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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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忍冬
【一】
月夜,洛阳城郊的树林。
黑色劲装的女子快速跃过枝头,风一般的身法恍如鬼魅,她身后的敌人渐渐被甩远。突然之间,重重树枝外的前方蓦地又蹿出几道人影,直直地向她扑来。
忍冬眉头紧蹙,掉头便往东方跑去。不料她刚一转身,一记暗器便追上来,她偏头一躲,仍被划伤了脸颊,蒙面的黑巾滑落,在月光下露出一张极为清秀的脸。
她摸了摸自己瞬间麻木的脸颊,多年来在刀口舔血的经验告诉她,暗器有毒,此时唯有拼上一拼,将追来的敌人都杀了,撑过毒发,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身后的敌人紧逼而至,忍冬眸光一凝,拔剑出鞘。她下手快而狠,寒剑映着月光,舞出嗜血剑花,眨眼间便取了两条性命。可围追上来的有十来个人,他们将她围作一圈,有人道:“她中了毒,且等她毒发,我们便可轻易取她性命!”
忍冬冷嘲道:“鼠辈。”
在场的皆是血气方刚的男儿,哪经得起一个女人如此讥讽,一人大怒道:“尔等才是罪大恶极之人!人人喊打的鼠辈!”
忍冬不屑地道:“昔日数万中原武林废物敌不过我教百人攻打,今日你们数百人亦挡不住我去洛阳寻人。中原人大多病弱,你们便是人人喊打,也不过就是喊喊。”
此言一出,众人皆被气得失了理智,哇哇大叫着一拥而上,发誓要将这巫教女子碎尸万段。
忍冬暗笑,她要速战速决的目的已经达到,尽管这一战是忍冬多年来最狼狈的一战,比幼时与恶狼关在同一个笼中厮杀时更加狼狈,毒药因她内力的运转在体内扩散得更快。
最终,她咬断了最后一名对手的脖子,咽了一肚子的血,满嘴的腥味也让她的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推开对方已经不会再动的身体,吃力地捡起自己的剑,一步一踉跄地走出厮杀了一夜的树林。
朝阳快要破开雾霭,天边的晨光晃得她头晕眼花。
她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活不成了,重伤失血,身中剧毒,身后有大批追杀者,任何一个危险都足以要她的命。忍冬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脚步虚浮地往前走,尽管她也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能去哪里。
突然,她脚下一软,世界无声地旋转,视线中的蓝天白云渐渐模糊。阖上双眼之前,她恍惚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摸着下巴在好奇地打量着她。
许久之前,一个又老又丑的酸秀才在她耳边愁苦地念叨过:“书生都是穷的,都是讨不到老婆的。”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她一把抓住书生的衣襟,杀气十足地道:“救我,我嫁你,嫁妆十两。”
书生一怔,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我只收黄金哦,黄金。”
【二】
江湖传言,洛阳城中有神医,可治百病,可肉白骨,可救死人。
忍冬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干净的民居。陌生的环境让她立刻警惕地坐起身来,身上伤口被拉扯出的疼痛让她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向一个书生……求婚了。
看这样子,一定是那个书生把她救了回来。
忍冬摸了摸身上包扎得极好的绷带,心道,等见了那书生对他道声谢便杀了吧。现在多一个人知道她的行踪便多一分危险,而她最不喜欢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院子外传来“噔噔噔噔”的脚步声,像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忙活着,忍冬听了一会儿,听出外面那人脚步声沉重拖沓,绝不是习武之人,她放了心,推门出去。
日光倾泻而入,刺得她眉头微皱,过了一会儿才把外面的情景看清楚了。
这一处普通的居民院子,院子的角落种了许多药草,一个青衣男子正蹲在那个地方,一边哼着歌一边扭着屁股拨弄着地里的药草:“桃啊桃,桃啊桃,桃啊桃之夭啊夭……”
听到这样的歌,即便冷漠如忍冬也抽了抽嘴角,她轻轻咳嗽一声,引起男子的注意。
“嗬!”男子被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回头看了看忍冬,皱着眉抱怨道:“我说姑娘啊姑娘,走路要出声才算是个活人哪,等以后死了,你可是想出声也出不了了。”
忍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救了我?”
