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理枝(全集)

他叫莲绛,红莲业火的莲,点绛唇的绛。 她叫十五,花好月圆时的十五。 她曾是名动大洲的第一王妃,可八年后,她从棺中爬出,双手满是泥土和鲜血,无心、无情地走上了复仇之路。 他是南疆历史上身份最神秘的年轻祭司,是能将死人气活的毒舌男,却独独是她羞涩又傲娇的夫君。 他性情冷漠,厌恶的人在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孤傲,天下在他眼里算什么?他深情,为了与她厮守,不惜成为冷血的魔鬼,他幼稚,在她面前,他就是个长不大的、要人哄的孩子;他善妒,他的夫人,哪怕别人多看一眼他都会吃醋。 然而她要的是天下大乱,万劫不复。他要的却是三世情深,痴心一颗。 桃花开,桃花落,桃花尽了笙歌没…… 此生执着什么,你若问我,终是笙歌落! 他本妖娆无情,可却偏生念她成疯、思她成狂哪怕她是鹤顶红,他也甘之如饴,最后为她,堕落成魔!“莲绛你若敢死,我就敢忘!把你忘得一干二净,黄泉碧落,永生不见!" 泪眼婆娑中,仿佛看到他唇角带笑,静静地看着她,“十五,你送我一场红梅落雪,那我便赠你三世情深,不负不弃。你送我一捧落花,我便赠你一颗痴心。”

第二章 情之诅咒1
“莲绛……你醒醒啊!”
她用力的摇晃着他,可他仍旧闭着眼睛,细长的睫毛或许是因为忆境中的痛苦而被汗水打湿,犹如落水的蝴蝶,轻颤挣扎,可偏偏他却不醒。
香尽,命绝!
十五紧张地看着旁边的香,那香就要燃尽。
绝望再度涌上心头,她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看着沐色一点点在死去的情景。
那种悲怆绝望和无能为力。
“莲绛,你醒过来好吗?那是别人的忆境……”可是任由怎么喊,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也要看到莲绛在自己身前死去?
黑白的世界里,那一抹红,触目惊心。
卷发少年盘腿坐在藤蔓花下面,把玩着手里的雕刀。
那红衣女子就坐在他身后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遍遍到的梳理他卷曲的长发。
飞花如雪飘落,女子一边替他梳头一边拂开他发间的花瓣。
“沐色,我过两日要去长安。”
她满脸笑容地说道,眼底洋溢着莲绛不曾见过的幸福和满足。
“胭脂,你要带上我吗?”
“不能啊。我要去寻人。”
“胭脂你要去找谁?”
“找一个叫……”她顿住,因为少年突然回头盯着她。
两人沉默半晌,她叹了一口气,安慰道:“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卷发少年将头伏在她膝盖上,语气悲伤却坚定,“胭脂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来,坐好我替你梳头,顺便还有一个木簪给你。”
莲绛想要靠近,也想坐在那藤蔓下面,也想伏在她身边。
可是,这忆境之中的沐色却突然抬头看向莲绛这方。
对方模糊的脸因为胭脂浓的存在而渐渐清晰其来,莲绛看到一双泛着淡淡紫色的眼眸,波光潋滟却妖邪无比。
那双眼睛警惕地看着莲绛所在的方向,那么一瞬,莲绛清晰的感到一个无形的结界挡在他身前,他过不去了。的,他被沐色留在记忆力的执念困住了。
好可怕的执念。
更可怕的是,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数道无形的丝线钻入身体,扣住他每一处经脉。
“十五。”莲绛大声呼喊,可是,沐色的执念太强大了,身在他忆境,他根本控制不了。
可无论怎样喊,那个穿着红的女子都听不到,甚至没有抬头。
她就那么认真的替他梳理长发,而沐色像慵懒的猫一样趴在她膝盖上,半垂着眼眸,偶尔抬眸看向他,似警惕似警告。
沐色每看他一眼,他就感觉到,那道道银丝要切开他身体。
血沫一点点的涌出,滴落在袍子上,那些沉睡的金番莲兴奋的苏醒,可是,却又瞬间被忆境里某种可怕的东西震慑住。
他眼睛开始模糊起来,感觉身体在剧痛中在消散,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红衣女子将一只簪子别在了沐色发髻里。
他终于出不去这个忆境,反而惊动了沐色,对方竟然将他困住了。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们没有相遇?”
他多想,十五也这样笑容明媚的寻他而来,悄然的跟在他身后三个月,然后含笑凝望着他。
手指已经开始出现僵硬,身体部分已经麻木,意识越来越淡。
“莲绛……”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急切的声音破空而来,“莲绛,你给我醒醒。”
“莲绛。”
那声音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他听到体内‘蹦’的细响,似有银丝崩断。
是十五的声音……他吃力睁开眼看向院中,胭脂浓似乎也突然抬头看向这儿。
那目光似穿越时空,遥远而迷茫。
刺骨疼痛传来,胭脂雾霭的目光之后,那双泛着淡紫色诡异光芒的双眼亦冷冷盯着他。
那么一刻,莲绛想起了死在沐色傀儡术之下的那些男子。
“莲绛!莲绛……”
香马上燃尽了,赶来的风尽此时也白了脸,眼底写着不曾见过的惊慌。
他跟着十五唤莲绛,可对方冰冷的身体已经僵硬,鼻息间的气息也随着要的香越来越微弱。
“颜碧瞳!”
