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集

【古言虐恋+be美学+爱而不得】执念编织的牢笼,囚禁着千妖百鬼。九鹭非香奇幻志怪虐心合集!十六个故事将爱而不得、生死相隔的遗憾写得淋漓尽致! 魅妖徒弟VS山神师父,清冷杀手VS娇气公子,疯批魔头VS淡漠和尚,冷酷将军VS敌国鬼妻。十六个“人鬼情未了”的故事,将爱而不得、求而不能、生死相隔的遗憾写得淋漓尽致!九鹭非香经典奇幻志怪虐心合集! 有一女子,名为百界,专收执念。她执一只笔,行走于妖鬼百界,记风花雪月,圆遗梦夙愿: 画妖爱上了收妖道士,公主放不下灭族仇人, 杀手贪恋人间烟火,将军屠城误杀爱人, 魔头为救爱人出家,却将爱人逼成了新的魔头……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皆生执念。 其实,看似游离于爱恨之外、淡漠洒脱的百界才是最大的执念者,她的爱人乃山神容兮,因庇护生灵,以命为祭。百界欲集齐一百个执念,换容兮重生。

第十六章 百界
【引】
一片火海,烈焰之中男子温柔的声音仿似还在耳边回响:
“好好活下去。”
她惊醒,夜空之中繁星闪烁,哪有什么灼人的烈焰,只是心头那窒息的感觉犹在,让她不由得蹙了眉头。还是这个梦,可是她已经渐渐记不清那人的模样了,岁月无声,却敌过刀光剑影,杀人无形。
百界坐起身来静静仰望空中银河,百年、千年,到底独自走过了多少岁月,她自己也记不得了。幸好,在她将所有都遗忘之前,这一百个执念终于收完了。
百界走入瘴气弥漫的山林间,枯木荒草遮住了上山的小径,许久未曾来过,她寻了好一会儿方向才找到上山的路。
罗浮山不高,没一会儿她便登上了山顶。
山上除了她再无二人,因为早在很多年前,罗浮山便已是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山了。可百界记得,在更早之前,山林间有小溪穿流而过,青草悠悠遍野,树木常青不败,她闭上眼,似乎还能闻到那时残留下的淡淡花香。
可睁眼,记忆里那些场景早不复存在,被一场大火彻底焚毁。
百界仰头一望,阴霾的天空下是已经枯死的巨大榕树,树根错杂,静静地盘踞在那方,树干笔挺,枯枝向四周延展开,摆出苍凉的姿态。能想象得出,在榕树还活着的时候,这里会有怎样的阴凉。
百界走上一根巨大的根系,行至粗壮的树干旁边,她摸着树干,垂了眼眸,神色难辨。
多年夙愿,今日终于可以了结,她不知自己是该做什么表情。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从袖中掏出那支收了一百个执念的笔,用它轻轻地在树干上写了一个“活”字。霎时,这不见痕迹的一字蓦地散出一缕柔和的光,百界笔从中间裂出一道痕迹,一声脆响之后,百界手中的笔化为齑粉,随着山风一吹,飘飘扬扬,不见了踪影,而“活”字慢慢隐入树干之中,仿似为这死掉的榕树注入了春天的生机一般,枯枝之上慢慢生出嫩芽,生机渗入大地。
像是被一场雨水洗刷过一般,山中浓厚的瘴气褪去,青草与花朵破土而出,一整座罗浮山宛如新生。
仰头望着枝繁叶茂的榕树,百界脑海中那久远的被时间封锁的记忆像是冲破了重重枷锁一般,清晰地呈现在面前,许多年前,她与容兮便在这里相遇。
彼时,她一身是血、满脸肃杀,他白衣翩翩、笑容轻浅。
“来,我护着你。”
一眼便烙入了心里,刻进了骨髓,再也抹不去。
【一】
正值春日,林间落英缤纷,满月的银辉混着落花零落在土地里,在空气里孕育出一抹暗香。
“嗒”的一声,一只未穿鞋的脚在土地上踩下一个带血的脚印,粗莽地踏破这一方宁静,急促的脚步飞快地奔远。
“分头找!她跑不掉!”
树林之外,领头的黑衣人一声高喝,他身后的人便跟着行动起来。
他的话音被林间的凉风吹上了山坡,惊扰了山上的老榕树。榕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根粗壮的枝干上正有一名白衣人垂脚坐着,他手中拿着书,正借着白月光静静地读着,但闻被风带来的这声呼喝,像是万年不变的气息忽然被惊扰一般,他转了眼眸,看见了在林间四散寻人的黑衣人。他们身上浓厚的妖气让男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黑衣人的前方,茂密的灌木丛中,浑身是血的少女一刻不停地向着他所在的这处山头奔逃而来。
寂静的夜,柔和的风声带来少女粗重的喘息,男子耳郭微动,敏锐地分辨出少女如鼓的心跳不是因为惊慌失措,而是因为奔逃疲惫。
被这么多妖怪追杀,却不害怕的小姑娘。男子放下书,支着脑袋饶有兴趣地打量林间那名十三四岁的少女。荆棘与树叶挡不住他的目光,他静静盯着少女的眼睛,看见她那双映着月光的漆黑眼眸里,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和稳重。
但饶是少女再如何冷静,她现在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一步一个血脚印显示她伤得不轻,也为追杀的人提供了线索。
忽然,她背后一支利箭射来,少女有所察觉,偏头躲过,但动作太大,让她脚下一滑,狠狠地摔倒在地,地上尖利的石块划破了她的脸颊,让本就染上血污的脸更加狼狈。
有黑衣人高喝:“她在这里!”
