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5年,丽月初春。隐约在灵雾中的拱桥、小巷、骑楼、石街……中都布满了军士,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民众。彭城城门下,熊心、项他率众将大礼相迎。“姐姐……”随着时光的磨练,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开始成熟稳重,坚毅的目光望向从远道而来奔腾的人马……回到彭城已经四个月了。日子也算清闲,有熊心、虞子期和爷爷陪在自己的身边,多多少少也算是种安慰吧!执着地想要龙泉剑,很想回去,回到那个她该归属的世界,可是当麻木沉寂了四个月后,她竟然有一种不甘,有一种牵挂,她难以割舍,难以离去,即使,那个男人已经辜负了她。初夏,项羽率众部将回归。彭城六门打开,喜迎西楚霸王。采薇眯起星眸,远远地,她望见了万人之首、“乌骓”马上那个具有狂傲气势的男人……手指不觉有丝颤抖,紧咬朱唇,队伍之中英兰那辆熟悉的马车让她沉寂的心紧紧揪栽在一起,痛不知不觉中缠绕了出来,一点一点弥漫开来,她,竟有一种无法呼吸的窒息。只是眨眼的机会,项羽已如旋风般地飚到了熊心的面前,翻身下马,众将皆跟随其后。项羽深深地望着熊心身旁的她,口中喊着“参拜”,向熊心行着大礼……“上将军不必多礼!”熊心连忙搀扶。采微身后的将弁、恒楚叩见了自己的主子。这就是凯旋而归的英雄——项羽。而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不再是属于她的男人。她的眼神游离,目光瞟向了人群之中的韩信,心中似乎松了一口气,韩信还在,也许项羽的命运还有转机。项羽望见采薇,她好似飘忽不定的魂魄,躲闪着他的一切,冷漠着他的所有,项羽不知不觉间竟握紧了拳,话似乎是从齿缝中挤出一般,“内子这些日子烦劳义帝关照了!”她不知道他回来了吗?一颗心煎熬了这么久,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竟没有一点欢喜的样子。不知道迎接他,也不知道说任何好听的话语,不知道她这种表现让他有多难堪,这都无所谓,可是,她却对他视而不见,眼神中的麻木与冷然让项羽有想杀人的强烈意识。“将弁,送夫人回府,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府门一步!”回归的第一眼,第一句话都让采微很奇怪,采薇冷漠地望着他,强迫自己坚强,强迫自己微笑,强迫自己释怀。于是,那种微笑变得如此古怪,似乎是一种嘲笑!在项羽即将一触即发的时候,她转身径自离开了。众人一片哗然。宿夜,孤灯之下,采微第一次用酒来麻痹自己,因为他的回归,她开始了疼痛,痛地让她无从趋避。府院之中还住进了另一个女人,而且日暮的时候英兰参拜了她。她冷然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英兰的娇楚、英兰的笑容。她真想逃避,可是她不能再欺骗自己,说,自己毫不在乎,说,自己可以不再牵挂,说,已经不会为他神伤,全是假的,见了,便痛了,痛了,才知道自己又错了。寒湿的屋子,凄冷的灯光,采薇瘫软在那张锦帛素裹的床榻之中,眼泪止不住地颗颗滚落,头,眩晕一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又摔倒在地上……站在采薇房门前,犹豫再三,项羽缓缓将手落在门环上,依然犹豫……突然门内一阵劈哩叭啦的撞击声令项羽猛地推开了房门,刹那,项羽心悸地巍巍颤抖——采微素衣裹身,长发散乱了满地,摔倒滚落在床下,满脸的泪痕,满身的泪痕……“采微——”急步上前,项羽心痛地俯下身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中。