团上一边敲木鱼、一边呢喃着经文,看起来像是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谁能想到这样的人曾经也是满手鲜血,冷血至极呢。
若水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三年未见,他瘦了许多,想来僧人的清修还是极苦的。
木鱼声一停,萧默年的声音传来:“来了便进来坐吧。”
若水也不客气,抬脚走了进去,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屋里的上座,正在萧默年跪拜的正前方。她取下了头上的黑纱,冷眼看着仍然跪坐在蒲团上的萧默年,没有说话。
萧默年也不在意,只淡淡地道:“若水,好久不见。”
“确实有点久,三年时间,多少血肉化白骨。久得连我的坚持都开始动摇了。”
萧默年笑了笑,一片风轻云淡:“你做了这么多,终于成功地逼迫方丈将我赶出山门了。”他抬起头,眼神与若水相接,“恭喜。你又圆了一个愿,只是你欠下的债,我便是念一辈子经也不能替你还完了。”
“欠着便欠着,上天有本事来找我讨要便是。”若水敲着木椅扶手,若有所思地说,“倒是你欠我的,我现在便要向你讨回来。”
萧默年静静地望着她,无悲无喜。
“给你两条路,死或者被我折磨至死。”
“呵,你恨我至深。”萧默年笑了,“一纸休书伤了你的骄傲,你希望我如何还你?”
若水眯眼笑了,唇角却没有一丝温度:“我现在比较喜欢在杀人之前先折磨他一会儿。你觉得如何?”
“随你。”
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若水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可是她看不见萧默年的情绪,他便真如得了道的佛,不管她做什么事,他都能笑得看起来很慈悲。
“好。”若水重新戴上了黑纱,声音冷漠地道,“我定不负君意。”
【二】
中原武林的乌合之众在少林寺搞了个武林大会,选了个盟主出来,名唤上官其华,若水听得下属禀报,那个人的武功了得,在武林大会上力压群雄,还捉了一名巫教堂主。
她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眸光淡淡地扫过站在一旁的萧默年。她将他召来,却不给他看座,就让他站在身边,听着属下来禀报巫教在中原各地的所作所为。她是希望萧默年生气的,希望他气急败坏地失去风度,毕竟看见他自己曾经掌管的巫教混账至此,他应该感到痛心。
但萧默年只是沉默地数着佛珠,不发一言,也没有表情。
“派人去探探虚实,中原武林积弱已久,不会突然冒出这么个人物来。若有机会,将此人直接杀了。”
“是。”
事务暂时处理完,若水倚在椅子上问萧默年:“你看我如今这样打理巫教,好是不好?”
萧默年数着佛珠淡淡地答道:“巫教比以前厉害了不少。”
看见他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若水脸上的笑冷了下来:“托你的福。”若没有他这个前任教主半途出家,哪来的她稳坐巫教教主之位,横行天下。
若水的目光落在窗外,见春光明媚,脑海中恍然忆起多年前他们初遇的那一幕,梧桐树才发新芽,在树上偷懒的男子不慎摔落下来,砸到了她身上。稚气的少女气呼呼地打他:“你以为你是金凤吗,还在梧桐树上睡觉,给我道歉。”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不甘示弱,哼哼道:“我本是金凤,落在你这凡鸟身上,你当偷着乐才是……不准哭!”
往事犹在,只是一眨眼过往已如过了千重山的风帆,打满补丁,斑驳难堪。可是任由岁月沧桑,想起当年的趣事,若水心思一转,心情还是好了不少,“听闻今日南阳有集市,你可想去看看?”
萧默年皱了皱眉,道:“集市拥堵……”
听他拒绝,若水又是冷冷一笑:“我偏要去瞧瞧这拥堵,看看谁敢挡我要走的路。”
萧默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心道,这些年的肆意妄为倒让她的脾气变得越发古怪,当下便沉默下来不再开口。
南阳城东,集市上果真热闹非凡,若水头戴黑纱,穿着一身煞气极重的黑衣,前方百姓虽不知她是什么人,但都害怕地绕道躲开。果真没人敢挡她的路,若水回头看了萧默年一眼,她倨傲地抬起下巴,仿佛在向他显摆。
萧默年垂下头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
两人走走停停,直到若水在一个玉石小摊前止了脚步,摊贩瑟缩在一旁不敢开口招呼,若水也不在意,径直拿起雕刻成鸡模样的玉石对萧默年晃了晃,揶揄道:“落水凤凰,本教主赐块玉给你,如何?”