十五破声喊出这个名字,可是,莲绛仍旧没有反应。
“碧萝那女人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风尽看着莲绛左手的口子,不禁大惊失色。
十五捂住胸口,告诫自己不能慌,不能慌。
“是一把扇子的忆境。”
她想起了碧萝走时丢下的话,十五忙扭头看向地上,果然在香炉便看到了那把人皮扇。
粉白的扇面,嬉戏的彩蝶,胭脂红的朱砂。
双手颤抖的捧起,十五觉得心口被人用到挖了一次又一次。
“沐色……”
她将扇子贴在脸上,绝望而无助。
这把她在棺木中几乎日夜都会梦到的扇子。
“殿下没有气息了。”
风尽失声传来,十五浑身一抖,盯着手里的扇子,唇齿里混合着血,她痛苦的闭上眼睛,道:“对不起。”
随即将扇子放在了香的最后一点火星上面,一股异样邪气的香气传来,那扇子遇火焚烧。
黄色的火焰像魔鬼的芯子一样瞬间吞噬整个扇面,两只嬉戏的粉蝶变成灰烬,唯有那抹朱砂痣似不甘的挣扎在火光中,坚持到最后。
她头晕目眩,沐色因她而死,她却还要在沐色死后毁灭他的东西。
“呵呵呵……”她跌坐在地上,开始恨自己。
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殿下。”
风尽声音很轻,看样子莲绛醒了。
十五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而门被撞开,另外几个人也同时冲了进来。
是消失了很久冷和安蓝郡主。
“殿下……”
“颜哥哥。”
看到风尽怀里面色苍白,脖子上手腕全是血的莲绛,安蓝和冷满心震惊。
可莲绛浑然不知自己的伤,反而醒来之后目光一直落在地上的那个女子身上。
十五艰难的蹲下去,双手将那烧得漆黑扇柄捧在手心。
那不是扇柄,那是沐色的小指骨。
当年陷于回字阵法,她武功全废,形同废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沐色受折磨。
皮被剖了下来,他左手指被切掉,就因为碧萝说从未见过那么美丽的手,要用它来做扇柄。
而碧萝为了羞辱她,待人都秋夜一澈和防风离开之后,将沐色放了下来。
沐色就那样鲜血淋漓的爬了过来,然后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漂亮的眼睛望着她:胭脂活下去。随即将最后一点内力悄然灌入她体内,护住她不死。
此时的十五,小心翼翼地将手指骨捧在手心,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都要小心呵护。
那骨头烧得滚烫她去浑然不在意,只是单薄的身体因为难言的痛苦在颤抖。
众人不知道十五手里东西,但是莲绛认得。
十五扯下一缕青丝穿过骨头,将其戴在脖子上,然后摇晃着站起来,麻木地一步步往外走。
“你去哪里?”身后传来了莲绛冷厉的声音。
十五仿若未闻,直径走到门口,她的面前满地尸体,各个狰狞恐怖,仿佛一个修罗场。
而自己,满身鲜血……一路杀来,为了什么?
为了身后的莲绛,还是为了手心里这被自己亲手烧掉的骨头?
“呵呵呵呵……”十五发出自嘲的笑声。
她在棺木中待了八年,八年日夜煎熬,难道为了今日?为了一场不属于她的感情,然后毁掉自己的复仇信念?甚至,毁掉自己这一生平尽全力权力都要保护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
她跨过尸体。
“你给我回来!”莲绛声音暴怒而起。
轰!十五持剑的手往后一挥,莲绛身侧披风屏风被她挥出的恐怖剑气切成两半。
四下无声,他们目光交汇,瞬间电光火石。她盯着莲绛的眼底,写着愤怒和恨。那目光,像钝刀一样将莲绛凌迟。莲绛推开身边的风尽和安蓝,摇晃着站起来,目光绞着十五,想要知道她此时所谓的愤怒和恨到底为何?
“你是要杀我吗?!”他质问。
十五握紧手里的剑,却垂眸看着脚下的尸体。
她怎么会杀莲绛呢?
她为了救莲绛,将自己前半生想守护的东西都毁了。
唇边勾起苦涩,她剑尖抵着地面用力一沉,剑反弹的力量将整个身子送入空中,她沉默展臂急速掠走。
见她要走,他长袖挥动,屋子里的纱幔如蛟龙飞出去,缠住了十五的脚踝。十五剑气一挥毫不迟疑的斩断那纱幔,而他趁机追上,将她拦在了房顶。
寒风凌厉,她中衣被鲜血染红,长发披散,那一瞬,他竟然想起了沐色忆境中的胭脂浓。
“你到底要怎样?”
莲绛望着房顶的女子,忍不住靠近质问。
“不要过来!”
哪知他刚刚举步,她突然大喝,持剑指着他。
“我过来了怎样?你杀我?”
他笑得惨淡,唇边血沫未干,却毫不影响他的倾世容颜。
“莲绛。”十五声音轻颤,亦同样地看着他好,黑瞳里燃着决裂,“你不要逼我。”
他往前夸一步,直接将心脏抵着月光,扬起天鹅般的脖颈,笑得凄美,“刺过来,最好将这颗心都毁掉了。只有这颗该死的心死了,我才不会缠着你。”
说着,伸出双手握着剑刃欲抵着自己的胸膛。
十五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鲜血从他胸口溢出,沿着雪白的剑身蜿蜒而下,滴落在房顶的积雪上,如点点落梅。
心死了?心死了也罢!
十五咬牙,剑尖往左边稍微一偏,刺进去一寸。
他漂亮的眼瞳直直的绞着她,满是伤心,“才一寸,继续!”
莲绛话音刚落,他眼前突然一花,只看到十五迎面而来,随即有钝痛穿身,那剑真的穿过心脏。
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跪在地上,她一手握剑,一手扶着他。
“好。”
他抬起碧色双眸,笑容凄艳,“刺得真好!”
“南岭第一次拔出月光,是为了救我。长安拔剑指我,却也只是威胁我。可这一次,你终究伤我。”
十五蹲下身子,左手掌心捂住莲绛胸口,黑瞳幽深盯着他——摄魂术在眼底暗自流动。
“十五……”他望着竟在咫尺的女子,她面上尽是鲜血,一双黑瞳冷漠幽深,“我好痛。”
十五暗自收起剑,左手悄然灌注真气在他伤口,道:“大人,小的无福承受您的厚爱。”
在他摄魂术中,他真的看到了十五的剑穿过他心脏,狠绝欲取他性命。
“就因如此,你要置我于死地?”
“不。因为大人险些会毁了十五活着的信念。”
信念?她活着的信念?
他垂眸,终于发现了那挂在她脖子上的那截骨头。
“沐色是你活着的信念?”