“你是谁?”纤纤手指拨开了遮眼的长发,醉眼之中,她竟然笑了,含着泪水笑容憨痴,“你也来看我笑话吗?傻子!不要指望我能帮你什么?你应该去巴结那个新夫人去,他已经不要我了……”突然身子猛然向后仰去,笑地梨花乱颤,凄楚艳丽的小脸上满是泪水,喃喃自语,“你知道吗?他已经不要我了,无论我怎么做,都是错的,我算什么?只不过两千年后一缕孤魂,我傻得想阻止他一切的悲剧,我只是想杀掉刘邦,我只是想他能够平平安安,我只是不想他有任何危险,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爱他怎么就这么难……真的就这么难……”采微的话令他震惊,心绪翻腾,心口热地发烫,项羽突然很用力地将她抱在怀中,半晌,声音沙哑,近似哽咽,“我是个傻瓜,采薇,我只是想给你整个天下,让你把我当作天下你的天下……”采薇想推开他那强悍的双手,却体力不支地倒在了他的怀中,神智不清地想看清楚他,她手脚并用地攀在他身上,手指僵硬地捧住了他的脸,笑得低低喃喃,“傻瓜!明知道到了今天这种地步,我和他怎么还能回到过去,可是你知道吗?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谁都不可以说,他不给我龙泉剑,不让我回去,我竟然还有些庆幸,我竟然还是舍不得他,你说,我是不是真笨……”“可是今日我看见他了,他依然骑着乌骓,那么威风,那么英俊,那么多人像神一样崇拜他,人群之中还有他的新夫人,我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她抓着他的手抚上了她心口,断断续续的醉话像一根绵针刺进了项羽的心坎,“我这里像要裂开了,真的,我觉得我无法呼吸,我觉得我快要死了,那时,我真的好想回去……我真的好想回去……如果能回去……”采薇眼泪一滴又一滴滚落在项羽的身上。惊恐从心底爬出,项羽突然很害怕。他一把搂紧了她的腰肢。她断断续续的醉话猛然湮没在他猛烈地吞噬之中,他抱起她,她犹似风中落叶的身子虚弱地攀附着他……已经习惯了她的一切,所以他只爱这个身子和拥有这个身子的女人。锦鸾红浪之间,他们释放了所有的束缚。只有此刻,项羽才知道自己是完整的;只有此刻,项羽才感觉到了充实,彻骨的幸福。东方欲晓,帐中一片昏惑。头痛欲裂,采薇努力地睁开自己的眸子,冥朦中感觉到自己寸缕未穿,随着意识的清醒,一双熟悉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搂着她纤细的腰肢,而自己此刻窝在男人温暖的怀中……她震惊地想挣扎起来,却惊醒了身旁的男人,一双清澈星眸倏地睁开,他轻轻望向她,突然翻身,合着锦被压在她颤抖的身上……赤裸紧贴的身体让采微呼吸困难,美丽的眸子惊愕地望着他,瞳孔中的微光干净地不染尘埃,倒映出他清澈的眸子。他的长发松散,和她的青丝混杂在一起,那张清傲、俊美、霸道的容颜扩大在她的眼中,猛然,采薇感到不可思议地眩晕,将头缓缓扭转向一旁,清泪颗颗滚落在衾枕上……“采薇,我回来了……”他唤她的名字,沙哑而深情。慢慢地,项羽垂下头,细致而温柔地吻着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容颜、身子……轻而易举地唤醒了她的整个身体,整具灵魂。她愤恨却无力。她瞪大了双眼,身体不受控制地迎合着他的占有,两道眸光紧紧地纠缠在一起,他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愤怒和悲哀,可他不容她的退却,一次又一次唤着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充斥着她的身体,紧的密不可分,“采微……采薇……”项羽痛苦沙哑的呼唤令她纤细的手指抠在他浸汗的肩上,抖动地厉害。