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理枝(全集)

他叫莲绛,红莲业火的莲,点绛唇的绛。 她叫十五,花好月圆时的十五。 她曾是名动大洲的第一王妃,可八年后,她从棺中爬出,双手满是泥土和鲜血,无心、无情地走上了复仇之路。 他是南疆历史上身份最神秘的年轻祭司,是能将死人气活的毒舌男,却独独是她羞涩又傲娇的夫君。 他性情冷漠,厌恶的人在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孤傲,天下在他眼里算什么?他深情,为了与她厮守,不惜成为冷血的魔鬼,他幼稚,在她面前,他就是个长不大的、要人哄的孩子;他善妒,他的夫人,哪怕别人多看一眼他都会吃醋。 然而她要的是天下大乱,万劫不复。他要的却是三世情深,痴心一颗。 桃花开,桃花落,桃花尽了笙歌没…… 此生执着什么,你若问我,终是笙歌落! 他本妖娆无情,可却偏生念她成疯、思她成狂哪怕她是鹤顶红,他也甘之如饴,最后为她,堕落成魔!“莲绛你若敢死,我就敢忘!把你忘得一干二净,黄泉碧落,永生不见!" 泪眼婆娑中,仿佛看到他唇角带笑,静静地看着她,“十五,你送我一场红梅落雪,那我便赠你三世情深,不负不弃。你送我一捧落花,我便赠你一颗痴心。”

第四章 沐色归来1
流水站在走廊上,突然听到一阵砸东西的声音,抬头看去,却顶楼最靠右的那间屋子。
刚刚,莲绛似乎进入了那个房间。
皇宫被人一夜屠杀,三娘不幸辞世,据说十五也受了伤,所以,她恢复了自己的身份,重新回到了睿亲王府,紧盯着秋夜一澈和碧萝的行动。
回到王府之后,她才震惊的发现,十五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竟然完全掌控了整个暗探部门。
她虽然接受,但是十五没有将印章交出来。所以她不敢妄动,但是又找不到十五。
今晚却莲绛大人亲自召唤她,命她去找那晚血洗皇宫的白袍男子。来的时候,他莲绛一个人正坐在小谢里,面容如雪,姿态一如既往的雍容,可却更多了一份冷厉和杀意。
“流水还没有走?”
耳边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流水回头,看到一个男子抱着药箱,一双桃花眼正上下打量自己。
“风尽大人。”
流水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流水客气了。”
风尽微微一笑。这是真的流水,是和十五三分相似,但是没有十五那种骨子里的霸气和锐不可当的锋芒。十五哪怕隐忍,可骨子里却有一股让人难以忘记的傲气。这个女子,没有。
“你刚刚在看什么呢?”
流水面露担忧,“那个房间有人砸东西。”
风尽随着她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啊,没什么,不过是莲绛大人在闹脾气使性子而已。”
“闹脾气?使性子?”流水震惊地看着风尽,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莲绛大人宛如雪巅上的雪莲,冷清而高贵。那样雍容贵雅的男子,风尽怎么会说他闹脾气,使性子?
“啪!”
正在这时,那房间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呵呵呵。”风尽唇一勾,笑容变得莫测,“怕是十五把他逼疯了吧。”
“啊?十五大人在里面?”
这下,流水的脸微微露出几分惨白。
“哼你以为呢?”风尽扫了一眼流水,“更何况,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说完,不知道想起什么,他补上了一句,“幼稚。”
流水呆呆地望着那个屋子,她几乎不敢想象那么一个高贵的男子,怎么会使性子?
脑子里突然浮现秋夜一澈大婚的那晚,他和十五牵手站在睿亲王府高楼上,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的是女子。
不仅是因为他容貌而是因为他像一个乖巧的小媳妇儿趴在十五的肩头。
那个时候他说什么,“我相公,都不屑和你们说话。”
那语气,竟是满足和依恋,好似他拿到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谁都没法窥视,谁也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从手上抢走。
那个时候的自己,万万没想道,他就是莲绛。
流水看了那屋子一眼,转身默默离开。
刚走出了清水楼阁,一柄剑朝流水刺来,流水身形往后一掠,拔出背上的青锋剑与来人对招起来。
一人剑快流星,一人就剑轻如流,十招过去,两人持剑纷纷站立
流水眯眼,“弱水?”
弱水收起止水剑,朝流水微微一笑,“都说如今掌握桃花门的流水剑法精妙如鬼魅,可看来,也不过如此。”
流水默默收剑,没有说话。弱水说剑法精妙如鬼魅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十五。
“走吧。”看流水沉默,弱水走上前,笑道:“不过过招,你可别生气,好歹我们是盟友。你为了你的桃花门主,我为了我的爱情。”
“你的爱情?”
流水望着弱水,惊讶于她如此坦荡地说出爱情两个字。
“怎么你反悔了?那天可是说好的,我助你除掉碧萝,而我,留在莲绛大人身边。”
流水突然明白了什么,却笑道:“我哪怕有心帮你,但是,你的去留还是大人决定。”
“这个你放心,只要你少出现在大人身边就好了。”弱水自信一笑,将笛子拿了出来,“今晚殿下可亲自教了我一晚上,还说我歌声宛如天籁。”
弱水的笑容十分明媚,看起来竟有几分刺眼。流水沉默了半晌,笑道:“可为何我走的时候,莲绛大人正在清水阁发脾气,将三楼一间屋子都砸了。”
“什么?”
“你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听到的,但是,大人向来对我极其冷淡,我吓得也跑了。”
“他不开心,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弱水姐姐可是服侍大人的,这些事我当然不敢问。”
“服侍”两个字让弱水脸一红,她收起止水剑赶紧奔向清水阁。
莲绛环顾四周,整个屋子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劫难,一片狼藉,唯一幸存的屏风却在他一掌拂开那门时,被带起的掌风给推到,又想起刚刚那失态的样子,他凝雪似的肌肤顿时涌上一抹酡红,然后一低头,竟然整个头都埋在了十五的怀里。
“不要看我。”
他像个孩子似的,将自己的脸藏了起来,试图用这种仿似挽回最后一点面子。
但是,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快要疯了。
面对着这个女子,他已经束手无策了。
故意去教弱水演奏笛子,还当着她的面,想让她吃醋,可是,她竟如此淡然地站在门口,后面干脆不看了。
想逼着她,却把自己逼疯了。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为什么不看你?”十五抬起他的脸,如实的安慰道:“我不会嘲笑你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莲绛脸如炭烧,这女人分明故意的。
果然,传来隐忍的笑意,莲绛愤怒支起身子,看着十五正咬唇抿笑,黑瞳水色明亮,宛如星辰。
心中暖流如涟漪半漾开,他扣住她后脑,吻了下去。
十五笑容止住,只感到那带着异香的柔软红唇贪婪且爱恋的覆盖下来,带着丝丝酥麻,蔓延到四肢百骸,待他撬开她唇齿时,她已经全身无力的倒在他怀里。
另一只手,轻轻一挥,敞开的门轰然关上门关起,带上的风,将屋子的几根蜡烛扑灭,光线稍暗的瞬间,他马上露出蛮横夺取的本色,玉指一挑,衣衫从滑落,在月中露出水一样的光泽,亦不知道是她还是他。
即便有那番热恋的爱抚,可是在身体交织在一刻,她身体到底因为他不适的战栗紧绷起来,甚至本能地要推开和抗拒他。
他没有动,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竭力的克制住身体内燃烧的欲。
凝视着她,“十五,睁开眼,看着我!”
