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理枝(全集)

他叫莲绛,红莲业火的莲,点绛唇的绛。 她叫十五,花好月圆时的十五。 她曾是名动大洲的第一王妃,可八年后,她从棺中爬出,双手满是泥土和鲜血,无心、无情地走上了复仇之路。 他是南疆历史上身份最神秘的年轻祭司,是能将死人气活的毒舌男,却独独是她羞涩又傲娇的夫君。 他性情冷漠,厌恶的人在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孤傲,天下在他眼里算什么?他深情,为了与她厮守,不惜成为冷血的魔鬼,他幼稚,在她面前,他就是个长不大的、要人哄的孩子;他善妒,他的夫人,哪怕别人多看一眼他都会吃醋。 然而她要的是天下大乱,万劫不复。他要的却是三世情深,痴心一颗。 桃花开,桃花落,桃花尽了笙歌没…… 此生执着什么,你若问我,终是笙歌落! 他本妖娆无情,可却偏生念她成疯、思她成狂哪怕她是鹤顶红,他也甘之如饴,最后为她,堕落成魔!“莲绛你若敢死,我就敢忘!把你忘得一干二净,黄泉碧落,永生不见!" 泪眼婆娑中,仿佛看到他唇角带笑,静静地看着她,“十五,你送我一场红梅落雪,那我便赠你三世情深,不负不弃。你送我一捧落花,我便赠你一颗痴心。”

第二章 魔物莲初2
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从大冥宫方向而来。
那大冥宫是夜帝的皇宫,其居在云端,巍峨神秘,这些年,关于大冥宫,关于艳妃,关于夜帝的事情传得神秘莫测。
今日,竟然有十辆黑色的马车出现,整个赤霞城沸腾了,所过之处,围满了老百姓。道路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即便有禁军开道,可马车依然行驶缓慢,几乎一走一停。
所有人都踮着脚尖在猜测哪辆车里坐着的是夜帝,哪一辆车里坐着的是艳妃,而其他车里又都是什么人。
三年来,众人对夜帝的好奇心从未消减过。
现在一出现,别说沸腾,整个赤霞城几乎闹翻了天,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事,生意都不做了也要来观望,一睹那神秘帝王和艳妃的风采。
艳妃就坐在第一辆车里。她神情倦怠地靠在马车里,却并没有因为要见到那个名动天下的霜发夫人而有丝毫兴奋。
因为,霜发夫人,今年只医治一个人。
而得到这名额的,竟然是小鱼儿。
若非她发现得早,恐怕此时小鱼儿都被救治好了……她一时想不到办法阻止这一切。
“娘娘,外面的人,可真是热情啊。”宫仪小心翼翼地透着纱帘看着外面,激动地说道,“马车又慢了,看样子,前面又被堵了呢。”
艳妃目光一闪,心中却道:堵了不更好?若发生点什么刺杀事件……想到此处,她身体往前一挪,直接撩起了整个马车帘子。
“娘娘……”宫仪来不及阻止,艳妃的姿容已经展露在众人的视线中。周围顿时抽气声四起,马也发出一声鸣叫,停了下来。
众人纷纷错愕地立在原处,怔怔地看着马车里的女子,眼底无不出露惊艳之色。连同随行维护秩序的侍卫都呆愣地看着那传言中绝代芳华的女子。
沉鱼落雁,朱颜逆天,在此女子面前,怕也要逊色三分。
她长发披肩,两只孔雀羽翎金丝耳坠,流光闪动,让她本就艳丽的脸更添了几分光彩。
女子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勾唇一笑。
“好美……”
惊叹声四起。后面看不到艳妃容貌的人纷纷发疯一样,拼命往前面挤。
原本就混乱的场面,直接爆掉,甚至有人开始拳脚相加地打了起来。
有些也顾不得侍卫的阻拦,干脆涌向了艳妃的马车。
侍卫逼不得已,手里长矛挥动,试图避开混乱的群众,“护住艳妃,护住艳妃……”人越来越多,侍卫拦不住,朝后面大喊。
原本护住后面几辆马车的侍卫也纷纷拿着兵刃前来,宛如铁甲盾牌一样将艳妃的马车围住。看到如此多的禁卫军,那些百姓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还往这边挤,只为一睹这最美妃子的风采。
看到周围乱作一团,艳妃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目光妖娆地扫过众人,笑得更加肆意妩媚。
红颜祸水,怕是如此。
她坐在位置上,一手扶着帘子,甚至还会探出头往后观望,目光却是盯着最后一辆马车……
“娘娘,放下帘子吧,怕真要出事了呢。”
“出事了才好呢。”她嘻嘻一笑。
最后一辆马车,却并没有因为前面的混乱而有丝毫动静。
艳妃眼底掠过淡淡的失落,却很快回身朝众人一笑,只等待更大的混乱到来。
“胭脂……”
正当艳妃欣赏众人为她乱成一团时,一个声音飘了过来。艳妃眼瞳一闪,循着那声音看去,当即浑身一僵,方才还流光四射的眼底,竟然掠过几抹惧怕。
在最前方,站着一个栗色卷发少年,他身着白色的衣衫,不染纤尘地立在人群中,风姿卓越,那瞬间,天边红霞在他面前失色。
紫色的双瞳宛如夏日最灿烂的蔓藤花,明亮夺目,却在此刻,深情而专注地凝望着自己。
艳妃慌忙放下帘子,大喊:“拦住他!”
她万万没有想到,沐色竟然会活着!消失了三年的沐色,竟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准他靠近!”艳妃冷声吩咐。
站在外面的沐色亦是一怔。他茫然地看着马车里的女子,不明白一向爱护自己的胭脂,为何这般冷漠无情地对待自己。
“快走!否则就动手了。”
最前面的侍卫厉声呵斥,用手里尖锐的矛将沐色拦住。可沐色全然不顾,继续靠近。
侍卫大怒,也顾不得太多,手里的矛刺向沐色。
“啊!”挨着沐色的人发出一声尖叫,吓得忙捂住眼睛。可放下手时,却见沐色依然完好。
侍卫大怒。明明看到对方没有动啊,他一回头,大喊:“拿下!”
