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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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陆昭林
【一】
陆昭柴今天感冒了,头晕眼花、腰腹无力、手脚颤抖,给主菜装盘的时候,一个喷嚏打出,手一抖,煎好的银鳕鱼便落在了地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捡,忽然食指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眨了眨眼,有些愣神地望着自己冒出血珠的手指,上面两个深深的牙印有些骇人,转眼一瞅,灶台之下一只黄色的花猫站在那里,高耸着背,炸了毛,用金色的眼瞳恶狠狠地瞪着他。而它的脚边正是他刚才掉下去的银鳕鱼。
一人一猫对峙了一会儿,陆昭柴淡定地道:“好吧,这鳕鱼我不要了,不过你不可以在这里吃。”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打杂的助手突然大叫起来:“天哪!这里怎么会有野猫!看我不把你打出去。”说着,提了扫帚便往这边走过来,黄色的花猫咧着嘴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陆昭柴咳嗽了两声,拦住了助手:“我把它扔出去就好。”他将猫脖子一提,黄色的花猫立即发了狂,四只爪子不停地乱舞,将陆昭柴的手抓出了不少伤口。
陆昭柴也不生气,提了它扔在厨房后门外便关了门。
此时正是冬夜,天际的雪花飘啊飘,寒冷的空气冻得花猫一阵发抖,它不死心地用爪子刨着大门,好像这样就能把门给刨出个洞来一样。
“喵!喵……”
猫的叫声从极度的愤怒到悲伤的呻吟,大门就像一个冷面门神,把它和食物分隔开,寒冷和饥饿或许在今晚就能要了它的命。
它耷拉着脑袋,蜷着身子,倚着墙壁,保留着最后一点体力。
忽然,一道微光在它身边亮起,是厨房的后门打开了一条缝,鳕鱼被装在盆子里推了出来。花猫饿得有些迷糊了,只看见一个男人的剪影在微光中晃来晃去。
“慢慢吃。”他说着揉了揉猫的脑袋,手上被花猫抓出的伤口有的还没止住血。
花猫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然后在他手心用尽全力一蹭,颤抖着“喵”了一声。它埋下头,狠狠地啃起鳕鱼来。
陆昭柴看了它一会儿,站起身来,大脑有瞬间的缺氧,他眼前黑了黑,扶着头去洗了手,又接着做起菜来。
下班已是晚上十一点,陆昭柴一身的疲惫,晕晕乎乎地开着车,前方路口应该左转,忽然大脑像是失去了感觉一般,他猛地将方向盘打向右边。
“咚!”路边的行道树几乎被拦腰撞断,安全气囊弹出。陆昭柴的世界瞬间变得混乱起来,嘈杂的声音,刺眼的路灯,汽油的味道,腿骨撕裂般的疼痛,可是渐渐地,所有的感觉都离他越来越远,只有一声弱弱的猫叫,仿佛在耳边一般,一直不停地回响。
他感觉有东西拉着他的衣襟将他往破碎的窗户外拖拽,转眼一看,是那只黄色的花猫。
见他看向自己,花猫叫道:“你挺住啊,我还没报恩,你不能死啊!”
猫……说话了?
陆昭柴觉得他不是被撞傻了就是疯了,他两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二】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床头有护士正在给他换吊瓶,见他睁眼,护士道:“你可算醒了。”
“我……”他的声音十分沙哑,“怎么了?”
“车祸,这都住院两天了,你都不记得了吗?听说救护车到的时候你躺在车子外面,车子已经燃烧起来了,你的腿都粉碎性骨折了,当时还那么坚强地从车里爬了出来,真是不容易。”
是吗……原来,他那么坚强。
可是为什么只要他一回忆当时车祸的场景却是满脑子的猫叫呢?
护士离开之后,陆昭柴静静地闭目养神,他想,他这个老板兼主厨两天不见踪影,餐厅肯定是一团慌乱,现在必须尽快和经理、主管们取得联系才行,可是他记不住他们的电话号码,手机又不在……
“你醒了吗?”一个稍显稚气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护士打扮的女生站在他的病床边,目测年龄不超过十六岁,头上的护士帽歪歪斜斜地戴着,一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身体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是来服侍你的。你想要什么样的服务,我都可以给你提供哦!”
