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理枝(全集)

他叫莲绛,红莲业火的莲,点绛唇的绛。 她叫十五,花好月圆时的十五。 她曾是名动大洲的第一王妃,可八年后,她从棺中爬出,双手满是泥土和鲜血,无心、无情地走上了复仇之路。 他是南疆历史上身份最神秘的年轻祭司,是能将死人气活的毒舌男,却独独是她羞涩又傲娇的夫君。 他性情冷漠,厌恶的人在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孤傲,天下在他眼里算什么?他深情,为了与她厮守,不惜成为冷血的魔鬼,他幼稚,在她面前,他就是个长不大的、要人哄的孩子;他善妒,他的夫人,哪怕别人多看一眼他都会吃醋。 然而她要的是天下大乱,万劫不复。他要的却是三世情深,痴心一颗。 桃花开,桃花落,桃花尽了笙歌没…… 此生执着什么,你若问我,终是笙歌落! 他本妖娆无情,可却偏生念她成疯、思她成狂哪怕她是鹤顶红,他也甘之如饴,最后为她,堕落成魔!“莲绛你若敢死,我就敢忘!把你忘得一干二净,黄泉碧落,永生不见!" 泪眼婆娑中,仿佛看到他唇角带笑,静静地看着她,“十五,你送我一场红梅落雪,那我便赠你三世情深,不负不弃。你送我一捧落花,我便赠你一颗痴心。”

第二章 情之诅咒2
这几日,每到深夜都有一个人静静地立在窗前凝望着自己床榻的位置,夜风寒冷,对方青丝扶风,魅影叠叠。
他总是挟着月而来,踏露而去,第一晚流水很害怕,生怕是谁故意来监视自己,可连续几天她发现对方没有任何恶意。
前晚她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外面飘着小雨,可自己却懒得起来,只是翻了个身。很快,那鬼魅般的身影再度出现,流水偷偷看去,发现鬼影伸出手轻轻地将那窗户合上——那是一双素白的手,虽然屋檐宫灯昏暗,可是流水却看得十分清楚。
那手纤白如玉,宛如柔荑,完美到了极致——几乎瞬间,流水险些被吓得丢了魂魄。
她认得那双手,这时间有如此漂亮的手,恐怕只有一人——祭司莲绛。
那个有着一双妖邪碧瞳的可怕男子,她脑子瞬间空白,可很快想起了莲绛替她取蛊虫那晚和十五温柔的对话。
是的,莲绛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十五。
此时莲绛出现,流水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只求自己快点睡去,然后睁眼就是天亮了。
可心中越是害怕,她就如何都睡不着,就在这时,窗前的人影消失了。流水正要大松一口气,背后突然一凛,她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因为她清晰地感到有双眼睛正望着自己,近在咫尺。
黑暗中,那莹白素手温柔地落在她脸上,流水身体僵直如死尸,险些吓晕过去。
可是,没等她晕过去,那手已经如锐利的钳子掐住了她的脖子,逼得她睁开了眼睛。
“大人……”流水颤抖着声音,对生了一双阴森得几乎要吞噬人的恐怖眼瞳。
“十五呢?”莲绛声音含着杀意,手上已忍不住用力要把流水掐死。
“她一直睿亲王府。唔……”泪水从眼眶中滚落,流水觉得自己快死了。
“一直……一直?”
莲绛陡然松开流水,顿觉天旋地转,她不仅没有去看他,甚至根本就没有踏入这宫中一步。
十五,替沐色报仇的信念就让你如此疯狂么!
疯狂的竟然又要回到那个肮脏的地方,回到那个男人身边,甚至用流水的身份甘受碧萝和秋夜一澈的呵斥差遣吗?
莲绛跌跌撞撞的扶着墙走了出去,最后来到了小鱼儿的寝宫。
“娘……”小鱼儿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看着一脸绝望的莲绛,忙爬下床将他扶住,“娘,你看完爹爹回来了吗?爹爹怎么样了?”
这么多天来,小鱼儿都没有看到过十五。
“你爹爹……”莲绛看着小鱼儿,怎么也说不话来。
这几天来,他借看小鱼儿的借口偷偷半夜去看他,竟然才只知道这个女人那晚之后,再也没有回过皇宫。
十五,哪怕你忘记我,哪怕你不看我,哪怕你不要我。
可是,小鱼儿还在皇宫,难道,你都不回来看吗?
为了沐色,你伤我无妨!难道为了沐色,你疯狂到连小鱼儿都不要了吗?
小鱼儿是你花了十年生命,甚至甘愿承受三生诅咒救活的?
“娘,你哭了吗?”小鱼儿胖乎乎的手捧着莲绛绝美的脸,手指拂过他眼角,摸到他卷长的睫毛上有些湿润。
“没有,外面下雨了。”他苦笑摇头,“快去睡觉,别生病,否则你爹爹会心疼的。”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不相信。待小鱼儿睡着之后,他迅速离开皇宫,来到风尽宫外的府邸。
那晚之后,他们全都搬出了宫,明知道风尽因为十五的事情对自己冷嘲热讽,可自己偏偏半夜偷偷跑去皇宫。
借口是看小鱼儿,可事实上呢?
“哟,这才刚入夜就回来了?”看着突然出现的莲绛,风尽赶紧将陶罐藏在桌子下面,强扯出一丝讥笑掩饰自己的慌乱,“怎么,今天没有守着天亮就回来了?”
莲绛冷眼扫过屋子,最后才落在风尽身上,“弱水呢?”