仅剩的两个烛两人紧贴分不清你我的身影投在帐子上,溢出暧昧。
十五哆嗦的睁开眼,水色流转的双瞳回望着那撩人勾魂的碧眸,声音轻颤,“莲绛。”
话音刚落,他漂亮的唇溢出妖魅的声音,“你喊的这个?”
几乎惩罚性的索取,明知道她身体起初难以适应他,他动作却偏偏凶狠,她潮红的脸因为吃不住,竟露出一丝惨白。
手指划过他光滑的背部,她终于发出求饶的声音,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十五,再喊我!”
十五垂眸,那睫毛入沾水是蝴蝶覆在她脸上,然后试探地唤:“夫君。”
“唔。”却没料到,他比先前又凶悍了几分,十五觉得腰快要被他折断,连声喊道:“夫君,夫君……”
“这就对了。”
他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潋滟的碧眸凝视着她的脸,关注她每一份表情要将最愉悦的战栗带给她。
一顶纱帐,两点烛火,三世情深。
她昏睡在他的臂弯里,两人长发交织成锻,扑在床榻上,莲绛侧身托腮支着身体,另一只手则抓着两人的长发。
空气里,还有没有散开的暧昧气息,手指里的发丝依然温热,他忍不住低头轻吻在她脸上。
可刚靠近,胸口那只手又狠狠的捏住他心脏。
“唔。”
他疼得浑身一抖,在刚刚抵死缠绵中,他抱着她的时候,近乎觉得心脏被人捏碎,愉悦交织痛苦。
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俯身,吻向她的唇,碰触的瞬间,他身子豁然一颤,整个人伏在床边,殷红的血蓬勃而出,洒在地上那件雪白的衣衫上,点点红,如寒冬红梅。
妖娆而刺目!
莲绛震惊地望着衣服上的血迹,半晌才反应过来,又回头看向十五。
她还是刚刚那个姿势,面色红润,睫毛安静的伏在脸上,眉心微露疲倦之色。
手颤抖的擦掉嘴边的血迹,他有些吃力的起身,拾起地上那件衣服,穿上慌忙走了出去。
十五手往外一抓,却捞了一个空,缓缓睁开眼,屋子里还是那两盏烛火,可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莲绛?”
十五起身坐了起来,拿起旁边的衣服套在身上,又喊:“莲绛?”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传来烟花盛地女子笙竹歌声。
赤脚下床,小心的跨过地上的残渣,有碎了的瓶子,由被他撕烂的衣服,十五走到门口也没有见到莲绛,他似乎走得有点慌乱,连门都没有关好。
脚尖踢到什么东西,十五拾起来一看,是一个瓶子。
打开一闻,竟然是软筋散的解药,这怕是莲绛脱衣服时不下心掉下的。
想到这里,十五耳根又是一红,身体却舒展开,目光落在那开着的门,似突然想起了什么。
“莲绛?”
十五到走廊上又轻轻唤了一声。
弱水飞奔回来,轻功跃上房顶,刚来到三楼,就听见一个女子在唤,“莲绛。”
莲绛?这不是大人的名字?
那安蓝是一个郡主身份亲昵的唤大人一声颜哥哥,可人,竟然直接唤大人的名字,还是一个女人。
恰在这时,看到门口立着一个女子,
弱水拔出止水剑,想也没有想,直接刺了过去。
她出剑非常的快,几乎将所有内力都灌输在这一剑上——一招毙命!这是她的绝杀。
就在剑飞过去的时候,门口女子缓缓回头,一双黑瞳冷冷盯着自己。
那一双黑瞳像是万古深渊,冷厉幽深,对方看到她出手,眼底却没有一丝惊慌,而是长袖一挥,竟瞬间缠住了她攻势强大的止水剑。
弱水从来未曾感受到如此强大的气势,整个人都似被对方的袖子缠绕住,随即轰然一声,连人带剑被摔在了地上。
“唔。”
那一摔,五脏六腑都裂开,她挣扎着起来,手心刚触地,却剧烈的痛。
低头一看,满手都是尖锐的碎渣,而屋子内部,一片狼藉。
果然如流水那样,这个地方几乎被莲绛砸了个通透,弱水愤怒地回头看向门口,那个长发女子缓缓走了进来。
“你是谁?”
那女子长着一张极其清秀的面容,肤色雪白,大眼漆黑,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纯良无害。可,脸却毫无特色,比起自己来,一个天上地下。
女子并没有回答她,而是跨过地上的碎渣,走到身侧,指尖一点,那地上的弱水剑就飞如她手中。
此时弱水才发现,她竟然赤足,不但如此……她目光扫过女子周身,发现她头发大多凌乱泄在腰间,只是脑后几缕由一根毫无特色的木簪挽起,露出的白皙的脖子上有殷红的红印,而披在身上那件衣服……
那是祭司大人的衣服!
祭司大人的衣服,怎么会在这个女人身上,弱水全身发抖,咬牙切齿地盯着持剑的女子。
恰此时,那女子目光终于回落在自己身上。
“莲绛,竟没有毁掉这把止水剑?”她声音清冷,语气却似有几分不满。
这一刻,弱水开始觉得这个女子有些面熟,但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弱水狠狠道。
十五手腕一转,止水剑荡起阵阵清辉,那屏风在剑气化作尘渣
碎渣散落在弱水震惊的脸上,她直视在大燕剑术一流,刚刚和流水比剑,对方也不如她。
可这个女子刚刚的动作,她根本就看不清。
“好剑配能人。”十五剑指弱水,道:“你不配拥有这把剑!”。那语气,如一个傲立的王者,霸道的宣判着她和这把剑的命运。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弱水盯着十五,此时她根本没有心情和眼前这个女人讨论止水剑,她想知道这个长相平凡的女人为何她直呼大人其名,还穿着他的衣服。
“该是我问你,你为何在这里!”