采薇雾气朦胧的双眼无助,泪水不争气地轻轻地流淌在枕边。终于项羽瘫软在她的身上,抱住了泪如泉涌的她,采微扣住了他的脖颈痛哭失声。项羽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任她在他的怀中宣泄她所有的眼泪与悲哀。她哭了很久,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紧紧地让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宁。如此赤裸相对,她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脆弱和感情。“采薇……你昨晚喝醉了……你忘记了我说过,不许在没有我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地喝酒……”项羽轻轻叹息,那双因为情欲过后染上深色的眸子幽幽深深地望着她。她抬首,望他,默默无语。眸光复杂。是原谅?是退让?是前进?还是一切无所谓。她不知道面对了他,接下来她到底该如何做?毕竟让她来接受封建社会时期那种一夫多妻的制度很困难,尤其容许深爱的男人有其他的女人,但是她怎么能够阻止,他是王那样的男人,不是她一个人可以独占的。而她虞采薇终究也接受不了那样的无所谓。他们注定没有结局。雪白的后背隐隐起伏,采薇推开了项羽环抱自己的双手,起身,披上了白色长衫,不再看他,勉强平静的声音有着一丝脆弱,倔强的肩膀微微颤抖,“请你不要这样,我现在头脑很乱,我们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不要逼我……”已经背叛的感情再也回不到起点。他们注定是一场悲剧,从开始就知道,如今更是如此。她的脆弱,他看在眼中,痛在心里。项羽站起身,手还未触到她的腰肢,就被她躲开了。长发甩过他的指尖,采薇猛然转身,惊恐地眸子瞪着他。一刹那,她眼中的抗拒和厌恶令他愤怒和无力。他明白,清醒后的她开始厌恶了他的碰触,一丝绝望进了心头,他可以用暴力征服天下的一切,却无法用温柔换回她的从前的笑容。空气尴尬地让人难受,她惊恐地望着他缓缓穿好衣服,冷漠地离开房间,直到那扇门合拢的声音传来,她几乎虚脱地摇晃着,突然软软地滑落在床头……眼中迷蒙,望着黛瓦粉墙、长街曲巷、小桥流水式的江南风光,可是这些却再也吸引不了采薇的那颗心。脆弱的心仿佛那柔柔弱弱的水,找不到依靠,再也容不下了他,何去何从,她不知道,也不能抉择。采薇的沉默,项羽看在眼中,痛在心里,骄傲如他,再深的感情也强埋心底,不愿面对。“姐姐,这两年,你变了很多,为了项将军吗?你不快乐!”熊心眼望着迷茫缥缈的湖水,声音悲凉。“熊心,以前我的朋友都羡慕江南那独特的风景,真的没有想到秦代的江南是如此的凄迷,云起云飞,沧桑变化,烟雨蒙蒙,在这么特别的风景中,我怎么能不变化呢?正如这乱世的地方,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以后的将来,以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我尝试着去改变,也努力地想让自己有个满意的结局,但是,无论我怎么做,虽然改变了过程,却改变不了它原有的样子!”嘴角轻含着嘲笑,一张被众人夸赞了千古的容颜变得麻木,失去了那耀眼的光彩。“姐姐,项将军似乎冷淡了姐姐,我为姐姐不值。”熊心年轻稚嫩的面孔上出现了狂热,“姐姐,我们离开这里吧!到一个没有战争、没有悲伤的地方,我来照顾姐姐,我们和范爷爷可以过幸福的日子……”采薇转身,震惊地望着面前这个还不能唤做成人的男孩,幸好拱桥上只有他们二人,幸好侍卫们都在桥下等候,否则这样的话传到项羽的耳中,恐怕熊心的性命难保,莫非历史的车轮不管怎么旋转,最终的结果还是如此吗?