陆昭柴沉默了许久,打发她道:“精神科出门右转。”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拍手道:“啊!你这句话是在嫌弃我!”
于是,陆昭柴的表情果真变得嫌弃了:“病房不能随便乱闯,小孩子就该乖乖地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可是。”女孩委屈地噘着嘴,“我真的是来服侍你的啊。我什么都还没做,你怎么就嫌弃我了……”
做了……还了得?陆昭柴不再理她,闭上眼睛静静地养神。没一会儿便感觉一阵凉凉的风吹在他扎了针的手背上,他也没睁眼睛,问道:“你干吗?”
“帮你吹吹,这样就不痛了。”
“不用。你安静一会儿我更舒服一点。”
女孩老实安静下来,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往他被子里塞东西,陆昭柴眉头越皱越紧,在感到床铺一阵湿润之后,他终于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你又干什么!”看着女孩一脸的无辜和委屈,陆昭柴一声叹息,觉得自己过于凶恶了,毕竟对方只是一个生病了的小姑娘。
但是当他掀开被子,看见自己被窝里血淋淋的猪内脏时,他瞬间凌乱了,再看向小护士,只见她手中一个蓝色的塑料口袋里还装着几块带皮的生猪肉。
“你……”已经无法用任何语言表达他的心情了。
女孩着急地解释:“大冬天,窝里没有食物,你会饿死的,我给你寻找了食物……”
在窝里存食物过冬……所以你现在扮演的是野生动物吗?陆昭柴的嘴角抽了抽,不知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我好不容易寻找到的,你……你不喜欢吗?”女孩撇了撇嘴,脸上是满是失望的表情,她垂下脑袋,眨掉眼睛里的湿意,弱弱地呢喃道:“你不喜欢,我就再去给你寻找别的。”
陆昭柴忙道:“不!别找别的了,我很喜欢。”这句脱口而出的敷衍的话却让女孩的眼神从失望的灰败慢慢亮了起来,她呆呆的模样让陆昭柴心底一软。算了,反正不过是个生病的小姑娘,他顺着她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陆昭柴这样想着,脸上的神色缓了下来,他认真地重复道,“嗯,我很喜欢。”
女孩的唇角慢慢拉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整个人像雨后的阳光一样灿烂:“招财大人!你真是温柔的好人!”
招财大人……陆昭柴还没来得及对这个称呼做出表示,女孩又从生猪肉里掏出了一个手机,上面沾满了血丝,女孩说道:“这是你的手机,物归原主。”
陆昭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机默然无语。女孩高兴地冲他挥了挥血红的手道:“我明天还会来照顾你哦,今天的时间到了,我先走了!”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门,门被大力地关上,立刻又被推开,女孩探进脑袋来大声说道:“差点忘了,我叫阿喵!”房门再次被关上。这次是真的彻底安静下来了。
陆昭柴看着自己一床的生鲜食材,四溢的鲜血,还有那被个血泡坏了的手机只能仰天长叹。
“其实……是谁买凶来玩我呢吧?”
【三】
第二天一大早,陆昭柴不顾医生、护士的劝阻强行要求出院,他身上都是些轻微的伤,只是折了腿,行动不大方便。
他没注意到的是,一只花猫尾随着他的脚步一直偷偷跟着他出了医院大门,直到他乘坐出租车离开。花猫对着渐行渐远的出租车可怜巴巴地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招财大人,带上我啊……”
陆昭柴去了餐厅,本想坚守阵地,但是餐厅的众人见他瘸着腿,问清楚了前天发生的事,忙把他往家里赶,陆昭柴无奈,这才独自回了家。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家大门口守着一个少女,歪歪斜斜地戴着护士帽,一双金灿灿的眼睛看着他:“招财大人,我跟来服侍你了。”
陆昭柴有瞬间的无力感,他揉了揉太阳穴,呢喃着道:“到底是怎么找来的……医院都不把病人看好吗?”