十五俯瞰着地上的弱水,不悦的反问。
“我是祭司大人的……”弱水想了想道:“贴身侍女,你是谁?”
“莲绛吗?”十五微微一笑,道:“他是我的夫君!”
说道夫君两个字,她那如深渊的黑瞳突然溢出一丝光芒,那光芒如银河星斗,随着她笑容竟然璀璨起来,明明是一张平淡的脸,却因为这双明亮的眼眸,顿时生出几分艳丽来。
夫君?夫君?
弱水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望着刹那间身姿绝丽的女子,半天反应不过来。
对方说得那么坦然,那眉目间的笑容,绚丽而刺目。
“胡说,祭司大人怎么可能是你夫君,你简直就是胡说?”
“他是我夫君,还用得着你承认吗?十五懒得再理弱水,她向来讨厌没有大脑的女子,多说一句,都觉得浪费自己口舌。
剑光一晃,弱水保持着怒吼的口形却僵立在地上,原来她已被点穴,动弹不得。
十五环顾四周,自己原来的衣服不知去了哪里,穿的几件中衣也因为莲绛的热情而“光荣殉职”。
“莲绛……”走到门口,十五又唤了几声,却仍旧没有人应,目光冷厉回到弱水脸上,黑色的眼瞳一闪。
屋子里琉璃灯雪亮,莲绛靠在软榻上,衣衫半敞,风尽坐在旁边,手里持着几根银针。
风尽将银针放在灯下,反复查看,“身体除了因为新月而出现反噬,并没有其他削弱和中毒迹象。但是,你刚刚吐血怎么回事?”
莲绛缓了口气,刚刚锥心的疼,已经消失,身体亦恢复了正常,唯有如雪的容颜透漏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已经不疼了。”他坐起来,起身要走。
“等等,你还有银针,怎么这么着急?”
他伸手抓起胸口那把银针扔在地上,低声笑道:“十五在等我。”
“十五?”风尽盯着莲绛,这才发现他脖子上又点点抓痕,顿时眯眼道:“那女人可真大胆。”明知道自己受了诅咒,还去迷惑靠近莲绛。
莲绛寻着风尽的目光,手指摸向自己的脖子,那的抵死缠绵中她留下的痕迹,不禁勾起那漂亮红唇妖娆一笑,“本宫的夫人,自是大胆得狠。”那语气,满是宠溺。
“我劝你还是放弃,那女人无心,根本不会安分呆在你身边,守着你一辈子。”
莲绛回头,目光如刀,狠狠落在风尽身上。
“她如果真有心,若真的爱你护你,就不会让你受伤吐血。”
“本宫吐血,与她何干?”
“你今晚是不是和她近身了?”风尽迎着莲绛的目光,反问。
莲绛碧眸杀意翻卷,红唇微抿,十分不悦。
“我说得没错吧。这是你第一次吐血!尚秋水死前对她下了诅咒,她若和男子近身,对方就会心绞吐血而亡。她明知道自己受了诅咒,却和你亲近。莲绛,无心则无情,你怎么就轻易相信她。”
“住嘴。”莲绛冷冷打断他,“若非看在外公的分上,你早就死过几次了。”
说完,懒得在理会风尽,转身上楼,可刚到门口,却看见房间的门豁然敞开。
他怔了片刻,许是自己刚刚太痛,走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关门。
夜风如此大,自己鲁莽没有将门替她关好,若是将她惊醒了该如何是好?他急忙走过去,身体挡住风口双手扶门,可是,却半天没有关门的动静。
屋子里照样凌乱不堪,风钻了进来,卷起地上的杂物,其中一个瓶子滚到他的脚边。
他第一头一看,是一个食指大小的白玉瓶子,盖子被打开,一股沁人心扉的香气扑面而来——是软经散的解药。
屋子里的屏风变成碎片倒在地上,上面还有剑气的痕迹。
握着瓶子的手下意识发抖,不知为何,风尽的话突然涌上心头,丝丝缕缕的寒气在心间缭绕开,又带起阵阵剧痛。这种痛与方才亲近十五的完全不一样,好似有刀划过。
疼得更加锐利,他慢慢地走向床那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一个女人侧身卷躺在地上,姿势有点怪异。
他顿时大松口气,忙上前道:“你怎么睡在了地上?”
可刚弯腰,要去抱住女子的手顿住了。
看到对方脸的瞬间,他踉跄后退一步,险些跌倒,可还是将旁边的花架子给撞翻,直接倒在琉璃镜上,发出刺耳的破碎声响。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他夫人!
“十五?”莲绛慌忙看着屋子,大声的喊道:“十五?”
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格外寂静,他顾不得脚下那些碎渣,踩在上面就冲到了门口,朝着院子里大喊道:“十五,十五?”
那声音,焦急而迷茫。
怎么会,他才刚刚走一会儿。
他扶着栏杆,一边走一边喊,心道,她一定是去找什么东西去了。
声音很快惊动了他人,连安蓝和小鱼儿都醒了过来,众人纷纷上楼,看到被点穴卷缩在地上,衣服被拔得只剩下中衣的弱水时,都大吃一惊。
“你这女人怎么在这里?”安蓝厌恶地看着弱水。
莲绛似乎也突然反应过来,手一扬,抄起冷护卫身上的剑,刷的一下刺中弱水穴位,鲜血汩汩涌出,弱水痛的几乎晕过去,可身体去能动弹了。
弱水面色苍白,楚楚可怜地望着莲绛,发现他碧色双瞳的颜色更加深浓,好似一个要将人吞噬的深渊。
“属下也不知道,有一个女人她……她点了我的穴,将我衣服偷了去,拿着止水剑跑了。”
“难怪?”风尽抱着手臂冷冷一笑,“今晚来替她看伤时,她问我解药和她的剑在哪里,原来她是在策划逃跑。怎样,我说得没错吧,没有心的女人,你留不住。”
“殿下,十五定是有事才离开到的,她不会走远的。”
旁边的冷岔开了风尽的话,安蓝也顺势接口,“是啊,颜哥哥,小鱼儿也在这里,她会回来的。怕是……”
安蓝看了看周围,道:“怕是她觉得饿了,出去找吃的。”
“你们不用为她说话,本宫知道她去做什么了!”莲绛开口,声音却寒冷的吓人,将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抛,转身走了出去。
他哪里不知道,她去做什么!