“差不多能清醒了。”
“送到本宫房里来。”他拂袖,雕花门轰然关上,震得整个屋子颤了几下。
风尽眯眼悄然走到门口,听到莲绛对冷吩咐,“今晚你且去对睿亲王府的‘流水’送个信,说弱水本宫带走了。”
待走廊无人,风尽推门出去看到冷一脸茫然。
“他要做什么?”风尽好奇的凑到冷面前。
“我也不知道。”冷摇头,“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看他痛苦绝望眼神,想必又被十五伤了。”风尽微微一笑,“这下,怕是真的死心了。”
冷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睿亲王府赶去。流水向来只听命于十五,不属于长生楼一份子,因此向流水透露弱水去向,实在想不通莲绛的用意。
刑部设在地下,长年潮湿不说,到处都透着血腥和腐烂的气息,呻吟惨叫声不绝于耳,人间地狱。
十五站在隔着铁栏俯睨躺在冰冷石板上的尚秋水
因为防风的几句话,更因为碧萝闭关恢复体力修炼媚术,这尚秋水才逃脱一死。
不过此时的她,看起来苍白瘦弱,虽然额头的伤看不出什么,但是她整个右手都无力搭载地上,看似伤口愈合,可已经残废。
似乎感到有人在看她,地上的女子赫然睁开眼,像疯子一样扑了上来,“碧萝呢,碧萝那个贱人呢!”
“碧萝来了,你还能活着骂她贱人。”
“流水,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可以给你蛊毒的解药。”尚秋水惨白的手指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十五黑色的衣襟。
“你这是在求我?”十五挑眉轻嘲。
地上的尚秋水一怔,不禁打量此时俯瞰着自己的女子,只见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简单的梳成马尾,和往日一样秀丽的面容。可是在闪动的晦暗火光中,她修长的身形和孤高气质,好似一把破冰的古剑,透着让人生寒的冷意和锐利。
尚秋水抓着十五袖子的手惧怕地抖了一下,“你……能救我?”
十五轻笑,一枚黑貂形的令牌落在她手心。
尚秋水瞪大双眼,呆在原地片刻,然后死死抓住十五的衣袖,“我求你救我,你若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十五的手里调令暗探的令牌,那块属于桃花门主才该拥有的令牌。
“求你……流水。”
眼底闪过一抹轻蔑,十五实在想不通八年前那么骄傲的尚秋水竟然会跪在地上,连声乞求。十五有些失望地蹲下来,近距离地打量着尚秋水的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死了?”
“我不是怕死!”尚秋水血丝双眼燃烧着炽烈的憎恶,“我是不甘!她碧萝凭什么处处都牵制我?她不过是一个没有能力被踹下来的桃花门主。”
她恨,恨!
恨胭脂浓,可此时比起来,她更恨碧萝。一次次地利用她,一次次地威胁她,最后竟然想除掉她以备后患。
“凭什么?”十五摇头苦笑,“凭她贤妃的身份。桃花门所有人对睿亲王来说,不过都是杀人的工具,可有可无。可是,女人呢?”
她顿了顿,目光锁着尚秋水苍白的脸,继续道:“秋夜氏家百年传承,直到秋夜一澈都是世代单传,而如今的贤妃不能生育。秋夜一澈虽然窥视皇位,可南宫家族正重新崛起,燕城亦身体好转,朝廷风云再变,他不敢轻举谋逆,所以广纳妃嫔充实后宫的。难道这期间,侧妃位置要一直悬空?他为秋夜世家夺权,难道就不为秋夜家的子嗣考虑?”
“你是提醒我……”
“我什么都没说。”十五将令牌放进怀里,似无意间提醒,“虽然几个月前是我亲自寻你出山,可最先提出的却是睿亲王。”
尚秋水如醍醐灌顶。
她对秋夜一澈来说,一直有价值,只是,她过于看高了自己的价值的同时又没有将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尚秋水脑子迅速转动,碧萝嫉妒多疑,就是因为自己和流水都太过接近睿亲王,才分别受罚。但是,如果悄然怀上了秋夜世家子嗣,那她碧萝还敢堂而皇之地动手?
“我知道你也恨碧萝,不敢受制于她。你若帮我,我会想办法替你取出蛊虫。”她声音已经多了一份自信。
“好啊。”将尚秋水那份自作聪明看在眼底,十五微微一笑,低声道:“明日王应该会召见你,至于碧萝,媚术耗尽内力,怕是要后日才能出关。”
门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两人相视一笑,似达成了某种协议,十五转身离去。
“鹬蚌相争,渔翁在后。”十五微笑着走出去,到拐角时不禁回头冷睨了一眼此时满脸希望和雀跃的尚秋水。
尚秋水却尚不知,一场真正的毁灭正在十五的操作下向她袭来。
十五在门口看到了防风。他依然穿着灰色的长衫,将自己的身形隐在暗处。
“流水可知,弱水被人劫走了?”
十五愣住,“不知。”
“十天前发生的事情了。对方做的滴水不漏,直到今日我才发现。弱水虽然疯癫,但是,到底是桃花门人,若对方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消息,睿亲王若是知道了,怕是谁都脱不了干系。”
十五瞳孔渐深,“流水”如今锋芒毕露如日中天,甚至暗地里的已经掌控了整个暗探组织。弱水虽然是一个废人,但是人若走丢,那必定是追究在‘流水’头上。
看样子,有人蓄意阻挠自己的计划!
“对方是谁?”防风既然来说,显然已经知道敌人了。
防风定定地望着十五,“长生楼。”话没有说完,眼前一身黑衣劲装的女子,已掠到暗空中,瞬间消失不见。
防风怔怔看着十五消失的地方,许久,端着盛着燕窝的碗朝碧萝北苑走去。
冷刚走到门口,突觉寒气逼面,正欲拔剑来人已经按住了他的手。速度快如闪电。
冷对上一张秀丽的脸,退开一步,“流水?”
“弱水可在?”
