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理枝(全集)

他叫莲绛,红莲业火的莲,点绛唇的绛。 她叫十五,花好月圆时的十五。 她曾是名动大洲的第一王妃,可八年后,她从棺中爬出,双手满是泥土和鲜血,无心、无情地走上了复仇之路。 他是南疆历史上身份最神秘的年轻祭司,是能将死人气活的毒舌男,却独独是她羞涩又傲娇的夫君。 他性情冷漠,厌恶的人在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孤傲,天下在他眼里算什么?他深情,为了与她厮守,不惜成为冷血的魔鬼,他幼稚,在她面前,他就是个长不大的、要人哄的孩子;他善妒,他的夫人,哪怕别人多看一眼他都会吃醋。 然而她要的是天下大乱,万劫不复。他要的却是三世情深,痴心一颗。 桃花开,桃花落,桃花尽了笙歌没…… 此生执着什么,你若问我,终是笙歌落! 他本妖娆无情,可却偏生念她成疯、思她成狂哪怕她是鹤顶红,他也甘之如饴,最后为她,堕落成魔!“莲绛你若敢死,我就敢忘!把你忘得一干二净,黄泉碧落,永生不见!" 泪眼婆娑中,仿佛看到他唇角带笑,静静地看着她,“十五,你送我一场红梅落雪,那我便赠你三世情深,不负不弃。你送我一捧落花,我便赠你一颗痴心。”

第八章 明月相思1
十五醒来时,正躺在莲绛怀里,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他担忧的眸子。
“你怎么睡着了?”他声音,有一丝莫名恐慌。
十五眨了眨惺忪的眼睛,道:“都过了子时,正常人都睡了几个时辰。只有你啊,日夜颠倒了,晚上这么精神。更何况,你都出去两三个时辰了,你这还叫做一会儿啊。”
莲绛一愣,方才想起自从蔓蛇花开放之后,他的时差就已与常人不同。
“本来会很快的,但是突然想起城中的水不能用,我便出去寻水了。”他歉意的解释道,一只手握着她,一只手放在她小腹,漂亮的眉眼里尽是温柔和宠溺,“让你们久等了。”
说完,将她安置靠在床上,怕她坐姿不舒服,还特意寻来了软垫塞在她后腰上,又将被褥掖到满意才起身,将桌子里上的食盒打开。
一阵清香飘了过来。
端在他手里的是她最爱的阳春面。
雪白细致的面条,撒了几点葱花。
“不是说城中的水,夜幕之前就可以彻底清理么。还跑这么远。”
不过一碗简单的面,他却连夜出城四处寻水,十五会为他的疲惫而感到心疼痔。
屋子里的琉璃灯火调到了最暗,浅色的光缀在他卷翘的睫毛上,闪烁着满足的笑意。
“你生活上总是粗心大意,现如今,肚子里有又了多多,我哪能不上心。这饮食,以后都需我亲手操办。”说着,他秀美的手指握着筷子,挑起几个面条,吹了几口,又亲自试了试温度,喂给十五。
那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
十五望着身前绝世姿容的男子,不禁轻轻一叹。
这个无论身份,地位,血统都高贵无比的男子,如今却像一个侍女一样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她人。
因为知道她会呕吐,所以阳春面里也没有放香油,可清淡却不失美味。
而他耐心的伺候她将一整晚面都吃了下去,又拿起旁边的水盅让她漱口。
带一切做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然后展开是在十五身前。
“糖葫芦?你哪里来的?”
十五震惊地望着他。
“那日你在旗子上给我留下了信号,一大一小糖葫芦啊,当时我怎么都想不通那小串的糖葫芦是什么,就让冷到别处买了来,一边吃一边想,居然让我想到了!”他脸色有一丝羞涩,又有一丝初为人父的期待,“他们都说怀孕的女子,都喜爱吃酸甜之物,所以……”
他捻了一颗,放在她嘴里。
“他们?哪个他们?难道说你去找两个贵妃了?”
莲绛那自傲的性格,可不像会去和她们说话的人。
“没有。”莲绛忙红着脸解释,“我怎么可能去和除你之外的其他女人说话!只是我刚刚回来时,去找了燕城亦,然后问了他这些问题。我想,他都当过几次父亲了,应该比我有经验,所以……”
见十五眼里全是疑惑,他有些着急,“我真的没有去找其他女人,我真去找了燕城亦。那太监可以作证啊。”
这一下十五眼里的疑惑变成震惊了。
莲绛什么性格,向来都是只那鼻孔看人的。
别说去向燕城亦讨教,就算以前在宫中,燕城亦过来若非看在小鱼儿的面子上,莲绛怕是眼皮都懒得抬。
而且在莲绛的心目中,燕城亦就是一个病秧子,无能的皇帝。
现如今,竟然主动半夜的去向别人讨教。
看他脸红的样子,十五不禁笑道:“你还问什么了?”
没想到这一问,莲绛脸更红了,那粉白的耳垂鲜艳滴血,看着十五的眼神,又些闪躲。
“不是说了,有事不隐瞒我?”