她就是想去找那个白袍人!
十五,既然爱我,那为什么,还要为别的男人抛下我不顾?
“颜哥哥?”
安蓝下意识地拉住莲绛,却发现他手冰冷。
“将那个女人带下,把她经脉挑出来。”
他立在门口,淡淡地说道。语气没有平日冷厉,反而异常温和,却去给人更阴森的感觉。
“是,殿下。”
冷领命,将弱水拉起来,那弱水才从莲绛的话语中清醒过来。
“大人,弱水做错了什么?”她不甘的哭泣,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
明明是自己被那个女人打伤点了穴道,为什么祭司大人竟用剑刺杀她,现在又如此残忍的要将她经脉挑出来。当日她经脉被寸寸挑断,好不容易才恢复,若是挑出来,那完全没有任何恢复的希望。
“等等,将她留下来。”他抬起一只手,长风扶风,雪纺中衣绞着青丝,宛如一幅水墨。
弱水噙着泪水望着莲绛的背影,眼底充满了希望和欣喜。
“等十五回来,让亲自她动手。”
“啊!”弱水浑身一颤,万万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凭什么要把自己留给她处置?
“大人,弱水不服,弱水到底做错了什么?”今晚他还夸她天资聪颖,声线美妙。
“想知道?”他回过头来,那妖冶碧眸凝视着厌恶盯着弱水,“因为,我夫人讨厌你。”
弱水如五雷轰顶?
什么?
夫人?
祭司大人竟真的有夫人?脑子里发现出那个女人的面容,绝望交织着不甘,那女人明明这么丑,怎么配得上如此倾国倾城的绝色男子?
莲绛收回目光,看着漆黑的天边,就着染血的雪纺衣衫缓缓地下楼。
他神情恍惚,走路姿势轻飘,今晚又是新月,安蓝干脆跨步而出,抬手拦住了他,“颜哥哥,你要去哪里?十五会回来的,她回来若是找不到你怎么办。”
“我不是去找他。”他淡淡开口,声音缥缈无力,似从天边传来,“我只是要去找她的心。”
“颜哥哥?你到底要怎样啊?她的心……她的心不是早没有了吗?”安蓝忍不住大哭起来。
“长安街,七号,奇异店,据说什么都有卖,我想去找她的心。”他目光恍惚地盯着长安街方向,寒风呼啸,竟带着冰屑。
“外面要下雪了,颜哥哥你休息一下吧。"
“我不甘心。”他抬起手捂住胸口,钝刀片片切着,他恨不得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可是,怎么能。
他想去找到她的心,想去看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想知道,她心里,到底还有什么让她放不下且如此执着的东西。
睿亲王府。
窗外寒风凛冽,竟然突然下起了细雪,走廊上的灯笼不停摇晃,发出吱呀声音,似预示着又一场大雪又要来临。
许是因为天下骤然变化,整个屋子里都出现了压抑的昏暗,琉璃光下,秋夜一澈披着外套坐在书桌前,单手抵着眉心,他面色苍白,看起来分外憔悴,下颚一片青色,长发散乱,不复往昔高贵清爽的形象。
暗处的明一看着秋夜一澈这般,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却在颤抖,“王,您这样坐了一天一夜了。”
自从皇宫被血洗的消息传来,秋夜一澈就彻夜枯坐,不曾说一句话。
“王。”
明一双膝一屈,跪在了秋夜一澈身前,“七十大军已经侯戍边,另七万骑兵在槐都待命,长安城内三万禁军随时都做好准备,只等您一声令下。王,燕城亦正打算拉拢二皇子,难道你眼睁睁错失良机吗?”
秋夜一澈没有抬眼,手却更用力的摁住眉心,似乎极其痛苦。
“王,我们已经错过一次良机了。难道……难道您要娘娘在地下死不瞑目?”
这下,秋夜一澈豁然抬起眼,手暗自用力紧握成拳,却依旧不说一句话。
“宫中可有她的消息?”
明一浑身一震,抬头望着秋夜一澈,“没有消息。”
哪怕有消息,他也无法再告诉秋夜一澈,自从除夕那晚回来,王就像受到了重创,到昨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曾入宫。
“入宫吧。”
他起身,声音显得十分无力。
“王,万万不可。”明一激动的拦住秋夜一澈,“此时皇宫禁军全换成了燕城亦的亲信,卫军比以往多了十倍,您进宫,若是起了冲突,那不正随了对方愿用刺客之名将您扣住。”
秋夜一澈虽一月未入宫,但边戍那边一直不安定,双方随时都会有爆发的可能。
“孤。”秋夜一澈盯着外面,痛苦在他深邃的眼底翻腾最后奔走与全身,“想去见她最后一面。”
如明一所说,但是燕城亦正不断的扩大势力,若再任由之,过去十年隐忍怕都付诸东流,而他母妃,怎么会在地下瞑目。
这一个月他常常陷入梦魇,梦中全是当年她的样子,那些忘记的记忆全都涌上心头,将他一次次的吞噬。
“孤,有好多话要问她。孤想知道,她为何要为一个根本不相识的南宫家族与孤为敌?孤想知道,曾经向孤提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她,为何说恨就恨?孤想知道,她为何要弃孤同沐色私奔,那一颗只爱一人的心去了哪里?”他亦步亦趋地往前走,脚踝上像是被人灌了铅,每一步都格外的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
“王!”明一起身,突然拔出旁边的沥血剑,然后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如果王旨意要去见容月夫人,那从明一尸体上跨过去。明一有负娘娘所托,没能保护住王,罪该一死。”
“为什么,连你也要拦着我?”
“因为,秋夜世家不能就此陨落。”明一再度跪在地上,七尺男儿此时满含泪水,“我们秋夜世家百年忠心耿耿伺候燕氏,却落得什么下场?就因为有人预言大燕江山命数已尽,龙腾凤舞指秋夜,先皇就各处打压秋夜世家。娘娘那一代,十三个兄妹,全都相继死去。娘娘被送往宫中为妃,却被迫服毒十年,才换得王您的安全,也得以留住秋夜世家最后一条血脉。”说到这里,明一已是泣不成声。燕氏皇族早就有灭秋夜世家之心,同为两大世族,秋夜世家多少男儿战死沙场为保护大燕疆土沥血了垒垒汗马功劳,却换得灭族之灾。这个百年家族如何甘心!