男子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有些傲气地仰头:“除了本公子,还有谁救得了你?”
忍冬点了点头:“谢谢。”她凝气于指尖,打算等男子一走近便直接折断他的脖子。
然而就在她快要出手的那一刻,男子又道:“只要再吃几服本公子开的药,你身体里什么乱七八糟的毒保准给你解得干干净净。”
凝于指尖的内力顿时消散无踪,向来冷淡的声音中不免带了点急迫:“你能解我身体里的毒?”
男子笑得很得意:“这世间没什么毒是我解不了的。”
忍冬眼眸一亮,嘴唇难掩激动地动了动,男子接着道:“不过嘛,我解得了毒却解不了蛊。你身中的噬心蛊,除非是下蛊之人亲自解除蛊术,否则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了。”
忍冬怔了一下,自嘲地冷笑:“哪还敢奢望自由……”一旦入了南疆十陵教,除了死人,从没有谁得到过自由。她……不过是想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罢了。
男子侧着脸打量她,那样有人情味的表情只在忍冬的脸上停留了极短的时间,她重新冷下脸道:“你可能解往生鸠的毒?”
“那个毒啊……以前会,但不知道现在会不会了,可以试试啊试试。”
忍冬打量了他许久:“你便是那个传说中的神医?”
“约莫是吧。”男子摸着自己的额头颇为伤神地道,“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分明已经如此注意掩饰自己的惊世才华了,但还是不慎被发现了,我该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
忍冬摁下袖中的机关,贴袖而藏的袖箭倏地抽出,她目光阴冷地将箭头直指男子的咽喉:“南疆十陵教使者忍冬,奉教主之命,特请神医南下。”
男子像没有看见自己脖子上泛着幽蓝毒光的箭头一般,自言自语地道:“忍冬?金银花?”他的眼神在忍冬身上转了两转,笑道,“古谚道,涝死庄稼旱死草,冻死石榴晒伤瓜,不会影响金银花。我瞅着你这模样倒有点怎么都死不了的意味啊意味。”
忍冬冷着脸色道:“请神医南下。”
“下吧下吧,我没说不下啊。”男子好脾气地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样对待一个大夫。”
他书生气十足地对忍冬鞠了个躬,忍冬赶紧将袖箭收了回去,就怕不小心真戳到了他。
“小生名唤归言。”他弯腰的那一瞬,安神的药香飘过鼻尖,忍冬失神了一刹那,再抬眼看见男子阳光般和煦的笑靥,她被二月的日光晃晕了眼。
【三】
回去的路上,忍冬真的有找个地方做掉归言的冲动。她不理解上天到底是怎么让这一副公子哥德行的男人独自活到现在的。走上半个时辰便要歇一歇,河里的水一定要煮沸了冷下来再喝,最爱钻进偏僻的地方去找草药,然后不慎滚落山坡或是被猎人留下的夹子夹伤了脚,再可怜兮兮地向她呼救。
因为他,忍冬走了不少冤枉路,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在回十陵教的路上遇上的追杀者比来时少了许多。
是夜,又一次因为归言的耽搁,两人没有赶到临近的村子,只能露宿郊外。
忍冬十分生气,烧好柴火之后便一言不发地打猎去了。归言搓着手坐在火堆旁边,一边搓一边抖,还叽叽歪歪地念叨着:“又冷又饿,小花花,你要快些回来,不然你家神医就要死掉了啊死掉了。”
死了算了。忍冬如此想着。
当她拎着两只野兔回来时,归言盘腿坐在火堆边,拿着他的蓝色小荷包在数着银子,数得一脸愁苦。他抬头看见缓步归来的忍冬,脸上立即笑开了:“小花花快过来暖和暖和,夜里好冷啊。”
忍冬一怔,脸色也跟着缓了一缓。这么一个人……应当是一直都活得开心的。
她坐下了便开始一言不发地将兔子剥皮,归言便在旁边一直念叨着小兔子好可怜,没心没肺下地狱之类的话,但等忍冬将兔子烤好了,他却吃得比谁都开心。
“小花花,给你们教主看病算钱吗?”喂饱了肚子,归言瘫坐在树旁,捂着蓝色小荷包问道。
“你要多少?”