“那个……”
莲绛坐在十五身边,环住她柔软的腰肢,将头埋在她耳边,笑着说:“顺便问了一下,大概什么时候能……同房。”说完,那手已经不安分地开始解十五的腰带,唇也贪婪地游走在她脖颈上。纤长的手指灵巧而熟稔的伸出她衣服内,抚摸到她胸腔的丰盈,那柔滑的触感让他浑身灼热。
啪!昏暗的屋子里,月光带起一匹雪色,挡在了十五和莲绛身前。
莲绛身子一僵,蹙起眉,委屈又讨好地看着十五,那美眸中,水色潋滟,“夫人,我憋得慌……”
“是吗?”十五挑眉一笑,手里的月光可没有挪开半分,“那夫君你可要忍着点了,还有八个月。”
“会死人的。”某人像八爪鱼似的要扑上去,奈何那月光无形,将他拦在外面,而他又不敢动粗,只等像一只被困在油缸里的小老鼠,不停地抓搔。
“是会死人的呢?你若是碰我,还真的会死。”
手上还有刚刚那丰盈诱人的触感,莲绛哪里肯放弃,使出百般解数的要爬上床,就差没有在地上打滚撒泼了。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做不出来,只是还没有到那种地步。
他的死缠烂打十五可是领教了多回。别说现在怀孕,就是平日,她都难以承受,次次都被折腾地半昏厥过去,他才肯放过。对于某种亲密之事,莲绛就是一个从来不会疲惫、越战越勇的热血少年,而十五就是他战场上抢来的战利品。他早就习惯了把她拆开,然后粘合起来,又拆开,如此反复。记得当年初入桃花门时,碧萝正在训练手下的媚术女子,她说,青涩男子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老光棍。折腾女人来,是恨不得将过去几十年的压抑一下发泄出来。至于莲绛,若是没错,去年在月重宫寒池,他那羞愤的神情、青涩的呻吟,显然还是处男之身。去年的莲绛,可有二十五了。
大洲天下,男子十五便可成婚,甚至有些达官贵族的少爷贵公子十三岁就有同房丫头。莲绛那傲娇的性格,别说十几岁同房,怕是又被的女人碰了他是头发,他都要将人家手给斩断。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这么算起来,她的夫君莲绛也算是老光棍了吧。可如今自己的身体,当然禁不住折腾。所以,到后来,十五将月光一甩。
清冷的剑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然后啪的一声插在了床沿上,发出嗡嗡声响,以示警告。
“要不你自己解决,要不,我就回隔壁!”
那月光晃得莲绛内心拔凉拔凉的,他当然不会同意十五回到隔壁,但浑身灼热难忍,只得眨着漂亮的双眸,眼巴巴地瞧着十五,问:“什么叫自己解决?”
他这一问,倒让十五愣住了,“你不懂?”
“嗯?”床前可怜兮兮的美人儿一脸疑惑。
十五头皮有些发麻。
当初的桃花门是在她手里革新改制的,但是初期碧萝教导的手段她都非常清楚。
她就是典型的没有吃过猪肉,但是还是见过猪跑,而且见得很多。
十五沉吟了片刻,有些纠结,随后道:“难道说,当初没人教你?或则说您父亲?”
“嗯?”
十五抬手捂住额头,十分为难。
她总不能告诉莲绛说,她懂吧!按照他的性格说不定会追根究底地问些其他莫名其妙难以解释,最后又暗自难过吃醋的问题。
“男人的事情,我也不怎懂。”她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你可以去向燕城亦讨教一下。”
刚叹完气,莲绛已经不再了。
“莲!”
十五大喊,很显然,他已经跑了。
她最后那句话不过是为了敷衍,怎么可能让自家男人去询问别的男人,什么叫做自我解决!
这种事情,说出去也怪丢人的!
“哎哟!”
十五几乎预感到莲绛若是知道真相,会是怎样一个暴怒的状态。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莲绛已经气吁吁的跑了回来,碧蓝的妖异眸子愤怒地盯着十五。
“燕城亦说什么了?”
虽然料到他会这个样子,但十五也十分好奇,那燕城亦会说什么。
“他脸色很苍白,然后震惊地看了我很久。”莲绛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拳头咔嚓作响,“那眼神看得本宫十分不适!然后扭头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后宫妃嫔太多,都求雨露均沾,一般无闲暇之日。”
真是……真是为难……燕城亦了!
可是想到燕城亦那痛苦,震惊,纠结,且又带着几分同情的眼神,十五终究没有忍住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那莲绛才反应过来,瞬间明白了燕城亦那眼神为何这般复杂,为何让他心里十分不爽。
原来是,他是在同情自己!
他莲绛,竟何时沦落到要他人同情了?
见床前的美人儿失魂落魄,痛苦又屈辱的样子,十五也不好意思笑下去,也觉得自己委实不厚道,只得憋住,予以安慰,“其实,静静就好了。”
可没想到,她这话,让颜傲娇美人儿更加勃然大怒,不甘地看了看横在两人中间的月光,又看了看十五的小腹,转身跑了出去。
十五也沉沉睡去,隔了一会儿,倒是小鱼儿慌里慌张的跑来,大喊道:“爹爹,不好了,娘跳河了!”
三月天气一直放晴,年后的积雪全都融化,可子时那河水也刺骨冰凉。
十五忙坐起来,却冷又赶回来,十五询问了几句,笑了笑,倒也没有理会,只是吩咐冷都带点衣衫去看着莲绛。
并务必要在天亮之前让他回来。
小鱼儿坐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百思不得其解,“爹爹,娘跳河你都不管啦?”
“嗯。你习惯就好。”
“啊?”
小东西眨了眨眼睛。
暗自想,这跳河也有习惯的啊。
十五到说得没错,这恐怕就是莲绛自己找到的‘自我解决’方式吧。
如果这个方式可行,到时候有得让莲绛跳河日子呢。
小鱼儿见自家爹爹笑得如此高深莫测,然后扑上去抱着她小腹,笑嘻嘻地问:“这么晚了,我媳妇儿睡了没有?”
十五嘴角一抽,这小鱼儿真是深得莲绛真传啊。
“你大半夜不睡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东西一听,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这是我的零嘴儿,我来送给我小媳妇儿的。”
十五拿在手里,打开一看,竟然是葡萄干。
“好啦,我收到啦。你快回去吧,都这么晚了,我得带着你小媳妇睡觉了,它若是没有睡好,说不定以后不理你。”
“哎哟!”