阿喵“耳尖”,听了这句话立刻气嘟嘟地说:“对啊,都不把病人看好,招财大人都残了,怎么能让你到处乱跑,要不是我偷了医院的档案找了过来,你一个人要怎么孤苦伶仃地生活,光是想想阿喵就觉得心酸。”她抹了两把眼泪,又握拳道,“不过没关系了!现在招财大人有阿喵在身边,我会帮你打理好一切的。”
听完她这番话,陆昭柴径直掏出方才新买的手机打了120:“喂,您好,你们有个精神病人跑出来了,嗯,没错,现在在我家,求助。”
不等他报出地址,阿喵忙扑上去将他的手机抢下来,挂断了电话。她转过头来,含着泪水气愤地说道:“招财大人怎么可以这么污蔑阿喵!阿喵这么聪明哪里像精神病人!”
哪里不像……陆昭柴还没来得及反驳,又见阿喵擦干泪水,一脸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没关系,阿喵无所谓!因为,阿喵对大人深深的爱苍天可鉴!”
“喂……”爱是怎么冒出来的?
“大人虐喵千百遍,喵待大人如初恋!不管天崩地裂,我都是会一直坚守在大人的身边的!”
陆昭柴抚额叹息,末了毫不客气地劈手夺过被阿喵抢去的手机,强硬地道:“你该坚守在医生身边,我不需要你的爱,也不要你的照顾,你独自跑出来让父母多担心!赶快回去吧,别让我报警。”
阿喵脸上的神采在接触到陆昭柴冷漠的表情之后慢慢黯淡下来,她埋下头道:“父母……早就不在了,他们才不会担心。”
陆昭柴掏钥匙的手微微一僵,脑海里对这个女孩的身世有了各种悲惨的猜想,看见她失落的神色,陆昭柴真想把刚才说的话收回来。但是语言的伤害一旦造成,用什么都弥补不回来。他清咳两声掩饰了尴尬:“总之,我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医院去吧。”
说罢,他开门进去。阿喵一直耷拉着脑袋,直到陆昭柴关门的前一刻……
“招财大人不喜欢阿喵吗,阿喵……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门缝中,女孩的身影看起来单薄而可怜,歪歪斜斜的护士帽又往下滑了滑。
不能可怜她,不能可怜她!陆昭柴一狠心,“咔嗒”一声将门关上。
安静的楼道里安静了半晌,最后只有女孩弱弱的声音轻轻回荡了一会儿:“对不起。”
【四】
“唉……报个恩也能搞砸。真是蠢得没救了。”黄色的花猫趴在小区的花坛上仰天长叹。
正是阿喵,此时,离她被陆昭柴赶走已经有三天了,她一直在这个小区里面转悠,希望躲在远处悄悄地打量陆昭柴,但是这三天陆昭柴没下楼。阿喵深深觉得,人类果然是个神奇的物种。
她打了个哈欠,无聊地动了动耳朵,刚一抬头便瞅见陆昭柴终于走出了那栋楼,他拄着拐杖,走得有些吃力。阿喵浑身一震,立马撒了欢似的跟了上去。
陆昭柴没走多远,他出了小区,去了一个最近的超市,没一会儿就采购了一大包东西出来。阿喵立刻跑到他脚边打转,本来是想去看看他的腿伤如何,哪想陆昭柴见了她,居然从一大包东西里掏出了几条鱼干,递到她的嘴边。
阿喵睁大眼睛抬头看他,此时的陆昭柴在她眼里巨大非常,但是神色却很温和,一如那次他将鳕鱼装在盆子里推出来喂她吃一般:“慢慢吃。”
还是这句话,阿喵眼眶一热,刚在他掌心里蹭了一蹭,陆昭柴的身子却重重地摔倒在地了。阿喵惊慌地让开,又见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子捡起了陆昭柴掉在地上的钱包,拔腿就跑。陆昭柴腿伤未复,挣扎了半天也没爬起来。
阿喵只觉一股冲天怒火登时烧没了她的理智。
敢抢她喵星人护着的男人!