月色下,流水黑衣裹身,青丝飞扬,浑身英气十足声音却十分冷。
三娘说得没错,这流水果然和十五有几分相似。
“在殿下那儿。我正打算……”话还没有说完,眼前黑影清丽女子已经转身离开,快步入了内院。
十五背着流水的佩剑步快如御风,可她整个身子紧绷,看到那灯火明亮的屋子时,她步子戛然而止,手下意思放在胸口。衣服里,挂着沐色的小手指。那一瞬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暗处挪动。
弱水既然在长生楼,在秋夜一澈发现之前将她找回即可。可为何自己如此激动地跑来了?那小手指突然滚烫,十五咬牙终究转头离开。
“咦,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流水?”一个轻佻声音传来,十五回头,看到风尽抱着药箱走了过来,一双桃花眼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见十五微露怯弱之态,对方似笑非笑,“确有那么三分相似。”
正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阵娇笑,“谢谢殿下。”那声音宛若黄鹂清脆悦耳,却如针刺入十五耳中,她背脊瞬间绷直,看向莲绛的屋子。手顿时握紧——是弱水!
“是十五派你来的?”都知道流水只听命于十五,风尽挑眉质问。
十五颔首,算是默认。
“哼!她自己没脸来。”安蓝气呼呼地走了出来,“我哥哥对她这么好,她不接受也就罢了,却还要出剑伤人。真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女人。”
“她本就没有心。”风尽接话,桃花眼却深深瞟了一眼十五,“既是让你来,那就是有事。随我进去。”
“风尽,你还真替那个女的医治?”
安蓝目前拦住风尽,嘟着嘴十分不满,“那女的没脸没皮的,看着哥哥的眼神,像看到什么似的,两眼放光,就差没有扑上去了。”
“那是你哥哥喜欢。”
“喜欢?”安蓝叉腰,“那女的这么丑,而且我哥哥明明喜欢的是十五。”
“还好,弱水据说有非常美妙的歌喉呢。那十五会什么?长得丑,还嗓音粗哑。你也看到了,你哥哥差点被她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过好在你哥哥是彻底死心了,如今能对其他女子感兴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十五脸上,而她表情淡漠,似根本没有认真听两人的对话。
“你们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安蓝只得转身狠狠一脚踹上那柱子,却当即疼得红了眼睛。
“郡主,你没事吧?”追过来的冷小声地问道。
“没事啊!”安蓝冲冷吼道,操起拳头朝那柱子砸去,可到一半又收回来,砸在了冷的肩头,“这大燕一点都不好玩。我要回回楼。”
冷默默站在那里。
“也就冷能忍受得了她的孩子气。”风尽摇头。
十五看着走廊上的两个人,眼底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虽说安蓝有些些孩子气,却她却是这群人中唯一率真毫无心机的人,能将所有情绪写在脸上。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毫无遮掩。
风尽推门而入,屏风后面传来银铃般的娇笑,十五步子微微一顿,还是跟着风尽走了进去。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莲绛身着黑色袍子姿态肆意风流的靠在梨花雕椅子上,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一个骷髅头,碧眸潋滟,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那少女穿着明黄色的衣服,戴着白色貂领,双手捧着一杯热茶,她肤色白皙,望着莲绛的双眼顾盼生媚。
十五眼底顿时闪过凌厉杀气,弱水!
此时的弱水面色红润,周身洋溢着活力和朝气,完全没有一点疯癫姿态。
在看到她捧着茶杯的手,十五双手紧握成拳。
几个月前,在南疆是十五亲手毁断弱水的筋脉,那筋脉寸寸截断,可如今看上去完好无损。有那么片刻,十五都有些怀疑眼前姿容娇美的女子,是不是弱水。
胸腔压抑得难受,连呼吸都不通畅了。十五后退一步,干脆站在屏风后,不再看里面的情景。
“弱水姑娘,我虽奉祭司大人的命令替你重接经脉,可如今你还是少动为妙。”风尽冷幽幽地开口,却暗自将“祭司”几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刻意提醒某些人。
话音一落,风尽就感到一道冷厉目光扫了过来,他看过去,刚好对上了莲绛冰冷警告的目光。风尽收回目光,在放下药箱的时候,瞟向跟着进来立在屏风后的十五。
弱水一听风尽的话,面色绯红,道:“刚刚在听祭司大人说煮茶之道,就忍不住……”
“哦?难道说这茶是祭司大人亲自煮的……”听到这里,十五突然觉得嘴里莫名酸涩,干脆转身就走。
“流水。”十五刚转身,风尽怪里怪气地道:“莲绛大人就在这儿,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有人通知说关在别院的弱水无故失踪,既然她安然在大人这儿,我便回去复命。”明明用的是腹语,可喉咙又酸又涩,十五暗自咬牙。
“流水?”
屏风那头的弱水发出惊讶的声音,随即直接跑了出来,竟然一把拉住十五,“真的是你流水?”
“是。”十五默然甩开她的手。
“你什么时候……”弱水瞪大了眼睛,震惊地望着眼前一身劲装,面容冷漠清丽的女子。心中疑惑流水何时投靠了长生楼,可更让她疑惑的是,眼前的流水和印象中那个沉默且自卑的女子截然不同。
此时的流水宛如一把锋芒四射的利剑,单单这么一站,就觉得她气势凌人,有着让人畏惧的霸气。
“弱水恢复得很快,但也务必在睿亲王发现之前早些归位桃花门。”
哗啦。就在这时,风尽不知何时竟然把那屏风突然收了起来,那一瞬间,十五和对面的莲绛直直地打了一个照面。
十五想避开,却已完全不可能了。
这是半个多月来,两人第一次见面。
四目相对,他碧色眼眸深处似海,深邃不见底,却又毫无波澜,眉目间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和陌生。
十五亦平静望着他,黑色双瞳如亘古之水,亦没有一丝涟漪。她想不明白,为何莲绛要将弱水带来,为何要让风尽替她接筋脉、接骨。可是,很显然她没有资格过问。
屋子里的气氛在两人的长久凝视中,变得诡异和肃然,弱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莫名恐惧涌上心头,她目光来回在两人脸上审视,企图看到什么端倪,可终究一无所获。
“参见大人。”十五颔首,恭敬地跪在地上。
不知为何,弱水大松一口气,然后紧张地看向正位上那面容妖魅、气势逼人的男子,再度心跳如鼓。
莲绛始终保持最开始的姿势,目光从屏风收起的瞬间,就未曾从十五身上移开,冰冷锐利的目光似要将她看个透彻。然而,又能看到什么呢?