小鱼儿一听,赶紧跑得飞快,跑了几步,又回身将门替十五关好。
还在睡梦中的多多完全不知道,它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树立了一个天大的敌人。
而那个敌人,如今正泡在冰冷的河水里降温。
这一夜,十五终于安安稳稳的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亮,十五翻身,看到莲绛正趴在床沿边睡了过去。
乌发捶地,露出那正常艳绝有脸,睫毛长若羽毛轻轻地搭在他如雪的肌肤上,红唇润凝,似晨光中含苞待放的花瓣,十五静静地望着他的脸,总觉得,看不完。
忍不住掬起他一缕长发在手中把玩,像绸缎一样光滑柔顺。
此时的她也不禁叹息,果真是上天造化之物啊,连发丝都这么美。
床边的美人儿睁开了那如丝的眉眼,波光潋滟地回望着十五,笑嘻嘻的道:“夫人看了我这么久,有没有要吃我的冲动?”
十五一怔,又听得他唱起来:“腰儿细,面儿俏,任君采撷不傲娇……”
十五甩开他的一缕乌发,顺带给了他一吻,预备起床。
莲绛见十五动身,莲绛失望的抿了抿嘴,期期艾艾的上前将十五扶住,然后像个小媳妇儿似的将十五的衣服拿来,一一替她穿戴好。
这折腾一晚,别说把十五吃了,最后连手都没有碰到。
原以为自己跳河,好歹这女人会心疼一下吧,却冷护卫抱着厚厚的毛毡守在岸边,并道:“殿下,夫人说你天亮务必回去,否则,明日您将被赶到隔壁!”
虽然现在冷被罚站在水里,可也不足以让他消气啊。
最后一件衣服穿上时,他拦腰将十五抱起来,又垫了垫,道:“昨晚坏东西因为没有我,所以只长了一点点。”
不是一点点,是体重和昨晚没有丝毫变化。
“坏东西?”十五瞪着一样莲绛,“这多多还没有出生呢,你就给他取了一个啥外号。”
“不心疼自己爹爹的孩子,可不就是坏东西。”
“是吗?”十五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热毛巾,将脸擦了擦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有人小时候天天和自己爹爹打架呢!据说,因为抢不到自己爹爹的媳妇儿,成天哭闹。”
某人脸一红,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凑过来,“一定是有人造谣。我自小就乖巧伶俐听话聪明!而且我和我爹和睦相处,人人都知道我们父亲情怀深厚,旁人还羡煞不已!”
十五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莲绛将她睡了一晚有些凌乱的长发放下来,拿着桃木梳一点点的梳理,“我小时候,可是方圆几百里,啊,整个回楼人人都知道的神童。”
“神童?”十五隔着镜子看着他眉开眼笑的脸,“你确定不是魔童?”
“这是他们嫉妒我,才起的外号!”
手掬起一头乌黑的发,轻轻一挽,雕花木簪固定住,莲绛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在用早饭时,有人匆匆来报,说月夕要离开了。
三月清风微拂,河边的柳树都冒出了点点绿芽,月夕依然穿着黑色袍子,拄着龙骨拐杖立在河边,河水幽幽,倒映出他清瘦而寂寞的身影。
他回头,看着城门处走来两个人。
一人同他一样穿着黑色袍子,袍子上金色的地涌番金莲,张扬而肆意,乌发垂肩,面容隐藏在黑纱下,头上撑着一把乌黑的伞,看起来好像幽冥使者。
而他身边的女子,面容皎皎,目光明亮如繁星正看向此处。
月夕目光落在他们相扣的手上,不禁一叹,似听到有一个人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恍惚间,女人对男子说了什么,她一个人走了过来,“月夕尊者,您独自回去吗?”
“嗯。”
月夕笑了笑,“我已经完成她心愿了。滞”
“角丽姬带着秋夜一澈离开了越城,过几日怕是要到漠河以南,若是安定下来,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乱子。你一个人,实在不安全,我还是派人送你到昆仑吧。”
“不用了。”他摇摇头,“我若是留在大洲,角皇后怕是真的会做出什么来。而且,她没有了凝雪珠,也坚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回到北冥。”
十五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双手递给了月夕,“完璧归赵。”
“先放在你这儿吧。”他笑了笑,“我孤身一人带在身上反而不安全,待一切安定之后,我会命人来取的。”
他如此说,十五也不好强塞,只有收回。
月夕凝了十五许久,道了句,珍重。
便转身离开。
他杵着拐杖沿河而走,细长的柳条拂身,春风而过,将他的影子笼罩在其中,然后消失不见。
十五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明媚,她仰起头,眯眼看着那和煦的日光,突然想起了莲绛,一回头,看着他依然撑着伞,站在一棵树荫下。
隔着那面纱,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眼眸里涌着的满满笑意。
没等十五开口,他已经缓缓走了过来,却没有将伞撑在她头上。
“我们在河边走走吧。”
十五扭头看向河面,阳光的点点碎光将河面照得波光粼粼,她喉咙紧了一刻,笑道:“这儿风大呢。”
说着,头上拂柳轻轻摇晃。
刚刚她眯眼看阳光的那个动作,明显落入了他的眼里。
然而,他无法见光,在日光多带一分钟,就会危险一分钟。
她上前,钻入他怀里,伸出手抱住他腰肢。
莲绛眼底闪过微微的失落,将十五反抱住。
“昨天燕城亦将整个越城清理,今日城中有烟花,各个商铺也会重新营业,要不我们去看看吧。”
越城本就是大燕最重要的一个城市,其繁华程度仅仅亚于长安,如今有皇帝带人重整,目的就是让其早日恢复往昔。
“人这么多呢?我害怕挤着多多呢。”她不想他在日光里呆着。
“那是有我。”
放在她腰间的手缓缓落在她小腹,发现她的手也隔在那儿,自从知道有孕后,十五的左手,一直都放在那儿,似随时都要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
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更何况,还要给多多准备小衣衫,摇篮。这些东西早点准备好,嗯,免得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
她忍不住抽出手笑道:“小东西还有八个月才出生,有的是时间让你准备。”
但是拗不过莲绛,他们两个转身进了城,一大早,各个商铺开市。
为了不让越城落下战后的阴影,凡是今日开张的店铺,都会根据销量也业绩得到相当丰厚的补助,因此各个商家老板真是使出浑身解数拉拢客人。
喧嚣的越城,漫天的烟花,一点也看不出,几天前,这里还笼罩在一片死亡气息里。
老板们笑脸相迎,甚至打出各种优惠活动。
看到这里,十五不禁感叹,燕城亦到真是有法子。
“是吗?”莲绛将脸凑过来,“你得夸我呢,这法子可是我想出来的。”
“多多,你看爹爹真厉害。“
莲绛虽然自傲,却不屑会邀功的人,但是,自己做的那份,也绝不会便宜到别人头上。
他自小生财有道,而且又是生在回楼,能懂得经商之道,十五也不足为奇。
唯一惊讶的是,什么时候,他和燕城亦的关系,竟如此好了。
莲绛带着十五到了一个衣铺,一进门,先给十五找妥座位,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好,“饿了吗?”十五摇摇头。
“喝水吗?”