一部分人一起攻上去,这一下,原本混乱的人群,真的乱成一团了,尖叫声,嘶喊声,哭喊声,倒塌声,好似这一刻,整个赤霞城在被人强拆。
而人群中的少年,身形却如鬼魅一样缥缈,那些长剑长矛如何都刺不中他。
小莲初灵巧地躲在人群中,可每每回头,都能看到那景一燕拄着拐杖跟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试图穿过人群抓住他。
小东西抬头看了看人群中包围的黑色马车,又见侍卫大喊“护住艳妃”,全体纷纷往前跑,赶紧贴着别人的小腿一下钻过街道,趁着这一波混乱从马车下面钻过去,然后一蹬腿儿,掀开马车帘子,灵巧地钻入了其中一辆。
如今太阳落下,他体内寒毒开始发作,得想办法多熬一会儿,因为娘亲很快就会带人来寻他了。
为此,小东西就选择了这辆马车,稍作安顿。
可刚坐进去,小东西就发现马车里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与其说坐着一个人,倒不如说靠着一个人。
那人姿态慵懒地斜躺在白色狐皮软垫上,一手托腮,一手随意托着一个镶嵌黑宝石的骷髅头。马车里光线有点昏暗,小莲初还是看清了对方的容貌。绸缎般泻开的长发下,是一张比娘亲还要漂亮的脸,那张脸,从额头到下颌,完美得近乎妖冶。对方又穿着一身黑衣,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暗自流动着诡异的光华,肆意而邪气。
小东西睁着眼睛,忍不住打量着这个漂亮的人。
身体越来越寒冷,他抱紧了手里的多多,似要取得一点温暖。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可此人却似睡着了一样,丝毫不为所动。
瞧着此人那像黑蝴蝶般漂亮的睫毛,小莲初出于礼貌,小声地道:“姐姐,我能不能在你马车里坐一小会儿?”
莲绛闻声,不由惊讶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马车里竟然平白无故地多了一个全身毛茸茸的不明物。
不明物脚蹬小鹿靴,身穿狐毛流云绣夹袄,头戴一顶狼头帽子,小小的脸蛋儿藏在帽子下面,露出几缕卷发,一只眼睛虽然被绷带遮住,可完全不影响那精致的模样。
恍然看去,还真如一头狼崽。
莲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不明物,正要开口,却发现这个不明物体,正用更惊讶更震惊更惊恐,甚至带着一点惊喜的眼神盯着自己看。那样子,好像发现了美味的食物一样,惊喜中还带着几分兴奋。
莲绛蹙眉,“你怎么进来的?”他的马车外面,有一道小结界,常人应该无法进入的。
结果一开口,那全身毛茸茸的不明物一下扑了过来,“哇,你是男的?”
不明物大眼闪动,将一张苍白的脸凑到莲绛身前,歪着脖子上下打量着莲绛,无比兴奋地说:“你和我长得有点像呀。”
这谁家的孩子?!莲绛完全不适应这个自来熟的不明物,当即又蹙了蹙眉头。
可小莲初完全没有领会,也或许根本没有理会莲绛那皱起的眉尖儿。他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美女“姐姐”不仅有一双碧绿色眼瞳,甚至,“她”竟然还是男人的兴奋之中。
小莲初就差没有捧着莲绛的脸来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打量和审视了。
“特别的眼睛,男人,美人儿……这完全符合我爹的条件嘛。”小莲初朝莲绛扯出一个自认为最好看且和善的笑容,然后冲他眨了眨眼睛。
莲绛眉头拧得更紧:这不明物到底在说什么!
“本宫在问你,你怎么进来的?”冷然的声音,带着几分肃杀。
这种足以让人下跪的口气,却对小莲初完全没有任何震慑力。
“钻进来的。”小东西嘿嘿一笑,尽量露出八颗小白牙,试图给这个很像自己爹爹的美人儿,留一个好印象。
不明物笑得太狡黠了!莲绛挑眉,开始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明物,他这才发现,约莫两岁的不明物,头上戴着的竟真是一个狼头。
谁家大人这么暴力,直接将一个狼头给小孩儿戴着!野蛮人?异族人?狼人?
再看孩子年纪,两岁?
两岁的孩子应该都在父母怀里吧,有些孩子,甚至连话都说不全。眼前这个毛茸茸的不明物,样子看起来漂亮单纯无害,可那贼溜溜的眼珠子,怎么能逃得过他莲绛的观察?
不明物托着自己肉乎乎的小脸,像推销产品一样送到莲绛身前,“你看我,有没有觉得很面熟?”
沐色爹爹可说过,他们曾经相见过哦。说不定这个爹爹也见过自己。
这不明物身上有股怪怪的味道,莲绛往后挪了挪,道:“不觉得。”
“怎么会?”小莲初怎么能允许自我推销失败,赶紧又凑过去,将自己漂亮的脸摆正,“你仔细看看我的脸,你不觉得,你有点像我?”
莲绛眼皮一跳,突然觉得这句话好耳熟。半晌,他恍然,这不是自己当年对那老妖精说过的话?
见莲绛面上的那抹恍然,小莲初笑得春光灿烂,“是不是发现了?”
“像又怎样,不像又怎样?”莲绛挑眉,唇角却不由得勾起一抹浅笑。
“那你就有一半的几率是我爹呀。”
“你爹?”莲绛坐起来,低头看着身前毛茸茸的小莲初,“你没有见过你爹?”