少女咬牙,支起身子,奋力地继续往山上跑。山顶清气盎然,她知道,到了那处,对这些妖怪会有极大的遏制。
背后数不清的箭呼啸而来,她避无可避,唯有一心向前,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却没有一支箭射中少女,那些箭仿似都在空中被什么力量挡了一下似的,窸窸窣窣地落在少女背后或身旁。
她安然爬上山头,仰头一望,只见银白月光穿过摇曳的榕树叶,如星星一般倾洒而下,落在榕树隆起的巨大树根上。而在榕树一侧,白衣男子扶着树干站着,他衣袂微扬,笑容轻浅。
“过来。”他冲她招了招手。
在绝境中尚且冷静的少女此时竟看得有些呆了。她没动,男子也不急,向她这方行了两步,伸出修长的手递到她面前:“来,我护着你。”
少女愣愣地看了他许久,像被蛊惑了心神一般,慢慢抬起了手,欲将自己交到这陌生人手中,可手上的血污提醒着她现在的处境。少女手一缩,侧身往后一躲:“你是何人?”
小小年纪,语气中便有了肃杀之气。面对质疑,男子只是笑:“我叫容兮。”
“我不认识你。”少女半点儿也不客气地回绝了他。
容兮也不生气,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便听下方有脚步声踏来,是黑衣人跟上来了。
少女面容沉了下来,心知要凭自己的力量逃跑已是不能。她心中略一思量,盯着容兮问:“你为何要帮我?”
“因为……”话开了个头,数支利箭直射少女后背而来,容兮眯眼一笑,那些利箭便如被无形的力量握住了一般,停在了空中,“你长得好看啊!”
就因为……这个?
黑衣人奔上山头,但见他们射来的箭皆在两人身边浮着,一时皆有些发怔。
“何人敢扰我族中事?”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
容兮却并不理他,伸出的手还放在少女面前。
少女一咬牙,终是将手放到了容兮手中。血与泥污了他一手净白,容兮并不在意,将她护到自己身后,这才转头看向那为首的黑衣人:“我乃罗浮山山神。”
山神?
众人闻言一呆。少女也是一怔,望着他挺直的背脊有几分不敢置信。她垂下头,容兮还握着她的手,他的白衣袖染了她的血,看起来那么触目惊心。少女垂着眼睑,一双漆黑的眼眸里不知是什么神色在流转。
面对惊骇的众人,容兮笑道:“真是抱歉,干涉了你们族中之事。”
见他如此客气,为首的黑衣人稍稍缓了语气:“我魅妖一族无意冒犯山神,只消将那少女交给我们……”
容兮一笑:“可我已经干涉了。”他一挥衣袖,但见黑衣人脚下法阵一闪,众人惊慌,只见容兮谈笑间挥了挥指头,“你们便委屈一下吧。”
法阵光芒大作,不过眨眼之间,数名黑衣人连带着那些浮在空中的箭一并不见了踪影。
“你将他们弄去哪儿了?”少女问,声音带着天生的清冷。
“自是他们该去的地方。”容兮回头将她打量了一番,“小丫头,我帮了你,你可得老实告诉我,你是如何招惹上这些妖怪的?据我所知,魅妖可不喜欢乱找事。”
少女垂着眼眸道:“我父母与他们有仇,已在前些日子被他们害了,我是逃出来的。”
“哦?”容兮饶有兴趣地打量她,“你一个人类女孩,没有半点法力,如何从他们手下逃出?”
少女手心一紧,握住她手的容兮自然感觉到了,可他还没来得及摸清楚这少女的情绪,便见她抬起头来,眸光清澈地盯着他,道:“我父亲是北国的除妖师,他把能保命的法器给了我,自己丢了性命。”
容兮一怔。少女言语背后的故事让他感慨,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少女的态度,冷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容兮能看到,她眼底有一簇深深掩藏的恨意,像是地狱里的火,只在阴暗的地方炽烈燃烧。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她问得有些生硬,可见并不喜欢被人如此盘问。
“有。”容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默了一瞬,有些抗拒地不想回答。
容兮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用对我这么戒备,书上写的山神都是好人。我是好人。”
她知道。
她知道他是好人,因为他的眼里没有一点恶意。但糟糕的是,她并不是好人。
“百界。”她轻声答道,“我名唤百界。”
【二】
容兮收留了她。
百界泡在大木桶里,仰头看了看上面破旧的房梁,有点不敢相信,这便是传说中的山神居所?比山下农夫的房子还要简陋。
百界敲了敲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木桶,心想,这山神大概是犯了什么错被上天罚到此地来关禁闭的吧。然而一转念,百界想到了容兮挥手间便用法阵将那些黑衣人转走的场面,她眸色微微一沉。
“小丫头,泡了澡自己擦干净出来哦,药我都磨好了。”容兮在外面敲了敲门,然后百界便听见了他哼着悠闲的小调走远的声音。
山神不应该是挥一挥手就能把人身上的伤治好的吗……这神还真……接地气。百界在心里嘀咕着,出了浴桶。
走到客房。客房的桌子上已林林总总地摆了许多小瓷瓶,容兮手里正整理着药物,也没多看百界一眼,只拍了拍身旁的凳子:“过来,坐。”
百界看了看凳子摆的位置,站在门口没有动。容兮鼓捣了半天,没见人在自己跟前坐下,一抬头,但见清瘦的小姑娘睁着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将他盯着。
“怎么了?”
