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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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麒麟
【引】
树林深处,一团明亮的火正在急速奔走,在火焰之中竟包裹着一只似马非马的动物。它的背上插着数十支箭,显然是被人所伤。
林中有一片宽广的湖泊,火麒麟看了看身后,见没有追杀者跟来,慢慢行至湖边,埋头喝水。
忽然,一个陌生的气息靠近。火麒麟立即戒备起来,抬头一看,忽见一个男子浑身是血地从树林中跑了出来。
男子出了树林,没走几步便摔倒在地,又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麒麟好奇地踱步到他身边,男子眸光迷离地看着麒麟。两个伤残人士怔怔地互望了一会儿,男子叹道:“又是妖怪,竟比方才那只更丑几分……”
麒麟不满地撅了撅蹄子,道:“吾乃麒麟。”它的声音阴阳难辨,带着几许天生的威严。
男子怔了好一会儿,虚弱地呢喃道:“若你真是祥瑞之兽,便替人除去那破开封印的树妖,还此方一片宁静吧。”
“树妖?”麒麟往树林中一望,果然看见许多树枝在诡异地摇晃,“你是被树妖所伤?”
“受人所托,前来除妖。却不料……”
麒麟一笑:“凡夫俗子,不自量力。”说完这话,它却沉默了。
现在追杀它的大批人马也逐渐开始往湖边靠近。这些人类想要它的内丹,而树妖也绝不会放过它,前后皆是绝境……
麒麟的目光落在了男子身上。此人气息清正、心肠正直,且命格带煞,是极阴之命。他天生便注定不能吸收麒麟内丹的力量,若将内丹寄放在此人身体中,既能保住他的性命,又可保住内丹不受侵蚀,而自己也能逃出生天。只要内丹还在,它便能在祥瑞之地重生,彼时它再寻到此人拿回内丹即可。
“汝唤何名?”
“胤莲。”
“胤莲,吾应你所求。”
胤莲一怔,忽见一颗血红色的珠子自麒麟口中吐出,然后慢慢行至他唇边。
“这是什……”不等他将话问完,珠子便强硬地钻进了他嘴里。
一股灼心的热立即从体内烧了出来,仿似要将他点燃一般。胤莲难受得满地打滚。火麒麟将他拖到湖水之中,任由他慢慢沉入湖底。
它知道有内丹护着,他死不了。麒麟转过身,听见树林中传来人类惊恐的惨叫声,想来是树妖对来追杀麒麟的人动了手。橙红的火焰自周身燃烧起来,它冲入树林之中,炙热的火焰擦过茂密的枝叶。它能听见树妖低沉的痛呼,无数的枝丫横扫而来,是树妖想与它同归于尽。
可对于麒麟来说,形体的毁灭,从来就不是死亡……
【一】
两年后。
一群黑衣人顺着河水边的血迹急速追去。
青衣白裳的男子因失血过多神志渐渐迷离起来。他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又望着前方湍急的河流,心想,他好不容易才从安山王府逃出来,跳河也比被捉回去做药人来得好。
麒麟血……
胤莲冷笑,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至宝,他却并不觉得这东西有多好,除了能吊着他一条命,既不能让他拥有神力,又不能令他身带异能。他没有栖身之所,没有亲近之人,只成了江湖人追杀的目标,俎上鱼肉。
麒麟……若再叫他遇上那只麒麟……
身后追兵已至,领头者看出他欲跳河的意图,立即下令道:“给我射断他的腿!”
胤莲眸光一凌,跃身欲跳入河中,忽然之间,不知从哪里蹿出一名红衣女子,她狠狠扑上前来将胤莲的腰紧紧箍住:“别啊!”
胤莲失了重心,重重地摔在地上。追兵的箭跟着射来,女子抱住他就地打了几个滚,狼狈地躲开射来的利箭。
第一轮箭一停,女子也顾不得站起身来,坐在胤莲的身上,拽了他的衣襟恶狠狠地吼道:“我寻了这么久才寻到你,多不容易知道吗!你敢跳河试试!”