十五看了看店家,低声道:“这不是茶馆呢。”
“那好吧,你坐好别动,我去挑衣服。”
待一切安排妥当,他才放心地走到柜台前。
莲绛一身装扮笨就奇特,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进门,更是所有人都看着他。
好在,这位高贵的公子自小习惯了别人的目光,倒没有表现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很认真的柜台前和老板聊天。
“夫人,那是你夫君啊?”
旁边一个女子笑盈盈问道。
“嗯。”十五微微一笑,依然将手放在肚子上。
“你夫君可真细心。”
十五眼底笑意涌起,朝那女子点点头,又将目光看向莲绛,眉目间流露出一丝疲倦。
“这位公子,你是要替你夫人买衣服吗?这儿有新作的成衣,可都是上好的丝料。”
老板经商多年,眼光犀利,十五那一身衣服虽然简单,没有一丝奢华,身上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就连头上也是仅有一支木簪,然而气质非凡,绝非普通人。
“嗯,替我夫人和女儿挑选衣服。”他又满心欢喜地补充道:“我女儿八个月后就要出生了。”那声音,俨然一个骄傲的父亲。
多多还没有出生,莲绛已经认定了十五肚子里一定是个闺女。
“哎哟。”老板一听,忙命人从里面挑选出许多幼儿的衣服,“公子你挑选,这看都是最软的料子做的,绝对不会伤孩子的皮肤。”
莲绛拿起一件白色的小衣衫,仔仔细细看了一番,然后将衣服递给老板说:“这衣服是不是反了,为何这针线在外面?”
“呀。尊夫人一定是头胎吧。”老板笑了笑,“这孩子生下来皮肤幼嫩,若针脚在里面,会伤了孩子的皮肤,所以幼儿的贴身衣衫,都是这样做的。”
“原来如此。”
莲绛点点头,回头望向十五,眼眸闪烁,像是发现了宝贝一样。
“你将这衣衫的料子给我两匹,这种也一匹。”
“公子不要成衣吗?”老板惊讶了一下,“我们这里的绣娘可是越城,哪怕是大燕都很出名的,做出来的衣衫合身又精致,而且款式也新意。”
“女儿的衣衫当然要自己做才肯放心。”
老板又惊了惊,不敢多问,忙名让准备料子。
十五却已经走了过去,莲绛一看,慌忙将她扶住,“是不是坐着无聊了?那我买快点然后陪你。”
“没有。”十五看着那些料子,对老板说:“将这红色料子也多给我几匹吧。”
“十五,多多一岁之前都不能穿燃料的衣服呀。“
十五眼角一酸…笑道:“反正有空,我想替多多将两岁,三岁的衣衫都做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是,她每天起床,都能感到自己又虚弱一份,虽然不明显,但是作为一个习武之人,这些无法逃过自己的感官。
若月夕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可能坚持不到多多一岁,两岁,三岁。
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一生相伴,唯一能做的,便是尽自己可能,给孩子做几件衣衫。
“不用这么急的。”
“要。”
她执拗的甩开了他的手。
这个动作,却让莲绛微微一愣,以为是十五生气了,忙道:“嗯好,买…。”
结果。在挑选颜色时,十五和莲绛产生了分歧。
因为,莲绛只挑选浅绿色和桃红色,不会挑选其他银色。
他坚持的认为十五肚子里多多一定是女儿。而且必须的女儿。
他这份霸道,十五抵不住,干脆沉脸不理他,固执的选了一些。
可回到府邸后,那小男童的料子却不在了。
“你爹爹又使坏了。”无奈之下,十五摸了摸小腹,安慰多多了一阵,目光又瞪向莲绛,“我若是生下了儿子,我就不信,你不要了!”
“生下来就送个小鱼儿啊。”
他不以为然,心中却暗自叫苦,若是儿子,他非得踹得十万八千里,想办法找到那老妖精,给他送过去折腾他几年再说。
“那可是儿子。”十五不禁惊呼,而肚子里也动了动,那么小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自己爹爹的坏主意,十分不满的抗议起来。
“就是因为儿子,才送。”
当年自己就是儿子,那暮里宫,他和那老妖精每日都是刀光相见,最后都是两败俱伤。
哎,不堪回首的童年时代。
“是女儿你就不送了?”
十五气得郁结。
“女儿啊……女儿当然不送了,要留在身边哪。”他弯腰,将她背在背上,笑嘻嘻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我娘曾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小情人,小情人来了,当然要好好疼了。啊……我的耳朵!十五,你对我用家暴?”