“没有啊。”小莲初认真地回答,“但是我姑姑说,我爹长得天下第一好看,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而你都符合啊。”
“是吗?”莲绛眉眼笑开,心道:这谁家小孩儿,脑子给摔坏了吧?
“那你说说,本宫都符合你爹爹的条件,为何只却有一半的几率?”
“因为,也有一个人和你一样符合条件啊。”小东西笑得花枝招展,“我正要把他带回去给我娘过目呢。刚好,你和他一起去吧,让我娘看看你们哪个是我爹!”
莲绛在听到小莲初最后一句话时,整个脸裂开一道缝,然后破成碎片。
敢情他还是个备胎!
“你知道本宫是谁吗?”莲绛环住手臂靠在垫子上。
小家伙浑身冷得直颤,见莲绛方才躺过的地方温热,靴子一蹬,爬了上去与莲绛对坐。
“我知道啊,你可能是我爹爹啊。”
莲绛碧眸中射出碎冰似的冷光,可眼前的小朋友,却偏生扬起漂亮的脸蛋儿,目光热情似火。
“本宫不缺儿子。”许久,他咬牙地道。
“我缺爹爹啊。”
“本宫很讨厌小孩!”他沉声,懒得再看莲初,而是盯着帘子,“你最好在本宫生气之前离开这里……”
没等他说完,一个冰凉的不明物体倒在了他的大腿上。
莲绛一怔,方才还坐着的不明物,将他那臭烘烘的头靠在了自己身上。
“喂……”
“不明物!”
“喂……”
莲绛动了动,但是小莲初完全没有反应。他伸出手去拎他衣服,刚碰触到,目光不由一沉。
这孩子,竟然浑身冰凉。
他忙将小莲初翻过来,却发现刚刚还笑得一脸狡黠灿烂的孩子,此时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似寒冰雕刻。原本粉嘟嘟的小嘴儿泛着不正常的紫青色,周身更是寒冷刺骨。
他的身体蜷在一起,像是冬日垂死御寒的人,挣扎着要取得最后一点温暖。
莲绛一摸他的脉搏,十分的虚弱。
他将小东西抱在怀里,一手抱着他,一手托着他后背,沐春风从手心溢出,蹿入小莲初体内。
小莲初周身冰凉,但是身体和其他年纪孩子一样,全身绵软,搂在怀里,稍微用力也怕给压坏。
莲绛不曾抱过孩子,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也在此时,莲绛发现,毛茸茸的不明物怀里还抱着一个东西。
似乎这个不明物体从天而降到他的马车之后,他就一直抱着这个吧。
心里燃起一丝好奇心,他小心地拨开莲初胖乎乎的手,看到的却是一只大眼睛的布娃娃。
布娃娃看起来有些年头,可被小莲初保护得很好,还仔细地替娃娃穿了小衣衫。
心底的好奇变成了触动,旋即那颗沉淀了的心,也缓缓跳跃起来,在胸腔撞击。
他一手托着小莲初的后背,一手慢慢握紧他胖乎乎的手。
感受到沐春风的小莲初睫毛轻颤,似要悠悠转醒,那漂亮乖巧的模样竟像极了布娃娃。
他见过这个布娃娃,在小鱼儿的房间里。小鱼儿说:“陛下,求求你,我就这点念想了。”
莲绛一边替小莲初渡入沐春风,一边陷入无尽的深思中。
“陛下,有人要劫走艳妃。”
门口传来了火舞焦急的声音。莲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脱下自己的外套将他裹好,放在了软垫上。
撩开马车帘子,他钻出去,看到最前方混乱不堪的情景时,当下皱起了眉头。
一个白色的身影飘浮在人群中,对方的速度快得难以捉摸,几十个人齐齐围攻,他却在人群中左闪右避,旁人根本无法沾到他衣角,而他手里正抓着吓得花容失色的艳妃。
艳妃目光一直盯着莲绛的马车这边,见莲绛出现,眼睛里闪烁着欣喜的泪光,大喊:“陛下!”
“保护好小殿下。”
“是。”火舞应声。
夜色渐沉,莲绛身形如夜鹰掠起,一道掌风从袖中迸发而出,如刀刃直接奔向了沐色后背。
抓着艳妃躲避攻击的沐色在这瞬间,感到致命的危险直逼后背空门。
长袖往后一甩,数条银丝从指间飞出,迎向了那道强劲可怕的掌风。
“砰!”