依然冷漠倔强,她刚刚转身就走的态度,直接表明了她要远离他的立场。
他没有开口让她起来,就那样俯瞰着跪在地上她。
她身上没有一丝悲哀,一丝愤怒……他以为,当她看到完好的弱水时,她会大发雷霆,或者恼怒质问,可她都没有,却用转身、用沉默来回敬他!
风尽说得对,他真的等不到十五的转身!像在沐色的忆境里,不管他怎么喊,她都听不到。即使他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她也不会来探望。
“听说尚秋水被关进了刑部,如今的天杀,就只有你一人了。”终究是他打破两人的沉默以对,终究是他退让一步,希望两个人能说上话。
“是。”她跪在地上回答,屋子里又是一片寂静。
风尽站在角落,目光悄然落在十五倔强的背上。而就站在十五身边的弱水已是浑身冰凉,在这个冷寂的氛围中,她只感到无端恐惧涌上心头,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甚至不敢再抬头观察莲绛此时的表情。
旁边青铜炉子里的香寂灭,一个时辰过去了,可弱水却觉得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世,冷汗随着莫名惊惧打湿了衣服,而周围依然安静得吓人。
啪!旁边的茶杯突然砸在面前,弱水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上,“大人。”
“下去。”冰冷的声音几分嘶哑和疲惫传来。弱水抬头,却看到旁边跪了一个时辰的黑衣女子起身走了出去。弱水这才知道,原来刚刚莲绛的怒火不是冲自己,那一瞬间,弱水却也觉得自己仿似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同时脑子里却惊讶刚刚莲绛那句话:流水成了桃花门的天杀?
这几个月时间,她竟然不知道,桃花门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是,她醒来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正位上那宛如天人的绝色人儿,脑子里心里全是他一颦一笑。他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可现在陡然被吓得惊醒,自己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到底问了什么,自己就像受到蛊惑一般身不由己。
“你起来。”
他嗓音慵懒,语调明明柔和可偏偏带着蚀骨冷意。
“谢大人。”弱水起身,恭谨地站立。
“刚刚你说到哪里了?进入桃花门遇到了妙水?”
弱水仿似又被引导,忘记了之前的害怕,目光痴迷地望着座位上的人,“是,那年妙水同我一起进入……”
“本宫乏了,你下去。”他突然打断她,垂眸看着手里的骷髅。
不知为何,弱水有些失望和难过,因为她感觉到了他身上一股无尽的悲伤。
十五坐在房顶上,手里握着那枚指骨,脑子里依然茫然,茫然到她这些天故意逃避不去过问长生楼的事情,甚至不再和三娘、冷联系,为的就是不想听到那个人的消息。可如今,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双闪着妖异碧色的双眸。
就这样,她在房顶坐到了天亮,这时一只信鸽飞了过来,停在了十五的膝盖上。
次日晚,秋夜一澈果然如十五所料那般召唤尚秋水。
十五快步走向刑房,在院子刚好碰到了手捧燕窝的防风。
“贤妃近日可好?”
“除了脾气越发急躁,其他都很好。昨儿贤妃还说今晚要去看睿亲王,这会儿怕是在打扮。”
“防风大人辛苦了。”
十五微笑着看他离开,然后进入了刑房,看到尚秋水身穿白色长裙背向十五。
“秋水,王召见你了。”
“好。”尚秋水回头对着十五盈盈一笑,那一瞬,十五惊得后退一步。
“呀,是不是流水也被惊艳到了?”
此时的女子,身穿白衣,长发轻挽,一张容颜如冰雪艳丽,美如仙子。
十五的确被惊艳到了,“秋水,你的脸?”
尚秋水伸出左臂,那苍白的皮肤下可以看到一条紫色的蛊虫在里面游走,“这是苗疆最神秘的蛊虫之一,名为艳蛊,它只能存活一个时辰,但是这个时辰内你的容颜将会吸收日月精华,美到了极致。”说完,那蛊虫从她伤口处钻出来,她容颜即可恢复正常。
“但凡蛊虫,都有相应的代价。”
“是啊,有代价。”尚秋水叹息一口气,“代价便是,每用一次,我就会苍老五年。”
月上中天,安静的睿亲王府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坐在房顶的十五暗道:“碧萝这么快就来了吗?”
身形如惊鸿落下,看到防风端着空了的碗安静的立在被踹开的门前。
十五过去一看,看到一个容颜美丽到了极致的女人几乎赤裸着身体被面容扭曲的碧萝揪着头发拖到了门口。
空气里,是刺鼻浓烈的曼陀罗香,十五眯眼看去,青铜炉子里的香已经燃尽,而帐子里面,秋夜一澈静静地躺着,衣衫微微凌乱。
十五了然,看向地上被拖行的女子,那女子有些神志不清,但是所露出的肌肤透着酡红光泽,浑身上下都透着撩人的媚态,别说男人,此时女人看了都心跳嫉妒,难以拒绝。
艳蛊,艳蛊,据说这种蛊常用于南疆后宫的争宠。
碧萝气得浑身发抖,殷红的指甲将地上女子的衣服全都扒了个精光,琉璃光下,那妙曼的身体更加勾人。
“贱人!”碧萝气喘吁吁,眼底充满血丝,盯着地上的女子,“你竟然敢用曼陀罗香迷惑王,你就这么想爬上王的床,想取代我的位置?”
