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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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芊芊
【一】
芊芊抱着琵琶站在红毯铺就的高台上,一眼看尽台下的富贵老爷们脸上的轻浮。她躬身坐下,指尖轻挑,琵琶声起,下方的客人们顿觉惊艳。芊芊知道,此曲一结束,她便会像个玩物一样,被这台下某个人以最高的价格买走。
如同一个玩物,任人摆布。
鸨儿交代过,她这一曲只能极尽妩媚,缠缠绵绵,可芊芊却把这曲琵琶弹得凄然哀婉。鸨儿听青了脸,还不等芊芊奏完,她便抢着上了台道:“各位官人,这个是咱们青柳阁最纯的一个姑娘,名唤芊芊,刚过二八年华,模样清秀又弹得一手好曲子。平日里,我可是藏着掖着不叫人看去了,今日是她初次登台……”
“谁爱听你这些废话。”一位中年男子道,“让小娘子来唱一个。”
鸨儿尴尬地笑了两声道:“这位爷……其实,这姑娘嗓子不好。”
原来是哑子。
众人哗然,一时都表现出兴趣缺缺的模样。鸨儿正苦笑之际,忽闻一个醇厚的男声道:“多少钱?”
众人皆是一惊,转头望向开口的男子。
芊芊也自鸨儿的身后望了过去,那男子着一袭绣着金丝祥云纹的玄衣,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男子浅酌一口甜酒,眸光淡淡地扫过芊芊,落在鸨儿的身上。鸨儿心底一震,忙道:“三两纹银。”
“嗯,我要了。”
她便这样被一个男人如此轻描淡写地买了下来。
花房之中,芊芊穿着暴露的衣裳坐在床榻边,她从未如此镇定也从未如此慌乱过,藏在衣摆中握住剪刀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想,逆来顺受地活了这么些年,到现在,她总得为自己争一争的,即便是争得鱼死网破。
花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芊芊隔着薄纱望着缓步而来的玄衣男子,握着剪刀的手紧了又紧。眼前的粉色纱帘被拉开,男子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前打量着她。
芊芊汗湿了手心,垂着头不敢看他。忽然,一件带着余温的衣裳扔到了她身上,男子冷声道:“穿好。”芊芊有些惊诧地抬头,却见男子伸出了手掌道,“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芊芊警惕地往后挪了挪,十足地戒备起来。男子冷笑道:“若我想碰你,你便是浑身长刺我也能给你拔了。”
她看了看男子手上只有常年习武的人才会有的老茧,终于将剪刀交了出去。男子将剪刀随手一扔,转身走到桌边坐下,他替自己倒了一杯酒,道:“弹首曲儿来听。”
听罢这个要求,芊芊愣了一下,才忙寻了琵琶抱在怀里,她悄悄打量了男子一会儿,见他已独酌起来了,芊芊这才调整好心态,弹出乐曲来。
一曲结束又开始一曲,芊芊弹得指尖红肿,男子也没让她停下来,最后是一声酒壶的碎裂声打断了响了半夜的曲子。
芊芊抬头一看,见那男子全然醉了,趴在桌上呢喃着什么。
窗户开着,寒凉的夜风吹进屋来,芊芊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衣,心软地走到男子身边,正要为他披上,忽然间,男子一把拉住了芊芊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芊芊骇得面色一白,忙不迭地往后退,而男子也不放手,醉酒无力的他竟被芊芊在惊慌间从凳子上拖了下来,又正巧扑倒了芊芊。芊芊大惊,“啪”的一巴掌甩在了男子的脸上,她不停地往后退,急于从他身下逃脱。男子仍旧拽着芊芊不放手,他在那一瞬间的疼痛之后似乎回过神来,深沉的怒气自黑眸深处卷出,他一把拉过芊芊,轻松地将她的双手钳制住,另一只手掐住了芊芊的脖子。
手掌收紧,芊芊的脸涨得通红,呼吸越发困难。她盯着上方的男子,恐惧和绝望占满心头,泪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失声多年的嗓子在此刻发出如同动物一般“呜咽”的声音。
男子恍然回神,猛地放开手,芊芊立即用力喘息起来,整个房间静得只闻她呼吸的声音。
男子并未从芊芊身上移开,他痴痴地望着她脸上的泪珠,沉默了半晌,沙哑着嗓子说道:“笑笑。”
芊芊此时只觉这人有毛病,这样的境况,哪个疯子能笑得出来。可是男子却把头埋下,贴着她的脸颊低低地唤:“笑笑……”声如低泣,芊芊方知,他此时唤的是一个人名。
还不等芊芊将思绪理清楚,男子贴着她脸颊的脑袋便开始动起来。未经人事的芊芊傻了,男子的唇吻过她的颧骨、酒窝,直到唇角……
芊芊猛地回过神来,惊骇之余,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男子一声闷哼,醉晕过去之前,芊芊听见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刁民!”