下方一辆马车当即被两力相撞带起的劲风撕得粉碎,旁边的马发出一丝痛苦的悲鸣,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沐色无心恋战,他一心只想带走胭脂,可现在出来之人,他虽未回头,却在那人一出手就感觉到对方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对手。
几百条银丝再次飞出,形成一道线墙,横空拉开,挡在莲绛前方。
不但如此,沐色紫瞳闪耀着炫目的光芒,那些接触他目光之人,都如傀儡般转身攻向了莲绛。
“傀儡术。”
莲绛站在马车上,眯眼看着沐色逃跑的方向,双袖鼓动,暗自凝聚最致命的一击。
艳妃见莲绛突然不出手,又看沐色拉着自己马上要逃出禁卫军的包围,心中开始害怕。
“沐色……”她幽幽唤了一声。
“嗯?”出尘绝美的沐色回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却见她笑颜如花。他一时失神,恍惚看到对方抬手摸向自己。
“唔!”几枚银针直插入沐色脑穴,他如万箭穿心,当即跪在地上。
鲜血从后脑溢出,瞬间染红了他栗色卷发和后背的衣衫。
宿主受伤,那些被操控的禁军返回攻向沐色。
他抬头,悲伤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胭脂你……”
“嘻嘻……”眼前美丽的女子露出一个妖娆却残忍的笑。
一模一样的脸,可却是陌生的眼神,陌生的笑容。
“你不是胭脂。”沐色声音一凛,紫色的眼瞳因为后脑的银针,溢出丝丝血痕。
他抬手伸向艳妃,艳妃却在他耳边低语:“三年前,胭脂浓就死了。”说完,她身形往后一掠,翩然退开,迅速地躲在了一个侍卫的身后,含笑地看着沐色。
后脑的血不断涌出,沐色大脑嗡鸣作响,血红的双瞳盯着艳妃。
沐色缓缓站起来,眼带杀气,手中银丝毫不留情地攻向艳妃。
艳妃大惊失色,那银丝瞬间穿透身前侍卫的心脏,鲜血溅起点点殷红,洒在艳妃华贵的紫色貂皮披风上。
“你的脸,是胭脂的脸。”沐色缓缓吐出几个冰冷的词,修长干净的五指曲起。
另外几个挡在艳妃身前的侍卫,当即被切成了方方正正的肉块,散落一地。
艳妃吓得连连后退,焦急地看着站在马车上那人,注意到对方那翻飞的青丝和衣衫时,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头看着沐色的眼神,无丝毫惧怕之意。
如果她没有记错,沐色脑颅中还有当年她放置的蛊虫。
从腰间摸出那支短小的蛊笛,艳妃眼带杀意,吹奏了起来。
那笛声低浅,却足以唤醒二十尺之内的蛊虫。
沐色动作随之一晃,踉跄后退,捂住头颅。
恰此时,莲绛手里的光形成一道碧色的光纹,震向沐色。
这种攻击,艳妃见过,所过之处,凡物皆能拦腰斩断。
艳妃勾唇,欣赏沐色即将被拦腰斩断的一幕。
“砰!”光波震动,整个赤霞城随着那声巨响晃动,白光如闪电般从天幕落下,竟瞬间截住了莲绛的凝神一击。
两光相交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破声,罡气四起,周围的人纷纷如落叶般被掀起。
周围烟尘四起,艳妃试图睁开眼,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人却被那道热浪掀起飞到空中。
幸而腰上一条皮鞭飞来,缠住她腰肢,往后一拉,落地时她被人接住。
“陛下……”刚站稳,看到身前站着的人,艳妃正要开口,却被莲绛那眯眼抿唇的表情怔住——那是一种发现猎物所展露出征服欲的神色。
“艳妃娘娘,此处不安全。”手持长鞭的火舞,将艳妃拉到一边。
艳妃虽然被火舞所救,可刚刚那一波热浪却冲击了她五脏六腑,此番,内里隐隐作疼,竟然出了淤血。
循着莲绛的目光,艳妃再次看向烟尘四起的地方,发现一个黑影如松柏傲然而立,那人脚下所踩的石板皆龟裂开来,三十尺之内,竟找不到哪怕手心大小的完整一块。
可想而知,莲绛刚那一招力量多么的可怕。
截住此招的人,却安然而立。这人又该多强大?
这一瞬,艳妃的心突然纠结起来,有些紧张地盯着那人。
“三年后,大洲又出现了能和莲绛一争的人?”
月光爬出云层,银辉泻落,在烟尘散开后,笼住那立于裂石中的人。
那人从头到脚都藏在黑色的袍子和面纱下,袍子无任何绣纹,恰与夜色相融。
龙骨拐杖往身前一横,却是将躺在地上的沐色护在身后,旋即几个黑影蹿出,迅速将沐色带走。
看到龙骨拐杖的瞬间,莲绛闪过一丝惊讶,而艳妃眼底却是惊骇。
那龙骨拐杖她当然认得,“月夕?”她怔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那月夕三年前就离开大洲了啊,怎么跑回来了?
“你就是那晚闯大冥宫之人?”莲绛冷澈的声音带着几分肃杀。
十五没有做声,隔着面纱凝视着远处气质冷冽的男子,胸口微疼,半晌,目光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穿得雍容华贵的女子身上。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十五握着龙骨拐杖的手陡然用力,拟男声冷笑道:“艳妃娘娘,果然一笑倾城。”说罢,脚下一道劲风,踏空掠云,一招雷霆般攻击而去。
拐杖在空中抖开漫天星光,攻击范围大开,吓得艳妃连声高喊:“陛下。”
一旁的火舞见如此可怕攻势,扯着艳妃几个翻滚,狼狈躲开。这一滚,直接牵扯到了伤势,艳妃趴在地上吐出几口血。
莲绛却是站定不动,冷冷看着十五这一招,嘴角勾起一个神秘莫测的笑。果然,星光拉开一道屏障,十五却突然折身。
“果然是障眼法。”
莲绛早就发现十五无心恋战,刚刚那一招,不过是虚张声势,再借机逃脱。
十五哪里知道如今的莲绛变得如此冷静,竟然没有将他骗到,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而莲绛竟如鬼魅贴身而来,在她收势的瞬间,乘机拦住了她的去路。
两人终于正面交斗起来。
“陛下,不去看看您的艳妃娘娘?她摔得好像有些厉害。”十五一边攻向莲绛,一边企图让他分心。
可莲绛似未有所闻,妖冶的脸上只有征服对手的兴奋,“本宫倒对你这个闯入大冥宫的小贼更感兴趣。”三年来,第一次有人这般大胆闯入大冥宫。
莲绛只守不攻,十五一下看破他的计谋——竟是想拖住她。
“哼,艳妃娘娘如此美貌,就任由其趴在地上,让世人瞻仰?”
“美,不就是该让人崇拜?世人不看她,哪知她的貌美之处?”
莲绛步步逼近,好几次近身十五,明显是最好的攻击机会,可莲绛却又不攻,只是伸手要扯她面纱,吓得十五左闪右避。
“陛下可真是大方。”
“本宫向来大方。”
贴身、绕背,那一双如玉之手轻拂面纱,捻起一角。
十五反而不急不怕,委身一蹲,手往后一撞。
“娘!”