她四条腿一伸,跟着便追了过去,男子转过街角,跑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阿喵捏了个诀,立刻化为人形,她冲上前,飞身一脚径直踢在小偷的背上。小偷登时失去重心,狠狠往前扑倒,阿喵“喵”的一声大叫冲上前去,抓住了小偷的两条腿,随即抬起脚狠狠地往小偷裤裆中间踩去。
小偷白眼一翻,大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阿喵还嫌不够解气,又狠狠地跺了两脚。
于是,一瘸一拐赶过来的陆昭柴便看到了这么一幕让所有男人心头一紧的画面,他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喵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看见陆昭柴,心里一慌,立刻扔了小偷的腿,捂了脸便跑。
“站住!”陆昭柴大喝,“给我回来!”
阿喵老实地站住脚步。
陆昭柴也没有管小偷偷走的钱包,上前抓了阿喵便问:“不是叫你回医院吗!”
阿喵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回答。陆昭柴火了:“什么混蛋医院竟然放你一个人在外面走!”说完,他自己先对自己唾弃了一番,前几天,不正是混蛋的他将她一个人赶了出去,让她在外面流浪……
“阿喵就想待在招财大人身边。”她委屈地说,“阿喵很能干,长得漂亮脾气好,会看大门会打扫,能打小偷捉老鼠,招财大人是哪里嫌弃阿喵了?”
这番话说得陆昭柴彻底无语,沉默了许久他终于问道:“为什么不想回医院?”
阿喵很不解,招财大人对于把她送回医院那个地方似乎有种超乎常人的执念,为了打消他的执念,阿喵道:“那里有人虐待我,阿喵会死在那里的。”
陆昭柴面色一沉,蹙眉问道:“医院的人虐待你?”
“嗯。”
他眼中的神色从愤怒到沉重,最后他摸了摸阿喵的脑袋,声音中带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温柔怜惜:“既然是这样,那你……”
“那我就留下来了!”阿喵抢过他的话头大声地说了出来。
“不……我只是想说,那你换个医院待吧。”
他这句话说迟了,阿喵已经牵住了他的手,睁大眼睛满眼期待地望着他:“招财大人你果然是温柔又善良的大人!”陆昭柴抽了抽嘴角,无言地落下两滴汗,阿喵笑嘻嘻地说,“咱们一起回家吧!”
陆昭柴没动,阿喵奇怪地看着他:“招财大人?”
拒绝的话在喉头转了一圈,看着阿喵金灿灿的大眼睛,陆昭柴叹了口气:“没事……我只是在想回去吃什么。”
“不用担心,阿喵做饭给你吃!”
【五】
陆昭柴后悔了,非常后悔!
他默默地看了看眼前这一盘焦煳的块状物,又回头瞅了瞅一片狼藉的厨房,再抬头望向一脸邋遢的阿喵,道:“所以……你其实根本就不会做家务?”
阿喵耷拉着脑袋可怜兮兮地道:“阿喵很会吃。”听见陆昭柴的长叹,阿喵立即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说道,“招财大人要赶我走吗?我可以学啊,我很聪明,学得可快了。”
陆昭柴看了她一阵,摇头道:“算了……”
阿喵脸色一变:“可别算了啊!你别嫌弃我……我……”她想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想出来自己能做些什么,于是神情越发焦急不安起来。
陆昭柴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往厨房走去:“你想吃什么?”
“招财大人……”
陆昭柴哭笑不得地望她:“问你想吃什么?”
阿喵呆呆地回答道:“鱼。”
陆昭柴一边准备厨具一边揶揄她:“明明笨得像小狗一样,却喜欢吃猫爱吃的东西。”厨房的灯光温暖而柔软,就像是陆昭柴的脾气一样,温暖地带着煎鱼的香气,让她无法不为之着迷。
她突然觉得自己方才说得也没错,真想吃掉招财大人啊,“嗷呜”一口吞掉,让他慢慢融化在自己身体里。
阿喵便这样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直到晚餐做好。白瓷盘里放着煎得金黄的鱼肉,迷人的香气让阿喵美美地眯起了眼。陆昭柴揉了揉她的额头:“慢慢吃,小心刺。”
阿喵赶紧点头,咬了一口鱼,又恍然想起陆昭柴方才的动作,面色一沉,忙摸到了自己头上,感觉护士帽还好好地戴着,她这才放下了心。陆昭柴瞟了她一眼:“讨厌别人摸你脑袋吗?”