他……何时认识过这样的女子?胤莲惊得忘了言语。
那方追杀者的领头立即大喊道:“上!”
红衣女子冷了眉目,抽出了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鞭,随手一挥,所有追兵手中的武器应声而碎,众人皆是大惊。
红衣女子淡淡扬唇道:“他是我要救的人,谁敢动?”她声音带着点天生的沙哑,语气虽平淡却不失威严,犹如山中之虎不怒便自使人畏惧三分。
追兵们面面相觑,一时竟真不敢上前。女子拉了胤莲起身:“咱们走。”
胤莲不动,只淡漠地望着她,那眼神并非仇恨与戒备,只是单纯的空洞:“你不过也是要取我的血吧,我为何要与你走?”
见他如此神色,红衣女子一怔:“我不要你的血。”
胤莲一声轻嘲:“只来救人?谁会如此好心。”
红衣女子皱了眉,她没料到,不过两年时间,生活竟给这个男子造成了如此大的改变。不过想来也是,日日活在被追杀的阴影之下,只怕圣人也得疯了。她柔了眉目道:“我只来救你。”
这边他们俩话尚未说完,那领头者面色一狠,右手刚凝起了内力,却不知那女子是怎么察觉到的,手中竟然丢出了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登时响起了巨大的爆裂声,等浓重的烟雾散去,哪还有那两人的身影。
【二】
“为何救我?”
山洞中,失血过多的男子倚墙坐着,静静打量着正在生火的红衣女子。
“只是想救,不行吗?”
胤莲一声冷笑:“方才是谁说寻了我许久?虚伪。”
女子也不生气,淡淡地道:“信不信随你。我去找吃的。”说完她起身便离开了山洞。
胤莲见她果真走远,歇了一会儿,感觉头没有那么晕了,他又扶着墙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他死不了,所以只有好好活下去。做药人的痛苦让他简直生不如死。他不想再过那种生活,只有不停地逃。
夜幕已慢慢降临,胤莲凭着自己的感觉不停地往前走,耳边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忽然,前方的黑暗中两点骇人的绿光闪过。
胤莲脚步一顿,屏住呼吸。
林间草丛窸窣一响,一只绿眼大虎猛地蹿了出来,四肢飞跃径直向他扑来。
胤莲下意识地想逃,可还没迈出脚步便被老虎扑住了,血盆大口直接往他脖子上咬去。
生死之间,他却忽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正适时,虎头不知被什么东西蓦地揍偏。温热的牙齿在他颈边磨过,死亡擦身而过。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曼妙身影不要命一般从侧面冲上前来,冲撞上老虎的腰身,径直将数百斤重的老虎生生撞出丈远。老虎发出惊天怒吼,胤莲摸着自己的脖子,撑起身子惊骇地看着骑在虎背上死死揪住虎皮的女子。
她说……她叫凌星。
“快逃!”
急促间她只对胤莲吼出了这一句话,接着便一拳打在老虎的头上。
一个女人只身斗猛虎……
胤莲失神地想,她肯定是要他的血有大用处的,是要救她自己的命,还是救其他人的命呢?她既然能与虎斗,身体定是健康的,那她要救的人是谁呢,于她而言值得用命来换……
不管那人是谁,都太幸运。
凌星的力气大得出奇,十几拳之后,绿眼大虎头破血流当场毙命。她也脱力一般从虎背上摔倒在地。一头的汗,满手的血,她喘着粗气,望着胤莲,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沙哑:“你是在找死吗,嗯?”
胤莲沉默不语,呆呆地看着她。
歇了好一会儿,凌星抽出鞭子,将老虎的四肢套在一起,道:“回去吧,今天烤虎肉吃。”轻松得像她捉了只兔子一样。
胤莲静默着,在破开云雾的月光中望向凌星,冷声道:“我不欠人情,你既然救了我,我会报你此恩。说吧,你想救谁?”