十五趴在他背上,一手撑着伞,一手拧着他耳朵,“你不是说若是女儿,将她许给小鱼儿?”
“儿子是他的,女儿,休想!”
“你……”十五叹息,这可怜的小鱼儿又被坑了。
“你别转圈,我难受呢。”
这个时候可是妊娠反应最严重的时候,刚说完,十五就从他背上挣扎下来,趴在了廊檐将早上吃的粥全给吐了出来。
“你走开,会很脏。”
十五忙抬手,阻止莲绛过来。
莲绛却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拿出丝帕将她嘴角的污迹擦干净,眼里满是心疼和难过,“为难你了,十五。”
十五无力的喘了一口气,“女人初期都是如此的,你不必介怀。”
“若是这般吐下去,那吃下去的东西,都被吐出来,肚子里的多多吃什么?”
他这一说,十五脸色苍白,但是幸好刚刚呕吐时,她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莲绛并没有注意到。但很快的,她就挤出一个笑容
“所以要多吃呢,这就是为何女人要长胖的原因。”
是啊,多多,在吃什么?
从怀孕到现在,她进食真的很少。
莲绛拦腰将十五抱起,“昨晚我去问燕城亦时,他说怀孕初期三月最好不要走动,如今越城已经安定下来,我们暂时先留下,等多多稳定了,我们再回回楼。”
“也好。”十五将头靠在莲绛肩头,刚好看着风尽穿着白色的衣衫立在莲绛的房门前,一双桃花眼冷幽幽地盯着自己。
那目光,有震惊,有疑惑,深邃复杂,让十五难以看懂。
而风尽的身后,站着流水,脸依然裹着面纱,头却深深的埋着,手里捧着一个碗。
十五将脸贴向莲绛,对方很快感应到,将唇凑过来,隔着面纱轻触着她的唇。
因为隔得很近,所以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蔓蛇花,绚丽而妖冶。
莲绛笑容满面地将十五抱回去,看到风尽和流水时,身体显然一怔,然后不耐烦地问道:“你怎么还没有走?”
风尽隐在暗处的脸顿时一白,却很快,用惯有的口气笑道:“我倒是想走,可走不了。”
那似笑非笑的口气,让莲绛眉头蹙得更深,“有话就说。”
“流水喝了那角皇后的毒药,我还没有想到彻底清除的办法。”
她言下之意便是,若自己离开,那流水便必死无疑。
莲绛没有说话,而是将替十五脱了鞋子,把她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将窗户支开一点,刚好阳光能落在边缘,又拿来了靠枕放在她身后。
他做这一切时,动作都非常仔细,眉目间还透着几分虔诚。
莲绛是何等身份的人,风尽在他身边呆了多年,虽然知道他宠十五,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高贵的男人竟然像一个使唤丫头一样做这些事,风尽的脸变得紫青,袖中的手也不禁握紧。
又将小褥子盖在十五膝盖上之后,他似无视了屋子里的风尽和流水,走到门口吩咐冷却准备一盆热水。
他这一吩咐,连十五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风尽也在好奇,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来此处的目的。
莲绛也没有理会她们两个人,转身到了桌子上,到了一杯水,亲自试了试温度,又将刚刚带回来的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放着刚刚做好还冒着热气的绿豆糕,红豆藕粉糕。
各自挑选了几块放在碟子里,又将水送到十五的身前的小几上,他眉色温和,碧眸似水,“水不烫,你先漱口。”
十五饮了一口,吐在他手里的小盅里,他起身将其放在一边,又重新换了一杯水,“早上你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先吃点糕点填肚子,这个不会腻的,我特意问过两位贵妃了,她们都喜爱吃这些。”
红豆藕粉糕是越城最出名的甜点,藕粉研磨,红豆点缀,加入红糖做制作,入口便化,甜而不腻。
他手指莹白,托起一块藕粉糕,放在十五的唇边。
十五张开,轻轻地咬了一口,他慌忙睁大眼睛,眼中似期待又似害怕,“好吃吗?”
“嗯。”十五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见十五吃下一整块,都没有想吐,他才如释负重地长吐了一口气。
十五目光看向暗处的风尽,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说着,拿起一块模样精致的桂花糕,刚咬一口,赶紧放下捂住胸口。
“怎么了?”
“这味道有点腻。”十五面色苍白。
莲绛赶紧拿出一本小册子,低头认真地写上。
“你这是干啥?”十五忍不住凑过去瞄了一眼,莲绛却神秘地将小册子藏起来,挑起眉间,笑道:“不告诉你。”说着,又取来绿豆糕,递给十五,“那你试试这个?”
“这个也行。”
十五尝了一口,并没有不适。
莲绛一看,又低头在册子上写。
风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双眼似冰封,可眼底痛苦却在暗自翻涌。
她正要开口,门口却走来了冷。
“殿下,这是你要的热水。”
冷将水放在莲绛身前,莲绛看了看,点头对着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冷退了出去,风尽却脚下生根,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好歹将药喝了。”
她将药字药得极其的重,莲绛和十五亦不禁同时抬起头,而十五的目光却落在流水手里拿个碗。
窗外清风踏来,带着春日独有的清香,十五回头看向窗外,外面的桃花树枝上,已经冒出一朵朵花蕾,有几多已经展开来的花瓣,少许更是开出一簇簇的粉白色的花来。
时间,竟然如果之快。
“不喝,拿下去。”
虽然这都是心知肚明事情,然而,莲绛哪里做得到当着十五的面还要喝这肮脏的东西。
他如今面容虽然像一个怪物,可是,他做不到在自己的爱的女人面前,像一个怪物一样生存。
做不到!
风尽见他发怒,反而不怕,笑道倒是更深,看了一眼将头扭向窗外的十五,他手不经意一抬,刚好撞在了流水手腕上。
“啪!”