为了保护秋夜一澈的安全,世家费尽心思,暗地里不知道死去多少暗卫。
秋夜一澈闭上眼睛,身体留留着秋夜世家的鲜血,就肩负了整个家族的重任,他没有权利选择一切,甚至此时连想见的女人都看不到。
忘记了吧,忘了吧。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她的身影从脑海里拂走。
胭脂你死了八年了,让我忘记吧。
手指用力,生生将那门框抠出几个洞,他才得以喘了口气。
“去叫碧萝。”
“王?”明一疑惑地看着他。
秋夜一澈苦笑一声,声音却万分凄凉,“你们不让我去见胭脂,难道,让我在梦里最后见她一眼都不行吗?”
秋夜一澈苦笑一声,声音却万分凄凉,“你们不让我去见胭脂,难道,让我在梦里最后见她一眼都不行吗?”
明一望着秋夜一澈,许久放下剑,慢慢地退了下去,到门口对着侍卫吩咐了两句。
夜寂静的可怕,寒风卷着冰渣打在脸上,恰如刀刃切面,冰冷而锐痛。
“叮叮,”
铃铛的声音由远而近,明一恍然回头,看向远方,似乎看到一个红衣长发的女子走来,她面容美丽如蔷薇,眸色清冷如雪凝,她走路很轻,不带一丝风声,可总能老远的知道她前来,因为那铃铛珠串走总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那个女子,是睿亲王府最美丽的风景。
“胭脂王妃……”
明一忙快步迎了上去乐。
烛火明亮,一个女子在簇拥下款款而来,身穿华贵的貂皮,梳着高高的发髻,妆容妖艳,隔着几丈就闻到浓烈的脂粉味。
那一刻,明一步子顿住,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串铃铛手链时,下意识地握紧佩剑按,却终厌恶的皱起眉头,没有出手。
碧萝踩着步子胜利似的睨了一眼明一,转身直接进入了秋夜一澈的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屋子里灯光十分昏暗,仅能辨别对方身形,碧萝刚刚站定,就听到秋夜一澈冷厉无双的声音,“开始吧。”
碧萝如画的笑颜在黑暗中凝住,那精心打扮的妆容像一块被风干的面具,一点点的裂开,掉在地上。
“是。”她轻轻回答,将曼陀罗香放在青铜炉子里面,然后开始点燃。
“等等。”
秋夜一澈抬手,身前的帐子落了下来,红色的纱幔,宛如雾霭,将整个房间映得更加晦涩。
可就是这一层纱幔,却生生将碧萝和秋夜一澈隔开,不过一丈的距离,竟似天涯海角。
碧萝捧着香炉的手微微颤抖,杏眼隔着纱望着坐在里面的男子,绝望像潮水一样蔓延到胸口,可是,她刚开口,就觉得,喉咙发痒发不出声音,一时间,她只能咬牙默认,不敢像以往那样娇纵。
“哐当。”帐子里又飞出一串铃铛,纱幔里的声音依然冰冷无情,“孤,要它的忆境!”
泪水滚落,碧萝发出嘶哑的声音,盯着秋夜一澈,“为什么?”
“孤要的东西,需要你问为什么?”
秋夜一澈丢出的那串铃铛和她手上的一模一样,那是当年胭脂浓那个贱人留下的。
但是,就是用这个铃铛作为媒介,她制造出各种幻境,让秋夜一澈无法自拔,从而离不开她。
但是,她怎么能忍受他进入胭脂浓过去的忆境。
之前能让秋夜一澈深陷,是因为曼陀罗会让人神智恍惚,然后再根据她的引导,进入她所控制的幻境。
可忆境完全不同,那是属于媒介之主人的记忆,她完全不能控制。
“臣妾,怕是没有能力。”
碧萝跪在地上,手下意识地握紧,那被尚秋水咬掉一块肉的地方,又开始痛痒起来,阵阵恶臭和香氛混合在一起,暂时还分辨不出来。
“那你怎么有能力让孤中曼陀罗的毒?”
纱幔突然飞起来,像出鞘的利剑带着可怕杀气飞了过来,碧萝吓得浑身一颤,抬头刚好对上秋夜一澈碎冰似的双眼。
曼陀罗紫色的烟雾在屋子里缭绕开来,碧萝盯着那窜手链,最终起身。
并非所有东西都有记忆,当时给莲绛做那忆境,是因为沐色的执念太过强大,更何况,那扇子还是沐色人皮所做。
这不过是胭脂浓喜欢的一样东西而已。
只要秋夜一澈出现意识涣散,那一切都在她控制住中。
铃铛轻轻地响起。
紫色的烟雾越来越浓,周围像是陷入了一个雾霭浓郁的清晨,阴冷而潮湿。秋夜一澈抚开身前雾,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
他回头,冷声质问,雾气中,一个红色的身影原来越近。
黑如墨的长发,红如胭脂的衣衫,白如雪的容颜,一双眸子宛如星辰明亮。
“胭脂。”
是的,是胭脂。
他忙伸出手去拉她,可却抓了一个空,而她,竟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他惊讶地望着她走得飞快地背影,才突然想起,是铃铛的忆境。
秋夜一澈快步跟上,看到胭脂浓飞快地走进一家客栈,旋即推门而入。
“师父。”
她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和雀跃。
师父?他记得她是被她师父养大,那个时候她还写信去请她师父来主持婚礼,可最后似乎因为有其他事情对方没能赶来。
原来,早到长安了么。
那为什么要骗他?
他好奇的跟着进去,却看到胭脂面色痛苦的跪在了地上,而她身前站着一个身着白色长衣的男子,那男子负手临窗而立,面容清美如画,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气质非凡。
秋夜一澈万万没想到,胭脂的师父竟然如此年轻。
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秋夜一澈眯眼,总觉得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师父,为什么您不同意我和秋夜的婚事?”
胭脂跪在地上,悲戚地望着自己的师父。
“他是皇子!皇室中人!”
男子的声音,清冷中,透着一抹沧桑。
“我不管他是皇子还是太子,我只知道他是长安秋夜一澈,我未来的丈夫。”
她的语气分外的倔强。
“当日你离开时,为师如何交代与你?不准和任何皇族人士有干系?如今,你竟然违背师意嫁给秋夜一澈!”男子顿了片刻,“若你执意,那我们断绝师徒关系,你离师门,且不得再用我授你剑术和医术,否则,他日相遇,我们便是仇人。”
屋子里顿时再度聚满烟雾,只看到雾中,胭脂双膝跪在地上,抓起旁边的剑,用力一挥。
剑哐当落地,她双手垂在身侧,殷红的血染红了白皙的手腕——她竟然自废了经脉。
秋夜一澈踉跄后退一步,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
胭脂什么时候自废经脉?