【二】
翌日清晨,芊芊在床上睡醒之时那男子还躺在地上。她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哪想门还没掩上,等在门外的鸨儿便探头将屋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见贵客狼狈地躺在地上,鸨儿大惊失色,忙拧了芊芊的耳朵,将她拖到一边低声喝道:“说,你昨儿个有没有好好服侍?”
芊芊耷拉着脑袋弱弱地点头。
鸨儿大怒:“就知道撒谎!你把人都服侍到地上躺着了?来这里的客人,哪一个是咱们能得罪的?你诚心想让咱们青柳阁关门大吉是不?以后哪个客人还敢要你,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她边骂边拧,拧得芊芊直躲。鸨儿怒气更甚,扬手要打她,手一抬便被人抓住了。
玄衣男子淡淡地望着鸨儿,道:“这日子别过了,我赎了她。”
看见来人,鸨儿脸上立即堆出了笑:“看来我家芊芊昨夜确实服侍得不错,只是客官,这芊芊昨儿可是第一次……您知道,这些年我没少花功夫在她身上,若是要赎……”
“要多少银两,你自己开个价,他日去镇远将军府提了便是。”
芊芊一怔,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人,镇远将军萧成暮,沙场上的魔鬼,王朝最年轻的大将军,她的……恩人。
萧成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即一摆衣袖转身走下楼去。
鸨儿忙催促芊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芊芊本在傻傻地看着萧成暮的背影,此刻猛地回过神来,忙跑进花房中将琵琶抱了,又急急忙忙地奔出来追着萧成暮而去。
她已有五年未曾踏出过青柳阁的大门,外面的世界让她觉得陌生得可怕,唯有紧紧盯着走在前面的玄色身影,拼命地想追上,可是她哪里赶得上萧成暮的脚步,转了几个弯,她便找不见人了。
芊芊仍穿着昨日那身暴露的衣裳,四周的人皆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她紧紧抱住琵琶,指尖用力到泛白,举目四望,无一人可亲近可相信,无一处是栖身之地。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冬夜,她被贼寇害得家破人亡,独自上京,投身青柳阁,最糟糕的岁月……
可那段岁月当中,她看见过这辈子最耀眼的人。
“你跟着我做什么?”男子的声音在跟前响起,却是萧成暮折返了回来,他冷冷地道,“我既已赎了你,你便是自由之身,从今往后,另谋出路去吧。”
他比芊芊高出许多,身影在晨光中投出令人心安的影子。一如那一年,故乡沦陷,贼寇横行,是他领了骑兵勇斩数百贼寇,夺回了城池。芊芊永远也忘不了远远看见的那个马背上的身影。
人皆道他是魔鬼之将,可芊芊却觉得他是最英勇的神将,保家卫国不让贼匪欺凌国人,这才是军人之所以为军人。
萧成暮见芊芊不动,便将随身戴着的荷包取下来递给芊芊:“自寻出路去。”
芊芊摇了摇头,只定定地望着他,眼中还是带着几许瑟缩与害怕。萧成暮看着她的眉眼,一时竟有些失神,他挪开目光,转身离开:“随你。”