他开口询问,百界这才走过来,默默地将凳子拉得离他远了点,挺直背脊坐下。
容兮愣神,对于她的戒备心感到哭笑不得:“你坐远了我没法给你上药。”
“我自己来。”百界伸出手,递到容兮面前,却暴露了掌心被利刃划过的伤痕。
见容兮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百界五指一握,飞快地要把手掌抽回,却在半路上被人拽住。
容兮轻叹:“我当真是好人。”他打开白瓷瓶,倒出里面的粉末,撒在百界掌心的伤口上。
微微的刺痛感让百界下意识地往回抽手,容兮拽着没松,只是轻轻吹了吹:“忍忍。”
他嘴里温热的风吹得百界掌心有些痒,从没被这般对待过,让百界一直凉凉的目光染上了几分羞涩:“我自己来。”她抽不回来手,索性去抢容兮手里的瓷瓶。
但不知为何,不管她如何动作,皆被容兮轻描淡写地躲掉了。他只轻笑着打趣道:“你也会害羞啊。”
过了两三招,百界老实坐着不动了,她知道,大概十个自己都无法从这人手上抢到东西。
她老实坐着,任由容兮帮她包了手、腿,还有腰上的伤,弄完了之后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真乖。”
整个过程,他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便像在给一只捡回来的宠物包扎伤口一般。
没错,宠物。
百界冷着目光任他的手在自己脑袋上揉乱了一头青丝。强者为王,她打不过他,忍了。
容兮揉了一会儿,手往下一滑,轻轻触碰她脸上被石头划破的伤口:“女孩子破相了可不好,我得好好帮你弄脸上的伤口。”
百界心里冷笑,原来他还知道她是女子吗……
未待她想完,容兮蓦地站起身来,一张脸瞬间靠她极近,近得连彼此的气息都能感受到。百界呼吸一窒,转了目光望向墙角,情不自禁地收敛了气息。容兮却全然未觉她的紧张,挖了药膏在她伤口处轻轻涂抹。
他指腹的温度都随着药化进了她的皮肉里,让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这个人……这个山神……一点儿都没有男女大防的心吗!
手指离开她的皮肤,让百界心里松了口气,但听容兮一笑,道:“你一个丫头片子,心里弯弯绕倒多,你这么小,我能对你做什么。”言罢,他像逗小孩似的捏了捏她的鼻子。
百界脸上冷得都快结霜了:“我已有十六,按礼当是嫁娶年纪,山神如此调戏,还望自重。”
容兮愣住:“你有十六?”
百界额上青筋一跳:“重点是让你自重!”
容兮摸了摸鼻子,然而不过片刻的尴尬后,他又笑开了:“十六也好六十也罢,对我来说你都是个小丫头片子。什么重不重。”他拍了拍百界的脑袋,转过身一边收拾桌上的药品一边道,“小小年纪,何必整日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今日早些睡,你的身体得好好养。”
瞥见容兮离开她的屋子,百界抓了抓头发,不适应别人在她身上触碰之后留下的感觉。
翌日,百界被“吱呀”的推门声惊醒,她猛地立起身来,下意识地便去摸别在腰间的小刀,她动作太大,身体又还没恢复力气,身子一偏便往床下栽。在电光石火间,只见光华闪过,她被一只温暖的手扶住,待回神时,她仍旧安安稳稳地坐在床榻边。
门口的容兮指尖一弹,光华转瞬即逝。他笑道:“若我是要杀你的妖怪,你以为自己还能剩几两肉渣?”
百界望着他没有说话,直到他将餐盘放在桌上。百界才道:“你法力很高深。”
“不高深如何做山神。”
百界垂眸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道:“魅妖不会放过我。若离开这里,我还是会继续被他们追杀。”她顿了一顿,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和态度,“你可以教我一些法术吗?”
“是要我收你做徒弟的意思?”
“不,只是教我些法术便可。”
“不是我徒弟我不教。看家本事可不外传。”
“我做你的徒弟便是。”
“可我为何要收你?”
百界看着他笑眯眯的脸,默了半天,道:“因为我长得好看。”
“哈!”容兮笑了好一会儿,“好理由。”
百界仰头看他,只觉他的笑容在晨曦逆光之中显得过于诱人。她想,其实这个山神才好看,真正的好看。只是性子,一点也不像个山神。
“要我收你也行,不过我有两个必要条件与一个附加条件。”容兮笑容未敛,但眼里却多了几分认真,“必要的是,其一,我教你法术,你不得去寻仇;其二,十年之内,你不得离开罗浮山。”
百界迎着他的目光,很干脆地点头:“好。”
容兮眼里的厉色方收敛了些许,言语轻松道:“至于附加条件嘛。”他随手一指,“我在后山垦了片地,从明天开始,你便帮我去施肥吧。”
施……什么?
百界以为自己听错了。容兮走到窗边,撑开窗户,指着山坡下的那片长得蔫头耷脑的菜道:“就那儿,一亩三分地,不大。种了些平时吃的瓜果蔬菜,若不好好照料,你可就得饿肚子了。”
这……这家伙,真的是来做山神的吗?冷淡如百界也不由得额上青筋直跳,忍不住道:“你其实是农夫假扮的山神吧?”