这句“落水凤凰不如鸡”的讽刺勾起了萧默年的回忆,他不禁弯了弯唇角,眸色柔了下来。
见他此时的表情,若水的心头暖了起来,再多的怨怼和不满此时都抛在脑后,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一直都是萧默年。她走上前一步,摸了摸萧默年光滑的头,声音中有轻微的苦涩,更有浓浓的期待:“把头发留起来吧,我们一起回南疆。”
萧默年垂着眼眸不看她,若水接着道:“一步错,步步错……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只要你与我回去,我……”
“魔头,拿命来!”
没等若水说完这话,摆摊的小贩突然拔出一柄大刀,翻过玉石摊位劈头便向若水砍来。经常生活在暗杀之中,若水的反应极快,她侧身欲躲,可是突然发现若是她躲开,这一刀必定会砍到萧默年身上,如果是以前的萧默年,若水根本就不用担心,他永远只有比她快的份,可如今这一副慈眉善目的萧默年……
电光石火间,若水根本没时间多想,当下猛地扑上前去紧紧抱住萧默年,大刀锋利,砍在若水的后背上,从左肩到右腰,一道长长的伤口立刻涌出温热的鲜血。
一刀砍罢,小贩并未就此住手,提刀又要砍,若水将萧默年扑倒在地,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了这一刀。她心头一狠,掌心的蛊虫钻入地面,极快地爬向小贩脚底,只听那瘦小的男子一声惨叫,忽然捂住心口,满脸青筋暴突,倒在地上,没过一会儿便口吐白沫、浑身痉挛。但他手中仍旧紧紧握住刀,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报应”二字。
这样的暗杀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若水早就习以为常了。而这次她却着急地翻身而起,一双猩红而颤抖的手慌乱地摸过萧默年的脸:“受伤了吗?”
萧默年的黑瞳中只映着她头上戴着的黑纱,即便距离这么近他也看不清她的脸,但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这个女子的惊恐。萧默年的手抚过若水的背,染了一手湿热。
萧默年愣住,她怎么还在意他的情况……她怎么还来担心他……
没听到他的回答,若水气急败坏地吼道:“回答我!”连用内力控制嗓音都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默年脑海中纷乱的声音才终于被按捺下去,他扭过头,目光落在自己同样满是鲜血的手上—是若水的血。他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愈发疏离的冷漠:“无妨。”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转变,她没有多问,沉默地站起了身,沙哑道:“回去吧,这样没法逛集市了。”
【三】
若水身上虽是皮外伤,但仍旧耽误了她回南疆的行程,这对于想要巴结巫教的人来说是个绝好的时机。可是没人知道她喜欢什么。有人见她时常将空念大师带在身边,便猜测她喜好佛法,不日便送了一箱佛经来,若水当着萧默年的面冷笑着将这箱佛经烧了个干净。
她回头看着萧默年,只见他握着手中的佛珠,垂眸念经,仿佛没有看见这熊熊的火光一样。
若水怒极,连日来萧默年对她的视而不见让她再也忍无可忍,当下一把抢下他手中的佛珠,随手掷入火光中:“成天在耳边念叨得闹心,今日起,你不许再念经了。”
萧默年终于抬头看向她,神色一片淡漠:“好。”
明明答应了她的要求,若水却越发感到愤怒。她一手拉住萧默年的腰带,青天白日下径直将他的腰带扯下来。萧默年眉头一皱,若水嘲讽地一笑,越发贴近他的身子,手指在他胸口轻抚而过:“你终于有反应了……空念大师?”