那、那熊心的命运真地会那样吗?她不愿相信。“就是,姐姐曾经答应熊心,要放你走,可是姐姐一直没有做到……”采薇自嘲地笑了笑。“算了,姐姐,我知道那是你敷衍我的一个玩笑,长大了,就明白了!”熊心像一个大人般地摇了摇头,“如今,我想带姐姐走,姐姐你想走吗?”“熊心……”采薇震惊。“姐姐可知?齐地田荣已经杀掉了齐王田市,自立为齐王,他已经公开反对项将军,不久,这刚刚平息的局面可能又要面对一场混战!”熊心的话让采薇花容聚变,如果事态真地会像历史一般发展,那项羽杀死熊心的惨剧难道真的会上演吗?她猛地捂住了胸口,瞪大了双眼,痛苦地注视着熊心,想说什么?而又能够说些什么呢?不能够这样?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犯错,不能接受历史中的结局,不能真地像书上那样四面楚歌、乌江自刎,她无法接受!返身,采薇顾不得熊心的诧异和阻拦,吩咐侍卫向项羽行宫奔去!这种冲动让采薇心神不定!一路上,没有侍卫敢阻拦。遇见英兰,并没有让采薇惊讶,只是以为麻木的心还是会痛。英兰落落大方地望着采薇,嘴角那复杂的笑容让采薇很不舒服,莫非是自己眼花,现在应该高高在上的英兰怎么会有寂寞和恨意?回到彭城,她不曾来过他的行宫,只是别居在她那独特的兰苑之中,自从那一夜,他也不曾再看望过她,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行宫依然如他这个人,简单豪迈,没有一丝一毫繁琐。采薇却浑身不舒服,望着英兰一身华衣,美丽雍容的面庞,端着夫人大度的神情竟和这个偌大的行宫诡异地有些相配。英兰脸上那轻轻柔柔微笑牵扯着采薇的神经,采薇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夫人!”刚听到侍卫的禀报,恒楚惊喜地奔了进来,“您来了……”“恒楚——”采薇者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项羽,也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那些亲信,曾经誓死保护她的侍卫。“姐姐,大王他现在不在这里,城中出了事情,郎中令韩信从彭城小道逃走了,大王正在烦心这件事情!”英兰猛然拦住了采薇的视线,尖锐的眸光扫了一眼恒楚,“姐姐,你何苦独居兰苑,你可知大王十分伤心姐姐,姐姐这又是何苦呢?我们姐妹应该同心侍候大王,何必惹大王如此烦心,姐姐这些日子也是有些太不懂事了……”很久不见英兰,采薇发现英兰变化如此之大,是什么让她这样的变化?原本那么一个清雅腼腆的女子变得如此尖锐、虚伪。可韩信叛逃的消息才是真正的睛天霹雳,采薇的脸色骤变,他终究没于留住韩信。“姐姐在担心什么呢?倒底是大王还是韩信呢?”望着采薇骤变的脸,英兰走到采薇近前,娇笑诡异,不怀好意的询问。她冷漠地望了英兰一眼,不想和这个女人说话,转身环视着宽敞冷漠的宫闱,望向恒楚。恒楚着急地绕过英兰,径直来到了采薇的面前,有些激动,“夫人,我马上去找大王,您等一等……”“恒楚……”英兰愤怒地喝道。恒楚并不喜欢英兰,只是大王交待过他们不许为难新夫人,在他和将卞心中,真正的夫人只有采薇一人,毕竟大王心中只有虞姬一人。这么多日子,他并未见过项羽让任何女人侍寝,也从未见过项羽留宿在英兰那里。这么多日子,大王因为夫人的痛苦,恒楚一一看在眼里。“恒楚,你快去找大王,我在这里陪着夫人……”将卞上前冲恒楚使了使眼色,两个人都十分激动,如果这次大王和夫人能够和好,就好了。恒楚应允了一声,快速离去。偌大的宫闱,两个女人打量着对方,采薇并不怨恨英兰,她只怪项羽招惹了英兰。“子羽对你好吗?”采薇突然开口,轻轻问道。这句话就像一支利剑,猛然插到了英兰的心口,项羽对她好吗?