为什么,他不知道?
“您永远是我师父。”
她鲜血淋漓的双手,又重新捧起了剑,恭敬地朝男子叩头。男子目光扫过她手里染着鲜血的剑,“你既然拿着月光,那么,你就该担负起它的责任,保护南宫血脉。至于你……”他突然闭上眼睛,清秀的露出痛苦之色,沧桑的声音几乎在颤抖,“就当我白衣,不曾收过你这个徒弟!”说吧,男子飞快地离开,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白衣?
大洲剑圣白衣,胭脂竟然是白衣的嫡传弟子?
传言,剑圣白衣二十多年前就消失匿迹,有人说他死在了大漠,随将月光宝剑赠与南宫世家。而关于月光在南宫这个事,南宫世家一直保持缄默的态度,但他当年的确看到过月光剑鞘被安置在南宫祠堂。
剑鞘在南宫世家,那剑身真的是在胭脂手里?就如此,她要保护南宫?
第一遇到胭脂时,他曾怀疑过她手里的剑,她却闭口不谈。
秋夜一澈震惊地看着男子消失,耳边传来女子悲戚的声音,“师父。”
她猛地想起什么,跟着冲了出去,留下一路的血迹。
“胭脂……胭脂……”
秋夜一澈心肺收紧,跟着追了出去,他一直想拉住她的手,想替她包扎伤口,可每次,手都从她身体里穿过。
他触及不到她啊。
紫色的雾霭再度将他包围,他大声的嘶喊着她名字,最后发现,她坐在南宫世家的药铺里,郎中隔着帘子和纱绢触着她手腕,最后道:“姑娘,你这伤疤,怕是永世都消除不了了。”
“哦。”
她收回手,将白色的丝帕扯掉,两条伤疤如丑陋的蜈蚣一样伏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漆黑的大眼里涌起丝丝悲痛之色,她缓缓起身,来开了药铺。
穿过人群,来到睿亲王府,她独自坐在院子里,目光看着天空,艳绝的脸上亦不复当日那种明媚的笑。
许久,她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副铃铛手链,小心地戴在手上,古铜色的铃铛和繁复的链子恰将两道丑陋的伤疤遮住。
“胭脂。”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女子忙起身,笑盈盈地回头。
“秋夜。”她朝来男子走过去,每走一步,手上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声音,很快男子也发现了她手腕上的东西,忙握住她的手,“胭脂,你这是什么?”
“这可是我最爱的宝贝,你别弄坏了。”
她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忙抽回手,微微撅起嘴,不让他碰触。
“碰坏了,我再陪你一副。”
“你碰坏了我就揍你。”
“好,我不碰。”男子脸上露出自己都不曾知道的宠溺笑容,然后拉住她坐在旁边,“你出去这么多日,可累了?为何回长安也不让我来接你?”
“我……我说了去接我师父啊。”她扯出一丝笑容。
“胭脂,你不开心吗?”他白皙的手捧着她的脸,立马发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伤。
“我师父……”她垂眸看着手腕,“他有事来不了。不过,他很开心我能嫁给你,所以送了我这幅手链做嫁妆,说不准取下来。还说,如果你敢负我,他就来杀了你。”
他爱恋的捧着她的脸,道:“师父不来,我同样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如果我负你,你杀我便可。”
“我相信你。”她笑,然后靠在他肩头,泪水顺着眼眶滚下,无人知晓。
看到这一幕,秋夜一澈强忍着胸口的剧痛站起来,伸出手想要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可是无论怎样擦拭,他都碰不到她的脸。
胭脂,胭脂……
为什么,这些他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胭脂?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终究忍不住那股剧痛,跪在地下,可手仍不甘的想要碰触她的脸。
周围在摇晃,似有山崩地裂,秋夜一澈试图抓着胭脂,可她在山崩地裂中消失。
许久之后,又换了一个场景,周围漆黑,月光惨淡穿过云层,他才发现这是乱坟岗,风声穿过坟堆,发出凌厉的嚎叫声。
几个女子站在一个坟堆旁边,他捂住胸口走过去,看到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长发交织泥土,身上衣服被鲜血染成乌黑,他不禁仔细看去,当即惊得后退一步,那尸体的脸,犹如当日尚秋水那样被划都血肉模糊。
旁边一个人,抬脚狠狠一踹,将那尸体踹入泥坑中的早就准备好的石头棺材里,也在那一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叮铃铃。”
是胭脂的铃铛手串!
秋夜一澈大惊,突然醒悟,那声音好像是从坑里面发出来的,他一下扑了过去,借着月光果然看到那骨肉可见的手腕上,竟然挂着两窜铃铛。
“胭……”他怔怔的趴在石坑里,看着眼前的尸体,声音颤抖。
“将那个铃铛取下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带回大燕,若是王问起,就说胭脂浓的尸体焚烧了,只留下了这手链。”
“是,碧萝门主。”
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少女,跳下坑,手里的剑狠狠一刺,竟然再度刺进那尸体的手腕里。
“给孤住手!”
秋夜一澈怒起一掌就打了过去,却穿过对方身体,而对方剑往上一挑,那铃铛带着血肉飞上了天。
黄衣服少女跳出坑,笑容明媚,是弱水。
秋夜一澈握紧拳头,却突然看到石棺里的尸体突然这个开眼,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顶着坑上的其中一个女子,“碧萝,你最好让我死得彻底,否则,我从地狱都要爬出来。”
“哟,这样了都能说话。”中间穿着披风的黑衣女子发出冷笑,对旁边的人道:“镪水拿来,我让你入了阎王殿都没法伸冤!”
她打开瓶子,跳入坑中,一下捏住了棺材中人的嘴巴。
“碧萝,你要做什么?”秋夜一澈扑过去,试图挡在她面前,“你敢动她,孤就将你凌迟。”
可身前漂亮的女子却带着阴森歹毒的笑,然后将那镪水灌入胭脂浓的喉咙。
“好了,你就在这棺材里哭嚎着等死吧。”碧萝丢下瓶子,俯瞰着棺材中的尸体,笑道:“你可不要怪我,这全都是王的意思。是王要你死,是王要我们毁你脸,挑你经脉……”说完,她手中红绫飞出,缠着那棺盖将其合上,而弱水和妙水则很快用黄土将泥土掩埋。
秋夜一澈跪在旁边,奋力的刨开那些泥土,要将石棺中的女子放出来,“胭脂……”我放你出来……”
他一次次的挖开,一次次扑空,而地底下女子的声音原来越弱。
“噗!”