喜欢招财大人摸……这话阿喵没有说出口,她迟疑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
陆昭柴理解道:“嗯,抱歉,以后不摸了。”
阿喵神色复杂地噘了噘嘴,不是讨厌啊……只是,如果摸到了猫耳朵,你会讨厌我的,会因为害怕而离得远远的。那才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可是不管阿喵内心多么复杂,陆昭柴心里多么纠结,这只喵星人终于在他家落了户。阿喵如她自己所说很聪明,没几天便将家务事全都学会了,只是做饭这件事还是由陆昭柴负责。
时间一久,陆昭柴也觉得有阿喵在身边陪着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陆昭柴本就是个温和的人,他知晓了阿喵“悲惨的过去”,对她心怀怜惜,又因为自己曾狠心地将她赶出了家门而难免愧疚,加上阿喵总爱黏在他身边招财大人招财大人地叫,像只小猫一样乖巧又可爱,在种种情绪的综合下,他对阿喵一日比一日好,甚至是……宠溺。
陆昭柴不知道,在他这日复一日的宠溺之下,阿喵对他本来只有几丝的爱慕之情,日渐壮大成了如滔滔长江水般势不可当的龌龊心思。
此时正值春日,小区楼下的野猫们成日成夜叫得销魂,阿喵心里也发慌,日日思索着怎么将陆昭柴扑倒。但好歹她是一个知廉耻守礼仪的喵星人,除了本性外,她尚存一种名叫理智的东西。
于是,在理智的驱使下,阿喵在某日的食物采购之中,顺道去逛了一下药店,顺手买了点药。然后,她紧张地回了家。
【六】
到家的时候陆昭柴并不在,但是餐桌上规规矩矩地摆着两盘做好的蒸鱼。
紧张的阿喵无心顾及陆昭柴去了哪里,她趁这个机会将药放到了陆昭柴的食物里,本来只放了一瓶,但阿喵考虑到招财大人其实是个温柔的男子,若是不逼至绝境,他是绝对不会对她做出坏事来的,于是阿喵狠心地放了两瓶,决计要让陆昭柴走上回不了头的绝路。
下完药,阿喵就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死死盯着那盘蒸鱼,紧张得直哆嗦。
没过一会儿,大门“咔嗒”一声,是陆昭柴开门回来了。阿喵立刻屏住了呼吸,僵硬地转过头跟他打招呼:“哈……哈,你,你回来了,回来了啊!”
陆昭柴拄着拐杖,不大方便地脱下披风应道:“嗯,你等很久了吗?自己先吃着啊。我还得再做一份鱼才行。”
“啊……”阿喵一阵失神,大脑里瞬间闪过“招财大人你通神了吗,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下药了”的想法,但是,当她看清陆昭柴怀里抱着的东西的时候,什么紧张、害羞立刻被一股莫名的酸气冲走了,她阴森森地道,“这只猫……是哪里来的?”
陆昭柴怀里正抱着一只黄色的大花猫。他解释道:“这家伙不知是被谁抛弃了,像是快要饿死了,我见它可怜就捡回来了,喂点吃的就放走。”陆昭柴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端了桌子上的蒸鱼过去。
阿喵只顾着恶狠狠地瞪着那只猫,紧张地在戒备着它,像要冲上去将它打一顿拖走一般。
直到大花猫开始吃起蒸鱼来,阿喵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她回头看了看对面空荡荡的桌面,那里原本属于陆昭柴的蒸鱼,不见了……
阿喵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将她“精心”准备的食物吃得正欢的野猫,突然有种想将它分尸的冲动。“不能给它吃!”阿喵拍案而起。
陆昭柴吓了一跳:“怎么了?”
“鱼……鱼……”阿喵结巴了半天终于大吼出一句,“鱼是我的!”