凌星眨巴着眼看了胤莲许久,待反应过来之后,她倏地大笑起来:“我说了是为救你而来,只是为救你而来!”
弯得似月牙的眼里映着朗朗明月,好似一片动人星光,晃得胤莲兀自失神。
【三】
火堆上炙烤着虎肉。胤莲仍旧靠墙坐着,一言不发地盯着凌星。
凌星看了看肉的色泽,估摸着能吃了,她偷偷瞄了胤莲一眼,后者接触到她的眼神,冷冷地转开了头。凌星背过身,立即在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
胤莲斜眼看着那个彪悍的女子笨拙地将瓶里的药粉撒在虎肉上面,其手法粗劣得几乎令人耻笑。淡淡的味道飘散过来,胤莲做了这么久的药人,一闻便知这是最低劣的蒙汗药。想来这家伙定是被无良的药店老板坑骗了。
凌星转过身来,见胤莲仍旧神色淡漠地望着洞外,她将撒了药粉的虎肉递给他:“烤得挺香的,你尝尝。”
胤莲接过虎肉,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他想,以她徒手打死老虎的手段根本犯不着对他下蒙汗药,而普通的迷药于他而言根本就没用。不过他倒是可以顺着她的意,借此查清这个女子的真实目的。
吃完东西,胤莲“睡着了”。
凌星等了一会儿,便伸手解开胤莲的腰带,过分专心地扒男人衣服的女人没注意到手下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掀开男人的胸口,凌星看见白皙的胸膛上留下了各种丑陋的伤疤,看样子是这两年内留下的。她微微有些叹息,接着灼热的掌心便贴上了男人的胸膛,里面的心跳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但是,凌星并不在意,她兴奋地感觉到在他的心跳之中混杂着另一个东西的震动。
凌星大喜,她的内丹半分未损,找回内丹,她就终于可以变回麒麟真身的模样了。
可是当她接着探查内丹的状况时,却慢慢皱紧了眉头。
凌星知道胤莲被关在安山王府里。他做了近两年的药人,一直处于体弱的状态,若是常人只怕早已丧命,而麒麟内丹却将他的命护着。本来一个是阴性体质,一个是极刚烈之物,根本不可能融合在一起的两个个体却在一次次救与被救的过程中慢慢磨合。水火相融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但这个男子却承受了下来。
而今麒麟内丹与男子血脉相连,若是强行取回内丹,胤莲的性命只怕也是走到尽头了……
凌星犯了难,当初她将内丹藏于此人身体中本是好意,觉得做了一件两全其美之事,不料竟会弄成今日局面。
凌星一声叹息,她摸了摸胤莲胸膛上的伤疤,皱眉道:“怎么会伤成这样呢,他们到底怎么欺负你了?”