芊芊忙跟在了他的身后。
【三】
芊芊随萧成暮回了镇远将军府后被安排在一个寂静的小院子里,过上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悠闲生活,可是却再没见过萧成暮。
直到五月,宫里来了旨意,皇后归娘家省亲路过镇远将军府,会到府上来歇息一阵。为了迎接皇后的“暂歇”,将军府顿时忙碌起来。这本也不关芊芊的事,可在皇后来的前一夜,芊芊在将军府花园中见到了萧成暮。
他又在喝酒,坐在亭子里。芊芊站在扶桑花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刚想转身离开,却听萧成暮道:“站住。”芊芊老实站住,他又道,“弹首曲子来听。”
芊芊的琵琶没带在身上,正手足无措之际,萧成暮不知从哪儿取出了一把琵琶,放到桌上:“用这个弹。”
芊芊走上前去,见桌上的是把极好的琵琶,她眼前一亮,爱惜地摸了摸,却在琴头处摸到了个“笑”字,芊芊一怔,恍然想起那日萧成暮在她耳边唤着的“笑笑”。
原来……此物是那个叫笑笑的姑娘的。芊芊垂下眼眸,也不多问,抱起琵琶便奏起曲子来,还是那首悲凉的曲子,仿佛要将人肝肠催断一般。
萧成暮望着亭外月色淡淡地问道:“为何不肯归家?”
曲子顿停,芊芊沾了一点酒,在桌上写道:“无家可归。”
萧成暮浅浅地酌了口酒问道:“既然如此,便留下来做我的侍妾可好?”
芊芊一怔,写道:“为何?”
萧成暮醉眼笑望芊芊:“因为你的眉眼。”他话也不说完,带着微醺离开了亭子,“若你愿意,三日后,我便娶你过门。”
芊芊在空无一人的亭子中坐了半晌,然后郑重地点了头。
翌日,皇后如期来到将军府暂歇。芊芊是没有资格见到皇后的,她在自己的小院里为花圃浇水,脸上抹了两道污泥,看起来有些许可笑。忽然一道女声闯入了她的耳朵,芊芊好奇地走出院门,却见稍远处的池塘边,萧成暮与一名华服女子相对而立。
那女子身披金色凤纹大衣,芊芊一下便明白了她的身份。
“成暮……”女子的声音有些哽咽,“是我与圣上对不住你。”她说着便往地上跪去,竟是作势要给萧成暮磕头。
“娘娘如此大礼,成暮不敢受。”萧成暮并不看她,目光远远望着天际,“你起来吧。”
皇后泪如雨下,拜了三拜之后站起身来。萧成暮淡淡地道:“十月之期萧某必赴。”皇后低声称谢,转身离开之际忽听萧成暮唤道,“笑笑,萧成暮此举是为国家社稷,你……你与皇上无须愧疚。”
皇后是如何走的芊芊已记不得了,她耳边“嗡嗡”乱成一片,她只记得皇后那似曾相识的眉眼与萧成暮那声喑哑的“笑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喜欢的人是当朝皇后,他要的眉眼也是与皇后相似的眉眼。
芊芊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一时间心绪难平。她抬头定定地望着萧成暮,仿佛察觉到了芊芊的注视,萧成暮也望了过来,他的神情有些难掩的冷漠。
被人看见了这些事,应该会被灭口吧,芊芊如是想着。
沉默的空气在两人间流转,最后却是萧成暮先挪开了眼,一边走远,一边吩咐道:“回去将脸洗了。”
两日后,萧成暮娶了芊芊过门,作为他的第一名侍妾。
萧成暮挑开芊芊的红盖头之后,芊芊在他手心里写了一行字:“将军,你可以唤我的名字吗?”
萧成暮微微一怔:“你叫什么名字?”