虞采薇是来示威的吗?还是来嘲笑她呢?项羽从未留宿过她,除了应允了父亲,娶了她,他就再也没有关问过她,她与项羽,甚至形如陌路。那一晚是个错误,她以为她留住了醉酒的项羽,嫁给了项羽,就会得到他的垂怜,这半年来,她终于明白,在项羽的心中除了虞采薇那个该死的女人,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女人。她恨虞采薇,非常非常恨虞采薇。英兰手指苍白,紧紧搅住了手中的丝帕,柔美的容颜一闪而过恨意,随后脸庞温柔如水,“谢谢姐姐的关心,大王对我很好……”随着她的话,她的手不自禁地抚上了自己的腹部轻轻道,像是自言自语,“大王勇猛,每次都将妾身……”说了半句的话,英兰抬头,眼中闪过羞涩笑意,“我只愿早些能够为大王生下一男半女,也算达成了大王的一桩心愿!”英兰眼角眉间的甜蜜令采薇好似坠入了冰窖,除了冷还是冷。将卞眉头紧锁,他看不懂面前这个新夫人,听恒楚说,大王对新夫人冷漠的很,恒楚说,大王心中眼中全是夫人一人,可是英兰的一番话令人诧异。“将卞,我们走吧!”采薇承认自己终于被打败了,她一颗心痛的再也无法面对这样的英兰和项羽。“夫人……”“我们走!”采薇脚步急促,转身不再理会将卞的呼喊,像是在逃,快步向外奔去。她慌乱急步的身子向外冲去,一不小心撞到了从外匆忙赶回来的项羽身上。项羽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肢。采薇抬起头,望见自己的手扶在了项羽的肩上,猛然缩回,像是沾染了瘟疫一般,嫌弃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她惊恐嫌恶地望着他。她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令他心痛。“采薇……”他唤她,声音沙哑,带着苦楚,带着深情。可是这一句呼唤听在采薇的耳中是如此地虚伪。“我想要龙泉剑!”其实,她不是来要龙泉剑的,她一点也不想要龙泉剑,她只是想看看他,想告诉他,不想他落入那些历史上悲惨的结局,但是,话到嘴边,便全部变了味道。项羽双眉紧皱,这些时日,一听到龙泉剑,就像听了魔咒一般,他甚至痛恨“龙泉剑”三个字,采薇在他的面前除了要龙泉剑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理由了,他被这把龙泉剑弄得快要疯掉了。“我说过,我不会给你龙泉剑……”他盯着她,语气冷冽。“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脱口而出的话令项羽一怔,瞬间,他的一双清澈好看的眸子似乎燃烧了起来,整个人如同狂风骤雨一般,一把将采薇搂紧了怀中,他几乎咬着牙吐出了几个字,“你肯放过我了吗?”两个人怒视着,似乎瞬间爆炸开来……“大王……”英兰温柔似水的呼喊打破了一切的僵局,那声柔弱的呼唤刺痛了采薇的心,她的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转眼化作了全部的鄙视,幽幽地笑道,“大王,您的新夫人雍容大度、温柔可人,您这次可千万别辜负了她……”说罢,采薇离去。她嘲弄的话令项羽浑身冰冷,气的脸色苍白,半晌,犹如一座雕塑。“大王,姐姐已经走了……”直到英兰柔若无骨的小手攀上了他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大王……”英兰爱恋的呼唤令项羽一颗心乱到了极点,他几乎粗暴地一把甩开了英兰,“滚,都给我滚……”那一夜,采薇的心乱了,韩信走了,历史的轮盘开始无可避免地转动着,谁也改变不了,失落中,西风凋碧,碾碎落花,她睁眼无眠到天亮。