“是。”
她沉声,随即手用力点了他昏穴。
心头的伤,仍旧只有一寸,血被止住了。
“大人,你的人生这么长,何必挂念我这等卑微不堪的人。”她叹了一口气,满是鲜血的手握着他柔顺的青丝,轻轻一挽,顺势将那枚属于他的木簪插入他青丝中。
这属于他的东西,事隔九年之后,历经各种生死,终于还给他了。
因为伤了沐色,哪怕心中有怨恨,那也是对自己。
无路如何,她没办法下手伤他,因此只得对他使用摄魂术。
十五将他平放在了房顶上,转身消失在夜空中。
“颜哥哥……”
发现十五已经用内力封住了莲绛的伤口,防止他大量失血。
“真是狠的女人。”风尽望着十五消失的方向。
十五提着剑一路狂奔,身形一起一落,不留下一点风声,她速度非常快,如刀寒风切割脸带着难言剧痛,好似这样才能让她彻底的清醒。
待她停下来时,竟然越过城墙来到了长安城外。
白雪茫茫,在夜色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耳边风声猎猎,犹如恶鬼哭嚎。
目光放远,看到前方林子似有火光,十五盯了半晌才注意到那是一间破庙,拂指用力扣住剑尖,月光发出一阵嗡鸣钻入腰间,然后慢慢朝那破庙走去。
一间不足十方的破屋,东南角几乎被雪压垮,露出几节年生已久的断木残壁,门口挂在块破布,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隔着破布,十五看着火堆旁边坐着两个人,两人皆穿着黑色的大毡,不知道为何,十五习惯了黑暗,却偏偏无法看清那两人容貌,好似那火堆形成了一道绚丽的墙,挡住她凝神观察的目光。
寒风凌厉,似有雪在飞舞,火光中的黑袍人抬起一双碧色眼眸看着风雪中走来的人。
那人手持一把长剑,衣衫被鲜血染红,风太大,发丝路过她脸庞,无法看清容颜,唯独一双亘古无波的双眼透着凌厉寒气淡淡看来,如破夜而来的修罗。
风雪夜归人。
哪怕千年后,这双眼睛,他都无法忘记。
十五站在门口,沉默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虽然房屋破败,但到底挡风遮雪,寻了一个角落贴墙坐下,十五闭目养息
出于生的本能,她进屋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浓烈肃杀之气,但是,那杀气并非冲她而来。
果然,外面风声如鬼哭狼嚎,竟带着几分凄厉。
“啪!”
一条黑色的鞭子宛如重斧一般瞬间将那门劈成两截,然后攻向了火堆前的两个人。
可鞭子却在空中突然反弹回去,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挡着,同时,十五也听到了物体破裂的声音。像是琉璃杯子因为某种强力,而被震开一条裂缝。
残破的墙上同时出现了五个蒙面银袍人,漫天而下黑鞭子噼里啪啦攻击而来,最后合成一道黑光,斩向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似是再也忍不住,拔地而起,手里多了两把宛如月牙的弯刀,反攻向那几个持鞭子的人。那人身形灵巧速度非常快,如流星穿梭对手之间。
血腥味传来,十五虽然闭着眼睛,但听着风声也能辨听出他的身法和招式。
持鞭子人个个身手不凡,很快,那那黑衣人就落了下风,可是火堆前的另一个人依旧未动,身形宛如雕塑有一种超脱红尘的冷定。
十五干脆翻身躺下,闭目而睡。她实在太累了。
“唔。”黑衣人发出一声痛呼,跪在地上,却拼命挡在了黑袍之人身前。
鲜血溅开,其中几滴落在十五面上,她干脆翻身背对着那几人,打算睡个好觉。
这一瞬间,那几个黑衣人才发现角落里竟然躺着一个长发凌乱浑身是鲜血的人,看不清其中面容,只看到其十分不耐烦地翻身。他们面色阴沉——竟然没有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见他们迟疑,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又再度攻击,顺势吼道:“尊者,您先走,卑职拦住他们。”
“去哪里。你身为尊者,竟敢违抗角皇后命令自私来到大洲。”说完,那鞭子冰雹落下,本就残破寺庙顿时裂开,十五那方的墙直接倒塌。
十五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没想到,她一动,那几个身着银袍的人大喝道:“汝敢窃听我国机密。”那鞭子如闪电凌厉朝十五抽来。
六条鞭子形成凌厉的网,只要近身,十五就会被鞭子撕成粉碎。
十五拔地而起,瞬间向后掠去,但是,她刚刚解毒,身形竟然慢了半拍。
那领头人的鞭尾风扫过十五脖子,刚好切断十五几缕青丝,脖子上的东西应声而落,十五垂眸发现落在地上的是沐色的指骨。
那几个银袍瞪大了双眼,根本没有料到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竟然避开了他们的长鞭。
几人面面相觑,那宛如冰雕的黑袍人也缓缓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十五。
持鞭几人暗自交换眼神,蓄力欲再次发起致命攻击,而就在这时,地上满身血污的人突然抬起头来,那凌乱的头发下,一双如亘古之水阴森而冷厉的眼眸,让人望而毛骨悚然。
几人从未曾见过有人的眼观如此恐怖的眼神,可偏这时,地上之人如鹤掠向空中,腰间一匹雪白的光破空劈来。
众人根本看不清其动作,只听到一声惨叫,随即口中喷出鲜血。
那人持剑稳稳站定,幽深的黑瞳冷扫众人,仿似修罗冷厉睥睨。
她身前,一个银袍持鞭人被从头劈成两半,鲜血融了一地。
而离尸体稍近的领头人,只觉得眉眼一阵剧痛,抬手一抹,十五的剑竟在他脸上切了一道口子。
他盯着十五许久,回头看着地上的至今微动的黑袍人道:“尊者,你勾结外族杀我族人,角皇后和神明绝不会原谅你。”说完,他做了一个手势,后退向暗处,消失不见。
“无耻,那角皇后怎么能同神明相提并论。”
黑衣男子爬起来,旁边的黑袍人突然动了动手,他忙上前将其扶起来。
此时火光微动,十五发现那黑袍人杵着一根类似龙骨做的拐杖,他抬头看向十五,声音轻缓,“谢谢姑娘相救。”
大大的毡帽下面,露出一双忧郁的蓝色眼眸,如深海之水,亦看不见底,却光芒流转。
那一剑用足了七成功力,十五低咳了一声,发现手心伤口再度裂开。
这一身伤败尚秋水所赐!