一个幼儿的声音从前方虚弱地传来,带着某种无助,像重锤敲在十五的心房。
“爹爹!”
趁十五和莲绛酣斗之际,那景一燕乘机找到了小莲初。幸而方才莲绛将沐春风渡入了莲初体内,让他转醒。
自知没有能力逃脱,小莲初情急之下大喊娘,可又担心娘没有到,想到此处有两个备用爹爹,干脆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爹爹。”
这一喊,倒是让莲绛停了手。他一下看到了小莲初身上还裹着自己的衣服,再看抱着他仓皇逃跑的老太婆,方才战斗中一直没有波澜的碧眸,此番杀气涌动。
十五和莲绛几乎同时弃战,飞向了景一燕。
十五一招后袭,莲绛掌风横切而去,原本缠斗的两个人却在此刻完美地配合,逼得景一燕没有去路。
她一回头,看到追来的两人,其中一人竟然是莲绛,不由大惊失色。恍惚之际,一只拐杖击向自己的腰部。当时的景一燕哪里知道,明明昏睡的小莲初会突然转醒,喊得她措手不及。
腰部吃了十五一击,景一燕吐血不及,又知自己跑不掉,将又昏了过去的莲初往空中狠狠一抛。
莲绛虚空踏步如踩飞云,一下抱住了小莲初,还没有落地,一只手伸过来,同时抓住了莲初。
“放手!”
“放手!”
几乎同时,十五和莲绛厉声开口,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带着浓烈的杀气。
莲绛此时毫不客气地一掌打向十五,十五侧身堪堪避开,却没有放开。
两人落地,站在街道中心对峙。
莲绛碧眸中燃起暗火,冷笑,“你们还真是贼鼠一窝!方才那人欲抓走艳妃,你却更大胆,连本宫儿子都要抢。”
十五浑身俱颤,“什么你儿子?”
“你手里抓着的就是我儿子。”莲绛将怀里的不明物抱紧,奈何十五根本不松手,他也探出眼前黑衣人身手非常好,如此,他也不便出手,怕伤了怀里的不明物。
十五一听,吓得急忙大喊:“这是我儿子!”
“你儿子?”莲绛冷笑,“你说是你儿子就是你儿子?你知道本宫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你赶紧给我放手!”此刻的十五几乎恼羞成怒,心中真是又怕又气又急。
这阿初,怎么就到了莲绛这里!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该想想怎么带走阿初。
两人就这样僵持,一人抱着孩子,一人抓着孩子后背的衣服。期间也动手几次,却都是竭力地控制力道,怕误伤小莲初。
“哦,”莲绛挑眉,冷睨了十五一眼,“你就是这不明物说的那个备用爹吧?”
他记得不明物昏倒之前,说还有一个备用爹,一起带回去让他娘过目。
“什么不明物?什么备用爹?”十五盯着莲绛。对方是抱着莲初的,自己却只抓了衣服,真撕扯起来,她还指不定能抢得过莲绛。
“呵呵呵……”莲绛妖异的脸上勾起一抹不耐烦的冷笑,“这大冥子女皆是本宫儿女。你没看到此子穿着本宫的衣服?这就是我儿子的证据。有本事,你拿出证据!”
“你胡说八道!”
十五险些脱口骂人了。这什么理由,穿了他的衣服,就是他儿子?
“怎么?”不知道为何,眼前黑袍人气急败坏,他却暗自高兴,那漂亮的眉尖挑衅地扬起,“打不过本宫,抢不过本宫,开始骂人了?”
“……”十五郁闷,她有骂人吗?
“想骂人,你不见得骂得过本宫!”
那幽幽警告声传来,十五差点气得昏了过去。
莲绛撒起泼来,那简直天地失色,她又不是没有见识过!
“总之……”十五有些不争气地语无伦次,“还我儿子。”
“方才本宫说一通你是没有听到,还是没有听懂?本宫儿子怎么还给你?”说着,又是一掌拍向十五,托着小莲初的手源源不断地将沐春风渡入他体内。
十五抬起拐杖挡住,然后也顾不得什么,双手就强行去抢。
莲绛什么性格,你给他的,他向来嗤之以鼻,看都不看,但是,你想要的,他偏生就要抢过来,更何况,这不明物算来和他还有几分渊源。再则,十五这横空而出,三番几次地挑战他底线,他岂能再容忍自己怀里的东西被抢走?
两个刚刚开打得不可开交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大吵起来不说,现在几乎就扭在一起抢了起来。
这其中一人可是堂堂大冥皇帝,是大洲天下被传得神秘强大如九天仙谪之人。
而另外十五扮作的黑衣人,横空出世,挡住夜帝雷霆一击,不知道惊艳了多少人。
“这什么情况?”
“不知道……”
躲得远远的人不由发出惊叹之声。
“你堂堂大冥皇帝连别人的儿子都抢,你无耻吗?”
十五这一次连声音都在哆嗦。
整整六天,这六天里,为了找阿初不曾合眼,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却落在了莲绛手里。
“堂堂大冥皇帝的儿子你都敢抢,你才真无耻!”
莲绛脚下一个快步,疾影掠开,十五被他一个虚晃,扯掉了阿初身上的衣服和手里的布娃娃,却是一个踉跄,后退几步。
莲绛乘机抱紧小莲初,点足后飘了十几尺。冷在旁边,招呼了若干侍卫,像一堵坚固的墙,将莲绛护在中间。
就这样,一道墙将莲绛和十五隔开。
“回宫!”莲绛沉声,似也懒得再和十五纠缠。
此时不将莲初带走,等到了那鸟都飞不出的大明宫,她如何能带走?