被如此质疑,容兮也不气,只笑道:“这才是生活。”
【三】
百界成了容兮的第一个徒弟,她急着想学法术,容兮却不教,只道:“你身体未大好之前不宜修习法术。”于是他丢了把锄头给她,“先下田干活吧。”
原来在他看来,锄地这种体力活竟是比修习法术更养身体的……
百界一锄头垦地里,她抬头看了看时辰,又抹了把汗,自打容兮丢给她锄头之后,已有一月时间了,这一月里,她一个法术没学,倒是把农活干得越发熟练。
“小徒弟。”山头大榕树下的木屋前,容兮敲着锅唤她,“回来吃饭了。”
百界扯下搭在肩头的抹汗布,冷眼瞥了容兮一眼,一边擦汗一边往山头上走。
她深深地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
“下午地里没什么事要忙了吧?”容兮轻声问。
“嗯。”
“那便来学点术法吧。”
“嗯。”
百界应了之后才反应过来方才容兮说了什么,她惊讶地抬头望他,米粒沾在嘴上也不知道。
容兮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打量她:“真是难得啊,我的冷面徒儿居然会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师父不得不摸一摸。”他伸手将百界脸上的米粒摘掉,然后拍了拍她的脑袋。
百界没有在意,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现在便教我?”
容兮失笑:“自是得吃完了饭再教的。
百界两口扒完了饭:“我吃好了。”她说着便继续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容兮噙着笑,无视她的目光,仍旧慢腾腾地吃饭。直到百界目光都等得冷了下来,容兮才放下碗筷道:“这世间,最磨人的便是等待。最能成就人的,也是等待。”容兮笑道,“小徒弟,你还得多磨炼磨炼。”
容兮下午当真开始教她法术了。仅教了一个下午,容兮便有感而发:“你学种田要有这干劲儿,咱们一年都不用愁吃了。”
百界嘴角一抽,这是你一个山神该说的话吗……
容兮习惯性地去揉百界的脑袋:“你天资不错,就是学得晚了些,不过没关系,在我的指导下勤加修炼,或许四五十年便能有所得。”
四五十年……
百界垂了眼眸,她知道,对于修仙来说,这已是个很短的时间,但这时间对她来说却太长了,她等不了,她必须找到短时间便能让自己变强的法子。
容兮每天都抽出一两个时辰教她心法,别的时间百界还是要到地里去干活。可她一刻也没闲着,每时每刻心里都琢磨着“法术”两字,起早贪黑地修炼。容兮看在眼里,也并不说她什么,每天叮嘱她最多的便是别忘了去施肥。
如此过了三月,百界隐隐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息流转了,她极是高兴,吃饭的时候难得主动地与容兮说了话:“你前日教我的法子管用,今日我已觉有气息在丹田转动。”
容兮点了点头:“地里的瓜该熟了,明日摘个回来吃,解暑热。”
他对她修行方面的事向来不大在意,百界早已习以为常,只道:“你今日要教我什么心法?”
容兮拿筷子敲了敲她的脑袋:“小徒弟,要叫我师父。”这个要求他提过许多次,但总是被百界忘记,或许说,她总是不愿开口叫他师父。
容兮瞥了一眼因为挨打而变得沉默下来的百界道:“前日那心法你只习得了皮毛,今日不教你别的,你自去将那心法练好便是。”
百界应了。可她没想到接下来的十多天容兮都没再教她新的东西,那个心法她已倒背如流,体内气息也已梳理得极为顺畅,她想自己该抓紧时间学点新的东西了,但容兮却怎么也不肯教。
百界心里着急,却奈何容兮不得。但没学新东西,并不妨碍她用自己的方式把学到的东西重组……
是日,百界刚走到菜园子边上,忽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眼眸一动,恍见种瓜的那片地里有一只棕色的猴子在啃西瓜。听见人声,猴子立起头来,看了百界一眼,“嘎嘎”一叫,立时有其余三只猴子从田里冒出了头,拔腿就跑。
百界定睛一看,田里的瓜与菜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她不喜欢做农活,但也拼死拼活地将这些瓜菜养得好好的,她费了那么大力气倒腾出来的一片荒地居然被几只猴子给践踏了!
百界心里气得不行,当即冷哼一声,调动体内气息,集中于腿脚之上,凭空一踏,眨眼便行至其中一只野猴身前,撤了脚上的力,她屈指为爪,径直擒住野猴的胳膊,但听“咔”的一声,竟是生生将猴子的胳膊给折断了。
野猴疼得大叫。另外两只猴子见状,发出威胁的声音向她奔来。一只抱住百界的腿,张嘴便咬,百界擒住它的后颈,体内气息一动,将野猴从她腿上扯下,如同扔石块一样将它丢了出去。另外一只猴子吊住了百界的胳膊,一口将她小臂咬住,百界狠狠给了它一巴掌,直将野猴打翻在地,它甩了甩脑袋,似被打得痛极。
百界手上亦是被咬出了鲜血,疼痛让她心里极为愤怒,想到自己学了这么几个月法术,和几只猴子打架却还会被咬,她又觉得自己没用至极。怒上心头,她一抬脚便欲将那野猴踩住,正在这时,旁边一只野猴猛地跳起来了一头顶在了她肚子上。
百界不该有这样的速度与力道,她只是在攻击的时候将身体里所有的气力皆集中在了一个地方,踏空而行之时,气力便在脚上,打斗之时,气力便在手上。身体其余部位根本没有留一点力气来防御。这是她用法力的方法,不守只攻。
是以被这野猴猛地顶了肚子,她只觉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一仰头,摔在了地上。三只野猴趁机跑远。
百界捡了块石头,对着它们离开的地方砸去,可哪还能砸到什么。
她捂着胃坐起来,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地里一片狼藉也不管了,就在菜地边耷拉着脑袋坐了一下午。
晚上回去吃饭,容兮见她一身狼狈,问道:“你这是和山上的野猪抢地盘去了吗?”