“贤妃。”看到碧萝妆容全花,发髻散开,门口的防风不禁唤了一声。
可他这一声,却偏偏带着莫名蛊惑,碧萝只觉得头脑眩晕,气血倒流,一下想起了九年前出现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桃花门主之位,甚至还要夺走秋夜一澈。
她浑身颤抖,一下看到防风手里的碗,抢过来狠狠砸在地上,然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片,狠狠地划向地上女人的手臂。
“啊!”鲜血四溅,那瓷片像钝刀一样,几乎将女子整个左手剖开,那森森白骨露了出来,同时,一只紫色的蛊虫从血肉里爬出。碧萝一脚将蛊虫踩死,溅了一地的血。
而那娇艳妩媚的女子从剧痛中清醒过来,她的面容也恢复了原样,苍老枯槁。这是整整老了十岁的尚秋水。
“尚秋水。”碧萝蹲下身,揪着尚秋水的头发,声音尖锐,“果然是你这个贱人。为什么,你要和胭脂浓一样,盯着我的东西,想要抢我的东西?”
剧痛中的尚秋水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碧萝扭曲的样子,她忍不住一把一口血水吐在碧萝脸上。
碧萝像疯了一样给了她一耳光,尚秋水也不甘示弱,扭头一下咬住了碧萝的手。
“啊!”这一回,碧萝的惨叫几乎要刺破所有人的隔膜。
那尚秋水盯着碧萝,眼里燃烧着无尽的仇恨,最后牙齿用力一扯,生生将碧萝手背上的一块肉给咬了下来。
碧萝痛得几乎晕了过去,但是天生好胜让她反应过来,两个人鲜血淋淋的人就在地上翻滚扭打起来。
尚秋水双手几乎残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最后被摁在地上,却依旧咬扯掉了碧萝一大撮头发。
两人都像疯子一样,双眼充血,眼底都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恨意。积蓄了八年的仇恨和嫉妒让两个人毫无理智可言。
周围无人上前劝阻,十五抱着手臂依在门框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明一也赶了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也只是站在走廊处静静地看着衣衫不整的人,将一个几乎全裸的女人压在地上,两人全都是血,面色狰狞。
“唔!”
“你去死,你去死!”
最终,刚刚出关的碧萝占了上风,骑坐在尚秋水身上,一手揪着她头发,一手拿起碎片用力的朝她脸上划。
“啊!”
尚秋水尖叫声凄然传来,而碧萝根本就不手软,嘴里一边怒骂,手上动作更快。
那动作似乎娴熟,好似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十五抱着手臂,亘古的黑瞳冷厉看着这一幕,心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狗咬狗吧!
“贱人,让你抢我东西,让你抢我东西。”碧萝全身发抖,声音如恶鬼嘶吼,那眼神恨不得将尚秋水吞了下去,她一身雪白的衣服全部被染红。
地上的尚秋水毫无放抗之力,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惨叫,而那张原本清丽的脸,被碧萝弄得面目全非,鲜血铺满一地,犹如修罗场。
“住手!”
就在碧萝发疯发癫的时候,屋子里面传来一个暴怒的声音。
那桌子旁边,秋夜一澈醒了过来,面若冰霜,他双眼此时用一种惊骇而震惊的眼神看着地上的碧萝。
尚秋水已经要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衣不遮体,脸上的鲜血化作血衣染红了全身。
“王……”
碧萝浑身一抖,手里的碎片掉落在地上,然后指着尚秋水,“这个女人她用曼陀罗香你引诱你。”
“孤只是休息!”
注意到尚秋水不着衣物,秋夜一澈眼底怒意燃烧。
“她用蛊毒,用蛊虫……”
“还不将她们拉开。”
防风上前赶紧拉开碧萝,十五则捡起一件衣服搭在尚秋水身上,扶着她站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的,十五注意到防风在碧萝耳边说了什么,那碧萝浑身一颤,双眼露出恶鬼般的凶光,然后再度扑向了尚秋水。
“这个妖女迷惑你,要上你的床,你为什么不杀她?”
十五被她一推,踉跄退了几步,尚秋水无力跌倒在地上。
那碧萝看到了旁边的炭炉,竟然一把抢了过来,试图倒在尚秋水身上。
“贤妃,她的脸已经被你毁了。”
防风突然大喊,秋夜一澈似一怔,目光有些恍然地落在了尚秋水须血肉模糊的脸上。
刚刚醒来过来,他看到两个女人全是血,却没有注意两人伤得如何,只觉得碧萝发疯的样子实在可怕。
此时的尚秋水,面目全非,竟然是被碧萝划得稀烂,看上去惊悚恐怖,犹如腐烂的死尸。
他浑身冰凉,突然想起三娘的声音:她被你们毁容毒哑难道还不够?
这么多天一直逃避的问题再度涌上心头,他呼吸顿时停滞,然后跨步上去。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了整个屋子,刹那间,连那尚秋水的尖叫都掩盖了过去,周遭死一样的寂静。
“你够了!”
秋夜一澈厌恶地看着被一耳光直接抽到地上的碧萝。
“为什么?王她勾引你!”
那一耳光扇得非常恨,殷红的血沫沿着碧萝嘴角溢出,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秋夜一澈,没想到他竟然给了她一耳光。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将手放在他面前,
“住嘴!”秋夜一澈声音发抖,盯着碧萝的眼神里带着一份狠戾,“孤若真的要女人,用得找你管!把她们两个都拉下去!”
“王,王!”