是啊,尚秋水虽然差点被她弄死,但是,她怎么能轻易放过尚秋水。
想到此处,十五收起剑,转身就走。
黑袍之人拦住十五,“姑娘,我叫月夕。姑娘……”
“月夕尊者,你从哪儿来就该回哪儿去。”
十五并未回头,直接走开。十五从未听说过尊者的称呼,如今大洲最主要的几个国家是大燕,大泱,靠南的南疆和临近回楼的西岐,以及临近东海的慕氏,可这几国里,无尊者的称呼。
相比,看其穿着应该不是大洲之人。
十五抬头看着白雾霭霭的天边,明明早晨,却有一抹血红,似乎,整个大洲亦要变天。
破庙内,那个叫月夕的男子杵着龙骨拐杖,一双蓝色眼眸深深凝望着十五离开的背影。
许久,旁边的黑衣侍从道:“尊者,她的影子好奇怪。”
蓝色眼眸流光转动,他低头对侍从道:“你速回昆仑北冥。”
侍从领命,随即蹲下身子,整个人竟变成一头眉心血红,通体雪白的狼掠了出去。
流水找到十五时,看到十五满身是血,披头散发地坐在南宫后院的池子里,远远看去,她犹如血池里爬出的恶鬼。
她安静地坐在那儿,盯着湖面,无声无息,似一顿冰雕可浑身都透着一股血腥残暴的杀气。
脑子里浮现出尚秋水被十五揪着头发砸向冰面的情景,流水打了一个寒战。
“尚秋水怎样了?”
“碧萝将她送到防风那里了。”
流水小心翼翼回答。
“哼。”
许久,湖边的十五轻笑了一声,随即回头,流水吓得后退一步。
眼前的十五,竟然有一张和自己一摸一眼的脸。
“十五,您?”
流水惊讶地看着十五,却见递来另一张面具:那是十五的脸。
她恍然大悟,十五竟然要用自己的身份进入睿亲王府。
“碧萝和尚秋水都嫌自己活得太安逸了。”
十五伸手过来,取下流水的佩剑背在背上,懒懒开口。
“十五您要去杀她们”
她眼底凝视着一抹残忍冷酷的笑,“那太便宜她们了。”
流水不敢多问,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面具,心中既然是期待又是紧张。
少女一手持剑,一手拎着酒壶,跷着二郎腿坐在房顶上,冷扫下面一群对她垂涎三尺的男人。
“想碰我,就得问姑娘手里这把剑。”她手腕一转,那剑如流光破开,撕裂了漫天的黄沙,而剑尖所指的人群中轰然一条沟壑。
众人吓得纷纷逃散,少女扬起漂亮的脖子,将坛子里的酒一仰而尽,动作恣意风流,却那么赏心悦目。
待少女放下酒坛,发现还有一人立在了沟壑。那人身着缎袍,长发如墨,身形风姿卓越。
她微微眯眼,卷长的睫毛交织眼底的审视,最后融成一抹明媚的笑漾开至唇边。
秋夜一澈沉浸在这个梦里,他无法醒来,只希望时光定格在这个画面,可是漫天黄沙突然咆哮开来,想要将人都卷进去,他艰难地站稳然后抬眼开去,发现天空阴沉,黑云似铅,从远处滚滚而来似随时都会压垮苍穹。
而在那云端出,一个人款款而来,长发湿漉漉地落在肩上,猩红的血沿着发尾流下,将她一身衣衫尽数染红,她每走一步,就在那黄沙下留着血印。她迎风而来,一双黑瞳不见当日明媚只有令人恐惧的怨毒阴森,犹如地狱血池里爬出的来的恶灵。
“啊!”
在极度的恐慌中,秋夜一澈终于睁开眼了眼睛,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是汗。
在床上就这样睁眼沉默了许久,他起身,走出了房间,明一见他醒来大吃一惊,却又看到他满脸布霜,只得默默跟在他后面。他走走停停,像是漫无目的,最后竟再度停在了南苑,可半晌,像是故意在避开什么,他飞快转身离开。
却恰好碰到了路过的防风。
“睿亲王。”看到秋夜一澈醒来,防风亦是微微一愣,然后恭谨行礼。
“碧萝呢?!”
“贤妃已经休息了。”防风低头,抱紧手里的盒子。
“你手里是什么?”
“贤妃命小的取的筋络断续膏。”
“断续膏?”秋夜一澈眼神一沉,语气激动,“尚秋水在哪里!
防风将头埋得更低,没有回答。
“你不说孤也知道在哪里!”
这断续膏让他想起了尚秋水,那个竟然敢对胭脂浓下手的尚秋水。
秋夜一澈摔袖离开,防风一下站不稳,险些跌倒,起身时忙拉住明一的手,用可怜巴巴的语气道:“明一大人,可发生什么要紧事了?”
明一面色惨白,看着远去的秋夜一澈,回身厌恶地盯着防风,“八年前舒池竟欺骗王说胭脂王妃死了,当年我去要大泱要回王妃遗体,却碧萝将我拦住。这其中蹊跷,我虽无证据,但是,必是你和碧萝在捣鬼。防风,人在做天在看,你们终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
在回王府的路上,明一脑子就一直在梳理当年发生的事情。
当年胭脂王妃染病,明一赶到大泱,恰好遇到了从南疆赶来的碧萝,两人一起前往舒池王府,可前脚刚到已经听到王府哭声——胭脂王妃毙了。明一正要讨回胭脂王府遗体送回大燕,却与舒池起了冲突,恰在这时,秋夜一澈突感风寒的加急信到达大泱。
明一不得已赶回王府,留着碧萝在大泱,可谁知道秋夜一澈病了几日,为了怕他病情加重明一未敢将此事告知秋夜一澈。
待他病情好转,已经是一月之后,胭脂王妃尸已成灰。
秋夜一澈大醉怒烧了蔷薇院,从此无人再敢提胭脂浓这个名字。
此事无从追究。
今日三娘和燕城亦同时证明十五就是胭脂浓,那说明当年舒池故意隐阻扰明一讨回尸体,更巧合的是,碧萝路过大泱,身体一向健朗的秋夜一澈却恰在那个时候重病不起。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如今想来,却疑点重重,可奈何明一没有任何证据。
“既说报应,那舒池和睿亲王都脱不了干系。胭脂可是在舒池手里出的事,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可是亲自将胭脂送出去的睿亲王。”
防风冷笑,眉间一扫平日的温和儒雅,却莫名多了一股恨意。
明一握紧拳头盯了防风许久,转身就走。
尚秋水正躺在床上,门突然被撞开,她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整个人就狠狠拖在地上。
她吃痛抬起头,看到秋夜一澈浑身杀气的俯瞰着她。
“王!”