“芊芊。”她静静地写下这两个字,没有半分不满。
萧成暮如她所愿地唤出了这个名字,磁性的嗓音咬出这个细软的叠音让芊芊笑眯了眼。对她来说这样便已经足够了。
喜烛之下,芊芊笑靥温和,是如名字一般纤细的人。萧成暮头一次为这个女子唇角的弧度失了神。
红烛落泪,纱帐落下,满室旖旎。
【四】
七月流火,萧成暮日渐繁忙起来,时常待在军营中过夜,偶尔回到将军府也带着一身凝肃的杀气。
芊芊从不多嘴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她最常做的事便是给萧成暮奏一曲琵琶,陪他饮一夜凉酒。
七月过半,芊芊的食欲不大好,请大夫来看了之后方才知她竟是有了身孕。芊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觉得生活真是让人惊喜。府中总管忙派了人去军营通知萧成暮。
芊芊等到半夜,想与他一起分享这份天赐的惊喜,不承想却只等到了侍从带回来的一句“军务繁忙,安心养胎”。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可抱怨的,可是仍旧忍不住垂了眼眸,轻声叹息。
八月份,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可芊芊越发食欲不振。宫中的皇后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芊芊怀有身孕的消息,竟破例邀她这名将军的侍妾进了宫。
芊芊见到皇后时,她正在御花园陪着皇帝,而站在皇帝身后的,正是她多日未见的夫君萧成暮。
见到芊芊,萧成暮也是微微一怔。皇后笑道:“我听闻成暮的侍妾有了喜,便邀她进宫来坐坐,也陪着我这个大肚婆一起听听老嬷嬷的念叨。哪想今日皇上你也来了,还带着成暮。正巧,想来这些日子成暮定是异常繁忙,你们两口子便在宫中好好聚一聚吧。”
芊芊的目光落在皇后的肚子上,果然看见她的肚腹微微凸了出来,她又望了萧成暮一眼,他只是恭敬地行礼道:“多谢娘娘。”
御花园中,皇帝与皇后走在前方,芊芊与萧成暮远远地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说话,与前面有说有笑的两人形成鲜明的对比。走了许久,萧成暮才堪堪憋出一句:“身子可还好?”
芊芊乖乖地点头。
“若有什么要求,尽管叫府中人去做。”
她继续点头。
萧成暮素日寡言,此时说了两句便没了别的话,倒是芊芊牵起了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写道:“将军在外,一定珍重身体,如此芊芊便可心安。”她的手指柔软,划过坚硬的手掌,像一只猫爪,将他的心也挠得痒了痒。这个姑娘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的脆弱,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直微笑着的模样,让他不经意间便心生怜惜。
萧成暮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忽听前方一阵嘈杂,有侍卫大叫:“保护皇上!有刺客!”萧成暮面色一沉,几乎是立刻甩开了芊芊的手,走了两步,他才回过头来喝了一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芊芊呆呆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只能将一直藏在袖中还未来得及给他的锦囊死死地攥在手里。
前面的侍卫护着皇后且战且退,皇后大喝:“我自己会找地方躲,你们速去求援军。”她的话音未落,一柄亮晃晃的刀凭空砍来,皇后被一名侍卫一推连连向后倒去,眼瞅着便要摔入池中,芊芊一把拉住皇后的手,可还未站稳脚跟,身后不知是谁猛地推了她一把,两人便一同掉入了池塘中。
芊芊的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寂静一片,忽然她听见一个落水声,模糊的视线仿佛看见一个玄色身影向她游来。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是那个身影却抱住了另一个身穿明黄衣裳的女子。那女子的宽大衣摆在水中荡漾开来,像是一只金凤,离她越来越远。
他们之间的过往,本就不是她这样的人能介入的。
芊芊,水草一样的芊芊……
萧成暮将皇后救上了岸,此时刺客已除,宫人手忙脚乱地把皇后抬走,忽然有侍卫迟疑着道:“将军……将军您的侍妾还未上来。”
萧成暮一怔,面色“唰”地白了下来:“你说什么?”