犹豫再三,凌星终是将他的衣物重新拉好,就像她药晕了他只是为了替他查看伤口一样。
这一晚,凌星没睡着觉,胤莲也没有睡着。
仿似一直有一只手带着让人感动的温热,软软地摸过他胸口上所有刺痛的伤疤,混着怜惜的轻叹声,抚慰他狼藉的过去。
就如她所说,她是来救他的,只是来救他的。
【四】
凌星与胤莲在山林中待了几天。凌星没有刻意看住他,胤莲也不跑了,日日吃着凌星捉回来的野味,身体倒养得比这两年来什么时候都要好。
过了几天,凌星见胤莲脸色红润,心想这样下去,他不再需要内丹续命,内丹是不是就能和他的心脉分离开来。
于是某天夜里,凌星又用笨拙的手法在食物上下药。这次她心里堆着事,药下完了,她鬼使神差地将自己下了药的兔肉啃了两口,待反应过来,她失落得像吃了大便一般。
凌星转过头去看胤莲,却见他望着洞外漆黑树林的眼微微弯了起来,宛如微笑。
其实,这个男人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凌星心头诡异地飘过这个念头。正在这时,胤莲转过头来眸光淡淡地看她,一如往常,刚才那个微笑就像是凌星的错觉。
“肉烤煳了吗?”他破天荒地先开口与她说话。
凌星晕乎乎地答了“没有”二字仰头便往后倒去。没想到她连低劣的蒙汗药也扛不住,胤莲忙伸手将她拽住,才没让火焰烧了她一头黑发。
将她放到一边躺好,胤莲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看着她的手,有些发呆,这样一双与寻常女子无异的手为何能那般凶悍地制伏猛虎,又能如此温柔地抚摸他胸上的伤疤……
想到这个,胤莲脸颊微微一红,好似那样灼人的温暖又在他胸膛上游走一般。
胤莲忙退开身子,倚墙坐好,不再看凌星一眼。
这个女人太奇怪了,每次看见她他都能感觉到心跳之外,身体内还有什么在奇怪地跳动。有时像是实物,有时又虚幻得无法捉摸。
清晨时分,凌星一声嘤咛,醒了过来。她捂着脑袋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自己蠢成了什么德行。
胤莲和平时一样倚墙睡着,他好似从来不肯将后背露出来,时刻提防着被偷袭的危险。凌星凑过去,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觉得今日他睡得出乎意料地沉,她才大着胆子拉了拉他的头发。
他还没醒,凌星了然,熟练地扒起了他的衣服。手在他心口贴了一会儿,凌星发现内丹和他的心脉似乎没有分开的迹象。她有些失望,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手,亲自贴了耳朵上去听,结果还是一样。
“你在干吗?”
胸腔震动,胤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凌星吓了一跳,忙抬起头,慌乱间四片唇摩擦而过,酥麻的颤动直击心灵,胤莲克制着情绪,却克制不住脸颊微红。
凌星也是一片怔然:“你……这是在求偶吗?”
胤莲咬了咬牙,刚忍下情绪,凌星一脸严肃道:“不行,季节还没到。”
你是动物吗……还要等春天?
他这话还未来得及问出口,忽闻山林外惊鸟纷飞。
他脸色一沉,凌星却先他一步站起身来道:“有三四百人,从东北方追来的。”她思索了一会儿,问道,“胤莲,你希望拥有麒麟血吗?”
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这个话题,换得胤莲一声冷笑:“你说呢?”
“可若没了麒麟血你便活不了了,你又当如何?”
胤莲默了许久,道:“这两年来,我无数次地想过,若是那天晚上,我没有遇上火麒麟,就此死在树妖的手里……该有多好。”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永远也消除不了的疤,苍凉了眉眼。
凌星心头一抽:“你恨那只麒麟?”
“恨极。”仿似仇深刻骨。
【五】
凌星准备带着胤莲去苍山之巅,那是火麒麟的栖身之地。
雪峰上的寒气能抑制住麒麟内丹的躁动,而寻常人耐不住雪山寒冷,登不上山顶,那里又隐蔽,极不易被人发现。凌星打算到了那里再设法取出内丹,或许山里的灵气能护住胤莲一命。
深夜,寻偏僻小径而走入荒林中的两人没有点火,怕不慎引来追兵。一棵大树分了两根粗壮的枝丫,两人一人坐一根,靠着歇息。
连日来体力的消耗让凌星憔悴了不少,没有内丹,她只是在消耗自己的血脉之力。这不是长久之计,现今内丹已与胤莲的心脉渐渐相融,他开始不自觉地吸收内丹中的精力,这对于凌星来说是个致命的伤害。若有朝一日胤莲将内丹的力量完全吸收,那她便会彻底消失了。
“麒麟血在你身体里面,别人是怎么发现的?”凌星望着辽阔的星空轻声问。
“与我有姻亲的女子病重,我救了她。”
他只答了一句,凌星便能猜想到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定是那女子出卖了胤莲,他的血虽比不上麒麟内丹的功效,但若长时饮用,确实有治病救命的作用。
或许这是他恨麒麟的又一个理由。凌星一声长叹,却听胤莲冷冷地道:“不用同情。”
“不是同情,我只是……”凌星哽住,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有点愧疚,有些可怜,还有些莫名的情绪,她摸不清楚。
她话只说了一半,胤莲也不深究,仿似思量许久,他终是将最在意的事问出了口:“为何这般拼命救我?”