防风扶着碧萝,用力将她往外拽,而十五扶着尚秋水跟着走了出去。
此时尚秋水突然睁开了眼睛,带着嘲讽的冷笑看向哭喊的碧萝。
碧萝一见尚秋水的眼神,又似疯了似的要挣脱防风扑上来,嘴里大声的喊道:“贱人,我要你不得好死。”
月上中天,整个睿亲王府虽然一片安静,可今晚发生的一幕,府中上下全都看在了眼里。
秋夜一澈回身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怒道:“毫无礼仪之德。”
明一依旧没有说话,却知道,一个王妃大闯睿亲王府的寝殿,将同门虐待成这样,传出去,整个秋夜世家都没有脸面可言。
可不知道在怎么的,看到碧萝刚刚这样被拖下去,明一觉得莫名快意。
十五将尚秋水送回她自己房间,喂了一颗止血丹和护心丸给她,随即将一盏灯放在她身旁。整张脸全被划烂,她依旧瞪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睛,身体因为痛苦而不停地颤抖。
许久,她看着十五,发出呜呜的声音。
十五神色依旧淡漠,那双亘古般的幽深黑瞳至始至终都没有一丝波澜。
“呜呜……”她唇动了动,十五低头,听到她说:“快,快扶我起来。”
十五上前将她扶了起来,顺带又喂了她几粒血丹,护住尚秋水暂时无生命之忧。
“碧萝碧萝……碧萝。”她嘴里哆嗦,然后激动地看着床下,“你,快,快把那个箱子拿来。”十五走过去,在床下摸出一个古老的盒子,盒子上面雕刻着南疆独有的西番莲。
“打开,打开。”
她急忙催促,眼底有有着疯狂的兴奋,十五打开那箱子,一股诡异的味道传来,她忙抬手捂着鼻子,发现里面放着一样东西。是一个手心大小雕刻着骷髅头和西番莲鼎。
“快,将那个小鼎打开。”
十五不知道她要搞什么鬼,却还是依言将那小鼎打开,一瞬间,那鼎内一片绯红,像是一锅翻滚的血,看起来十分恶心阴邪。
是的,那的确是血。
尚秋水盯着那东西许久,那被十五快挑断经脉的抓起旁边的匕首,突然刺入自己胸口。
“你做什么?”
十五震惊地盯着尚秋水,谁料她眼底泛着疯狂的嗜血光芒,看着心头血沿着匕首滴落在那个小鼎内,“我要诅咒她碧萝不得好死,我蓝氏族人岂能让外人随便欺负的,所有欺负我们人,都要付出十倍相应的代价。”
眼底闪过一丝凛然,许久,她关上了那个鼎,眼底有抱负的快意。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尚秋水大惊,“藏起来。”
十五将盒子原封不动地放在了床下,身后的门突然被撞开,随即一条红绫飞了进来,瞬间缠住了尚秋水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再度拖了出去。
红绫那头正是碧萝,她连衣衫都没有换,左手背被尚秋水咬掉的地方,依旧鲜血淋漓。
而此时她表情比先前还要狰狞,半边脸都是肿了的,秋夜一澈那一耳光用足了力气,许是将碧萝打得疯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还要来折磨尚秋水。
尚秋水很快被带走,十五追过去,看到防风站在暗处,脸上有不明的笑意。
“贤妃如今是越来越容易动怒了啊。”他语气是在叹息,亦是在自言自语。
十五心生警惕,总觉得碧萝身上有些怪异,可一时间却又说不出来。
不过按照碧萝的性格,十五早就料定她会再来找尚秋水的麻烦,两个女人,明争暗斗九年,如今彻底决裂,不斗得你死我活,碧萝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今日她设这个局,就没有想过让尚秋水活着,但是,她的话没有问完之前,尚秋水不能死。
“下面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再插手了。”十五刚走一步,防风拦住了她。
“防风大人,什么叫做,再?”
防风垂眸,转身离去。
路上全是鲜血,十五外衣上面沾染了也不知道是尚秋水还是碧萝的鲜血,一个腥味传来,她干脆将外套脱掉,跟着碧萝进了刑部的最下层。
这是十五时隔八年第一次踏入这个魔鬼般的地方。
那一年,就是在这个挂满各种可怕刑具的地方,她和沐色阴阳相隔。
拾阶而下,阶梯上竟有几缕沾着血的头发,看那长度,似乎是碧萝的。
里面灯火通明,尚秋水被吊在了墙上,如当年的沐色那样。
不同的是,此时行刑的竟然是碧萝本人。
她拿着雪亮的刀,冷笑着盯着尚秋水,整个人因为疯癫激动,站着都有些摇摇晃晃。
“尚秋水,你想不到有今天吧?”她用刀挑起尚秋水的下巴,脸上全是得意的笑,“和我斗,永远都不会有好下场。你太自不量力了。”
“是吗?”尚秋水亦冷眼看着碧萝,眼底露出肆意的笑容,“你以为你赢了?”
“我当然赢了。你看你,像狗一样跪着,我会让你求着我,让我给你死得痛快。”她发生大笑,几乎眼泪都要笑了出来。
“你赢到什么了?”尚秋水盯着碧萝的脸,“门主之位?可惜,你是第一个被踹下门的桃花门主,也像狗一样被胭脂浓羞辱在地。”
碧萝笑容渐渐凝住,又听到那尚秋水嘲笑,“大燕贤妃?一只不会下蛋的木鸡?”
尚秋水刚说完,碧萝全身一抖,疯子一样扑了上去。
“你敢动我?”
一声厉呵斥,尚秋水眼底涌出血丝狠狠地盯着碧萝,“我对我自己下了诅咒,你碧萝动我一下,我的血就会像咒怨一样缠着你,让你日夜不得安宁。”
碧萝受伤动作一顿,似正的被呵斥,良久,她放生大笑,“你觉得我碧萝如今还畏惧什么?”说着,手里的刀扎进了尚秋水的胸口,那刀进去的瞬间,血竟然如水注一样正喷了碧萝一脸。
这一下,十五都怔住了,因为,刀扎入胸口不应出现血喷如柱的现象。
此时的碧萝也发现了诡异所在,握着刀的手亦下意识地颤抖。
看到她眼里的恐慌,尚秋水发出阴森森的小声,双瞳恶毒地盯着碧萝,“碧萝,想不想知道我对你下来什么诅咒?”