“方才……皇后娘娘与您的侍妾一同落下去的,卑职以为您看见了……”
萧成暮一头扎进水里,他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水底看见了芊芊,她今日穿着一身绿色的衣裳,萧成暮几乎没看见她。她的脚被水草紧紧缠住,待萧成暮扯断水草将她带上岸时,芊芊的脸色已经乌青了。
她几乎没了呼吸,萧成暮按压着她的胸口,力度大得几乎快要压碎她的胸骨,终于芊芊一口水呛了出来,她不停地咳嗽起来。
萧成暮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打赢了一场大仗,指尖还在颤抖,差一点……差一点她便死了,带着他的孩子。
芊芊捂住了自己的腹部,一手紧紧拽住萧成暮的衣裳,她的喉头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小动物一样发出“呜呜”的声音。萧成暮看着她滚落而出的泪珠,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脑子霎时空白一片。
芊芊蜷起了身子,在她湿淋淋的衣摆下方,一抹血红渐渐流了出来。“啊啊……”她只能发出这样含混不清的声音,混着泪,这便是她唯一发泄悲伤的方式。
细弱的手指将他的衣裳死死捏住,萧成暮有些慌张地将她揽在怀里,摸了摸她的头,一遍一遍地唤道:“芊芊,莫怕。芊芊,莫怕。”
而他自己却颤抖了唇角。
这是萧成暮头一次觉得自己对不住一个人,感到令人疼痛的愧疚。
【五】
孩子没了。
芊芊苏醒后便听见萧成暮用沙哑的声音告诉她这个事实。她没多大反应,只是如往常一般点了点头,反而是萧成暮将手掌摊开,送到她身前道:“你若想说什么,便说吧。”
芊芊沉默了一会儿,才在他掌心写出“将军”二字,她的手指在萧成暮的掌心颤抖着停顿了许久,又写道:“无须愧疚。”
她的年龄不大,可也知道“天命”二字,有的东西抢不来,争不来,能得到全靠缘分,失去了不过是命运。
“对不住。”萧成暮沉默了许久,沉声道,“你现在若想离开将军府,我可以送你走。”
芊芊听了这句话,突然抬起头来望着萧成暮,眼中的疼痛头一次出现在萧成暮面前,到现在,他竟还想着送她走,像送一只宠物离开一样……可这疼痛只有一瞬,她又垂了头,带着些固执的情绪,摇了摇头。
萧成暮握了握她的手又道:“你若不想走,谁也不能赶你走。”
她的眼眶便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红了起来,芊芊从衣袖中掏出本想那日送给萧成暮的锦囊,在他的掌心写道:“我给将军求了平安符。也不知道里面的符有没有化开。”
轻轻的锦囊令萧成暮顿觉沉重。
这时,屋外急急走进来一名军士,他与萧成暮附耳说了些话,萧成暮的神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有些迟疑地望了芊芊几眼,芊芊笑了笑,推了推他的手,示意他离开。
萧成暮终于站起了身,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芊芊的额头:“今晚我回来陪你。”
而那一晚萧成暮还是没有回来,翌日,一道圣旨昭告天下,九月中旬,镇远将军将出师边塞,驱逐侵吞王朝边境的鞑靼人。
听到这个消息,芊芊只想到了那日在将军府后院看见的皇后与萧成暮二人,那时他们约定的是十月,而现在却又提前了半个月,想来边关的军情必定十分紧急。芊芊自知萧成暮此去,凶多吉少。
九月初,萧成暮在百忙之中总算抽了点时间回府。他不知自己为何非要在出征前去看看芊芊,好像看看她,知道她身子养得好,他便能安心一般。
萧成暮回来的时候,芊芊在小院子里摘桂花,她的动作十分笨拙,忙碌了半天,桂花也没有摘下多少。萧成暮倚在院门边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桂花香气浓郁得醉人,连日的疲乏与紧张不知不觉都被挥散开去。
或许连萧成暮也不知道,他此时唇边的弧度有多温柔。
芊芊摘得累了,扭了扭脖子,转过身来便看见了萧成暮。她一惊,手中的花篮落到地上,辛辛苦苦摘了半天的花又洒了一地。她忙蹲下身去捡,萧成暮也走过去搭了把手,一边帮她捡拾一边问:“摘桂花做什么?”