百界默不吭声地扒饭。容兮见她手臂上有血:“还抢输了?”语气里是满满的嫌弃。
百界咬牙:“只是摔了一跤。”她没好气道,“我若与野猪抢地盘输了,那也是因为你不肯多教我法术。”
这几个月,百界头一次抱怨容兮教她的东西少。话一出口,她自己便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实在是无理取闹,这人救了她、收留了她,还教她东西,她虽整日冷着一张脸,但心里却是清楚的,没有谁该理所当然地为谁做事情,所以他救她、收留她、教她法术,皆是这人的心善施舍,她不该要求更多,也没有道理要求更多。
可是今日被这几只猴子打败,实在让她受了不少打击,如果像她这样学下去,等四五十年后学成之日,她要这些法力还有什么用?
她看了容兮一眼,容兮也没生气,只是平时挂在脸上的笑容稍稍隐了些许下去。
她心里三分不安、三分愧疚,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总的来说,她觉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
“是我失言,我回屋思过。”她不知怎么面对容兮,索性放了碗要走。
容兮拽住了她的手,迫使她停住了脚步:“我没收过徒弟,但还是从书里看过一些,别人家的徒弟受了伤都是哭着喊着让自己师父给自己治伤报仇,你怎么就不会哭一哭撒撒娇呢。枉费我一番期待啊。”
百界嘴角一抽。
容兮笑道:“不吃也坐着,等我吃完了给你上药。”
百界坐下,她虽也没拜过师,但她知道,别人家的师父是断不会允许自己徒弟如此冒犯自己的。容兮对她,是真好……
【四】
百界以为那几只猴子打了便打了,自己被咬得也不严重,伤好之后便全然忘了这回事,只是被毁了的菜园子让她有几分难做。令人没想到的事,在百界尚未将菜园子打理好之前,有个麻烦找上了门来。
看着大榕树前围了一群叽叽喳喳的猴子,还有站在猴子中间的一个金发金眼的男子,看起来像是这群猴子的王,百界想,自己或许闯了个挺大的祸。
“容兮,你那看菜园子的仆从便是这个小矮子?”猴王指了指百界,“她伤了我小儿手臂,你将她交给我,今日我便不扰你了。”
百界这才明白,那日被她打断手臂的那只猴子,竟是这罗浮山山精金猴王的小儿子。
罗浮山有山精,却生性不坏,罗浮山有神,却是个懒神。山精不作恶,神自是懒得除妖,素日金猴与容兮井水不犯河水,几百年打不了一个交道。若无此事,容兮怕是任完山神这一职都不会与他们有交集。
容兮往旁边瞥了一眼,只见百界站前一步。
“猴子是我打的。”她道,“我与你们走。”
金猴王冷哼:“你倒是有点担当。”他伸手向前,一股力量缠在百界身上,抽手便要将她拉走,可却还没来得及使力,妖气便被人从中切断了。
百界一愣,望向身边的容兮。
金猴王眯眼,周身杀气四溢:“山神,我不欲与你动手,但你若要护短,休怪我不客气。”
“护短啊……”容兮只如往常一般笑,“如果在你眼里她是短,那我今日便是护短,在你眼里她是长,我今日便要护长,总之,今日我便是要护着她的,你看着办吧。”
金猴王一怒,也不再多言,但见他身影一隐,转瞬间便移至百界跟前。金猴王直取百界双臂,却在碰到她手臂之前被一道金光拦下。容兮屈指一捻,咒印推出的法力令离得较远的猴子们皆胆战呜咽,金猴王靠得近,更是直直被金光推出了三步远的距离。
金猴王大惊,容兮笑道:“你爷爷关魈在时,可有与你说过不要招惹榕树下的老头子?”
金猴诧异地盯着容兮,山神一职乃天界所派,五百年一任期,金猴一族占山为王已有千年时间,照例说山神早该换了两拨,而他居然还识得他先祖……
罗浮山的山神极为神秘,几乎从不离开这个山头,金猴还以为历届山神皆是如此,原来从始至终,这里的山神只有他一人……
小猴子们在短暂的压抑之后叽叽喳喳地吵开,方才那一招,已让金猴王知道自己斗不过此人,但此时此刻若要他打道回府又实在太过丢人……
“你来此无非是想讨个说法。”容兮的话音打断他的思路,“若我将你小儿的手臂治好,咱们这笔恩怨可能算勾销?”
一个台阶摆在金猴面前,他咬了咬牙:“好,你若能治,我自是不必找你这奴仆麻烦。”
“她是我的小徒弟。”容兮拍了拍百界的胳膊,“把为师的药瓶都拿来。”
百界尚盯着他的侧脸失神,突然听得这声吩咐,连忙应了,转身往屋里跑。抱出容兮的那盒药时,山精猴子们已将那伤了胳膊的小家伙放在了容兮面前。
容兮捉住小猴子断掉的手,小猴低低叫了两声,已没力气叫痛了。百界方知,自己那天下的手有多重。
容兮侧眸看了她一眼,神色间没有往日温和的笑颜。明明没有责怪,但百界心里却猛地一憷,连忙蹲下,将药盒子递给了容兮。容兮便也没再理她,专心地给小猴子治手臂。
两个时辰后,躺在地上的小猴子已安稳地睡着了,手臂被白棉布包了起来。容兮叮嘱金猴道:“这段时间看着点,别让小猴子再胡乱跑了。”
小猴子既已治好,山精们也没理由再留下来,金猴王撑着面子对百界放了两句狠话,带着自己的猴子们走了。
大榕树下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百界跪坐在地上没有起来,容兮看了她一会儿:“上次的伤是被那小猴子咬的?”