“十两黄金。”
忍冬点了点头,提到这个,她忽然想起之前让他救自己的时候提到的条件。她斜眼,瞟向归言,却见他也紧紧地盯着自己,目光灼灼。忍冬扭头往火堆里添着柴火:“看什么?”
“小花花,等我给你们教主看好了病咱们就成亲吗?”
火星炸开,宛如此刻忍冬的心跳,她嘴角一抽,望着归言:“你说什么?”
归言急切地奔了过来,可怜兮兮地望着她。“你想赖皮吗?那天你自己说的啊,我救你,你嫁我,嫁妆十两。”他道,“我是个大度的人,媳妇的钱是不会要的,但是……但是不要钱还是要媳妇的。”
忍冬冷漠地转过头去,拨弄着火堆:“我给你钱,二十两黄金,买你的媳妇。”
归言含了一泡眼泪:“小花花媳妇……”
忍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忍住揍人的冲动。归言在她旁边蹭来蹭去地想观察她的表情,惹得她忍无可忍地抬手要推他。哪想忍冬刚一抬起手,便立即被归言抱住了:“小花花,你的手指上被割了好多小口。”
被路上的荆棘割出的口子对于忍冬来说根本就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她要抽回手,归言却早她一步把她的手指放进了嘴里。
软软的舌头温热地舔过忍冬食指上的伤口,暧昧得让她喉头一哽,烧红了脸。
“受伤的手指吸一吸就不痛了,伤口好得快。”
忍冬“唰”的一声站起来,急忙往后退了两步,活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你……”
归言笑嘻嘻地说:“小花花媳妇害羞啦。”话音未落,他眸中忽地闪过一丝精光,表情微微沉了下来,他抬头望了望漫天繁星道,“据说漫天繁星的夜晚,在有水的地方会长出一种神奇的药草,我们去摘几棵吧。”
话题转得太快,忍冬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离此处最近的河流约莫有十里路,太远。”
“啊,我想起来了,解往生鸠的毒貌似就要用到那种药草呢!”
忍冬抿紧了唇,恨道:“若有朝一日我知道你这一路上都是在玩我……我一定卸了你的胳膊和腿。”
归言笑得无害,转身便把火灭了:“我们快些走吧,那花开的时间极短,错过了该如何是好。”
【四】
二月的夜,寒冷依旧,四周一片寂静。
忍冬捂住归言的嘴,躲在一处芦苇丛中。
在他们刚灭掉火准备走的时候,忍冬便听到了树林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当即便道糟糕,拽了归言就往河边跑。然而,她不曾想这次派来追杀他们的人竟有上百号,没一会儿对方也追着到了河边,忍冬只好寻了个隐蔽的芦苇地躲起来。
忍冬斜了归言一眼,心中暗道,她伤势未痊愈,又带着一个只会添乱的累赘,若想拼杀出一条血路,一定是不可能的。为今之计只有先藏起来,等对方离开后再作打算。
她目光犀利地盯着不远处举着火把四处巡视的一群黑衣人,最近的一个离他们仅仅有半丈来远的距离,此刻若不是借着夜幕遮掩,只怕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寻到芦苇地的追杀者舞着大刀,砍倒了一大片芦苇,忍冬藏身越来越困难,她捏紧袖中的细箭,仔细地寻找着一个能悄无声息地将这人杀死的机会。