初时的僵硬一过,萧默年又沉寂下来,眼神落在地面上,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怒与恨涌上心头却都敌不过心头的无奈,若水一咬牙,径直扒下萧默年的外衣挥手扔进火堆里。不再看萧默年一眼,她拂袖离开,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今日起,你也别再穿和尚的衣服了。”
那日之后,想要巴结巫教的人懂了,巫教教主不喜欢佛法经书,她喜欢的是男色。
没人知道巫教教主是男是女,但大家都下意识地将此人想象为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好男色本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但是放在巫教教主身上便算不得什么大事,于是,有美貌少年被送到若水面前。
若水哪会不明白这些人的心思,只是她也不说破,外人便当猜中了她的心思,越来越多的美貌男子被送来。
春日正好,若水牵着新送来的一名少年一道在院子里闲逛,萧默年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仍旧不发一言。
“喂。”若水在锦簇的春花前停住脚步,她唤了身边的少年一声,少年立刻害怕地颤抖起来,僵硬地站在原地。若水仿佛毫不知道一般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蹲下来一点。”
少年依言蹲下,若水又道:“再下来一点。”
萧默年眼睑不禁一动,抬眸望向若水,却见她轻轻揽起遮面的黑纱,露出光洁的下巴,而后将唇轻轻贴在少年的额头上。
未经世事的少年又是骇然又是羞赧,一张脸涨得通红。
萧默年的眼神忘了挪开。黑纱落下前,他仿佛看见若水唇边似曾相识的温柔浅笑,他想,这一吻,是她情之所至,并不是为了气他……
手掌收紧,紧握成拳。
若水静静地看了面前的少年一会儿,觉得他的模样与记忆中的萧默年重合了一般,她忍不住又摸了摸少年的脸颊,心情难得好了一分,但当她转过头,看见那个人只是静静地望着路边的花草,神色淡漠,她又突然感到一阵空虚。
他果真已诚心向佛,万念皆空了吗?
“教主。”左护法突然闪身出现,他恭敬地跪下行礼,道,“前些日子在集市传播童谣的人捉住了,是个道士。”
若水放开了少年,淡淡地应了一声,心中却奇怪,若是往日,捉到这样的人直接砍了便是,何以要来问她。但当她拐过小道,看见被绑住的道士时,一愣之下,半是苦涩半是嘲讽地笑了出来。
而今人人皆道她喜好男色,所以连巫教中人也留了一份心吗?这个道士相貌美极,眉宇间的神色与萧默年更有几分相似,若水走上前两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漂亮道士只淡淡地打量她,没有回话。若水不在意地道,“你可想留在我身边?”
左护法一惊,心中暗夸自己眼尖,果真找到教主喜欢的类型,萧默年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的目光在若水身上一转,继而沉沉地落在道士的身上,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道士淡淡地笑道:“我要走,你便能放我走?”
若水道:“不能。”她沉着地吩咐,“把他带去我房间。”等手下将道士带远,若水回头看了萧默年一眼,道,“今晚你不用到我房间里来守着了。”
萧默年静静地看了若水许久,最后只是垂眸答道:“好。”
若水的眼神便在那一瞬暗淡了下去。
是夜。
若水透过黑纱静静地打量着坐在床榻上的美貌道士。她不发一言,道士也没有开口。静坐了半夜,若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木兆子。”
若水点了点头,便没再说话,她呆呆地望着道士,等着某个人怒极地破门而入,但是她等到的只有懒懒的朝阳刺痛眼眸。
若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见道士同样通红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越发大了,近乎尖厉,木兆子皱了眉头,却听若水的声音蓦地停了下来。她捂着脸,脱力般坐在四角凳上。
【四】
那晚之后,若水身边形影不离的人从一个和尚变成了一个道士。她好像突然对萧默年失去了兴趣,更像是已经将他忘记。
某日午后,若水在院子里的凉亭下歇息,恰好看见萧默年在池塘的小桥边喂鱼。她头一偏,懒懒地倚在木兆子的肩头,木兆子身体微微一僵,若水笑着调侃:“你莫要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木兆子扫了萧默年一眼,叹息着道:“你这又是何必。他已是万念皆空之人,你不如放自己一马。”