初始的相救或许是因为所谓的侠义,之后的生死相护怕是至亲之人也无法做到。她坚韧、倔强,从不说自己受了伤,但胤莲都知道。看见她独自在河边擦洗皮肉翻飞的伤口,他的胸腔会不由自主地紧缩,紧得类似疼痛。
“为什么?”凌星疲乏地眨了眨眼,神志慢慢昏睡,她模糊地呢喃,“嗯,兴许是心疼你吧。”
心疼?
胤莲凉凉地嘲讽:“骗人。”
然而他的脸颊却情不自禁地爬上了红晕,心中仿似有潮汐的浪潮,一波一波,拍着心岸,令礁石松动。
清晨,凌星是被利箭的呼啸声唤醒的。
她头一偏,只听“咚”的一声,箭头没入她耳边的树干里,箭尾颤动。
凌星居高临下地望着树下的女子:“母的?”
女子冷冷一笑:“今日你们休想逃得了。”她话音一落,黑压压的一片黑衣人自树丛中走了出来。
凌星蹙了眉,她身上伤势未愈,若要强斗如此多的人,只怕……
“姚瑶。”沉默的胤莲静静开口,“我与你回安山王府,放过她。”
另一树枝上的胤莲翻身落地。他直直地盯着那女子,仿似在看一个死物。
【六】
姚瑶面容一僵,冷笑道:“你为了她甘愿回去做药人?”
她眼中的怨毒让凌星了然:“哦,原来你便是那背信弃义的未婚妻子。”
姚瑶脸色一变,凌星也不看她,跃下树枝,一把将胤莲的手拽住。
“我还不至于要求别人放过。”
胤莲的态度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他反手捏住凌星的手腕扣住她的命门,他武功不弱,只是被废了而已。
“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拼命相护。”他能感觉到凌星的疲惫,也越发不能忍受她的憔悴。“到这里就足够了。”让他相信,这天下还对他留有余温,便够了。
按捺不住心口涌动的情绪,他的唇轻轻擦过凌星的额头,连亲吻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触碰,然后他决绝地放手向姚瑶走去。
额头的温度微微扰乱了凌星的心弦,待她回过神来,胤莲已走到了姚瑶身前。眼见那女子的手便要抓上胤莲,凌星不知心头猛地蹿出的这股情绪是什么,二话没说,抽鞭打去。
姚瑶蹙眉,一脚踩在凌星的鞭子上,挥手道:“杀了她!”
数十名黑衣人一拥而上,凌星长声大喝,一鞭扫去,数人当场重伤倒地。
姚瑶见状,极快地点了胤莲的穴道,拖了他便往林中深处跑去。她轻功极好,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不知走了多远,行至一处岔道口,姚瑶忽然停住脚步,低声道:“方才那女子看来是真心对你好的。安山王世子病重,安山王爷布下天罗地网寻你,你若回去,活得只会比以往更痛苦。我只能助你这一次,赶紧逃得远远的,这世间,总有王府势力到不了的地方。”
她将胤莲藏在一处深草之中,最后看了胤莲一眼,沉声道:“胤莲哥哥,之前他们以爹的性命要挟于我,而今我爹已去……”姚瑶声音一顿,“你……好好活下去。”
姚瑶一边向远方跑,一边拔出袖中匕首,在自己腰腹上扎了一刀,她捂住伤口倚着树干,冲远处追着凌星而来的黑衣人大吼:“休要再管那女人了,药人跑了!往东追!”