忽然之间,那黑衣人浑身一抖,然后颓然无力地倒了下去。忍冬惊诧地看着四周,却见归言对她笑着晃了晃手中的小荷包,轻声道:“我怕人家偷我的银子,所以荷包里全是药粉,寻常人一沾即倒。”
忍冬嘴角抽了抽……哪个小偷会倒霉地偷上他。
“谁在那边?”一个黑衣人蓦地大吼。紧接着几个火把径直扔了过来,点着一地芦苇。
火围着烧了过来,再无法藏身。
“把你的荷包给我!”忍冬一手抢了归言的荷包,一把拽了他的衣领,提气纵身,急急忙忙地跃出芦苇地。她在空中将荷包一抖,银子伴着药粉撒了一地,在下方的众多黑衣人吭也没吭一声,径直腿软倒地。
刚一落地,忍冬酷酷地拍了拍手,把荷包扔还给归言,归言则含了一泡泪,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拾银子,口中还哀号着:“我的银子啊银子!老婆本啊老婆本!”他扭过头,沉声控诉,“媳妇!你怎么能如此败家啊败家!”
“嫌弃便别娶了。”
归言便沉默地咬着唇,委屈极了地望着忍冬,直看得忍冬也生出了点心虚的情绪,他才转头去将散落一地的银子捡了回来:“小花花媳妇,下次不可以……”
话音未落,他脚下被一块石子绊住,一个踉跄,身子猛地往前扑去,忍冬对归言全然没有防备,一下便被他抱住了腰,扑倒在地。这时两支箭擦过忍冬的耳畔,还有一声箭头撕裂血肉的声音。
忍冬呆了一下,没觉得自己身上传来熟悉的疼痛,她低头一看,只见归言背后插着一支白翎长箭,而他动静全无地趴在她的怀里。
是他……救了她?
忍冬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已经昏迷的归言。不过几日交情,他便已经救了她两次,而这次还是舍命相救!
“为何……”为何为了她这样的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其实若是现在归言还醒着,他一定会老实交代,他只是被石头绊了一下,又恰好在那时扑倒了忍冬。他真心没有伟大到想要舍己救人。
没给忍冬太多思考的时间,树林中又射出两支箭,忍冬拔剑出鞘,“叮叮”两声拨开射来的利箭。她头脑迅速冷静下来,心道,树林中一定是还有黑衣人,若是让他们寻来……
她望了望身下湍急的河流,而后紧紧抱住了归言—
赌一把吧!
【五】
归言醒来的时候,发现到了一个自己十分熟悉的地方—百里坡。
只是这里的场景与他以前所熟悉的差了许多,四周荒草遍布,几乎可以将人淹没在里面。
他揉了揉肩膀,坐起身来,转头一看,发现自己身边还睡着一个人。他将那人打量了一会儿,兴奋地将她摇醒了:“小花花媳妇!好巧啊好巧,你也在这儿啊!”
忍冬被归言一碰就立即睁开了双眼,下意识地扭住归言的胳膊,翻身坐到他身上,一手锁住了他的咽喉,制服了他。
归言一个劲儿地哀号:“是我啊!媳妇,是你相公啊相公!”
听到这个声音,忍冬手一松放开了他,只淡淡地道了一声:“抱歉。”而若是往常,她却是连一声抱歉也不会说的。
归言还揉着手腕在嘀咕。忍冬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你相公。”他气鼓鼓地回答。
忍冬看了他一会儿:“你可知道自己之前被箭射中了?”