“站住!”十五厉声呵斥。
莲绛回身,看见十五身后竟然多出了几个黑影。
她手中拐杖发出异样的光,显然已是极怒。
“夫人。”流水站在黑影的后面拉了拉十五,十五回头看着她,发现对方冲自己摇了摇头,低声,“夫人不可冲动。”
莲绛看着十五,旋即,嫣红的唇,勾起一抹胜利的笑,抱着多多转身上了马车。
艳妃被火舞扶了起来,完全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发生的一幕,只看到莲绛怀里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还没有看清楚,莲绛的车帘已被放了下来。
就这样看着一行马车大大咧咧地离开,十五不敢追过去,握着拐杖在原地气得要跺脚。
不过她也清楚,方才看到小莲初被莲绛带走,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甚至要召唤出所有的鬼狼来阻止莲绛。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就会暴露自己一行人的身份。
回到府邸,手下的人竟报告,方才带回来的那个男子转醒后,嘴里念着什么,然后突然离开了。
十五当时带着人去寻找阿初,便看到莲绛出招,而街上人群混乱,恍惚中那人背影看起来与沐色有几分相似。
十五毫不犹豫地出招,可没想到,还没有看清那人的样子,他竟然就离开了,为此,十五又赶紧派人去将那男子寻回来。
想到沐色还活着,十五非常高兴,可一想到阿初,十五整个人又陷入无助和迷茫。
“十五,你不要急。”看着十五在屋子里急得走来走去,流水实在看不下去,上来轻言安慰,“我看阿初在祭司大人那儿,不会有事的。”
那小东西说出去找爹爹,没想到,竟真的找到莲绛了。
流水在一旁,觉得欣慰,可十五却不这么想。
“当日我是为了莲绛才带着阿初离开,不就是想还莲绛一个太平和一世无忧?”十五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神色前所未有的颓废,“若阿初和莲绛相认,让他再想起前尘往事,那我过去三年所做的一切,岂不都白费了?”
她叹一口气,嘴里满是苦涩,“我不愿意看到莲绛痛苦……”
他全身被蔓蛇花吞噬的样子依然在十五脑海里,久久挥不去。
“若非这次为了凝雪珠,我一生恐怕都不会越过龙门,再进入这个大洲天下了。”月光幽白,罩在外面的雪地上,看起来无限寂寥。临窗而坐的女子,白发如雪,眉睫染霜,唇边挂着薄凉的笑。
“我还是得去把阿初找回来。”十五突然起身。
流水一把将她拉住,急着问:“你现在去?你忘记上次你夜闯,险些被莲绛抓住?再加上你们今天这么一闹,祭司大人已经认出你闯过那个大冥宫,必然会加强守卫。”
十五回头看着镜子,眼底突然闪过一道精光,笑道:“有办法了。”
大冥宫
大冥宫的冬日,雪几乎从来不停,且身居高地,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还要寒冷。冷上前,将马车的帘子掀开,看到莲绛取下车里的黑色貂皮披风将一个东西裹得严严实实,又将其抱起来,这才下了车。
“这几日加守防卫,一只苍蝇也别进出。”
“是。”冷颔首回答,回头看了看小鱼儿的马车,又追上去,“陛下,小殿下的病情?”
莲绛这才想起,今日本是要带小鱼儿去治病,竟没想到被如此耽误。
回头看着被搀扶下来的虚弱少年,莲绛内心燃起一抹内疚,“先将他安顿好。明日你再去一次那霜发夫人的府邸,只要她肯入宫救治,本宫愿意答应她任何要求。”
“是。”冷点了点头,走向小鱼儿。
一路劳顿,又出了事故,小鱼儿脸色看起来更加的苍白和虚弱,宛如空中飘落的一抹雪花,哪怕捧在手心里,也要融化。
这些年,冷何尝不是想尽办法要小鱼儿活着。
而小鱼儿也非常努力坚强地活着,他知道,自己的十年寿命是十五换来的。
“我送你回去吧。”冷上前,拉住小鱼儿。
“冷叔叔。”小鱼儿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冷毅的男子,又看了看莲绛疾步离去的背影,“陛下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冷沉了片刻,“像是一个孩子。”
“孩子?”小鱼儿眼眸含雾,似乎想起了什么,站在风雪中,直到莲绛的背影消失不见。
冷劝解了很久,他才回到寝宫,昏昏沉沉地睡去。
正泰殿
沐春风源源不断地渡入小东西的体内,可是,他的身体始终冰凉,脸也白得可怕。
待脱掉他头上的狼头帽子和一身小衣服之后,莲绛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个两岁的孩子真的好小。
卷发蓬松,小脸似冰雕般苍白而透明,甚至可以看到他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两只肉乎乎的手紧握成拳头,像虾一样蜷曲着身体,看起来和猫无异。
“来人,去传艳妃来。”这孩子病得太不正常了。
“陛下。”火舞跪在大殿下方,“艳妃刚刚受了伤……怕是……”
“受伤?”莲绛沉声,“那让她休息吧。”
火舞正想说她是受了艳妃之命,来请陛下过去的,可眼下听陛下的口气,怕是根本不会过去。
火舞只得起身,退了出去。
莲绛一直坐在床边,手抵着小东西的后背。突然,深陷昏迷的小莲初醒了过来,漂亮的大眼睛带着水色,怔怔地看着莲绛。
看了半天,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又盯着莲绛。
他看起来十分的羸弱,睫毛一颤一颤,似随时都会再闭上眼睛,可他却努力地睁开。
莲绛被这小东西看得莫名心酸,“小鬼,你看什么?”