百界点头。
“你倒是有点本事,不过学了几个月的法术便能伤了山精。”容兮道,“我瞅那骨头是被法力生生震断的,你是半点也没吝惜着力气。”
百界耷拉着脑袋挨训。
容兮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那日为何与猴子起冲突?”
百界一怔,没想容兮还会问她这种问题,她以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个人看在眼中,原来……他竟是真的放心大胆地让她在自己的地盘上跑,都没有设法监视她吗……
“猴子们偷菜……”百界顶着容兮的目光,忍不住为自己解释道,“我也不知那几只猴子是山精……”
容兮仍旧肃着面容:“天地万物皆有灵,他人损害了你心爱之物,你伤心气愤情有可原,但绝不该用那般狠戾手法施以惩戒,你可曾想过,你所伤害的亦是他人心爱之物?”
百界不吭声。
“今日你便在树下罚站思过。”容兮拂袖而去。
百界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竖起来的汗毛,她才发现,她其实是害怕容兮生气的,怕他一气之下,将她就此赶走。她知道,离开了这里,大概没谁愿意再教她法术吧,但她怕被赶走,又不仅仅是因为学不到法术,她……
百界捂着自己的心口,里面的情绪,她不太理解。
一直在榕树下站到月上枝头,百界也没挪半分地方,腿已经僵得快不像自己的了。
小屋里,容兮站在门口正要关门,百界抬头一望,嘴唇动了动。容兮一眼也没看她,自顾自地将门关上,她心里陡升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害怕。
“我……”她一开口,却见门缝里落了锁,她垂下头,声音极低,“师父……我错了。”
夜风凉,刮起了百界耳边的碎发。
“吱呀”一声,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夜色里尤为突兀。
百界猛地抬头,小屋里的细微灯光在容兮身后跳跃,他站在门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
“进来吧。”他叹息,似有一点无奈,“回屋睡觉。”
百界没动,睁大着眼望着容兮。
容兮叹息:“怎么?你这是在与为师赌气不愿意回来吗?”
百界快步走上前去,经过容兮身边,她抬头望了他一眼:“师父不罚我了?”
容兮抬手揉她脑袋:“本来打算让你站一晚长长记性。”他笑,“可小徒弟,为师心软了。”一声弱弱的师父,便唤得他心软了。
百界低着脑袋没应声,任由容兮的手揉乱了她一头青丝。
“快去洗洗睡。”他推她回屋,“对了,日后你不许再用伤那猴子的方法。对你身体不好。”
“嗯。”
关上自己的房门,百界摸到自己的脑袋,发丝里还残留着容兮掌心的温度。她蹲下身来,捂着脑袋在屋子里长长久久地发呆。
他在意她,所以护着她。
百界的脸颊莫名地有些发烫。
他心疼她,所以舍不得惩罚她……
“师父……”百界舌尖轻轻呢喃这两个音节,“师父……”
比想象中的好听呢。
【五】
时光转瞬已过了五年。
五年的春夏秋冬里,容兮教会了她法术和武功,送了她兵器和红装。他说女孩子不能成天只学武,还得学会打扮。五年的朝夕相处,容兮好像在百界心里慢慢变成了一个重要的人,让她不只是想从他那儿得到东西,她更想给他点什么。像是热天的扇子雨天的伞,冬天的暖炉夏日的凉饮,她想对他好。
但百界清楚自己背负的那些不可能放下。她迟早会离开容兮,迟早会违背她拜师时给过的承诺。
只是她不曾想过会这么快……
或者说,时间过得并不算快,但她已经快忘了自己该离开容兮了。
“小徒弟,随为师去山下小镇一趟。”
听到这话,百界才想起今日是三月初三,每年的今日,容兮都会带她下山,去镇上一个大户的宗祠里坐上一会儿。容兮说,他还没变成山神前便是那户人家里的人。那户人家的老祖宗是他的哥哥,姓上官。
“上官容兮。”百界望着宗祠牌位上的字,呢喃出了他的名字。
容兮一声轻笑,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没大没小。”他训斥她,言语里却带着笑意,“师父的名字也可如此随意叫唤?”
百界瞥了容兮一眼,没再说话。他上前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望着最上面正中的灵位静静站了一会儿。
“走吧。”
容兮从不与现在这家里的人见面,他称此为“避嫌”,说他留在此地只为守护故土,而不是庇佑子孙,百界便知,容兮心里或许重义、重礼,却少人情。
每年祭完祖后,容兮总喜欢带着百界去镇外的寺庙拜个佛,说什么得与佛祖搞好关系,日后有事还可以找佛祖帮忙。做完这些,还会领着百界在小镇上溜达一圈,买些有用没用的物什,像打赏小孩一样送给百界。
今年也不例外。
这日正逢小镇赶集,集市热闹非常。在山中待久了,对于这种热闹难免觉得有些不习惯。百界亦步亦趋地跟在容兮身后,容兮却逛得悠然自得。
“你吃不吃糖葫芦?”
“不喜欢。”
“哎?小孩不都该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食物吗?”
百界嘴角抽了抽:“我不小了。”
“好吧好吧,那面人呢?”
见百界冷了脸,容兮笑着摸她的脑袋:“一年好不容易下山一次,不给你买点什么,怎么体现出师父宠你啊?”