归言手一顿:“不知道啊。”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轻快,“因为我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
忍冬不再说话,仔细地打量着归言。她抱着他跳下湍急的河流之后一路被河水冲到此地,她本以为归言的伤口会发炎溃烂,甚至夺走他的性命,没想到爬上岸之后,拔掉箭的那一瞬间,半点血也没有流出来,她亲眼看着他的皮肤以常人根本不可能有的速度愈合了。
“你到底是谁?”她再问。
归言笑了起来,他折下旁边几根长草,在手中把玩起来:“这个地方曾是我的家,在千年之前叫作陈国皇宫。”
古……陈国。
忍冬心里一惊。
“我是皇帝的儿子,死了之后被放在了一个寒玉棺里,没人想到那副棺材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让我又活了过来。”手中的芒草割破了他的手指,没流一滴血,伤口也立即愈合了。
他笑道:“从那以后,我再不会流血,受伤之后也能极快愈合,我活不成,死不了。很恶心的体质吧。”
他抬头望向忍冬,本以为她会大惊失色抑或惊慌着逃走,不料她仍旧冷冷地望着他,理智地问:“你如今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想来死的时候也是二十来岁,一国太子为何如此早死?”
“我被人下了毒。”他折着草,若无其事地说,“我生前口吃,有人觉得我做不了皇帝,便给我下了往生鸠。”
忍冬一怔。
“嗯,就是你们教主中的那种毒,不过我运气没他那么好,撑不了那么久,很快就死掉了,快到我根本就没有机会来医治自己。随你走一次,算是了了自己的心愿。”
忍冬的嘴角动了动,归言瞥见了,灿烂地笑起来:“不过现在嘛,我还想找你们教主讨了你回来做媳妇啊媳妇。”
“为什么……是我?”
归言渐渐把手中的长草折出了蚱蜢的模样,他递给忍冬,道:“因为我死了却还有活着的样子,而你活着却比死了还寂静。我心善,想在有生之年多救几个人。”
“如果不做点事情,千年时光多难消磨。”他站起身,行至一株枯木旁边,摸着枯木道,“这是我千年前种的桃树,后来她成了精,每天都嘲笑我是口吃的土豪儿子。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我不再口吃,身为妖怪的她也已经不知去向。”
这一瞬间,忍冬觉得阳光照耀下的归言的身影看起来很寂寞。
一人独自走过千年,任何人都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他也只能成为别人生命中的过客。
千年寂寞,多难消解。
鬼使神差一般,忍冬探出手去捏住了归言的两根指头。
温热的体温透过指尖传了过来,归言一怔,看向忍冬。忍冬也愣怔了一下,沉默了许久,她举起手中的蚱蜢:“这个……编得不错。”
归言眯眼笑了起来:“那是当然。”
【六】
归言的身份并没有影响他们的行程,只是忍冬对归言的行为更多了一种默认。
忍冬渐渐察觉了出来,在归言每次突然要求更改行程后,追杀他们的人便会出现在他们曾经要走的路上。她想,这一路若不是归言一直以这样的方式改变他们的行程,只怕走到这里,她已经力竭而亡了。
越往南走,中原跟来的杀手便越少,忍冬估摸着还有三日行程便能到十陵教大本营了。
这日清晨,归言早早地便叫醒了忍冬:“我们去看桃花吧。”
忍冬已经习惯了归言这样的行为,立刻收拾了东西,以为这又是一次躲避杀手的行为。不想这次归言却是真的想让忍冬来看桃花。
他带着忍冬不徐不疾地走过栽满桃树的小道,笑容恬淡。他唤忍冬到一棵树下,轻轻一碰,树上的粉色花瓣便如雨一般落下,飘飘洒洒地落了忍冬一身。
忍冬颇为不适应地拍了拍沾了自己一身的娇嫩的花,她身上染惯了血,不习惯如此柔美的东西。
“小花花!我请你看歌舞。”归言站在三步外折了一枝桃花拿在手上,一边舞一边唱,“桃啊桃,桃啊桃,桃啊桃之夭啊夭,夭啊夭……”
不伦不类的歌配上不伦不类的舞蹈让忍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媳妇,你说我美不美?”归言把桃花插在发髻上,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献宝。
春日阳光灿烂了妖娆桃花,也灿烂了归言笑嘻嘻的脸。忍冬望着他,含着浅笑,帮他把额上散落的发丝弄好。
“绝美。”
这两个字一出,不仅归言呆了呆,连忍冬自己也呆了呆。
不同的是归言立即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啊哈哈哈,本公子当然天下无双,绝美非常!”