听到莲绛开口,小东西咧嘴一笑,竟然伸出冰凉的手,一下握住了莲绛的食指。
莲绛看着食指被他抓着,心中那份酸,变得有些涩。
他想起孩子走路时,都会这样颤颤巍巍地抓着父母的手,哪怕是会走路了,也喜欢这般拉着父母。
因为他们的手很小,所以就只能像现在的小莲初一样,抓着一根手指。
可这一根手指,对孩子来说,却是人生路上的第一个寄托和依赖。
小莲初张开嘴,呵出的气息亦是冰凉。他声音虚弱如蚊吟,凄凉地看着莲绛,“我很好,你不要走……”
可刚说完,小莲初昏了过去,然而他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莲绛的手指。
莲绛大脑一片空白,这一瞬间,竟有跌入深渊的恐惧。
慌乱地忙将莲初抱在怀里,直到摸到孩子脉搏,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一夜,他的手一直放在孩子的手腕上,不曾挪开分毫。期间孩子脉搏停顿时间太长,他都会豁然惊醒,直到那脉搏再次动起来,他才敢闭上眼睛。
三年来,莲绛第一次体会到心惊胆战。
次日清晨,莲绛是被怀里不停钻来钻去的东西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卷发的孩子像一条肉虫一样翻滚,可对方始终抓着他的手指不曾放开。
见莲绛醒来,小莲初忙爬过去,凑在莲绛身前,好奇地打量他。
那活泼的样子,和昨晚简直判若两人。
莲绛坐起来,右手抓着莲初的小脚,将他倒拧过来,像提秤砣一样颠了颠,见孩子大眼水灵无辜,他终于彻底吐了一口气,顺手将小莲初往床里头一丢,自己倒头休息。
一夜的沐春风,他几乎将内力透支。
“咦?”小东西在床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爬到莲绛面前,笑嘻嘻地道,“原来都是真的?”
莲绛未掀眼眸,声音懒懒,“什么真的?”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找到爹爹了。”
想到半夜,这不明物突然睁开眼睛,抓着他手指说不要走,莲绛唇角不由抿了一个小角,竟然有小小的满足感。
“嗯,你继续说。”
“一次还找到两个。”
“……”莲绛唇边笑意顿时一凝,抬起眼,冷冷地盯着莲初。
“我以为是做梦,结果是真的。”小莲初眉开眼笑,最后才用稍微无奈又可惜的语气道,“可惜,走丢了一个爹爹。”
“你!忘恩负义。”莲绛瞪了一眼小莲初,翻身,懒得理会他。
心中暗道:幸而这不是自己的儿子,若生一个自以为“爹爹多多益善”的儿子,他非得气得吐血。
刹那间,他恍然明白当年自己那老妖精爹为何一看到自己就会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样子了。
“咦,天亮了你还在睡觉吗?”小莲初从莲绛身上翻过去,脚下一滑,那只胖乎乎的左脚毫不客气地蹬在莲绛鼻子上。
但小东西此番灵敏得狠,很快收回了脚,盘腿一屁股坐在离莲绛那妖冶的脸不到一尺的地方,“我娘说了要早睡早起。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早起的虫被鸟吃。”莲绛嘟囔了一句,旋即蹙眉,“你身上很臭?”
小莲初闻了闻自己的身上,“哦,这是便便的味道!”
“你干了什么?来人,送水来!”莲绛炸毛似的跳下了床,指着莲初大喊。
没有等小东西解释,莲绛就把他丢到热水桶里。
他一脸嫌弃地指着地上小东西的衣服,大喊:“快将这些东西扔出去。”
小莲初十分不悦地从水里面爬出来,将漂亮的下颌搁在桶的边缘,委屈地看着莲绛,“哇,才第一天当我爹,你就嫌弃我了。还是我另外一个爹爹温柔。”
“谁让你这么臭?”
“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你说说你干了什么?”莲绛瞪着小莲初。
“我把一个放在罐子里的女人推到了茅厕里,所以才这样的。”
“罐子里的女人?”莲绛神色微变,突然想起了冷来报告前不久,碧萝消失了,“那个女人是不是脸都烂了?”
“咦,是啊。”
“那抓你那个老太婆你认识吗?”
“哦。她说她是开奇异铺的婆婆,要带我去找我爹爹,她还说认识我爷爷。”
“景一燕认识你爹爹和你爷爷?”莲绛盯着小莲初,“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东西怔了怔,继而道,“我小名叫阿初,大名叫莲初,大大名……”娘说,等他长大了才告诉他,大大名是什么,“唔……”
小东西话还没有说完,坐在旁边原本一脸嫌弃的莲绛突然扑过来,将他抱起来,然后冲到了前方的镜子旁边。
一大一小的两张脸挤在镜子前面。
一个妖冶美丽,一个精致粉嫩,可眉眼轮廓却越看越相似。
而莲绛,则是越看越心惊,怔住半天反应不过来。
“我觉得你长得真像我啊。”小莲初颇为自豪,看着莲绛那足以颠倒众生的脸,心里窃喜:原来自己长大了这个模样!
“我们长得像?”莲绛声音颤了颤,盯着镜子里笑得花枝招展的小莲初。心中却是惊骇:为什么完全没有宠幸过其他女人的印象?印象中他就没有碰过女人,哪里来什么儿子?
“你该不会是那老妖精又生的儿子吧?”
“什么老妖精?”小莲初以为莲绛说的自己白发娘亲,当即不依了,“我娘可年轻漂亮了,我就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我娘又疼我,又温柔……”
莲绛头皮发麻,他一听就懂这小家伙和他说的不是一回事。
“你说你叫莲初?为何你叫莲初呢?”
小东西认真道:“我出生在九月初一,爹爹姓莲咯,所以就叫莲初咯。”说完,他注意到莲绛神色微痛苦,“你叫什么名字?”