他宠她,百界已经很清楚地感觉到了。她冷着脸垂着脑袋任由容兮摸了一会儿,倏尔道:“我想吃肉。”
容兮一怔,笑出声来:“走,吃肉去。”
客栈里人来人往,容兮领着百界坐在大堂角落里,待小二报完菜名之后,容兮随意点了几个菜:“小徒弟,你还要什么?”
百界盯着桌上的碗筷没有答话。容兮戳了戳她的脑袋:“你不是要吃肉吗?”
百界恍然回神一般,眨了眨眼睛。
“哦,嗯,听师父安排。”
容兮笑了笑,取笑了她两句,百界却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心里,因为此时她已经被旁边那桌人的谈话引去了心神。
“北方那魅妖一族又要开祭祖会了,听说他们这次好像要拿什么灵骨祭祖,好似是上届灵女留下来的东西。”
百界手指一紧,关节用力得泛白,然而她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魅妖一族的上届灵女不是因与一除妖师私奔而被捉回,后来被处以极刑了吗?挫骨扬灰的刑罚,她还能留下什么?”
“她的灵骨啊,像内丹一样的东西,听闻服用后可长生不老呢。”那人笑道,“不过除了这灵骨,她还真和那除妖师留了一个孽种呢!这都是听我师父说的,当年那灵女被抓之前已与除妖师生下了一名女婴,后来灵女被处以极刑,那除妖师和孩子却不知去向,现在大概还在哪个旮旯里活着吧。我估摸着,这次魅妖一族这么高调地宣布要拿灵骨祭祖,就是想诱这两人出来呢!”
小二端上了第一盘菜,容兮给百界夹到了碗里:“先尝尝这个。”
百界抬头,目光望进容兮清澈的眼眸里。她的身影映在容兮透澈的眼眸里,一如她也是这般清澈。
百界静静地吃了两口容兮夹来的菜。
“我肚子有点痛。”百界道,“想去一下茅房。”
容兮奇怪地道:“这菜不干净吗?”
百界没再多言,径直站起身往后院走。撩开大堂到后院的门帘之前,百界转头看了容兮一眼,他正专注地尝着盘子里的菜。百界迈步离开。
不是菜不干净,是她的心不干净。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守许给容兮的诺言,十年不出罗浮山,不找仇家寻仇,她从没想过要真正答应这两件事。她的承诺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所以背叛起来,应该格外轻松……
至少在百界的估计里,这应当是件轻松的事。
但……
百界脚步微顿,但为何现在,她心里却有一股怎么也按压不下去的愧疚感与惶然呢?这样的愧疚与惶然拖住她的脚步,让她几乎想要转身回去告诉容兮她心里隐藏的所有想法。
百界咬了咬嘴唇,甩掉脑海里的所有思绪。细心地掩盖掉自己离去的脚印,快步行至巷陌角落,趁着无人,她心中默念遁地术,眨眼间便不见了身影。
与此同时,尚在客栈里吃肉的容兮却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神色难得地冷了下来。
【六】
月圆之夜,北边魅妖山上下起了鹅毛大雪,魅妖一族的祭祖仪式便在大雪纷飞中进行。厚重的鼓声好似要传遍天下,身着黑衣的战士分列长阶两旁,壮年的族长身披拖地长披风,走上好似能通天的阶梯,行至最高处,将手中黑木盒安然放下。
“祭祖!”族长一声长吟,阶梯两旁的战士皆下跪行礼。族长亦是弯下了腰,便在这瞬间,离高台最近的那名士兵倏尔身形一动,直取台上黑木盒而来。
族长却在此时蓦地将那黑木盒一拍,木盒化为灰烬,那士兵立时退了几步,族长怒斥:“我看你这孽种还能躲到几时!”他大喝,“擒此孽种者重赏!”
登时气氛骤变,数名战士一拥而上,百界的面容在躲避当中露了出来。确定是她,众人所有的心思皆扑在了她身上,连族长也不由得紧紧盯住那方态势而全然忘了身后。
待得一把寒如冰雪的长剑比上了他的脖子,族长才意识到,他们中计了。
只见那还在空中跳跃的“百界”身形猛地一缩,“嘭”的一声化为一片绿叶,飘飘荡荡落在了下方青石阶梯之上。
众人恍然了悟,此刻回头,哪里还来得及,族长已被控制在了百界手中。
他们设了个计,本想瓮中捉鳖,却没料不过短短五年时间,这个一点法力也没有的少女竟能将变化法术修得如此精深,让大家都无法察觉。
“真正的灵骨在哪儿?”百界在族长的耳边轻声问,声色比漫天冰雪更冷厉。
“休想我告诉你这个孽种!”
长剑在族长脖子上抹出了一道血痕,众人一时有些嘈杂,族长喘道:“你今日杀了我,便休想踏出我魅妖山一步!”
“拿不到灵骨,我本就不打算活着出去。”百界冷笑,“你们魅妖一族折磨我至此,能杀你垫背,我心已足。”百界手中寒剑更深地割入族长颈项之中,鲜血如注染了百界一手刺目的红,“灵骨交出来。”
阶梯之下的战士皆有几分躁动。
忽然之间,族长猛地将手中一块灰色物什往战士那方一掷,百界瞳孔一缩,有片刻的失神,就趁这片刻的时间,族长猛地反手擒住百界的手,低喝一声,手肘猛地击在百界腰腹之上,巨大的力量撞击五脏六腑,百界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她却不知痛一般,目中杀气大盛。
“找死!”但听她一声怒喝,寒剑利刃划过族长的脖子,径直将他的脑袋削了下来!