尚秋水声音一抖。
“孤只是让你杀风尽,谁准许你动容月夫人了?!”
“属下……属下没有。”
“没有?”
沥血剑嗡然出鞘,落在尚秋水脖子上。
“属下只是奉命演奏合欢,意打算迷惑众人,再让流水出手。”
“那风尽毫发无损,容月夫人毒蛊怎么发作了?”
“属下真的不知。”
尚秋水自然不敢说实话,除非她不想活了。
“请王责罚流水吧!”
恰在尚秋水力图狡辩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秋夜一澈回头,看到流水走了进来,然后跪在旁边,“是流水当时愚钝被两条蛇惊了神。都是流水的错。”
流水一开口,又再度将矛头暗自指向了尚秋水。
秋夜一澈面色更加阴沉,“谁你让召唤蛇出来的?”血沿着剑锋蜿蜒而下,沥血剑闻血发出兴奋的嗡鸣声。
“我……”
尚秋水哑然,却不知道如何解释那蛇根本就是不是她召唤出来的。
然而整个桃花门都知道她笛音能控蛇引蛊。
“看到蛇出现,属下误以为计划改变,不敢擅自行动,以至于任务失败,还请睿亲王责罚流水。”
尚秋水回头狠狠盯着流水,自然也发现了流水将此时全部都推到她身上。
流水一见,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这一切全落在秋夜一澈眼里,本就对尚秋水不断失误深感失望,却没想到她竟然擅自做主,公然违抗他命令。
“来人,将她拖入刑部。”
尚秋水一听,倒突然不害怕了,因为,碧萝必然会来救她。
当然,此时的流水自然不是流水,而是十五。
看着尚秋水的表情,十五突然明白了什么。
刑部是防风的管辖,而防风听命于碧萝,如此一来,那刑部反而成了尚秋水的保护地了。
冷眼扫过尚秋水,十五自是不会让她得逞。
“王。”
十五挡在尚秋水身前,道:“长生楼与燕城亦达成同盟处处与桃花门为敌,那长生楼出手诡异,其主莲绛又会各种阴邪蛊毒之术。如今整个桃花门,只有尚秋水懂得苗蛊之道。若没有她,整个桃花门……”
说到这里,十五故意停住,假装不敢再说下去。
“哼!”秋夜一澈铁青的脸上更多了一丝杀气,“你意思就是孤的桃花门没有她尚秋水就会垮掉吗?”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尚秋水是桃花门资历最老的天杀,若她去了刑部,必然引起桃花门内各种非议。”
秋夜一澈面色愈加阴寒,“资历最老,就敢违背孤的旨意!若她升为神杀……”
秋夜一澈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勃然大怒,几乎歇斯底里,“明一,把尚秋水拖下去五马分尸。”
门口的防风和明一陡然一惊,却瞬间明白了什么。
桃花门唯一的神杀,八年前的沐色,就是违抗秋夜一澈,最终被活活折磨而死。
而尚秋水,当年就是沐色地看护人。
“王。”
这一下尚秋水抖如筛糠,忙爬过去求饶,万万没有料到秋夜一澈会突然改变主意要赐她一死。
“流水,把她给孤拖下去。”秋夜一澈厌恶的后退几步。
十五领命俯身抓起尚秋水,用内力耳语,“尚秋水,对不住了。这是贤妃的意思。”
哭着求饶的尚秋水回头盯着十五假扮的流水。
“宫中消息说胭脂浓熬不过今晚,贤妃说你任务完成了。”
抖如筛糠的尚秋水眼底当即布满血丝,恍然大悟。
胭脂浓一死,那么她尚秋水的确毫无利用价值。而自己又知道碧萝的秘密,她当然不会让自己活着。
几乎是咬牙切齿,尚秋水蹦出几个字,“她想我死,没门。”
十五却冷然一笑。
当年她之所以这么相信尚秋水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不仅是因为尚秋水是沐色地看护,更多是因为尚秋水当年和碧萝的确不合。
碧萝性格霸道,处处要强,而尚秋水自视天杀身份十分清高,两人暗中相斗无数次。
可十五万万没想到的是,最后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竟然达成了共识。
好在流水曾向十五透露,前些日子尚秋水就被碧萝关在了刑部。这意思,她们两个仍旧有间隙。
而十五要做的就是,继续挑拨。
尚秋水一把推开十五,猛地跪在地上,“是碧萝让属下这么做的!一切全是碧萝的意思。”
十五站在旁边,眼底闪过一丝不可见的笑意,冷冷看着尚秋水像狗一样爬到秋夜一澈身前。
“的确是我的主意!”
恰在这个时候,一道柔美的语声接了过来。
众人回头,看着碧萝款款地走了过,她走到十五身边,传音道:“让她禁声。”
十五上前,伸手点着了尚秋水的哑穴,看到碧萝走到秋夜一澈身前恭敬的跪下,柔声道:“我这么做,有我的原因。”
秋夜一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垂首而立的十五身上,“你且将她带如刑部。”
十五将满是不甘和怨恨的尚秋水带了出去。
对秋夜一澈来说,尚秋水只是一把杀人的工具,可有可无。可碧萝还有一个身份:贤妃。
秋夜一澈城府极深,这些年来,近身的女子始终只有碧萝一个。可以想象他对碧萝的信任和依赖。
因此,尚秋水不足以也没有能力扳倒碧萝,说不定还真被碧萝杀掉。
今日十五的目的,是要尚秋水和碧萝彻底决裂!