莲绛心口沉痛难耐,那抱着莲初的手亦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如果真是那老妖精给他生的弟弟,绝对不可能姓莲,而是姓颜。
“我叫,莲绛……”说完,他拿起旁边的衣物将小莲初一裹,塞进被褥里,自己转身匆匆离开。
大冥宫的上空一片乌云压境,莲绛身形一掠,站在了正泰殿顶层的乌云下,看着天幕怔怔出神。
莲初的到来,像一道惊雷,炸开了他平静的生活。这个和自己相处不到十个时辰的孩子,竟可能是他儿子?
这对常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的记忆,从三年半前的那个月圆之夜到接下来的大半年,都是浑浑噩噩的。
他记得那个月圆之夜,他在招唤亡灵,记得带着长生楼来到大燕,记得发生的一切,可偏生有些地方连接不起来,有些记忆是空白一片。
“殿下。”
火舞焦急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莲绛刚下去,就听到了莲初哇哇大哭的声音。
莲绛推门而入,看到小莲初还裹着他的衣服,坐在地上,伤心地大哭,一看到莲绛就直接扑了过来。
“你哭什么?”莲绛有些无奈地将他抱在怀里。
“多多不在了,多多去哪里了?”
“多多?”莲绛听到这两个字,头颅竟似乎传来头盖骨被掀开的痛,“谁是多多?”
“呜呜……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叫多多。”小莲初哭得梨花带雨,这一下可不是装的,的确哭得特别伤心,怎么也停不下来。
半晌,莲绛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多多竟然是一个布娃娃。
“小鱼儿那儿有一个布娃娃,我带你去吧。”这孩子哭得他难受。
结果出门时,莲绛这才发现,因为大冥宫中并没有孩子换洗的衣服,只得再用自己的衣服将孩子包裹成粽子,走了出去。
“你要带我去找多多吗?”
一路上,小莲初问个不停,泪眼涟涟的。
莲绛一边撑着伞,一边应他,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昨晚沐春风耗尽了他的体力,如今又在日光下行走,这对他来说等同于双重煎熬。
一推开门,屋子里就传来浓郁的药味,生来便对此敏感的小莲初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
半夜就醒来,一直靠在窗前软榻上的小鱼儿闻声回头,看到莲绛走了进来,而他的怀里,竟然有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个小脑袋在屋子里环视一圈,目光一下落在了小鱼儿身上,好奇地打量了起来。
“多多!”小莲初注意到小鱼儿手里藏着的那个娃娃,开心地大喊,像泥鳅一样从莲绛怀里挣脱,就那样光脚踩过地毯,一骨碌爬上了小鱼儿的软榻,伸手去抓小鱼儿手里的娃娃,“小哥哥,我家多多怎么在你这里?”
怀中一空,小鱼儿还没有反应过来,小莲初就低头检查起布娃娃来,“咦,多多怎么穿了新衣服?”
“你说这娃娃叫什么?”小鱼儿看着眼前的小娃,颤声问。
“多多啊。”
“多多……”
小鱼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莲初,眼中一下涌着泪水,却看到莲绛正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只得咬唇将泪水逼下去,扯出一丝笑,“你喜欢这个娃娃吗?”
“喜欢。”
“那就送给你。”小鱼儿笑道。
“咦?”小莲初抬起头,将多多藏在怀里,语气颇为霸道,“本来就是我的。”
“是你的。”小鱼儿点头附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初,你呢?”
“小鱼儿。”
“小鱼儿?”小莲初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面容清秀的哥哥,“你现在叫小鱼儿,长大了,是不是叫大鱼儿?”
小鱼儿哭笑不得,又见莲初只穿了单衣,忙掀开被褥替他盖上,还将平素里自己收集的玩具给莲初。
到底孩子还是喜欢孩子,小鱼儿是小莲初第一个年纪相差不大的朋友,结果不到半盏茶工夫,两个人就打得一片火热。
倒是陪着小鱼儿进来的莲绛,被两个小孩儿完全忽视,也找不到机会插嘴。
“殿下。”
门口暗人禀报,莲绛一看来人穿着黑色绣金莲衣衫,眼眸微沉地出去。
黑色绣金莲是斩夜军团的标志,看样子,是有战事禀告。
冷下山去寻那霜发夫人,火舞随行身侧,替他撑伞往正泰殿行去。
斩夜军使一路禀告,“前慕氏降臣以成科为首,在边戍暗自养兵,怕是有异。大雍莫河一带,秋叶一澈增兵,且有大批暗卫涌入。”
莲绛抿着唇靠在位置上,又将接下来几条军报一一听完,眉蹙得更深。
所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如今大冥版图过大,这才一年,竟然有人蠢蠢欲动按捺不住。
秋叶一澈沉寂三年,却此时聚兵,难道还真敢以卵击石地攻大冥?
“成科先前的死对头是王利。”莲绛幽幽开口,“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王利有一个女儿在大冥宫?”
“是的。”火舞回答。大冥建立以来,每三月选秀一次并非谣传,有一个背景强大的后宫是另外一种治国之策。
“封那女子为嫔,让其捎一封家书回去,以表此子思乡之情。”
火舞微微一愣,躬身,“属下这就去告知艳妃娘娘。”后宫这些事,向来都是艳妃经手。
“艳妃娘娘,这天怕是要起雪雾了。”
艳妃摆弄着袖子站在拐角,看着方才莲绛离开的方向,低头轻轻咳嗽了几声。肺部还有淤血,怕是还要两天才能痊愈。
“你方才看到陛下抱着那小孩儿去了南苑宫?”
“是。”宫仪小声地回答,“那小孩儿身上裹着陛下的衣服。”
“的确。”艳妃冷冷一笑,“这大冥宫不曾有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当然找不到换洗的衣服。你且去通知那几位成日显得无事可做的贵嫔娘娘,这会儿可是好生表现的时候了。”
宫仪含笑,“是,奴婢这就去。”
“把药给我吧。”艳妃从宫仪手里接过食盒,自己撑着伞朝南苑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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