流水这两日一直陷入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手背这么一碰,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那殷红的鲜血溅落了一地,看上去,像洒了一地的胭脂。
十五闻声,胸口微微一颤,回头对莲绛道:“我看着红豆藕粉糕很不错,我拿去送给两位贵妃。”
掀开小褥起身,莲绛眼底闪过几许晦涩,终究是俯身拾起十五的鞋子替她穿上。
“回头,你去小鱼儿那找我。”
十五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站起来,抱起盒子往外走。
莲绛像一个孩子一样,慌忙跟上,走在十五后面,外面阳光刺目,他不安的后退一步,却终究跨出去,站在廊檐处,定定地望着十五离开,半晌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冷道:“看护十五,别让他摔了。”
冷应了一声,飞快追过去,转交就看看到十五扶着墙人往下滑。
“夫人。”
冷快步追上,扶住十五的腰肢。
十五手上没有多大力气,怀中的盒子跟着掉下,她忙伸出手。
冷接住,然后道:“没有摔坏。”说着将十五扶起来,发现她面色跟刚刚在屋子完全不同,方才面色红润,可如今却苍白若纸,看起来十分虚弱。
“夫人,你好像不舒服,我去换风尽来替你看看。”
“不。”十五喘了一口气,拉住冷的袖子,“不要让莲绛知道,我只是有些不适,他如今都这个样子了,莫让他再替我担心了。”
十五口中说的那个样子,冷哪里不知道。
他神色安然地扶住十五,便听十五道:“你送我到安蓝那儿。顺带麻烦将我刚买那几匹彩布也送过去。”
“你如今有身孕,不必操劳这些。”
“你也知道了?”
“安蓝郡主和我说了。”
冷的脸微微泛红。
“安蓝是一个好姑娘。”
十五笑了笑,冷小心翼翼的扶住她到了安蓝的院子,看着她和小鱼儿正坐在桃花树下做惠子。
看到十五来,小鱼儿蹦的就起来,拉着十五的衣服道:“爹爹,你看,这是我给小媳妇儿做的平安结。”
安蓝搬来了宽大的椅子,上面有铺着厚厚的软垫,十五就倚在上面,在满园的桃花树下,手里拿着剪刀将那些新买来的布拆开。
她的手,可以使出当今绝世无双的剑法,可根本不会使用针线,好在那个时候在宫中,三娘手把手的教了几日,那莲绛又缠着她做了几天的针线活儿,如今使用起来,算不上精湛,也算熟练。
她低着头,手里的针走得飞快,穿花拂柳,看得旁边的安蓝都眼花缭乱。
安蓝看那衣服,到不像是刚出生幼儿所穿,忍不住道,
“十五,这是一岁孩子穿的吧。”
“嗯“十五头也没有抬的点点头,手里飞针走线。
安蓝一怔,看着十五,发现她速度越来越快,好似是急着做什么事情,劝道:“你不要这么急,还在还要一年多才一岁呢。”
“不,时间不多了。”
十五将为成形的褂子举起来看了看,低下头,又开始走针。
倒是安蓝,半天没从她那句时间不多里反应过来,只是茫然抬头看向冷,对方亦是同样的神情。
莲绛撑着伞走来的时候,亦接近黄昏,天边铺着一层烟霞,将整个城府邸都照在一片绯红之中,那粉红的桃花颜色亦染得绚丽刺目。
晚风吹来,桃花叙叙飘落,像一场红色的雪,漫天飞舞。
院中的桃花树下,那雕花大椅子上倚靠着一个女子。她头上簪子松动,乌发像流水一样散开,发尾拽在地上,飞花飘散,一些落在她白色的衣衫上,一些缀在她青丝中。
她头微微侧着,额头光洁,眉目清淡,细长的睫毛安静的搭在脸上,依然睡了过去。
搭在她身上那件披风不经意的滑落,露出那交叠放在小腹上的手。手微微曲起,哪怕睡梦中都要保护好腹中的孩子,而手的下方,有一件未完成的粉色小褂子,但已基本成型。
夕阳绯红,这一切,静怡的像一幅画卷。
莲绛撑着伞走过去,蹲在他身前,凝目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然后微微偏头,将自己的脸贴在她身上。
熟睡的女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眉头,莲绛慌忙缩回来,眼底有一丝难过,自己也情不自禁的摸着脸。
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十五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莲绛侧身坐在身前,低头忙着什么。
她目光移向天空,满幕星辰,竟然也是入夜。
“你醒了?”
他抬起眉眼,碧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对十五微微一笑,“都天黑了。”
“是啊。”他点点头,将小褂子举起在十五身前晃了晃,语气颇为得意,“你这是给我家女儿做的夏天小褂子吧,看,我帮着完工啦。”
粉色的小褂子,张开也不过大人的两个手心大。
明黄色的卷边角,小小的翻领,蔷薇花为领口,十分精致。
“莲啊,你也会针线?”
“我说过我不会?”他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望着他。
十五抵不过他眼底的清澈似水,伸出手,他领会的靠近,任她挽住他脖子,两人额头相触,“莲啊,你真厉害。”
这一声,莲啊,却叹息。
叹息她有一个如此完美的夫君。
叹她生性薄命,竟无福陪他常伴一生。
安蓝曾说,让她不要负了莲绛。
可她,终究要负啊。
他听到她赞扬,美滋滋一笑,漂亮的唇轻轻地啄了她一口,道:“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嗯?”
她没有放开他,半坐着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抵着他额头,却将全身的重心都压在他身上。
他也喜欢她这种依赖自己的感觉。
“风尽提出要娶流水。”
“什么?”
十五豁然睁开眼,声音有些惊讶。
“我也很惊讶。”
他笑了笑,“今天下午,他亲自说的。不过,具体日子怕是要等他回了回楼再说吧。”
回回楼?