芊芊怔了怔,拉过萧成暮的手写道:“将军日夜繁忙,定是非常疲惫,桂花能舒缓情绪,提神振气。芊芊想给你做个香包。”
萧成暮心中一暖,笑道:“好,今日你给我做一个,我也给你做一个。”
男人的针线活可想而知,他绣的香包让芊芊笑得直颤。萧成暮有点羞恼,但还是厚着脸皮把东西给了芊芊:“待桂花晒干之后,你便将它装进去吧。
芊芊点头答应了,脸上的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明媚。
萧成暮出师那日,皇帝、皇后到城门之上相送,萧成暮与皇帝饮了一杯血酒后潇洒地转身离开,像一个必定会胜利归来的将军,神情一如往日般坚定。他没再看皇后一眼,下了城楼,骑上战马,目光在人群中寻觅了几番后,微微蹙了眉。
他招来前来相送的府中总管问:“府中的人都来了吗?”
“回将军,都来了。”总管想了一会儿道,“芊芊姑娘前日已离开了王府,将军之前交代过,若姑娘要走,谁也不许拦。小人已遣人告知将军了,可将军军务繁忙,兴许还未来得及知晓。”
走了……
握住马缰的手一紧,勒得战马直甩头撅蹄子。
他脸色暗沉了好一会儿才道:“走了……也好。”落寞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多久,他纵马向前,一身玄色铠甲映着日光,宛如神将:“出兵!”
【六】
十月的塞北已刮起了风雪。不知与鞑靼打了多少场仗,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王朝兵败是迟早的事,萧成暮的任务只是把时间拖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一场大战结束,战场的硝烟还未消散,萧成暮疲惫地走进自己的营帐,他拍掉肩头的雪,忽然看见一个小兵正在替他整理床铺。见他进来,小兵有些慌张地行了个礼,颤抖着往帐外走。
萧成暮怀疑地打量了他一番,唤道:“站住。”
小兵僵住身子。
“你是谁安排过来伺候的?”
小兵不答话,身子却抖得更加厉害。萧成暮心中怀疑更甚,他两步走上前,长剑一翻便打掉了小兵的头盔。看见这张脸,萧成暮有些不相信地眯起了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怎么跟来的?”
此人正是芊芊。她悄悄瞟了萧成暮一眼,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萧成暮不知哪来的火气,拽了芊芊的手便道:“回去,今日我便命人送你回去。”芊芊摇头,执拗地盯着他。萧成暮按捺着怒气道,“这由不得你。”
芊芊紧紧拽住萧成暮的衣袖,眼中起了一层水雾,她焦急地张着嘴,从未如此想开口说话,她想说:“我不走,我陪着你。”
萧成暮拽着她往营帐外拖,芊芊拼尽全力地挣扎,可是她那点力气哪里拗得过萧成暮,无奈之下她只好扑身上前,将萧成暮紧紧抱住。她一直摇头,表示自己不离开的决心。
萧成暮拉开芊芊,一双眼睛气得通红:“你知道什么!待在这里会要了你的命!”
芊芊一个劲儿地摇头,比画道:“援军会来。”
“不会来!”像是忍耐到了极限,萧成暮脱口而出道,“帝都南迁,我只是来拖延鞑靼军队的脚步!没有援军,谁也不会来!”
芊芊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早已了解的事实在这个时候被萧成暮说出来,心中的绝望更甚。他拽了芊芊继续往营外走:“离开这里,芊芊,到南方,活下去。”
芊芊急忙抓了萧成暮的手写道:“我再给你弹一首曲子吧,我再给你弹一首!”