而忍冬却默默地垂下了眼睑:糟了……这么美的东西,她开始渐渐拒绝不了了。
傍晚时分,他们刚跨入十陵教掌控的地界,便立刻有人传信给忍冬说教主病危,要忍冬快马加鞭,立即往回赶。
回到十陵教是第二天的傍晚,没有休息的时间,归言便立即被教主请了过去。
忍冬在吊脚竹楼下等了许久,一直不肯离去。
直到第二日清晨,归言从里面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他大笑道:“往生鸠也不过如此啊不过如此。若我当年身体再强壮一些,多扛些时日,解了它完全不在话下。”他拍了拍忍冬的肩道,“媳妇,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跟我走吧。”说完便搂着忍冬便往十陵教外面走。
忍冬傻傻地跟着他走了几步,还没反应过来,忽听身后传来左护法的声音:“神医且慢。”
归言搂着忍冬没撒手:“毒不是解了吗?照那服药吃个两三天便能痊愈的。”
“并非此事。神医也知忍冬是我十陵教之人,她自幼便在十陵教长大,教主有几句话要给她交代一下。”
归言噘了噘嘴,不乐意地放了手,他看着忍冬随着左护法进了那黑漆漆的竹楼,忽然高声说道:“小花花媳妇别怕!他们若敢对你做什么,我便有本事对整个十陵教下毒!”
刚跨进门的左护法面色一青,恨恨地瞪了忍冬一眼。忍冬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走上了二楼,心中却在暗暗发笑。
【七】
二楼的房间十分阴暗,还未上去便能感到层层寒意渗骨的凉。
“这个大夫很喜欢你。”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在竹帘背后的人忽然略带戏谑地说着,“只可惜……”声音阴阳莫辨,只听得人一阵心底发寒。
窗外的阳光穿过窗口的竹帘,在地上透出明暗相间的光影。忍冬恭敬地单膝跪下,光影在她身上随着身形的起伏变得弯折:“见过教主。”
“嗯,难得,尚还记得自己是十陵教之人。”
忍冬脊背一阵发寒,低头不语。
“方才那大夫向我讨要你。我答应了。”教主说得很慢,然而却让人感觉像是在接受凌迟,“可是你也应该知道,十陵教从没有活着脱身出去的人。”
忍冬长长的睫毛遮住眼里所有情绪,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念在大夫救了我一命,我答应他放你走。不过……”
一道光影倏地穿过竹帘的缝隙,打破屋中香炉中升腾起的青烟,径直扎入忍冬眉心。
忍冬一声闷哼,四肢忽然脱力,瘫软在地,紧接着胸口处传来了阵阵紧缩的疼痛,针扎一般越发强烈。初时忍冬还能咬着牙拼命忍住,而后却是痛得她连呻吟也变作了奢求。
“噬心蛊毒我已催发,日后蛊虫夜夜噬心。最后一个任务,你完成了,我便给你解药,放你自由。”
忍冬想,若是此刻能剜了自己的心多好。不用忍受噬心之痛,不用做违背心愿之事,不用被禁锢自由,任人摆布。
“方才那大夫替我把脉时见着了我的模样,如此便不能让他活着。我知道他并非常人,外人要杀他定是不易,但既然他如此把你放在心上,对你一定不会提防。那样的人,心脏是弱点。杀了他,把他的头提回来。”
忍冬的世界除了这阴阳难辨的声音再无其他。
心头的疼痛渐渐平息,忍冬抬头望向窗外,她知道那个看起来像小孩一样的男人现在应该等得十分焦急。
窗外的阳光穿过忍冬的睫毛照入她的瞳孔,一时耀眼得刺目。
她闭上眼眸,嗓音沙哑难辨。
“忍冬领命。”
【八】
“小花花,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出了竹楼,归言急忙抓住忍冬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忍冬木然地任由归言摆弄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握紧了归言的手。