他趴在地上,黑色的血像黑色丽花一样开在泥土上,大口大口的鲜血,似乎要将他整个心都吐出来。
地下,那女子再无声息,秋夜一澈爬过去,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躺下,然后抱着坟墓,“胭脂,我……陪你一起死吧。”
帷幔帐子上,黑色的血像泼墨一样喷洒开来,碧萝惊得冲了上去,秋夜一澈又一口鲜血喷在碧萝衣服上,她大惊失色,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一件常物,怎么会如此。
如果秋夜一澈深陷那忆境出不来,只得殒命于里面,但是,她又不知道他在里面到底看到什么,竟会吐血晕了过去。
“秋夜,秋夜……”
碧萝着急的大声喊道,但是无论怎样,秋夜一澈都没有反应。
看着那铃铛,碧萝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针,对准秋夜一澈的脑穴。
不如,就彻底忘记!
“啪!”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一道剑气直奔而来,旋即耳边传来啪的声响,放在青铜炉子旁边的铃铛被剑气斩断朗。
碧萝手里的银针掉了下来,她苍白着脸看向门口,发现明一持着剑站在门口。
“谁让你进来的?”
碧萝狠狠盯着明一,“你给我出去。”
“妖女,你到底对王做什么?”
明一一个箭步冲了进来,掀开帐子看到昏迷过去秋夜一澈,整个人脸色铁青,手里的剑不管三七二十直接斩向了碧萝。
碧萝飞快躲开,明一剑气如排上倒海般刚烈,碧萝几乎一个踉跄,直接扑在旁边的屏风上,然后撞向旁边的青花池,摔得七晕八素。
她艰难地站起来,涂着殷红丹蔻的手指着明一,“混账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奴才,你敢对本妃动手?”
“你……”
明一的眼中闪过继续震惊,呆呆看着碧萝,竟一时张大嘴说不上话。
碧萝以为明一被自己气势吓倒,冲上来,扬起手,就要给明一一耳光。
“唔。”
手腕却被人狠狠捏住,碧萝发出吃痛的尖叫声,一下跪在了明一身前,她抬起头,却发现秋夜一澈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往昔那双深邃的眸子此时布满了血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好似地狱恶鬼那样阴邪。
碧萝未曾见过他如此阴森的恐怖的眼神,浑身一个哆嗦,颤抖着嘴皮道:“王。”
秋夜一澈没有说话,只是捏着她手腕,寂静的空气中,她左手腕的骨头正一点点被捏碎,而对方血红的眼里,神色平静。
“王,我好疼。”
她乞求的喊了一声,泪水从眼眶中滚落而出,滑过面颊时,不知道为何,竟然带着一阵刺痛。
好像伤口被人撒盐那般,但是她手被秋夜一澈捏住,无法抽出来去探究自己的脸怎么回事。
“疼?”秋夜一澈挑眉,血眼里闪过片刻的恍惚,旋即看了看四周,目光停留在青铜路旁边那副铃铛手链上。
许久,他想起来什么,目光再次落在了碧萝脸上,然后勾起沾着血丝的唇,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十分温和还带着几分柔情,但同时,碧萝注意到他的双眼里除了血丝还是血,好像下一刻这些血丝就会涌出来一样,十分吓人。
他半坐起来,将碧萝拉近,俯身笑容温柔地打量着她,“碧萝,你疼?”
说完,他抬起左手亲昵地放在了她脸上,指尖冰凉,如冰锥刺骨。
“王。”
碧萝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恐惧,哭了起来。
“你好像很害怕?”秋夜一澈手勾起一缕她的发丝,轻轻一拉,竟然扯了下来,“碧萝啊,你的头发,好像掉了许多?”
碧萝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假发不知道何时竟掉了下来,而所剩不过的头发像挂面一样搭在头皮上,发炎成红色的头皮露出来了,看起来分外恶心。
难怪刚刚明一用那样惊恐的眼神望着自己。
“啊!”
她发出凄厉的尖叫,企图挣脱开秋夜一澈的手去捡那假发,没想到秋夜一澈却将她固定住,根本不给她动弹的机会。
“你的脸怎么了?”
秋夜一澈惊恐地看着碧萝,“为什么有虫?”
“王,别碰。”
旁边的明一似乎终于发现了什么,忙将秋夜一澈的手拉住,碧萝趁机挣脱开,翻滚在地上慌忙去抱那个假发,谁知道,她刚刚站稳,就发现一条乳白色的虫从脸上掉了下来。
旋即,一股再也掩饰不住的恶臭从身体里发出来。
“她的脸,烂了。”
耳边传来明一的声音,碧萝扑向旁边铜镜,凑过去一看,再也忍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叫。
她漂亮的脸,此时像被人泼了镪水一样,到处起了血泡,额头,脸颊,鼻翼,下巴,几乎都在流脓,手一触上去,一块皮直接掉下来。
灯光虽然晦暗,但是却能清晰地看到有虫子在里面搅动,好似尸体腐烂之后生出的蛆虫。
“我的脸,我的脸?”
碧萝捧着自己的脸,一步一步的后退,嘴里不停的喊道:“我的脸,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她的脸曾被说成国色天香,她一直精心呵护的脸怎么会这样?
一回头,看着秋夜一澈冷视自己的眼神,她抬起袖子忙遮住直接的脸冲了出去,刚到门口就撞到了两个宫女。
“哇。”
其中一个,突然闻到恶臭,趴在地上就吐了起来。
而另一个看到碧萝化脓的脸,发出一丝惨叫,直接晕了过去。
“她的脸?”
“她的脸?孤,见过比她更恐怖的脸!”
明一终于反应了过来,看着秋夜一澈,哪知,秋夜一澈发出一声冷笑,下床拾起地上的两窜铃铛,然后抽出放于床头的沥血剑,一身血衣赤脚跨过地上的青瓷碎渣,双瞳血红,跟着走了出去。
“王……”
看到秋夜一澈满身戾气,明一不敢开口说话,只是默默跟着。
“我的脸怎么了?防风,你在哪里?快来救我。”碧萝一路狂奔,所过地方全是阵阵恶臭,府邸中人远远闻到那股让人作呕的味道,纷纷避让,碧萝不敢待在北苑,直接冲出了府邸。
“好臭,哪里来的疯子?”