陆昭柴十分不解:“你不是还有一份吗?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做就是。”
阿喵指着那只大花猫气得浑身发抖:“这家伙……这家伙太讨厌了!我要把它丢出去!”
陆昭柴不赞同地沉了脸色:“突然使什么性子,吃完这顿就把它放走,你着急这一会儿……”他的话音未落,大花猫像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眼睛一下就亮了,急冲冲地奔到阿喵脚边,猛地抱住了她的腿,急吼吼地想往上爬,爬不上去就在下面来回地晃动。
阿喵浑身僵住了,她没想到这原来是只公猫。
陆昭柴也愣了一会儿,他极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阿喵火了,拖着腿走到门边,拉开大门一脚把大花猫踢了出去:“楼下这么多嚎的,自己找去!”
狠狠地关上门,阿喵觉得丢脸死了,她低着脑袋不说话,陆昭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再补条鱼给你?”
阿喵抬起头,一张脸憋得通红,眼里竟含着亮晶晶的泪水:“你这种取了个小狗的名字却喜欢猫的人类最讨厌了!阿喵今天不想看见你!”说完,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门落了锁。
陆昭柴望着紧闭的房门,呆了许久:“不就是……一条鱼的事情吗?”
招财大人,你不懂,这是尊严的事情。
【七】
陆昭柴将刚蒸好的鱼放在阿喵门口,然后使劲儿往门缝里扇风,清香的蒸鱼味道一阵又一阵地飘进屋子里。陆昭柴诱惑道:“阿喵,饿了没?”
屋里没有响动,陆昭柴又唤了几声,阿喵还是不理他。他有些无奈地长叹,他敲了一下午的门,说尽了讨好的话,阿喵却硬了心肠不理他。陆昭柴心道,这丫头如此倔,要养一辈子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啊!这个念头一出便将陆昭柴吓到了。
养一辈子?开什么玩笑,阿喵又不是一只猫,她迟早会有自己的生活,会嫁人生子,而他也会娶妻。他们迟早会分开,除非……
“你娶我吧!”
阿喵的房门突然打开,她站在门口,严肃地说出了这句话。陆昭柴蹲在地上仰望着阿喵,呆了许久:“什么?”
“招财大人,阿喵喜欢你,你娶了我吧。”说着她也蹲下了身子,直视陆昭柴的眼睛道,“你也喜欢阿喵的,对吗?对吗?”面对阿喵的步步紧逼,陆昭柴慢慢向后退,终于坐在了地上,阿喵也不客气,直接往他身上爬,眼瞅着唇与唇便要相遇,最后关头陆昭柴终于大喝出声:“等一下!”
阿喵停住,往他腿上一坐,睁着大眼睛望着他问:“你不喜欢阿喵吗?”
陆昭柴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好不容易才按捺下了翻涌的情绪:“怎么突然之间说这个……”
“我早就想说了,因为我很矜持,所以一直藏着自己的心思。”陆昭柴听得直抽嘴角,你现在这副模样叫作矜持吗?矜持吗!阿喵不管他如何想,继续说道:“你不喜欢阿喵吗?”
“不……可是你还小。”
“才不呢,用你们的年龄来算,阿喵已经二十岁了。”
此时内心慌乱的陆昭柴全然没有注意到阿喵的用词,只一门心思地在想如何拒绝她。阿喵却在这时一手搂住陆昭柴的脖子,一只手贴在他的心口,然后勇敢地将自己的唇贴在了陆昭柴的唇上。
陆昭柴蒙了。
阿喵的吻青涩却又极具挑逗性。不知过了多久,在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的时候,阿喵终于离开了陆昭柴,然而男人的唇竟还依依不舍。
阿喵笑眯了眼,她贴着陆昭柴的耳边说道:“招财大人,你骗不过我的,你也心动的。”
“你喜欢我。”
就像一句咒语解开了陆昭柴的定身咒,他猛地推开阿喵,起身,瘸着腿快步离开阿喵,然后拉开大门,落荒而逃……
看着紧紧关上的大门,阿喵失神地呢喃:“我……扑上去了啊。”她坐在冰凉的地上,摸了摸自己的唇,然后脸颊烧得通红,“哎呀,招财大人的味道真心不错,比什么鱼都还美味!啊,好害羞!”