众人收了攻势尽数往东追去。
凌星能感觉到麒麟内丹的气息在附近,胤莲没有逃走,她脱力地瘫软在地,涓涓流出的血染红了土地。
从早晨躺到傍晚,胤莲身上的穴道总算是解了,他寻过来便看见凌星宛如没了气息的布偶一般,死寂地倒在地上。
一时间,心脏仿似被人骤地捏紧。
“胤莲……”地上的人察觉到他的脚步声,连眼睛也懒得睁,“去苍山……那里,人少,不危险。”
胤莲顿住脚步,咬牙道:“我独自去便行。你走吧,别和我待在一起了。”
凌星这才睁开了血糊糊的眼,眼神迷离地望着他:“不。”
胤莲仿似气急:“离开我。”
“离开不了。”凌星艰难地弯唇笑了笑,“动不了。”
胤莲紧紧握住拳,转身便走,忽然,背后传来凌星沙哑的一声唤:“喂……不知怎么搞的,我好像喜欢你啊。”
胤莲红了眼眶,没有应声。
【七】
月朗星稀,苍山之上白雪茫茫。又是一场厮杀方歇,刮骨寒风吹走了她满身腥气。
独行脚印留在雪地之上,混着鲜血,红衣女子每踏一步都沉如千斤。忽然,她脚下一滑,狠狠地摔在雪地里,冰雪浸骨,仿似就要将她掩埋。
一双同样冰冷的手将她从雪地里拖了出来。凌星吃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双藏青色的长靴,她努力抬起头,看见青衣白裳的男子神色淡漠地站在她面前:“你走吧。我不值得你如此相待。”
不值得……可有时候,值不值得哪能自己说了算。她沙哑地呢喃:“我觉得挺值。”
男子看着她灰白的脸色,转过身,带着些许僵硬地说:“我不会感激你。”
凌星忍住胸中翻涌的腥气,一边爬起来,一边轻声道:“我也不要你的感激。”她走上前,轻轻拉住男子如寒冰一般冻人的指尖,两双冰冷的手在相握的时候也会不经意地摩擦出一丝温暖,宛如凌星此人,是那极寒中带着点点让人心底也为之震颤的温暖,令他不由自主地……沉迷。
“我把他们赶走了,咱们回去吧。”语气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了脾气的别扭小孩。
他在凌星看不见的角度垂下了眼睑,心头的悸动被巨大的无奈死死按捺下去,他如同笼中困兽,被现实的铁栏禁锢了脚步。胤莲抽出手,往前走了两步,冷声道:“我与你并无干系。”
“有啊。”苍茫白雪中,青衣白裳的男子身影开始慢慢模糊起来,凌星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倒去,“我们……关系匪浅。”
身后一声轻响,再无动静。胤莲回头一看,却见红衣女子昏倒在地,而她周身的血染红了遍地苍白。
宛如利爪撕心的痛,胤莲脸上露出再也装不下去的崩溃。他疾步走回凌星身边,将她抱在怀里,细细地探查,直到感觉到她鼻息微弱地起伏着,胤莲才敢放任自己害怕地颤抖。
“你走吧。”他喑哑地说着,却埋首在凌星的脸颊边,紧紧贴着她不多的温暖,无助又绝望,“离开我……求求你。”
体内的血液随着他情绪的波动慢慢翻涌起来,在大雪的天几乎瞬间让他感到了灼心的热,带着焚毁一切的力量在他身体中来回冲撞,令他痛得犹被凌迟。
麒麟血……这一切命运的捉弄皆是因麒麟血而起。若没有这东西……
胤莲的喉头回响着如困兽般的沉吟低哮,恨得想杀死自己。可他连死也要受麒麟血的禁锢。
凌星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苍山的某个山洞中待着了,洞里明媚的火光与洞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望了望只穿了一件单衣站在洞口的胤莲,心道麒麟内丹想来已与他的血脉完全连在一起了吧,只是他还不会运用内丹的力量。而今凌星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若是再不取回内丹,她只怕是真的要彻底消失在世间了。但取回内丹,胤莲的命怎样都保不住。
你死我活之局,对现在的凌星来说是最简单也是最困难的题。
“胤莲。”她一声轻唤,站在洞口的人转过身来,他一手的血,将凌星吓了一大跳,“手……怎么了?”