归言一惊,却见她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眼里却映着明媚的阳光,嘴角也挂着微笑:“归言,离开这儿之后你真的会娶我吧?”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忍冬像一个普通少女一样俏皮地微笑,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忍冬笑起来的时候是有漂亮的梨涡的,他傻傻地点了点头。
“那我便算是古陈国的太子妃了。”忍冬低头,悲喜不明地呢喃,“真霸气。”
忍冬说:“归言,言归。我嫁了你,理当随你归去。我觉得你在洛阳的院子挺不错。咱们回家吧。”
归言最爱听忍冬说“家”这个字,带着三分期待三分向往,还有一些他琢磨不出来的情绪,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一个丈夫,有一个妻子,有一份责任。
即便最开始,他也只是在戏弄地说“媳妇”二字。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陷入了这个游戏,脱不了身了。
他们平安地回到了洛阳,两人都没有亲朋好友,成亲那天,他们在屋里大眼瞪小眼坐了许久,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出去买了几个小菜和两根红烛,回来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张桌子,互相拜了拜便算成完亲了。
仪式简洁,各自回房睡觉的那一刻,忍冬一咬牙倏地扑进归言怀里,将惊骇不已的他死死抱住。放开他之后,忍冬道:“我们这便算是有肌肤之亲了吧。是夫妻了。”
归言还在愣着,忍冬又踮起脚,在他唇边一啄。
“妻子都是爱自己丈夫的。”说完,她转身就跑了。独留归言一人呆呆地摸着自己的嘴角,沉了眼眸。
【九】
此后的生活一直都很平静,这让习惯了奔波逃命的两人有些不大适应。
忍冬却头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脸上的笑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每晚她从不与归言睡在同一处,甚至有时她根本就不在屋子里。忍冬不说,归言便当作不知,两人相处得十分和乐,邻里皆道两人伉俪情深。只是归言的笑,不知不觉地慢慢少了。
直到那天夜里,归言听着院子里又传来呕吐声,他再也无法装睡,翻身下床,出了门便看见忍冬躲在院子的角落呕了一地的血:“回南疆吧。”
忍冬慌乱地一抹嘴,惊诧地望着归言:“你……”
“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归言道,神色是忍冬从未见过的严肃。
忍冬摸着心口摇了摇头:“我嫁了你,这里就是我家,我哪儿也不去。”
“我把你休了,自己回南疆去!”
忍冬仍是摇头。归言大怒:“我有哪里好!哪里值得你舍命陪着我!”
“你救过我。”归言或许从来不知道自己对她做的一切对于一个十陵教的死士来说是多么大的恩惠,又带给她怎样的感动。
“我没有救过你,第一次是一时兴起,第二次完全就是个意外。”
忍冬沉默不言,她知道,即便救她是假,但他是真心护着她的,带她看桃花,娶她回家,现在又赶她走,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好。
归言见忍冬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的角落里,身影孤单得仿佛能被寂静的黑夜挤碎,她嘴角还残留着未抹干净的血迹,这一瞬间,他心软起来:“他要什么才肯给你解蛊?”
忍冬不答。
“他要什么?”
“你的头。”
归言眉头一皱,破口骂道:“他有毛病吗?”