由于田荣起兵,迎击田都、杀田市,自立为齐王,并且以彭越为将军,彭越杀济北王田安,田荣并王三齐之地,援助陈余袭击长山王张耳,另于代为赵王,使齐、赵起兵开始反楚,对西楚构成了直接威胁。从那日置气分别,她没有料想到三个月后,项羽竟然发兵齐、赵之地,离开了彭城。那一别,险些经历生死,再相见恍如隔世,一别足以长相思、摧肠断。他饮一杯苦酒,下肚,想到的是她依然憎恨他。他凝视龙泉剑,从未离身,怕她看到、怕她找到、更怕失去她。叔叔说爱一个女人,真的可以爱到骨子里去。以前他不信,如今他终于相信。他终究如他的父母,对爱情执着地可怕。小时候对于父母那段刻骨铭心的传闻,他一直不能明白,此时真正清醒。忘记真的是一种奢望,不是不爱江山,不是不爱美人,只是,遇见了她,才明白她就是那个人,带着光、带着火来到他的生命里,照亮了一切,燃烧了一切,她超越了一切,让他的心再也容不下天下,让他变得如同一个平庸的男子,渴望与她牵手,荣辱一生。田荣起兵反楚、刘邦趁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击进关中,平定三秦,他统统看在眼中,却没有放在心中,战争于他太熟悉,熟悉到那种血腥的味道时刻弥漫在嗅觉当中,因为拥有了她,他鄙视了战争,总想歇下来,可是这世界容不得他歇手。因为她,他必须做一个王者,去为她争夺这世间的平和,可以让他与她终将携手安静地看尽日出日落。出兵前的前一夜,他守在她的身旁,静静地望她。黑暗中,她熟悉的容颜苍白,爱过的身子憔悴,然而她却不明白他有多么心痛。温柔地触摸她不稳的呼吸,他心痛于她的憎恨和厌恶,他清楚,她不愿看见他,也不愿他碰触她,似乎那是一种亵渎。整整一夜,他凝视着她。直道东方微亮,他才惆怅离去。项羽的不辞而别令采薇彻底绝望,头脑空白,空白到迷茫——直道熊心强迫范增同她一起离开了彭城,行至路上,不知道昏昏噩噩地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才清醒过来,自己怎么竟然如此轻率地就答应了熊心?离开彭城,跟随熊心又能逃到哪里呢?两千年前的古色古香、原始风光再也吸引不了采薇,心里却莫名地想念那个男人,牵挂着那个男人,明知不应该再如此,可是,游丝般的情愫无法抑制。流水萧瑟,秋色凄迷,起雾的江面上一片迷茫。范增立于船头将薄衫披在了采薇的肩头……猛然回头,采薇望着爷爷担忧的面孔,皱眉轻轻道:“爷爷,船头风大,您不应该来这里的!”一向开怀而乐的范增却叹了口气,苍老的手指抚摸着采薇的长发,“阿虞,爷爷可能真的错了,当初不应该带你来到这乱世之中,什么龙泉剑,什么寻找契机,什么乱其八糟的道理,我只记得当初你是那么的单纯幸福,可是如今什么都改变了,就算爷爷再把你带回颜及沟,也难以寻找到你当初的笑颜,爷爷当初真的错了……”泪,轻轻滑落在船头,采薇模糊地望着范增衰老的容颜,他是她在这个时代中最亲的亲人,宣泄的话再也无法掩埋在心头,猛然扑到了爷爷的怀中,哽咽道:“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当初我就不该嫁给他,我不是她的虞姬,我做不来不在乎,可是无论他做过什么,我却控制不了自己想他,我无法控制自己这泛滥的感情,爷爷,我恨,我恨自己这样,我恨自己……”“阿虞,那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爷爷从小教给你的——既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心志,那就去,任它。爷爷想让你开心,但是我知道,如果离开了项羽,你这辈子是无法开颜的!他娶了英兰,他冷淡了你,可是看在爷爷眼中,却是你冷淡了他,你没有给过他解释的机会,如果他真的想负你,那他以前何苦推掉英布的提亲,这世上的男人好色之徒很多,可是痴情男子并非没有,这几年来,爷爷看来,项羽是真心对你的!阿虞,这个世上,人无完人,要学会原谅和理解!