胤莲随意甩了甩手腕上的血:“无妨。”他冷冷一笑,满面嘲讽,“反正我已是不生不死的怪物了。”
他面上的神色扎得凌星垂下眼眸。凌星默了许久,终于道:“若我说,我可以助你摆脱麒麟血,但却要以你的性命为代价,你当如何选择?”
“求之不得。”
【八】
是夜,凌星将藏的最后一点蒙汗药给胤莲吃了,和从前一样,没一会儿他便沉沉睡去。她解开他的衣裳,这次她的手指先在胤莲身上的伤疤上游走了一遍,然后轻轻贴上了他的心口。她的手掌不复从前温热,凉得胤莲下意识地汗毛战栗。
感受掌心下的心脏的平稳跳动,还有内丹的轻微颤动,凌星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要亲手杀了胤莲,让这个温热的胸膛变得冰冷,让沉稳跳动的心脏慢慢静止。
“对不起……”凌星沙哑着嗓音道歉,“我没想到会变作今日局面,让你如此痛苦……”她紧咬牙关,颤抖的手指弯曲,开始吸引着胤莲体内的内丹与他的心脉慢慢脱离。
胤莲浑身一震,内丹离开心脉的那一刻,巨大的疼痛席卷全身,几乎让他痛得痉挛。胤莲觉得自己不能再装下去了,若是再不睁眼,他便永远也看不见凌星了。
凌星面色苍白、汗如雨下,仿似比胤莲更痛上三分。麒麟内丹的慢慢回归让凌星皮肤之下逐渐浮现出麒麟鳞甲,她头上长出了角,真身渐现。
看着眼前这张脸,胤莲恍然大悟。之前心中的所有疑惑,在此时尽数解开。她救他,拼命相护,原来不过是因为她的内丹在他身体里藏着。
胤莲一直清楚凌星如此对他定是有什么理由的,只是那个理由一直是个谜,他便放松了警惕,甚至相信“喜欢”这样可笑的理由。但当真正的理由摆在他面前时,胤莲一时觉得,自己被彻底戏弄了。
她不喜欢他,只是利用。这样的想法让胤莲沉了眉目。
“你若想寻回内丹,一开始直说便好了,我不稀罕你这东西,要拿走拿走就是,何苦如此大费周章。”胤莲静静开口,凌星骇了一跳,手上一松,内丹又吸附回了胤莲心脉中。
“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想拿到这个东西,不知为何,我现在却是不想给你了。”他冷冷地盯着凌星,“火麒麟,你害我至此,我为何还要让你过得舒坦?”