若水笑道:“言下之意,你是让我放过他。”木兆子没有答话,若水却将他的脸硬扳了过来,正色道,“你说吧,只要你让我放过他,我立刻便让他走。”
仿佛再也忍不下去了一般,萧默年把手中的鱼食尽数抛入池塘中,他站起身来,眸光阴冷地望着若水,那样的表情与以前的萧默年总算有了几分相似。
而若水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只定定地望着木兆子,好像只待他点头,她就立刻将萧默年赶走。木兆子来回看了看两人,觉得非常尴尬,正在无奈之际,萧默年忽然迈步走了过来。
“何必这样糟践自己。”他冷冷地望着若水,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若水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言语带刺地嘲讽道:“我想要什么,你便能给什么吗?空念大师?”她顿了顿,又道,“可惜,我要的,你都给不起……”
话音未落,若水被萧默年狠狠地往前一拉,他一只手臂大力禁锢住若水的头,另一只手挑开她的面纱,狠狠地咬上了她的唇。
若水一惊,却没有挣扎,双手搂住萧默年的脖子,不甘示弱地回吻着他,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痛与恨尽数发泄出来一般。
木兆子面色一僵,见两人这个模样,只能悄悄地离开了凉亭。
初时的愤怒一过,萧默年心道糟糕,想退开,却被若水紧紧拽住,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流转,萧默年皱了眉头,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若水心底的绝望、挣扎和卑微的期盼,长久的离别,折磨的何止是若水……
他紧蹙着眉头,将这一吻由狂乱慢慢深入下去,心底的思念倾泻而出,冲毁了好不容易铸起来的堤坝。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呼吸皆乱,若水才放开了萧默年,她的唇在他脸上轻轻摩擦,温热的呼吸不分彼此地交缠。若水不再用内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她在萧默年耳边低语:“我想要的,只是晨起能看见你的面容,日暮能共你携手踏归途。”她蹭着萧默年的耳鬓,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溢出,湿了两人的脸颊。
犹记那年红烛落泪,他挑开她的红盖头,浅笑低语:“以后的每一个朝阳日暮,我都会陪你看尽。”
言犹在耳,若水埋头在他的颈边,声音沙哑:“你曾给过我那样的生活,只不过,你又把它收回去了。”
萧默年垂了眼眸,心脏紧紧缩成一团。他沉默了许久,低声道:“若水,别再害人了,我们回南疆吧。”
“好。”
【五】
萧默年的手筋脚筋被尽数挑断,中原人将他吊在城楼上。朦胧间,他只见若水一身黑衣浑身是血自远方而来,她手中的长剑已被鲜血浸红,看见了他,若水仿佛在笑:“萧默年,天色晚了,我们回家。”
一把大刀自若水背后砍下,她唇边的笑还没来得及消散……
“若水!”
南疆月色如水,萧默年猛地惊醒,一头冷汗。梦中的场景犹历历在目,他心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窗外黑影一闪而过,萧默年低喝:“谁!”
“空念大师。”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我名唤阿灼,是武林盟主上官其华的人。”萧默年静静地打量着角落的黑影,阿灼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笑道,“大师被那魔头禁锢于此,心中定是痛恨非常,阿灼有一个办法能帮助大师逃出此地。”
萧默年仍旧沉默着,耳尖的他听见房顶上有轻微的响动,想来,一定是若水派来监视他的人。
阿灼在地上放下一个青花小瓶,道:“往生鸠,古陈国的毒药,现今无人能解,此药定能终结那魔头的性命。”
萧默年垂下眼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阿灼期待大师的好消息,告辞。”言罢,她的身影如来时一般,倏地消失。房顶上那人的气息跟着也消失了。独留萧默年看着那瓶往生鸠,表情沉重。
翌日,萧默年主动邀若水共进午餐,这是他与若水重逢后第一次共进午餐,若水也没推脱。进门后屏退左右,关上门,她取下黑纱,浅笑着望着萧默年:“真难得。”
萧默年也笑了笑,亲自动手给若水斟了一杯酒:“不日便回南疆了,我们却没有在一起好好吃过饭。”
若水坐下来,接过萧默年手中的酒杯,她笑着看他:“你自己不喝一点?”萧默年摇头:“不用。”若水唇色有些苍白,她将酒杯放下,脸上没了笑容。
萧默年心中苦涩,却还问道:“不想饮酒?”