听到这个消息,十五没有任何欣喜,风尽虽然怪异神秘,可是突然提出要娶流水,实在让她诧异。
“外面风大,我先抱你回去。”
十五点点头,莲绛将做好的小衣服放在她怀里,将她横抱了起来,送回原来的屋子里。
一路上桃花嫣然,镀着一层月光,更加好看。
莲绛见十五一直看着那桃花,扬起头,咬下来一朵,“送给你。”
十五接在手里,几个跨步,他已经将她带回了屋子。
莲绛前几晚一直没有入睡,先是闹腾要侍寝,白天又忙了一天,所以很早早入睡。
担心十五晚上睡不好,或者要起来,他干脆铺了地铺,就睡在十五身边,有什么动静都能醒来。
十五在桃花院中睡了一下午,所以并没有打瞌睡,而是靠在床头又开始做豆豆的第二件衣服,倒深夜实在熬不住又睡去。
次日醒来时,天空一惊大亮,而莲绛不在屋子里。
十五自己穿了衣服走下床,推开窗户,回身到梳妆台,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在一双深潭似的大眼下,显得更加憔悴苍白,平日那粉色的唇,如今颜色都稀浅。
她整个人,就如一张白纸!
十五忙打开抽屉,发现里面有一个胭脂,打开闻了闻,沾了一些涂在唇上和脸上,看起来少有神色。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摘下吐头上的木簪,拿起梳子梳理起来。
手腕轻轻用力,感到木梳子里缠绕着几缕发丝,她微微蹙眉,好不容易取下来,低头欲将缠在里的发丝拿掉。
“啪!”
可就在那瞬间,梳子从手心滑落下去,十五大脑片刻的空白,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一双修长的手地上的木梳子,十五抬起头,那人逆光而站,她不禁眯眼,闻到淡淡的药味。
“十五,你的梳子。”
身前的人,将那几缕发丝取下,将梳子递给十五。
“风尽……”十五这才反应过来,可周身冰凉,“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哦。”风尽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十五,“你起床的时候我就在屋子里了,莲绛出去了,让我看着你。”
十五接过梳子,发现梳子上什么都没有,努力的抑制住内心的那份害怕,回头又看向镜子,可手却难以控制的在轻颤,“你挡住我的光了。”
“是吗?”风尽挑花眼一跳,往右边移了一步,靠在了镜子边。
十五默默的梳着头,风尽笑了笑,“听说你怀孕了。”
她语气平淡,然后弄在袖中的手,却冰凉。
甚至有一种落入万丈深渊的感觉,这个消息,是昨晚她才知道的。
用了整整一晚,她才反应过来。
这一晚,像是一个难以醒来的噩梦。
“不是听说,是事实。”十五淡淡地应:“你要和流水成亲。”
“嗯。”风尽应了一声,屋子里再也没有人说话,她目光依然落在十五身上,再度开口,“十五,你脸色看起来苍白,气血严重不足。甚至于,听辨能力都弱了好多。”
这个女人的明锐,她早在初次相识时就体会过。
可如今,她就在这个屋子里,十五醒了过来,都没有发现。
而刚刚她那慌张找胭脂盒的动作,全都落在了她眼里。
“你想多了,我只是睡太久而已。”
十五冷声回答。
可是她清楚,自己那样的气血可以瞒过莲绛,但是,风尽,几乎不可能。
“不承认自己虚弱?”风尽勾唇,笑容带着几分诡异,然后俯身,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十五身前的梳妆台上、。
那一瞬,桃木梳子,几乎又从十五手里滑落。
风尽放着的是一缕发丝,那发丝正是刚刚从梳子上取下的。
可那发丝,是白色的!
见十五怔怔的神色,风尽语带讥讽,一语一字的道:“你的白发!”
白发…
白发……
十五将那缕白发拿在手心里,浑身冰凉。外面脚步声响起,旋即,莲绛的声音传来,“小心点,你们可别碰着了。”
风尽直起身子,手依然弄在袖子里,转身离开。
袖子却被拽住,她回头,看到了十五悲戚的双眼,“不要告诉莲绛。”
“为什么?”
她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莲绛让我来照看你身体,可你身体已经开始虚弱,白发都已经生了出来,你却让我不告诉他。难道,你还想我被关在圣湖水牢里面?”
“他身体不好,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可是,你虚弱的完全不正常。”
风尽是名扬天下的鬼手神医,即便是让南宫世家无可奈何的毒,在她手里,也不过几月,就清除了。
而十五气血虚弱,怎能逃过她眼睛!
“十五,你醒了?”
门口传来莲绛欢愉的声音,十五忙松开风尽的衣服,扯出一丝笑,望向莲绛,发现跟在他身后的冷扛着一个架子。
“那是什么?”
“摇篮啊。”
他兴高采烈地将那摇篮摆在十五的床头,里面还堆放着各种小玩意儿,拨浪鼓、小风车……
“这都是……”十五声音有些沙哑。
莲绛拿起拨浪鼓蹲在十五身前,贴着她的小腹,“多多,听到了吗?”
十五脸色苍白,抬头看了一眼风尽。刚才在莲绛进来时,风尽悄然站在了暗处,此时淡淡地瞟了一眼十五。
“莲绛……”
“嗯?”莲绛正在逗十五腹中的胎儿,听十五喊自己,忙抬起头问:“怎么了?”
“我饿了。”
“冷,去看看鸡汤好吗?”他放下拨浪鼓,又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过一个布娃娃,“看,这像不像多多?”