这一晚,陆昭柴坐在公园的椅子上抽了一宿的烟。
他很清楚地知道那股莫名的冲动是什么,喜不喜欢阿喵,他不知道,活了这么多年,他根本就没有尝过恋爱的滋味。但不管他对阿喵是怎样的感情,在他冲动的那一刻,陆昭柴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猥琐大叔。
真……让人唾弃……
【八】
一直躲避也不是办法。陆昭柴终于还是在翌日清晨回了家。打开房门,陆昭柴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客厅地上的阿喵。他一惊,忙走上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只是睡着了,这才放了心。
看她这模样应该是昨晚一直待在这里没动过。陆昭柴心中有些愧疚,昨天他就那么夺门而去,阿喵心里会怎么想,以为他厌恶她了吗?这丫头应该很难过……
陆昭柴将她抱回了床上,刚想抽身离开,却忽然被阿喵拉住了衣角。她还睡着,迷迷糊糊地唤:“招财大人。”一遍又一遍,唤得他心生柔软。
从没有人如此依恋过他,他曾经以为这样的感情会是一种负担,但他现在忽然觉得,这样的负担竟令人愉悦。陆昭柴一声叹息,在阿喵的床边坐了下来。
他见她的头上还歪歪斜斜地戴着护士帽,心想她肯定睡得不舒服,便动手将她的帽子取了下来……
猫……耳?
陆昭柴看见阿喵头上的两只耳朵,一时有些愣住。他觉得奇怪,这丫头干吗戴着这样的装饰品,但是当他捏到那对猫耳上时,陆昭柴的神情宛如被雷劈了一般僵住了。这个……这个居然是真的。
耳朵被挠痒,阿喵在陆昭柴的掌心舒服地一蹭,然后转了转耳朵,咂了咂嘴,接着睡。
过去了一分钟,阿喵陡然惊醒,她慌张地摸了摸头,惊觉头上的护士帽不见了,然后转眼便对上了陆昭柴震惊的眼神。阿喵石化了一瞬。待反应过来,她立即紧紧拽住陆昭柴的手,声泪俱下地哭诉:“不是你想的那样啊招财大人!你听我解释!”
陆昭柴幽幽地说:“是吗,原来这才是你待在医院的真正原因,原来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会虐待你。阿喵……你真不容易。”
“啊……”这回换阿喵一阵发呆。
“因为害怕别人知道你的耳朵长得与常人不一样,所以你才一直戴着护士帽,所以你才一直装疯卖傻,不告诉我你的过去吗?”陆昭柴心疼地将阿喵搂进怀里,“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了。没事了没事了。你别紧张,我不在意。”
喂……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阿喵张了张嘴,但在陆昭柴温柔的怀抱之中,她终于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房间里气氛正好,忽然一阵刺耳的门铃响起。陆昭柴拍了拍阿喵的背,然后独自去开了门。阿喵坐在床上恨恨地捏了捏拳头,她发誓,如果是保险公司来推销的,她一定会让他哭着出去。
“你好,我叫流波,是来找蠢喵的。”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冷漠的声音,让坐在床上的阿喵僵住了身形。她悄悄躲到卧室门边,往大门外望去。然后……瞬间石化。
陆昭柴打量了门口的男人一眼,心底下意识地起了戒备之心,可是还不等他说话,黑衣男人的目光便落到了屋内,他招了招手,命令道:“过来。”
【九】
他就那么轻轻地一招手,阿喵便耷拉着脑袋老实地走了过去。
经过陆昭柴的身边,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将阿喵拽住,但是还没碰到她便被流波伸出的手隔挡开:“先生,不好意思,叨扰多日,今日我便将这祸害带走。”
带走?陆昭柴的心头一惊,近乎强势地拽住阿喵的手,他直勾勾地盯着流波道:“这得问问阿喵的意思。”如此与人针锋相对,这对于向来温和的陆昭柴来说还是头一次。
阿喵的耳朵动了动,眼睛亮亮地望向陆昭柴,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她不想走,谁都不能把她带走吗……招财大人的心里果然是有她的!如此一想,阿喵立即感动得泪花滚滚。
流波眼睛眯了眯,这才将陆昭柴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我的意思便是她的意思。”
陆昭柴将目光转到阿喵身上,挑着眉问:“你的意思?”