萧成暮沉默了一会儿,他摸着芊芊的脸,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你比谁都温柔,也比谁都固执。你若不曾遇见我,该有多好。”
芊芊浅笑,在他的掌心写道:“芊芊最幸运的事,便是遇见了将军。”在芊芊心中,他一直是个威武神勇的将军,家国至上,忠义在前,这才是萧成暮。
芊芊抱来琵琶,静静地奏了一首哀伤的曲子,是他们在青柳阁初见之时,芊芊为自己飘零的命运而奏的曲子,此时送给萧成暮,竟也十分应景。
萧成暮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在营帐中头一次忘记保家卫国的重任。
忽然之间,帐外有些嘈杂起来,隐约传来士兵慌张的叫喊:“鞑靼大军来了!鞑靼大军攻过来了!”
萧成暮脸色一沉,他没料到敌人今日竟会突袭。他的手一紧,随即起身一把将芊芊带来的那把刻有“笑”字琴头的琵琶扔在一边。他拉着芊芊走到床榻边,掀开床板,下方有一个地洞。芊芊满眼惊慌,拽住萧成暮的衣襟不肯放手。
萧成暮心一狠,点了她的穴道,将她放到地洞之中。
“莫怕,睡一觉起来便好。”他望着芊芊通红的眼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我是一国将军,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是我的职责,可不是你的。芊芊,你还有漫长的人生要走,浮世繁华、天地苍茫,你还有那么多东西没见过,你不能死在这里。”
芊芊泪如雨下。
萧成暮长叹:“此生萧成暮对得起天地父母,对得起国家君主,唯一对不起的只有你……芊芊,好好活着。”
这是萧成暮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他将她藏好,而后穿戴好铠甲,拿起长枪,迈大步走出了军营。营帐外,早已成为一个惨烈的修罗场。
他策马向前,扬枪大喝道:“镇远大将军萧成暮在此!鞑靼贼寇上来送死!”
外面的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当世界全都安静下来后,芊芊才用僵冷的手推开了头顶的木板。
营帐四周皆被溅上了鲜艳的血色,杀伐已歇,血腥味在空气中飘散。芊芊掀开营帐的门帘,走了出去。满目疮痍,满地狼藉,军士的尸体遍野皆是。四处不闻半点人声。
芊芊一步一踉跄地往前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到军营门口,高高的营门口下面堆了一座尸山,下面躺着的皆是鞑靼的士兵。而在这座尸山之上,玄甲将军手持银枪伫立着。
他挺直的脊梁像一座永远不能被摧毁的山峰,扛起了一个国家的尊严与希望。
芊芊腿一软,摔倒在地。
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身上,逆光之中,芊芊仿佛又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赶走故乡贼寇的将军。他永远是芊芊心中的英雄,不论战胜战败,无论是生是死……
“将……将军。”她生涩地唤出这两个字,许多年不曾说话,让她的嗓音沙哑而音调不准。
她年幼时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不再开口说话,而今,也是在战场上,她终于能再次开口。
“将军,芊芊陪你。”她的手碰到了一把士兵留下来的刀,上面的血迹未干。芊芊颤抖着指尖将刀柄紧紧握住。她紧紧闭上眼,一刀割下,一缕青丝落下。她将发丝结了个结,放在地上,然后静静地转身离开。
她要去南方,然后勇敢地活下去。
【尾声】
五十年后,街头弹琵琶的老妪快死了,她满面皱纹,卧在床榻上,呼吸几不可闻。
没有孩子的她,床边却守着一个白衣女子,女子轻声道:“我名唤百界,是来收走你心中执念的。”
老人艰难地笑了笑:“姑娘,你寻错人了吧。我这辈子虽然清苦,却也无怨、无悔。”
百界冷声道:“你一生只思念一人,执念过重,于你不利。”
老人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我这辈子,能寻到值得惦记一生的人,是最大的福气……”她轻轻闭上了眼,胸口也不再起伏。
老人的手中紧紧握着一个十分难看的香包,里面尚残留几缕淡淡的桂花香。
百界掏出袖中的笔,笔尖却在香包上方停留了许久,最终她收起了笔,轻轻转身离开:“奈何桥边,他或许还在等着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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