十五拽着尚秋水刚走几步,防风竟然快步走在前头,“跟我来。”
他声音很轻,灰色的衣衫显得身体单薄,十五跟着他走了几步,才发现原来刑部入口换了。
阴暗而晦涩,浓烈的腐朽味道扑鼻而来,内部结构和九年前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防风拿出钥匙,打开一个铁门,十五将解开尚秋水的穴道将她丢了进去。
“放我出去,碧萝不得好死!”
尚秋水像疯子一样扑上来,双手仅仅的抓着铁牢,眼底几乎要喷出血来。
看着她满头的血,看样子伤口又裂开了。
“防风大人,睿亲王只是说将她关在此处,若是出了事,我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防风垂首站在暗处,神色无法看清,“是,她不会有事的。”说着,他打开钥匙走了进去,直接点了尚秋水的昏穴,重新替她包扎好头上的伤口。
只是,没有给尚秋水服用那筋脉断续膏。
“防风大人。桃花门人手紧缺,尚秋水这头上的伤口,几时能好?”
防风背对着十五整理药箱,听她这么问,反问:“流水你想尚秋水几时好?”
“我不懂医。”
十五抱着手臂站在暗处,此时,她脑子里倒是如何让尚秋水‘安然无恙’,
“此处潮湿阴暗,多留不宜。”
防风的警示声传来,十五当然懂他话中之意,虽然是刑部,但是并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十五看了尚秋水几眼,这才转身出去。
到了门口,天已经微凉,十五看着碧萝的寝殿,烛火摇曳,透着暧昧的光。
“碧萝媚术日益渐长,但凡有欲望的男人都难以逃脱她的诱惑。”防风站在旁边的阴暗处,幽幽地说道。
“是吗?”十五回头扫了防风一眼,“那防风大人呢?”暗处的防风身体不经意地颤了一下。
十五半眯起眼,嘴角勾起淡淡笑意:这碧萝如今只能靠媚术留住秋夜一澈了吗?
“流水手受伤了?”
冷不丁的声音传来,十五这才发现防风竟然还没有离开。
“小伤,不劳防风大人费心。”
防风沉了片刻,“既是如此,那我便先去替贤妃做熏香了。”
熏香?
十五眼皮一跳,盯着防风离开的背影。
如果她没有记错,昨晚在青楼莲绛被困在碧萝编织的忆境时,身前就点着一支熏香。
“防风大人,等等。”
十五追了上去,微笑道:“如果防风大人不嫌弃麻烦,能否也替流水包扎一下。”
防风并未抬头看十五,晨光下,他面色显得过分苍白,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筋脉的纹络。
“那你随我来。”
十五跟在后面发现走路步子有些许有些凝滞,似乎有些不正常,恰此时,已经来了防风的小院。
院子很偏,放着许多箱子,各种草药毒药味道都扑面而来。
十五跟着进屋,当即了然,里面全是曼陀罗花——而其中一张桌子上,放了几根紫色熏香。
那熏香和莲绛身前的一模一样。
奇怪的,明明只有不到十根的熏香,却分开放在了两个盒子里。
“你坐。”
防风拿出一个干净的软垫放在椅子上示意十五坐。
十五坦然坐下,她倒不担心防风会对她用毒,要知道,当年防风的医术还是她亲自授予。
“伤得有点深。”他拿出棉花用酒精小心的替十五清理,道:“怕是要落下疤痕。”
“这点疤算得了什么。”十五目光这才落在防风身上,他低头坐在她身前,长发用青木簪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却让他看起来更加苍白消瘦,他五官线条比常人柔和,说话声音轻柔周身透着儒雅气质。
可谁知道,偏偏是这儒雅男子,手持短刀一寸寸将沐色的皮割了下来。她过去空有一双眼睛,却在濒临死亡时才看清身边人。一个是尚秋水一个是防风。
手心被包扎好,防风转身把两个装着香薰的盒子递给十五,“这两盒香,一盒你送到贤妃手里,一盒送到万宝楼。”
说着,又嘱咐了一句,“千万别送错了。”
万宝楼是碧萝最近训练媚术女子的地方。
“可这两盒熏香分明一样。”
防风从左边的盒子里里取出一只,“虽然都是曼陀罗迷魂香,但是,这是我昨天新研究出来的,加入了无色无味的麻服散亦协助那些新媚术门人。”
十五了然,“防风大人真不愧是贤妃最得力的帮手。”
伸手接过盒子,转身离开。
碧萝的媚术必须要先让人深知不清,然后制作幻境,但到底能达到她那种境界的人,恐无第二人。
她为了重新夺回门主之位,暗自训练新的媚术杀手,为了保证任务成功,才让防风新研究这种迷魂香。
防风走到门口,仿佛石雕站定,默默地望着十五离开的背影。
屋子里放着安神的百合,床榻上肤色如雪、面容倾城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深邃的双眸透着潋滟的碧色。
“你肯醒了。”
坐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看书的闲适男子缓缓开口,看着榻上之人。
榻上的人一动未动,只是安静地盯着头上的帐子,许久再度闭上眼睛。
“你不用等了。”身着白袍的风尽似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讥嘲,“这么多天,你伤都好了,她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你。”
“下去。”
莲绛冷声开口。
“别说看你……”
风尽闭嘴,因为莲绛突然起身,冷睨着他双瞳透着妖异的碧色,那是魔苏醒的预兆。
他施施然的退了出去。
“冷。”
莲绛靠着床上,抬手捂住胸口,“十五呢?”