“不不不!绝对不是!”阿喵连忙摇头否认。流波变了脸色。
陆昭柴心中暗爽,面上还说:“你看,不是她的意思。”
流波一声冷笑,一把掀开了陆昭柴拽住阿喵的手,不再说一句话,拖了阿喵便走。陆昭柴面色一变,还没发作,便听阿喵大叫道:“父亲,父亲,我不走啊,我找到丈夫了,你瞅瞅他,你瞅瞅他啊!”
父……亲?陆昭柴愣住了,看起来与他一般年纪的……父亲?
阿喵,未成年?他果然是诱惑无知少女的猥琐大叔吗?这个认知宛如晴天霹雳般轰在了陆昭柴身上,让他傻傻地僵住了身子。
阿喵却不知道陆昭柴的心思,她对流波说道:“昨天我才与他说了这件事,他刚要答应我,父亲你就来了。”阿喵语气中带着抱怨,流波听了这句话却气笑了:“嫁人?”他一把拉住她的耳朵,“玩心未退,心智不熟,连耳朵都没进化干净就嫁人,我不是养你来祸害人类的。”
“我不会祸害招财大人的!”
阿喵急着要解释,陆昭柴插话进来道:“没错,你还没成年,不该这么早就结婚。你还是跟你……爸爸,回去。”
“我成年了!”阿喵心中着急,一把挥开流波的手,拉住陆昭柴道,“我二十岁了,我只是,我是……”她咬了咬牙道,“我是喵星人!外表看起来要比人类小一些,可是我已经二十了,我只是心智未熟,没办法让耳朵消失而已……”
“喵……星人。”陆昭柴被接二连三的天雷轰得外焦里嫩,此时已忘了自己该作何表情。
阿喵撇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陆昭柴:“你……讨厌外星人?”
他对外星人……根本就谈不上感情啊!
流波将阿喵一拽,径直往门外拖去:“连身份也未曾告知就想和他成亲。胡闹!”
阿喵这次没再挣扎,只是一直依依不舍地望着陆昭柴,哪怕他只是上来拉她一下,下意识地挽留她一下也好。不要让她觉得这段时间的付出是那么失败。
可是陆昭柴只是傻傻地站在大门口,没有任何动作。
“招财大人……”你又要抛弃阿喵了吗?
“等一下!”陆昭柴恍然回神一般大喝道,“等等!”
流波停下了脚步,陆昭柴急忙走上前来,眼神中仍有惊讶之色未褪,他捂着脸冷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我或许接受不了外星人。”
阿喵失望地垂下了头,满脸失望。
“和你相关的事还真是每件都这么令人惊讶,我方才在想,如果今后我娶了个平凡的老婆,和你相比,生活是不是会变得更无聊……”他一声叹息,无奈地笑道,“所以,如果外星人是阿喵的话,我大概可以一边养一边试着去习惯。我等你慢慢长大,你也等我慢慢习惯,好不好?”
阿喵抬起头,满眼皆是阳光。
可是她仍没忘记身后拽着自己的那人,她一转头,含着满眼的泪,望着流波:“父亲,好不好?”
流波沉默了许久:“没出息……”然后他叹息着放了手。
【尾声】
一年之后。
“咦……阿喵,你的耳朵……”
“不见了,不见了吧!昨天有个叫百界的女子来过了,她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拿笔在我耳朵上一点,它就不见了。她说我该长大了呢!”
陆昭柴笑了笑:“嗯,确实成熟了不少。”
“那招财大人你习惯了吗?”
“嗯,差不多习惯了吧。”
“好!那我们今天拾掇拾掇把事情给办了吧。”
“什么事?”
“羞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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