碧萝一个哆嗦。
“哈哈哈……这天下,恐怕连秋夜一澈都被蒙在了鼓里,所谓的贤妃可是一个十足的荡妇。媚术同样是禁忌之术,别人不知道,可我知道,凡是练了媚术的人,没半个月你至少需要一个男人,否则,周身焚烧难耐,像千万只蚂蚁啃噬骨肉。”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防风不能满足你,你私下你去找了多少男人?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想着法去勾引沐色,差点被沐色杀死的事。”
说道这里,尚秋水眼底露出了十足的厌恶和憎恨,语气亦变得更加阴森,“所以我用自己的鲜血给你下了诅咒!让你这一辈子都碰不得男人。”说完,她再也抑制不住的疯狂大笑起来。
十五拳头越握越紧,却不知道碧萝当年竟然也盯上了沐色,想到尚秋水的诅咒,十五目光不禁看向暗处的防风,发现他依然垂着头,周身透着一股莫名悲凉之意。
“你去死。”碧萝终于从那血泊中反应了过来,拔出刀,疯狂一下下扎进尚秋水的胸口。
鲜血如泉涌起,喷得碧萝浑身都是,她越扎越凶,把尚秋水几乎扎成筛子,可尚秋水笑声却越来越大,“碧萝,你这一辈子什么都得不到哈哈哈。我会死不瞑目,我的双眼会留在这世上,看着你被秋夜一澈当狗当垃圾一样丢出来,看着你跪在地上求那些男人满足你,但是他们宁肯自杀都不会上你这个荡妇。同样的,你一辈子都休想碰沐色一下。”
“沐色?”十五想起了尚秋水父亲蓝禾对莲绛的诅咒。十五身子一晃。
尚秋水什么意思?是的,不能让她死了,她还有话要问尚秋水。
此时的碧萝已经将尚秋水全身都扎了许多血孔,十五抽出背后的剑,手用力一挥,凌厉剑气斩断了屋子里所有的蜡烛。
整个刑房一片黑暗,十五趁机一角踹开了碧萝,随即月光森人出现斩断吊着尚秋水的链子,脱下的外套将她裹好丢在背上。
十五一边奔跑,一边将内力护住尚秋水最后一点心脉,她跑得非常快,瞬间消失在了长安城内,最后落在了一处城外的河边。
河面结冰,寒风刮过旷野吹进林子,像是一曲悲怆的葬魂歌。
十五将尚秋水放在一块石头上,月色如银,尚秋水气若游丝,望着夜色天幕的眼底却仍旧燃烧着诡异的笑意。
目光扫过她全身的伤,十五坐在她身侧,像多年前那样。
她,沐色,尚秋水就经常坐在河边,看落日西下。
“秋水,你疼吗?”
正沉浸在报复快感中的尚秋水浑身颤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随即,震惊而吃力的扭头看着身边的黑衣女子。
对方面容秀丽,可眉间有着流水原本没有的孤高,浑身都透着逼人的凛冽气息檐。
正此时,对方扭头看了过来,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眸,比夜还黑,比墨还浓。
似乎看到了自己眼底的惊恐和疑惑,对方将手放在耳后,一点点的撕开,露出了一张噩梦般的脸。
这是一张清秀纯良的脸,可尚秋水却瞪大双眼,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胭脂浓……”
“是你!”尚秋水眼睛越瞪越大,眼球险些爆裂,”今晚是你的计谋是不是?”
十五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听得她大叫,”秋夜一澈召见我,刚问了舒池的事情,我暗自用力蛊毒,他却说他头晕疲乏,我浑身也燥热难耐,但是……他根本没有碰到我,我们失去了知觉!”
“是的。我在他房间里点了有麻服散的曼陀罗香。秋夜一澈早就对曼陀罗中毒,一闻那香气就会疲软无力,至于你,虽然动情想要献身却吸入了麻服散。”
尚秋水恍然明白了什么,“你一开始就设局了,让我和碧萝决裂……胭脂浓,你目的真的达到了。碧萝说得没错,你就是回来索命的鬼。既如此,何必又要救我?”
十五托着她的背部,内力源源不断的注入护住她最后几缕气息,双瞳盯着尚秋水,“秋水,告诉我,这多年为什么你还活着!”这是十五做梦都想问的问题。
“就这个问题么。呵呵……如你所见,我现在快死了啊。”尚秋水绝望地笑道。
“回答我的问题!”声音冷冽霸道。
尚秋水抬眼看着十五,打量着眼前这张脸,如实道:“因为我恨你。”
“为什么?”十五摇头,眼底有了些茫然,“为什么你为恨我?碧萝恨我,因为秋夜一澈,因为那桃花门主。可你尚秋水为了什么?”
“为什么?你竟然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到?”尚秋水盯着十五,眼底燃烧着憎恶,声音也陡然激动起来,“因为沐色!因为你抢走了沐色。”
此时,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伸出手,一下抓住十五的衣领,那双愤怒的双眼噙着泪水,“胭脂浓,你知道我们为何落到这个地步吗?都是因为你!”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凭什么介入我们的生活,你凭什么要毁了我们的幸福。我们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她泪水滚滚而下,揪着十五衣襟的手还在发抖,“而你,毁了这一切,凭什么还要来复仇,为什么啊。”
“……我不懂……什么叫做毁了你们的幸福?”