到底,还是问出这个名字。那晚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做梦,梦到梅林落雪,十五在舞剑,那个梦很美,美得他不肯醒过来。
“三娘送来消息说十五回去之后,就一直关在寝殿内,谁也不肯见。”
整整十日,十日,她未曾来看过他一眼。
他还固执的想着,只要他不起,终究会惹得她一丝怜悯和同情。却不想,一切都是奢侈。
莲绛嘴边溢出一抹苦涩,那晚十五怨恨的眼神和话,反复在他脑海中想起。
她说:你毁了我活着的信念。
她说:沐色就是我的信念。
“呵呵呵……”他发出绝望的笑声,那声音逐渐变大,最后多出一丝疯狂。
屋子里琉璃灯随着他笑声开始晃动,冷望向窗外,那一瞬,他看到明月挂空的夜幕突然黑云翻滚,而披在莲绛身上那见袍子上的金番莲似乎也活了过来,正缓慢的吐出花蕊。
而他的脸,在晃动的琉璃灯光下也变得妩媚妖冶。
“殿下。”冷不安的大喊。
笑声戛然而止,莲绛披衣而起,赤脚走过波斯地毯,身子慵懒坐在了梨花榻上,纤白的手指勾起一杯酒仰头喝下。
酒杯碾碎成粉,他看着吓得面色苍白的冷,道“本宫兴致大好,想听故事。”
“故事?”冷大松一口气,此时的莲绛面色清冷如雪,碧色双眸溶溶清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尚秋水在何处?”
“据说睿亲王醒了之后,险些把她杀掉,最终关入了刑部。”
“哦,看样子,她暂时没法讲故事了。”莲绛挑眉,语气颇为失望,沉默了半晌,“桃花门是不是还有一个叫弱水的?”
“是。”
“把她带来。”
“但是,她经脉被……被毁掉,据说回来就疯疯癫癫,被丢在了别院。”
莲绛又抿了一口酒,雪白的脸上泛起妖娆的酡红,嗓音慵懒,“经脉断了,就让风尽替她接好。疯疯癫癫,就让她清醒。”
冷一怔,不敢反驳,只得退下去安排。
十五安静地站在走廊暗处,冬日的天边出现了难言的晦涩,夜幕即将来临。
这些天来,她一直不曾回宫,不过流水带来消息说风大人已经搬出了皇宫。
至于搬到了哪里,十五没有过问。
已经两天了,碧萝还在秋夜一澈的房间里。
明一来了几次,看着紧紧闭着的门,脸色十分难堪。十五自然明白,这两日可算得上夜夜春暖帐。那碧萝估计要将秋夜一澈消磨得干净了。
身后的门缓缓打开,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碧萝身着薄纱面带春色地走了出来。
看到明一,露出妩媚而高傲的笑容。
明一皱了皱眉头,道:“王最近梦魇,身体刚好,贤妃若真关心王的身体,不如每日送些安神药。”
“怎么?”碧萝挑眉,“本王妃同王就寝还要你来管吗?”
明一脸色铁青,瞪了碧萝几眼,转身走了进去,十五凝神,隔着屏风隐约看到秋夜一澈仍旧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动静。
碧萝得意地看着明一的背影,随即目光落在十五扮作的流水身上,眼神顿时阴狠下来,“尚秋水那个贱人呢?”
“在刑房。”
“走!”
碧萝快速朝刑房方向走去。她身上香气太浓,跟在后面的十五不禁皱了皱鼻子,刚转弯,十五听到碧萝身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不禁凝眉去听。是铃铛的声音。
恰在这时,防风从对面走来,手里端着血燕窝,含笑看着碧萝,“你这怒气冲冲的是要去哪里?”
“我要割掉尚秋水那女人的舌头!”
“你看看你……”防风担忧地看着碧萝的脸,“苍白无色,尚秋水那儿有我,你先去休息。”
“那贱人敢反我!”
碧萝咬牙切齿,面带杀意。
防风低头抿了一口血燕递给碧萝,“那日王刚刚苏醒正值气头和怒吼中才说出要治尚秋水,可到底门内缺人,尚秋水又是唯一懂五毒之人,若你真动了她,到时候王追究起来,怕也会迁怒你。”
“她不死我心里憋着一口气!”
“我有办法让她慢慢变成无用之人……这样的事情,不用脏你手。”防风的口气满是宠溺。
碧萝含笑接过燕窝,抬手时,那手腕上露出一副铃铛手串。
十五敛眸!那是当年她的手串,记得被秋夜一澈放在了南苑书房的暗格里,怎么在碧萝手腕上?
记得她才接受桃花门时,便听防风说过极致的媚术需借用媒介制造出幻境和执念强力的忆境。
就比如碧萝的功力根本没法困得住莲绛,但是莲绛还是险些死掉。
碧萝当时借用的媒介就是沐色做的人皮扇。
难道说碧萝用当年自己的铃铛给秋夜一澈制作幻境?
“我有些乏了。”碧萝将碗递回给防风,却回头冷眼看着十五,“这几日万宝楼那边你盯着点。”
几日?十五看着碧萝,发现她面容虽然看似艳丽,可眼底泛青,底气不足,甚至有些虚火。
看样子碧萝是要闭关休息几日了。
碧萝裹紧披风快步前行,可那步履却明显的虚浮,一道目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十五侧身看去,是端着空碗的防风。
见十五看来,防风则将目光落在碧萝离开的方向,似自言自语,“这些日子,贤妃越发容易动怒上火了。”
十五抿唇,审视地看着防风,眼底有了些迷惑。
刚刚防风那席话是在故意保住尚秋水。
若此时的碧萝去找尚秋水,对方必死无疑。可是,防风为何要保护尚秋水?
十五松了一口气,尚秋水不死,接下来才有好戏看呢。
“流水。”
不远传来了明一的声音,防风见他,退到暗处。
“明一大人。”
“随我来吧。”
穿过几个庭院,明一却将十五带到了东苑。
在十五的印象中,东苑长年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据悉这是秋夜一澈母妃当年圣宠一时的秋贵妃居住过的地方。
明一站在东苑门口,示意十五进去。
十五迟疑了片刻,默然走了进去,此时夜幕落下来,晦涩的夜空只有几颗繁星,零散挂在半圆的月亮周围,九曲回廊,屋檐下挂则几盏白色灯笼,让这个院子更添几分凄凉和孤寂。
而灰白的月光下,秋夜一澈披着银色绣流纹长袍站在屋檐下,他长发披肩,衣袍半散露出解释完美的胸膛。
印象中的秋夜一澈做事穿衣向来一丝不苟,却极少穿得这般肆意风流的姿态。
他双手负在身后,凝视前方,侧脸在月光中更加深邃完美,可却透着落寞气息。
十五站在远处,寻着他目光看去,发现对面走廊上吊着一串东西,随风摇曳发出清脆的声音——风铃。
十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得安静地站着。心中却寻思刚刚碧萝出来时,他明明在昏睡,怎么突然醒了过?。再看他此时的样子,倒没有丝毫中了媚术的疲倦和无神状态。
脑子里百转千回,却见他突然回头,十五忙假装恭谨地垂下头。
三娘曾说流水气质形态相像,瞒过自负的碧萝容易,瞒过向来多疑的秋夜一澈怕是有点困难。
“你过来。”他低沉沙哑的嗓音传来,十五眼皮一跳,却垂首默默地走过去。
“你来桃花门多少年了?”