“哇,是癞子。”
“好恶心,她的脸是烂的。”
“头发都掉光了。”
“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是个疯子吧。”
路上所有人犹如遇到瘟疫一样避开她,冰碴打在脸上,又疼又冷,碧萝尖叫道:“我不是疯子,你们都滚开!”
“疯子,疯子。”有调皮的小孩随手捡起旁边的石头,就朝碧萝身上扔了过去,甚至有人开始追赶,“快看疯子。”
所有人都用憎恶的眼神盯着自己,碧萝突然害怕极了,看到一条巷子就冲了进去,然后又朝其他巷子躲,她泪水不断滚落,沾到皮肤,带着钻心的痛。
拐角时,她一下撞到一个人,她低头绕开,那人又挡在她身前。
“滚。”
忍不住厉声怒叱,却依旧埋着头。
“贤妃,口气还是那样大。”
轻嘲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碧萝惊恐的抬起头,看到身前沾着一个穿黄色衣服的女子,对方头发用一根木簪放头发挽起,露出了好看的额头和一张清秀的脸庞,一双大眼明亮似聚集银河星辰,泛着钻石般璀璨而寒冷的光泽,让她整个人都看起来耀耀生辉。
碧萝感到脸上又是一阵剧痛,吐出三个字,“胭脂浓!”
对方挑眉一笑,宛如蔷薇绽放,眉目间溢出绝丽之色,“贤妃,近来可好?”
碧萝发出一声鬼一样的嚎叫,扑向十五。
不待她近身,十五手腕里的止血剑就抵着她脖子,“据说尸毒厉害得狠,连兵器都能腐化,我今天到要试试真假。”
“尸毒?”
碧萝震惊地望着十五,然后抬起自己的手,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她的手也出现了化脓的斑点,几条白色的虫正要破体而出。
“咦?”
十五眨了眨好看的大眼睛,“难道说贤妃都快烂成骷髅了还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所谓尸毒就是那毒素早就侵入你心肺到了一定量就开始发作,先从五脏六腑开始腐烂,里面有数以百计的虫子滋生,然后啃噬,最后从你的皮肤里钻出来。”
碧萝全身发抖,牙齿在冷风咯咯作响,狠狠盯着十五。
十五残忍的欣赏着她每一个表情,“最后,你全身上下腐烂成一具骷髅。而这种毒,至今没有任何解药,而你就会在一片苍蝇蛆虫的啃食下,变成一具尸体。你知道?因为腐尸太臭,野兽野狗都不愿靠近,唯有虫与你为伴。”
“啊!胭脂浓,你要怎样?你有种就杀了我!这一次我输了,但是下辈子,我一定会还回来。”
她凄厉尖叫,最后一缕头发滚落下来,十五剑尖接住,递到她身前。
“下辈子?你这种人还会有下辈子?难道你不怕下地狱之后,更多像我一样恶鬼和怨恨找你算账,最后你只能堕入忘川河地,带着你这腐烂的尸体不得轮回。”十五微笑提醒,“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死的好。”
“我不死,你就开心了?哈哈哈……那又能怎样?”碧萝放声大笑起来,最后指着十五,“你胭脂浓能得到什么?秋夜一澈吗?你们都回不去了,他现在要娶的是灵儿姑娘。”
“我为什么要得到他?”
十五冷笑反问。
“你不要他?”碧萝盯着十五的脸,“不为了他,为什么你要复仇,为什么你要回来?”
十五摇摇头,靠近碧萝,“我只是履行承诺。”
碧萝一脸茫然,又听十五森森一笑,“血债血还!”
“血债血偿?你胭脂浓凭什么资格?你都是咎由自取!是你自己,介入了我们的生活,是你的出现扰乱了桃花门的安宁。你应该问你为什么要出现?我掌管桃花门,一心扶持王,他需要我,可为什么你要以爱情的名义分开我和他。胭脂浓,你知道你有多贪婪吗?他早给过你所有女人就梦寐以求的东西,名分,地位,权力,可你却偏偏要让他给你,他给予不了。早在他出生那日,天边云层汇集成龙形呼啸升天,他天生帝王,你却贪心的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根本不配站在他身边,也不懂他需要时什么,你只有我,才能配得上他。”
“如果你不出现,沐色不会死,尚秋水不会死,我是桃花门主,而王,早就顺利登基。”
十五笑容慢慢凝住,剑抵着碧萝心脏,“说那些何用?!这世界,从来没有如果。沐色在哪里?”
“你是来找沐色的?”碧萝轻笑,“你最好杀了,否则我还真不会说。”
十五冷澈的眼底泛起一丝厌恶,手腕一转,那剑流光闪动,旋即默然收回手。
碧萝只觉得胸腔一热,低头看去,胸口竟被十五用剑尖挑出一个心形的窟窿,心脏突突直跳,似随时都要从胸腔滚落出来。
“你这个魔鬼!”
碧萝捂住胸口,惊叫着连连后退。
“你若不说,我会让你见识到真正的魔鬼。”十五冷声,“我会把你心挖出来,切成片,喂给你吃掉!”
腥臭的血从指缝间溢出,碧萝盯着十五,手里突然飞出一条绫带,却在半空,被一道横来的剑气斩得粉碎。
那剑气其实凶猛,碧萝被那剑气震飞几丈之远。
十五回头,看到巷子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那人长发散落,衣衫带血,面容掩在夜色中看不清,唯有一把沥血剑发出嗡鸣声以示主人的身份。
“砰!”
碧萝扔出一个带毒瘴炸,趁机拐入暗巷,十五正要追,身后一道劲风,旋即被人拉住。
“胭脂。”
秋夜一澈痛苦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虚弱不堪。
十五回头,目光扫过他周身的血迹,最后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抽出了手,冷漠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睿亲王,请自重!”
他手却更加握紧,因为要控制力度不伤害她的同时又不让她挣脱,他的手在颤抖,“胭脂,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当年,我没有陪你一起死。”
十五陡然变色,却抽不出手,反手将剑抵在他脖子上,厉声,“你秋夜一澈有什么资格陪我死!”
他全身颤抖,震惊地望着她,眼底涌起悲痛和绝望。
事隔九年,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曾那样的深爱她,可那份爱被掩藏在了‘血统的责任’之中,直到在忆境中,看到她为嫁给他而自毁经脉,看到她被活埋如棺中,他才清楚。自己,曾那样的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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