众人惊骇,百界身影未停顿半分,径直往被掷出的灰色骨头那处寻去。
然而族长被杀,众人怔愕而后大怒,战士们皆拔刀出鞘,一拥而上。
百界不管天资多好,在容兮那处也只学了五年法术,单打独斗或还可以智取胜,但在这群起而攻之的情况之下便难以取巧,再加之方才受了那族长一击,百界身体的反应本就迟缓了许多,不过片刻下来,她周身已挨了不少刀。
好歹她总是避过要害,虽伤得多,却伤得不重。
百界像是天生能感觉到灵骨的气息一般,不管这些魅妖一族的战士如何传送,百界总是能精确地找到灵骨所在的方向。眼看着她离拿灵骨的人越来越近,孰料那人竟一甩手,径直将灰色灵骨扔往山下了。
百界瞳孔紧缩,一脚踹开身边正与她缠斗的人,飞身上前,竟是不管身后的人会怎么攻击她了!
“放箭!”不知是谁一声高喝,数名背弓箭的战士立刻引弓而射,直直向百界的背脊扎去。百界却半点没分心来挡,飞身扑下,伸直了手臂,只为将那灵骨抓住。
箭势极猛,眼看着便要将百界的身体扎出数个窟窿。
电光石火之间,在漫天大雪的天气里,倏尔劈下一道雷霆,斩断了追随百界而来的利箭。
百界安然抓到空中的灵骨,人却重重地摔在青石阶梯上,她身体止不住去势,顺着阶梯往下滚,她已摔得神志有些不清醒了,却还记得紧紧地将灵骨护在怀里。
死也不能放掉它。
百界想,死也不能放掉。
忽然间,百界只觉自己身子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住了一样,安稳地停在了阶梯上。
浑身痛得几乎已经麻木,她艰难地睁开双眼,迷迷糊糊地往上一望,却见上面两级阶梯上正立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色身影—
容兮,她的师父,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在她背弃誓言不告而别之后,他还是愿意来找她,还是愿意救她,还是愿意……护着她吗?
他对她那么好啊……
但她却用他教的法术来骗他,用他送的剑去寻仇杀人……牙齿默默咬紧,即便现在容兮背对着她,没有对她说一句话,但百界却还是觉得脸像被谁打了耳光一样火辣辣地疼痛着,几乎盖过了身上所有的伤。
“谁敢伤她?”
冷冷的一句话携着森冷杀气,混合着漫天风雪,刮得青石阶上的魅妖一族的战士们有几分战栗。场面一时静默。
“罗浮山山神大驾,有失远迎是我魅妖一族失礼。”一名壮年男子适时站了出来,却是当初追杀百界至罗浮山的那名领头人,“但望山神休要干预我族内务。”
“内务?”容兮笑道,“她乃我容兮之徒,无论做了何事,奖赏惩戒皆由我说了算,若论内外,这当是我的内务,尔等休得插手才好。”无论何事,无论对错,皆由他来定论罚与不罚,这话是要将人偏袒到底的意味啊……
壮年男子肃容道:“我竟不知,原来山神竟也收妖怪做徒弟?”
容兮身体微微一僵,侧过头看了百界一眼,却见百界垂着头,握紧手中抢到的那块骨头,一言不发。
“山神可知你身后那人乃我魅妖一族所出孽障,数年前我族灵女外逃与北山一除妖师私奔而生此孽障,她非人亦非妖,身上无半点妖气,她天生如此,想来山神也未必看得出她的真身,所以才误以为她是人类,收她为徒的吧?”男子冷笑,“五年前我未杀了她,她既已拜山神为师,若诚心修道,我等自是不会再找她麻烦,但今日她先来盗我灵骨,后又杀我族长……”男子声色中戾气越重,让他不得不停顿一会儿,缓了语气道,“且山神可知,她手中那灵骨又有何用?”
百界蓦地抬头,目光狠戾地盯着男子,男子冷笑:“那灵骨能助她变化为妖怪之身。你看,她想的是变成妖怪!她根本没拿你当师父,你却要护着这么一个‘徒弟’?此孽障乃我族之耻,他日或将成为山神之耻,山神还要留她?”
“住嘴!”百界怒叱,以剑撑地,艰难地站起身来,踉跄了两步,竟是想凭这副身体去与那人拼命。
手腕蓦地被擒住,百界还没来得及侧头看,便觉手腕被用力一握,登时掌心无力得连剑也握不住了,寒剑落地发出铿锵之声。容兮没有看她一眼,只对着阶梯上的人道:“是否成耻,还不容闲人置喙,我已说过,这是我的内事,不需尔等插手,便是西方如来、九重天君,亦不得插手。”
那人微怔,随即咬牙讽笑:“山神倒是大度。只是你要护她,可还问过她愿不愿意?”
百界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容兮便抢在她前面道:“我要护谁,谁都不能说不行,你们不行,她也不行。”语气坚定果决,快得就像是不想听到百界的回答一样。
“我如此说了,你们且待如何?”容兮声色虽淡,而言语中却杀气凌厉,“有意见的,且与我一战。”
这是百界第一次知道,原来温和如容兮,也有如此蛮横霸道不讲理的时候,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蛮横霸道不讲理,但只是这些本质被掩盖在了微笑的外表之下,让人不易察觉,而现在他只是把脾气放到台面上而已。
把脾气放到台面上,也就是说,容兮生气了。
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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