“哈哈!”若水忽然大笑出声,手一抬,仰头便将杯中酒饮尽,快得连萧默年也怔住了,酒杯被若水狠狠掷在地上,碎裂的声音苍白了萧默年的脸色。
“往生鸠,往生鸠……萧默年你便如此厌恶我,恨不得亲手杀了我?”
萧默年面色惨白如纸,他颤抖着指尖想拽住若水,却被她躲开,他失神地呢喃:“你知道,你知道为何还要喝下去……你分明知道……”
若水目光清冷地望着萧默年:“这杯酒饮尽,祭我前生岁月,祭你我姻缘。萧默年,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不往来。”
这是萧默年想听到的话,但却不是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他上前,想给若水把脉,但却被她用一股蛮横的内力推开。若水捂住心口,重新戴上黑纱,扬声道:“来人,将这个和尚带出去,赶出巫教,百年之内,不准再让他踏入南疆一寸土地。”
她还是对他下不了手,但是终于能对自己狠下心肠。
【六】
元武八年二月。若水的身子自从中过往生鸠之后便弱了不少,尽管毒已经被神医解了,却落下了病根,也是从那时开始,南疆巫教渐渐不敌中原武林,处处落了下风。若水早已看开生死,人也越发冷漠下来。
直到她听说南阳被中原武林的人夺了回去,城中的巫教教徒皆被挑断手筋脚筋,悬挂在城门上。包括……萧默年。他们已经杀红了眼,血腥地报复巫教,杀光一切曾与巫教有过关系的人,好像这样做,曾经的仇恨和屈辱便能洗刷干净一般。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若水倚坐在床头,咳得撕心裂肺,末了,她只淡淡地问道:“去南阳的路可有被中原的人截断?”
左护法听得心惊:“教主,南阳城外皆是武林人士,连那上官其华也在往那个方向赶……”
“路有没有断?”
“没有。”
若水笑了笑:“我去南阳,至于巫教……便散了吧。”
一把剑,一匹马,她只身上路。
她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身份,这一路走来,倒也安全。快马加鞭,不日便赶到了南阳城下,看见城楼上的场景,若水微微红了眼,数百名巫教教徒被吊在城楼上,有的还在呻吟,有的气息已无。
这些年来,若水从未觉得用尽一切方法达成目标有什么过错,但在此刻,她恍觉自己罪孽深重。
她眸光微转,看见了萧默年。
恩断义绝不过是怒极绝望之下的气话罢了,她从来都不能对他真正做到不闻不问。
手中长剑一紧,她正欲上前,忽然有人喝道:“她是巫教教主!”这个声音让若水微感熟悉,转眼一看,却是木兆子,这些年她一直将他留在教中,原以为此人无害,没想到……
这一句大喝,立即换来周围众人的怒视,若水眉头一皱,心知不能拖延,当下提气纵身,直直地向萧默年而去。没想到刚纵身脚便被人用铁链紧紧牵住了。众人一拥而上,将若水紧紧围在其中。
长剑出鞘,一场厮杀立即染出了漫天血幕。
萧默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在他耳边嗡鸣不断,他只见城下四处散乱地摆着中原人的尸首,一个人影浑身是血仍在拼杀。
“若水……”声音在喉头滚动,心头仿佛被碾碎一般……她还是来了。萧默年苦笑,仰望苍天,他想尽一切办法却还是斗不过天命,还是扭转不了这样的结果。
一柄长剑直直向城门这方飞来,径直砍断吊着萧默年的绳子,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怀抱将他接住。“走!”若水一声大喝,吹口哨唤来马,带着萧默年翻身上马。
“你我……已恩断义绝。”他苦涩出声,“为何还要来?”
【七】
若水脸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萧默年的脸上,此情此景,她竟然笑了出来:“哪有不吵架的夫妻。”身后追兵不断,若水心知今日凶多吉少,最后的时刻,她只有一个问题问萧默年,“当初,为何要出家?”
萧默年苦笑:“我能梦见未来,我早已预见过今日场景……我以为,是我害你至此。”
若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避世出家,痛下猛毒,皆是为了让我离开你。”她大笑起来,干涩的眼笑出了泪,“你想护我,却亲手将我们推至如此境地!萧默年,你真蠢!”