那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大头布娃娃,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门牙,特别可爱。
“像。”十五将布娃娃拿在手里,心里却一阵酸楚。
莲绛起身,见十五长发未挽,忙掬起她的头发来。十五起身避开,道:“你去催一下,我饿得慌。”
莲绛无奈,看了一样暗处的风尽,打起伞走了出去。
风尽从暗处走出,站在十五身后,剥开她头发,将几缕白色的头发找了出来,一一扯掉,递给了十五,淡淡地说:“好了。”
十五点点头,将那几缕白发收起来。
风尽默默地走在走廊,脑子里全是刚刚十五的一幕幕。
双手拢在袖子里,她有点理不清思路,就一直往前走,没有路时,就往拐弯,这样一直走着,再抬头时,竟然又是下午了。
院子里桃花阵阵,风尽干脆上了屋顶,抱着膝膝盖俯瞰着整个府邸。
左边院子里,小鱼儿在看书偶尔抬头和安蓝拌嘴,冷默默地站在旁边,待安蓝回头看向他时,他会微微一笑。
风尽苦笑,眼底却更是悲凉。
夜色又落了下来,风尽只觉得自己是一个空壳,静静地坐在这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似乎二十多年来,自己都这么孤独!
走廊里,一个白衣女子立在花丛里,然后一扬手,手里有东西飘落,转而不见。
对方背着风尽,静静地立在柱子边,身体有些无力的靠在柱子上,双手放在小腹上。
不久之后,另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人走了过去,远远地停下。风尽眯眼,眼底掠起一丝杀气,然后飞奔下楼。
待那青衣人要靠近十五时,风尽冷声道:“流水。”
前方的流水浑身一怔,回头惊讶地看着风尽,眼底有一丝惧怕。
十五闻声,亦是一惊,看着流水,却听到远处的风尽说:“你鬼鬼祟祟地站在十五后面做什么?”
“属下……属下没有。”流水低着头,默默地回到了风尽身边。
十五皱眉道:“风大人,何必对自己的未婚妻如此严厉?”
风尽笑道:“我是怕你们之间又有什么误会。”
十五看了风尽片刻,不再说话,回身朝莲绛房间走去。
接下来几日,越城恢复了以往的繁华,燕城亦带着兵马继续去追赶秋夜一澈和角丽姬等人,十五他们暂时留在了越城,打算七日之后再出发往回楼去
几日下来,莲绛表现并无异常,看样子风尽并没有把自己白发的事情告知莲绛。
而十五的精神不济,终于还是没有瞒过莲绛。
风尽把了把脉,回头看向莲绛,对方那精致完美的脸此时写满了担忧,看着自己的眼神亦多了几分期待。
他似乎在惧怕什么!
而那种惧怕,竟和十五的眼神一摸一样。
“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孕期女子常有的嗜睡。我替她开几幅药就好了。”
几乎瞬间,莲绛和十五的神色同时安定下来,两人都有一种劫后解脱的感觉。
风尽眯眼,错身走过,路过梳妆台时,将手上的东西悄然放在上面。
“你现在还困吗?”
他坐在床沿边,将手放在她额头上,悬了几天的心此时终于放了起来,而他眉色也尽是疲态,好在,一切都没事。
她,只是嗜睡而已。
而床上的十五又何尝不是呢,紧绷的神经在风尽轻描淡写中放松下来。
她生怕这些天他看出什么。
“那你再睡睡。”
他柔声安慰,眼瞳里满满都是她的影子。
十五点点头,眼皮也沉重下来。
莲绛趴在床边,一手放在她小腹上,一手握着她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十分不舍。
“多多,别折腾你娘亲了。”
这几天,十五可以算得上是吐得稀里糊涂。
而他也几乎所有衣衫都无一幸免,只要母子平安,一切都好。
他餍足的闭上眼睛,而床上的十五似真的很喜欢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种呼吸声,让他莫名安定。
这夜的风突然有点大,还夹着点雨丝,莲绛悄然松开十五的手,又小心地将被子替她盖好,起身走向窗前,将窗户关上。
回来时,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梳妆台上。
他目光一沉,双眸大睁,颤抖着双手将木梳拿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那桃木梳子上的几缕银丝如此刺眼,这些银丝像绞成一张网,将自己包裹住,然后不停地缩进,让他不能挣脱难以呼吸。
银丝……他唇色瞬间发白。
十三岁之前的记忆中,他对自己父亲最深的印象不是两个人针锋相对,也不是整日打打闹闹,而是他那头银丝。
外公说自己出生之日,父亲一夜白了头。想不到十几年后,莲绛自己竟然……也看到这缕缕银丝。肺里像是有冰块破成碎片,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
他颤抖着手将梳子上的银丝取下来,放在唇边,淡淡的藕荷香气传来,他双腿一软,扑向了沉睡中的十五。
因为她喜欢吃那红豆藕粉糕,喜欢那清淡的莲香,不久前他四处专门找人制作了那莲花皂,为她沐浴洗头。
而这几日,她都嚷着太困不愿意沐浴洗头,结果待他入睡后,她就让安蓝帮她洗了。
他悄悄取来灯,放在床头,然后轻轻地拨开她的发丝。
呼吸急促而颤抖,他竭力止住,生怕吵醒了她,只得紧紧地咬着唇,然后一点点地寻找。
血从齿间溢出,待一缕银丝落在他指尖时,他再也控制不住,将头埋在了被褥间。
那种真正进入万劫不复的绝望,像潮水压了过来,在他体内聚集,却形成泪水从他眼眶中罗落下,无声滴入她的发丝间。
一根,两根,三根……
他不敢数下去,只是无助而绝望地闭上眼跪在她床头。
他记得她有一头美丽青丝。曳地乌发,像一匹黑色的丝绸,光滑而柔顺,握在手中,满心都是温暖。
那日在寒池,在那个旖旎梦中,他就像溺水之人,而她的发丝就像一张网,圈住她,不让他溺毙。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一定是弄错了!
他抬头看着仍然沉睡的她,他依然记得她看着他那满眼的温柔和明媚的笑容,那样的灿烂活泼。
一定是错了!
他踉跄着站起来,握着手里的银丝,转身冲向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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