“呵呵呵呵……”尚秋水目光看着远方的,像似陷入了某种回忆,“我是蓝禾的私生女,可是无人知道我的身份,我从记事起就住在月重宫幽暗的地下室,那里是蓝禾练习阴邪之术的地方。有一天,他很兴奋地说,他将要创造出世界上最强大最完美的东西,那个时候他身后飘着一个类似人形的血影。
“那便是传说中的鬼降,每个新月,他都会带着那个血淋淋的鬼降出去吞噬人,月复月,年复年,到第三年,我已经学会了召唤那鬼降出去杀人吃人,吞噬人。因为我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孩儿,我只能躲在地下室,没有人和我玩,只而那个鬼降是我唯一的同伴。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带着它出去,看它吃人。”
她顿了一下,泪水像断线的珍珠,眼底的仇恨散去,代之以幸福的笑意,“到我十七岁那年,我再度去召唤鬼降时,发现蓝河把它关在了血池里,那鲜血里面全是极恶的怨灵和恶鬼,而鬼降就在里面痛苦挣扎。”
“蓝河说,这是炼化,如果炼化成功,鬼降将变成世上最完美的造物。如果失败,它就会被其他恶灵吞噬。整整七天七夜,我连眼睛都没有眨,一边哭一边盯着那血池,当最后一丝涟漪归于平静时,我真的看到了所谓的最完美。”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人,褐色的卷发,淡紫色的琉璃双眸,如雪的肌肤,他就像妖灵一样站在血池里,美得夺人心魂。”泪水依然滚落,流淌过伤口,她浑然不知道疼痛,“它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魅,不伤不老,不死不灭。后面,蓝禾为了当上祭司,掌控整个月重宫,竟然将沐色送给了秋夜一澈。”
“于是,我偷了蓝禾的东西,逃出了月重宫甘愿进入桃花门,并且成为了沐色地看护。我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守着他。”
说到这里,她目光如刀地回落在十五脸上,手用力而颤抖,“可为什么,你要来?你身份不明,我和碧萝召集了所有暗探,都查不到你真实身份和来历,那秋夜一澈却把你宠上天,你要什么给你什么,还让你做了桃花门主。你都有秋夜一澈了,他都要去你为王妃,可为什么,你还要抢走沐色。沐色是我的,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东西。”
“我守了他十年,而你呢?你不仅抢走我的沐色,还蛊惑他,企图带着他走。”
“沐色不是谁的!”十五厉声接口,一字一顿道:“沐色是他自己的。他想成为一人,一个正常人。”
“人?”尚秋水尖叫,“它是魅!它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人,可是你,却用了妖术,把它变得有了心,有了情,有了欲!它是一个不生不死的魅啊,它怎么能拥有这些东西呢!”
“为什么不能拥有?”十五声音一颤,“沐色渴望看到太阳是什么颜色,他想知道什么花香,什么是冷暖。不能!不能!”
尚秋水尖叫着打断十五,抓着她的衣服更加用力,鲜血从她嘴里不断地涌出,“这些都是你胭脂浓抢别人东西的借口!”
“所以你不惜和碧萝联手,杀了我,甚至毁灭沐色吗?你不是在乎沐色吗?那你为什么要毁掉他。你们真是疯子,得不到就要毁灭。对沐色剖皮,碎骨,挖他的心,折磨他到死。”说道这里,十五浑身也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她内力全都送给了尚秋水,自己发出来的腹语虚弱而无力。
“那你呢?你不是在乎沐色吗?为什么它死了,你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这一下,十五突然抬起头,眼底杀气凝聚,整个人陡然冰冷,另一只手掐着尚秋水的脖子,“我在棺材里熬了八年,八年日日夜夜,就是为了回来替沐色报仇。碧萝,秋夜一澈,防风,尚秋水,舒池,我全都会让你们不得好死。我都要剖你们的皮,挖你们的心,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只有这样,我方能才沐色痛苦的死亡中得到解脱。”
头上女子越说越激动,那双眼睛,被复仇的怨念吞噬,连眼白都成了黑色,犹如恶鬼。几滴红色的血液,从她眼眶中滴落在尚秋水的脸上。
尚秋水呆呆地望着十五,这是相识九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子如此激动。
九年前,她给自己的感觉总是孤高冷漠,周身有一种让人不可靠近的缥缈,似乎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风刮过狂野,如恶鬼咆哮,许久,两人相视无语。
“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到底多在乎沐色?”尚秋水恢复了平静,用严肃而认真的眼神望着十五。
“沐色就是我活着的信念。”女子坚定地回答,语气没有一丝迟疑。
尚秋水抓着十五已经的手一抖,似乎摸到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一截小骨指。
她认得,那是沐色的手指骨头。
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心头,尚秋水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女子,那个九年前艳绝天下如今却平凡如路人的女子。
手缓缓放在十五胸口,尚秋水眼里不但没有惊讶,反而有一丝了然,“你果然如我所料,你没有心,你活不了多久了。”
“一年,但是足够有时间复仇了,足够让你们痛苦不欲生,生死不能。”
“呵呵呵呵呵呵呵……”尚秋水手指亲昵的摸着沐色的手指骨,盯着十五的目光更加严肃,“我最后问你两个问题。”
“你说。”
“为了沐色,你敢舍命吗?”
“如果能让那个沐色活,我现在就死。”
“好,很好。那你爱沐色吗?”
“……”这一下,十五怔住了,她脑子里瞬间浮出了另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和那双深情望着她的湛碧色双眸。
“哈哈哈哈哈……”看到她的迟疑,尚秋水放声大笑,眼底射出阴森诡异的光芒,旋即,她手指抵着十五的心口,十五只觉得顿疼,便听到尚秋水用低沉的语气发誓,“我愿以我两世轮回换取你性命,以此来护以沐色安危。若你敢伤害沐色,背叛沐色,爱上沐色以外的任何人,你都会受到诅咒,而你所爱之人……”说道这里,她盯着十五的眼神越发的阴邪,却故意不讲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尚秋水,你要做什么,你给我停下来!”
“呵呵呵……”尚秋水肆意笑起来,“我已经对你下了诅咒,让你永远不能背叛和离开沐色,不能爱上沐色以外的任何人。哈哈哈哈……你挑拨我和碧萝至死,我用两世轮回延续性命,再给你一个诅咒,就算我们这一辈子谁都不欠谁了,哈哈哈……”
她发声大笑几声,手慢慢滑落,嘴里吐出最后一口鲜血,再无气息。
“尚秋水,你给我醒过来。”十五再次输入内力企图护住她心脉,“我不要你那该死的诅咒,你给我醒过来。”可是无论十五怎样喊,尚秋水已经毫无气息。
她瞪大着双眼,面目全非的脸上污血凝结在一起,唯有一抹高深诡异的笑留在唇边。
尚秋水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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