难道是试探自己?
“快六年。”
“六年……”
秋夜一澈喃喃重复,又抬头看着远处的风铃。十五顿时松一口气,秋夜一澈若是对一个人或事表示怀疑,他的目光带着阴寒的锋芒锁定你,让你无处遁形。
看样子,他没有怀疑自己。
“这个好看吗?”
秋夜一澈将手心展开在十五面前,是一串古朴却异域风情的铃铛手串。
十五震惊地看着秋夜一澈的手心,脑子里有片刻的混乱,“好看。”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九年前曾戴过的手链,一串在碧萝手上,一串在秋夜一澈这儿。
“孤也觉得好看。”秋夜一澈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东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半晌却又握紧,神色痛苦。
十五不知道他到底要搞什么鬼,寻思中找一个借口退下,却忽听喃喃自语,“曾经有一个女子,她很喜欢这个手链。成日戴着,哪怕是沐浴更衣时也不会取下来。”
秋夜一澈突然顿住,似乎又看到了胭脂浓当年一身红衣缓缓走来,而如玉的手腕上就戴着这两窜造型独特的铃铛手串。
“她平生不爱金银玉器,却偏偏独爱着手链。”说着,他举在空中轻轻地摇了一下,那清脆的声音传入耳朵里,而身边女子安静而立,那么片刻,秋夜一澈竟有片刻错觉,是胭脂浓回来了。
身前的女子,微微颔首,看着地上似在陷入深思。
早第一次看到流水时,是碧萝选婚服那日,流水穿着红色衣衫进来,也因此,他内心很讨厌流水。
可尽管讨厌,那有些些怯弱害怕他的女子身上却总有一股胭脂浓的影子,那影子很淡,淡得难以发觉。
可此时的女子虽然低垂着眉眼,却浑身有一股冷意
胭脂,秋夜一澈心中一动,伸手将身前女子一下拥入怀里。
十五根本就没有料定会这样,只得用力挣脱,“王!”
清冷的声音传来,一个王如冷水铺面,秋夜一澈豁然清醒,瞬间推开十五。
“如果王没事,那卑职下去了。”
“等等。”秋夜一澈似想起原本找流水来的真正目的,“你说你来桃花门六年了?”
“是。”
“如今尚秋水在刑部,天杀之位却只有你。你要记住,谁是你的主人。”
十五蹙眉,不明他话中之意,又听得秋夜一澈道:“如今贤妃不再是门主,亦不会再插手门内事情。但凡门中事宜,你只需要向孤报告。”
原来,秋夜一澈是在提醒流水:不该再听命于碧萝,而他真正的主人是秋夜一澈。
“是。”
“调集桃花门暗探,寻找舒池下落。”说完,将一个册子递给十五。
十五浑身战栗,竟然半晌不过来:舒池!舒池!
“是。”秋夜一澈要背着碧萝调查舒池?十五浑身血液都在燃烧,有点浑浑噩噩地走出了东苑。
她回到大燕之后,就试图让三娘调查舒池的消息,三娘却说八年前舒池欲夺位,没想到秋夜一澈临阵倒戈,竟然把舒池逼得从城楼跳下自尽。
自己心心念念的仇人死了,可不是死在自己手里,虽然高兴却十分不痛快。
今日秋夜一澈让她暗自去调查舒池,难道说舒池没有死?
“好!”十五握紧拳头,“没死,就好!没死的话我掘地三尺都要将你挖出来!”
虽然事隔了八年,但是对桃花门暗探调查能力,十五十二分相信。
带十五扮作的流水走了之后,明一进去,看到秋夜一澈还盯着那手链喃喃出神。
“宫中有什么消息?”
明一垂头,道:“燕城亦重病把守,不允许任何人探望。”
秋夜一澈顿觉呼吸一滞,脑子里反反复是十五那晚倒下去的身影,至今还没法忘记她血的味道。但是,他却害怕!害怕去皇宫看到她……
他清楚自己在逃避燕城亦指责他亲手毁灭胭脂浓的这个事实。
他始终不愿意承认,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此事的十五。
他不敢亲自问:那八年棺木是真的吗?你的脸为什么换了,原来的脸呢?是被人毁了吗?为什么声音变了?
他怕得到答案。
他又怨恨,为什么,当初她要那么倔强,为什么不能和碧萝一样,不能和其他女子一样,安安静静做他的女人,做胭脂王妃。
偏偏要和他作对!
“唔!”
钝痛从胸口传来,手里铃铛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将其拾起放在胸口,试图遏制那蔓延到骨髓的痛。
“王。”明一上前扶住秋夜一澈听到他说,
“孤已经命流水调集调集暗探去寻找舒池了,你不妨去协助她。”
“为什么是流水?”
“因为流水六年前才进入桃花门。”
六年前?明一震惊地看着秋夜一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目前流水是天杀级别里唯一一个没有插手当年事情的人!
明一疑惑,桃花门虽然是杀手组织,它的暗探调查却几乎网络了整个大洲最健全的信息。
出动暗探,哪怕是几百年的事情,也很容易调查出来。
难道说,王也开始怀疑碧萝和尚秋水等人了?所以才提醒流水她的真正主人的秋夜一澈,而非碧萝。
明一握紧拳头,心中却澎湃万千:人在做,天在看,真相马上要浮出水面了。
夜深人静,可此时流水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因为,她今晚刚刚去见了十五。
秋夜一澈让十五调集暗探调查舒池。
暗探是桃花门最重要的组织,至此,“流水”已经彻底得到了秋夜一澈的信任。
报仇更近一步。
窗台人影晃动,流水心跳顿时停止跳动。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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