在这样的情况下,忍冬也被归言这句喝骂逗笑了:“是啊,他有毛病。”
归言却笑不出来,他紧紧地盯着忍冬,仿佛想将她看穿。望着她平静的面容,千百年来,归言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在一边跳动一边抽痛。
“我自小便被当作死士来培养。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只是个工具。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为别人而死,或许就在下一刻……可是就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死,但也依旧想要活下去。我也是……就算只能多活一瞬,我也愿意为了这一瞬拼尽全力……至少以前,我是这样想的。”忍冬道,“可是归言,看见你,我才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好好活过。如你所说,我活着,却比死了还寂静。教主让我杀了你,我想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以后我就算再活上千百岁,只怕也热闹不起来。但是现在,我吐着血,心口撕裂一样痛,我却觉得生命热闹得连我自己都感动了。归言啊,幸福真的不是活得更久……”
归言喉头动了动,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早就知道忍冬的身子已经被蛊毒侵蚀得残缺不全了,即便解了蛊也无力回天。所以他才半点不作为地任由忍冬随他回来。
活了千年,他认为自己应当比谁都心狠,他以为自己能平静地看着忍冬每晚的痛苦,一如他曾经看过的无数人的痛苦,然后淡然地与她死别。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忍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表面淡漠的女子在他的生命之中早已不是一个“过客”那么简单了。
“其实我的身体如何,归言你应当比谁都清楚,你不是早就替我做好决定了吗?为何现在却要赶我走……”
“你以为……”归言皱紧了眉头,艰难地开口,“我不会痛吗?”
关心则乱。他终是动了心。
忍冬傻傻地怔住,她低下头,无奈地苦笑:“那也没有办法,我还是要待在你身边的。”
归言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随你吧……”
“归言……对不起。”
【十】
三月末,芬芳落尽。
归言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没过多久,忍冬也披着披风慢慢走了出来。
两人靠着椅背,并排坐着,舒服地眯着眼享受这明媚的日光。
“真舒服啊真舒服。”
“嗯。”忍冬回答的声音极小,“就像当初我遇见的,最美的阳光和你……”
她笑着伸手到旁边抓住了归言的手,归言便也顺着她的意,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慢慢地,握紧的手便只剩下归言还在用力。
等握紧的手渐渐变冷,归言一手捂住自己被阳光晃晕了的眼,映射着阳光的水珠悄悄从他眼角滚落。
“小花花媳妇啊,阳光好刺眼啊好刺眼。”
只是这次,忍冬再也没有应声。
【尾声】
元武八年,为祸武林的南疆巫教教主被武林盟主上官其华斩于剑下。
欢呼的人群当中,归言静静地转身离开。却在晃眼之间看到了千年前的故人,垂死边缘的故人。他一怔:“哎呀,原来你还没死啊没死。”他将阿灼收了回去,去百里坡拿自己的寒玉棺救阿灼时,却在地宫里见到了一名白衣女子。
归言笑眯眯地看她:“姑娘啊姑娘,你在我的坟地里干吗呢?”
“我名唤百界,是来收走你的执念的。”
归言轻笑道:“执念?那是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寒玉棺所在的地方,将阿灼的真身放进空空的棺材里。
他一转头,看见百界眼里闪过的困惑:“寒玉棺可以救你的心爱之人,你却没用?”
归言也不追究这人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事的,只道:“我喜欢的人和我说,幸福不是因为能活得久。”寒玉棺的光芒在归言幽深的眼眸里流转出极美的颜色,“我愿让她停在最幸福的时候。这大概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然后自己背负着孤独,带着回忆继续活下去。
“可这桃树妖不一样。”归言轻笑,“她还不够幸福。我心善,总想成全别人。”
百界沉默了半天,低头道:“公子豁达。”
“你方才说,要收走我的执念,它在哪儿啊?想来我要它也没什么用,你要收走便收走吧。”
百界袖中的笔悄然收了回去。“我看走眼了。”她道,“公子并无执念。告辞。”
百界的身影消失,归言摸了摸寒玉棺:“我其实有的。”
他有执念,只是他把自己的执念连同忍冬一起安然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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