萧默年声音喑哑:“你也不聪明。”
一支利箭倏地擦过若水的耳畔,她目光一凝,勒马跑进一片茂密的丛林之中。她一狠心,将手脚皆不能动的萧默年推下马,丢在了茂密的草丛中。
萧默年抬头望她,炫目的日光中只能看到若水的剪影,他甚至连她的脸都看不清楚。他听见若水温暖的浅笑:“萧默年,等天色晚了,我就来接你回家。”就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离别,她还会来寻他,还会和他手牵手一起走在斜阳西下的小道上,一步一步走到家门所在的地方。
萧默年想唤住她,但声音却哽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
若水挥动手中马鞭,喝马而去。
两月的休养,萧默年竟然又能站起来了。
那日一别,直到现在他也没得到若水的消息。萧默年被上山打猎的猎人发现,受到猎人的照顾,养好了身子。他告别了恩人再回南阳,这才知道那日若水竟是被上官其华捉了去,他们带着她回了中原,约了个日子,邀天下人共赏除魔大会。
萧默年算了算时日,发现也就剩三天时间了。
他不顾腿脚疼痛,拼命一般赶去中原,他知道现在他是废人一个,救不回若水,阻止不了大势所趋,但是他必须去,没有原因也必须去。
芬芳散尽的四月,萧默年终于赶到了,但他还是来晚了,只来得及遥遥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武林盟主将若水的头拎起来,举到最高处,宣扬着中原武林正义的胜利。她的血应该还温热,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一如她以前曾落在过他脸上的泪水,未及触碰便有令人窒息的疼痛……
身边的武林人士无人不欢呼大笑,只有他定定地望着若水,像是所有感觉都消失了一般。
红颜不复,发妻不在,他放弃一切,想尽办法要去守护的人,此时阖上了眼,只余一脸苍白的安详。萧默年觉得若水肯定是累极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神情。
萧默年仰望苍天,眼睛被耀眼的阳光刺得胀痛,但他却一滴泪也没流,望着暮春越发灼人的太阳,他想,等夕阳西下这些人散去,他便去把若水找回来,然后背着她……
回家。
【尾声】
深山之中铺设着不规矩的青石台阶,百界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踏一步她都仿佛能看见一个男子佝偻着背匍匐在前,凿出了这千步梯。长阶尽头,一座孤寺独立,白发老僧正在打扫院中落叶,听闻到伴随着百界脚步的银铃声,老僧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她。
“施主,烧香?”
岁月如刀,在老僧曾经俊逸的脸上刻下了数不清的皱纹。百界不语,慢慢走进寺院中,庭院里高大的梧桐树下两座坟并排而立,一座坟前的石碑上刻了“亡妻若水”的字样,另一座坟前的石碑还没有刻字。梧桐的枯叶落在坟头上,徒添两分凄凉。
老和尚顺着百界的目光看去,扯着干涩的唇笑了笑:“一座是我妻子的坟,另一座是我自己的。”
百界转头看他,老和尚望着墓碑微微眯起了眼,仿佛想起了很美好的往事:“她想让我日日陪着她,一起看日出日落,以前没做到,还好有这几十年能慢慢补偿。”
百界轻声问道:“补偿到了?”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苦笑起来:“逝者已逝,我做再多,不过也只为在黄泉路上能多一点求得她原谅的筹码罢了。”
百界摸了摸袖中的笔,又问道:“你后悔吗?”
山中的野雀飞上坟头,叽叽喳喳叫得吵人,老和尚听了一会儿,又继续扫自己的地:“小姑娘,这一辈子这么长,哪能有不后悔的事。老和尚后悔了一辈子,遗憾了一辈子,因为我只是凡人,一个凡人哪会有完美的一生。”沙沙的扫地声衬着他苍老又沙哑的声音,“如此因果皆是由自己造成的,就算痛苦,我也该受着。”
百界静静地看了和尚一会儿,终于放开了袖中的笔:“你妻子肯定还在等你。”
老和尚笑了:“姑娘,烧香吗?”
“不了,我不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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