他是一代英雄,他是全天下人的霸王,为人所累,为战所苦,阿虞,你可曾理解过呢?爱一个人,不是霸占和拥有,而是懂得宽宏,如果连自己所爱的人都无法原谅?那么又何谈有情?怎能言爱?”深深望着自己的孙女,望着采薇震惊苍白的面容,范增笑了,揉了揉她的亮晶晶的双颊,“傻丫头!熊心还是个小孩子,你也和他一般见识?”“爷爷?”采薇不可置信地望向范增,的确,爷爷这番话深深地震撼了采薇,似乎点醒了她,莫非真的是自己太自私?莫非是自己真的错了?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却让一个两千年前的古人来提醒,自己的行为曾经是多么地不可理喻?是呀!她可曾为子羽着想?可曾理解过他?可曾懂得他的心情?可曾给过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她那算爱吗?多么的自私和霸道,她怎么还好意思声称自己爱着他呢?天!她错的离谱!因为龙泉剑,她来到了这里,因为子羽,她留在了这里,而她怎么能那么自私地这样糊涂呢?猛然江面起风,吹散了采薇的满头青丝,采薇坚定地冲着爷爷点了点头,紧咬着玉唇,快速转身,奔向了船舱,却一头撞上了刚从船舱出来的熊心。“姐姐?”吃惊于采薇的异常,熊心伸手扶住了因为激动而颤抖的采薇,“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了?姐姐?”“我要去找项羽!”“你疯了吗?我们已经快到郴了,你竟然说要回去?”熊心险些吼出来,吃惊地盯着极度不正常的采薇。“到郴了?”采薇猛地睁大了急遽的眸子,双手快速地抓住了熊心的衣领,“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告诉我我们要回颜及沟吗?”烟水迷蒙,采薇感到眩晕,一切的一切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阻止,就这样发生了。江面上一点也不平静,那突然而至的战船,船头高大而威严的男子不正是命运的锁魂者吗?那不是别人,正是九江王英布——《史记》中记载堵杀熊心的凶手。采薇娇颜剧变,死死地盯着突然而至的船只,因为她不仅看到了英布,也看到了将弁、恒楚。她逃不掉的,任天大地大,她逃不脱他的命运。熊心、众将士紧张地盯着包围住自己的船只。熊心一把将采薇拉到自己的身后,范增不动声色的注视着一切。英布是愤怒的,而且尖利的愤恨都集中在采薇的身上,她是一个蛊惑人心的妖媚,为了国家,为了霸王,他必须除掉她,为了自己的女儿英兰,他也要除掉她,她不是安分的女子——在英布的眼中。来不及众人惊呼,更来不及让众人准备,突然英布的手中疾速地多了一把箭,那箭离弦的速度只是在眨眼之间,就已经射向了采薇的咽喉……睁大了不可思议的眸子,范增吓得手脚冰冷,“阿虞——”真得就这样了吗?那凛冽的冷箭会射穿她的心脏吗?可,只是在绝望闭眼的刹那,她听到了熊心的惨叫声,突然被熊心紧紧地抱在了怀中……“熊心——”“义帝——”那个有着亲切笑容、相信她骗他的谎话,和弟弟一样的男孩勉强而痛苦地向着采薇挤出了最后的笑容,“姐姐,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还会保护你……”少年的容颜凋谢了,犹如落花,死亡凄美。采薇将熊心紧紧地抱在自己的胸口,不再看恒楚、将弁、英布他们有什么样的争执,只是痛苦得抱着熊心的尸体,原来书上说的没有错,结果如此,只是原因过程全然不同而已,只是回到了千年,只是想让每个人可以过得更好,只是想可怜地抓住那份微薄的爱情,却累了熊心。后来呢?她犹似幽魂,飘飘荡荡地跟随着恒楚、将弁回到了彭城——她不能争辩,那是一段痛苦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