凌星面色一白。
“我胤莲便是日后活得再痛苦难受,今日也不会让你取回内丹,你我不死不休。”
凌星看了他一会儿,倏地笑了:“胤莲,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和内丹无关,我想对你好,也是因为喜欢你,我……”
胤莲此时心绪极乱,不管凌星说什么,他都认为她一定有别的目的,一想到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或许都是虚假的,他就觉得心仿似在被撕咬一样,难以忍受。
“滚。”他打断凌星的话,“别再让我看见你。”
凌星静静地看他:“可我还想看看你。”没有内丹,她也就几天的时间了吧。
“滚!”澎湃的内力喷涌而出,径直将凌星扫出丈余远。
他……能用麒麟内丹的力量了。凌星捂着胸口呕出了一大片血,有些高兴又有些失落地想,以后他能把自己护得好好的,再也不需要她了。
【九】
凌星当真走了。
胤莲在山洞之中一步也未动地等了她三天。他坐立不安地想去寻凌星,又怕凌星回来找不到他,他知道凌星的内丹在他这里,她一定不会走远,她一定还在,只是因为前几日他气急说了重话,让她不敢回来而已。
胤莲不是傻子,冷静下来后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日夜相处,他还没有糊涂到连真情假意都分不清楚。那时他只是气狠了。
风雪中忽然传来浓郁的血腥气,这几日,他的感官比以往要灵敏许多,一下便嗅出来是凌星的血……
心中陡然升起不安的感觉。他冲出洞口循着味道而去。
苍山山脚,光秃秃的木杆上吊着一个红衣女子,她浑身是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又被沙一般的雪吸了进去,寒风呼啸中唯独没有她的呼吸。
胤莲慢慢走到她下面,呆怔地抬头望着她,阳光割裂的世界在他眼里慢慢崩塌,只留下了凌星破碎的身子和她还未闭上的眼。
“凌星……”
苍山脚下寒风刮得苍凉,他仿似听见凌星的声音“可我还想看看你”,未阖上的眼在此刻终是慢慢闭上了。
最后一眼,他赶上了。
他捂着脸,脱力一般直直跪了下去,遮住表情的指缝间,竟渐渐渗出血泪,分不清是痛是悔还是恨。他不是真的想赶她走的,他只是,他只是不曾料到那一别,竟是永别……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四周响起,安山王府的追杀者围追到了苍山脚下,领头者手执长剑,大步走了出来,他一声冷哼不屑地道:“此女竟妄图以一人之力挑战我数百精卫队,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药人胤莲,你日后若还想过得舒坦些,我奉劝你不要再白做抵抗。否则,这便是你的下场!”
不自量力……
胤莲犹记得他与火麒麟初见,麒麟也说他不自量力。那时她救了他,现在还想救他,想替他将追兵尽数除净,想还他一个安稳宁静的后半生。可是这个自作主张的女人全然不问一句,他到底愿不愿意让她救……
如此痛苦地活着,要拥有比接受死亡更多的勇气。
他不够勇敢,便只能用悔恨与鲜血来祭奠余生。
胤莲望向远处安山王府围追过来的追杀者,血红的眼里澎湃的杀意再也遏制不住。
【尾声】
二十年后,血麒麟以一人之力屠尽安山王府,天下皆惊。
苍山之巅,胤莲静静望着漫天风雪,心中空得连寒风也呼啸不进去了。
“你又来了。”
银铃声渐近,最终在他身后停下脚步。
“二十年之约,你承诺在今日给我的东西,我来收走。”女子一身雪白仿似要与漫天苍凉融为一体,她声音有些沙哑,与胤莲心中的那人有些相像,但她的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感情。
胤莲微扬嘴角,手抚上心口:“大仇已报,我要麒麟内丹再无用处,你要拿走便拿走吧。”
百界拿出笔,轻轻点在胤莲的后背上,取出麒麟内丹的时候,胤莲忽然道:“你若是早一点,在凌星寻到我之前便将这东西拿走,多好。”
“我要的,不过是你附在这麒麟内丹上的悔恨和执着。”百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报了仇,会感觉开心一点吗?”
“不会。”
他做了这么多,拼尽一生去报复,回头一想,却觉得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竟比不上他在凌星活着时,给她一个微笑。他悔的、恨的,不过是当初自己的无情和愚蠢。这样的痛与恨,再多的鲜血和报复也无法消除。
他想赎回的、想补偿的,早就被淡漠岁月无声抹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笔尖离开胤莲的后背,麒麟内丹连在笔尖上被拖了出来。胤莲眼神一空,身子直直地往万丈悬崖下摔去,飘零如苍山之巅永不停息的风雪。
百界握住内丹,眺望远方天地相连处,一声喟叹:“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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