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莲理枝(全集)

他叫莲绛,红莲业火的莲,点绛唇的绛。 她叫十五,花好月圆时的十五。 她曾是名动大洲的第一王妃,可八年后,她从棺中爬出,双手满是泥土和鲜血,无心、无情地走上了复仇之路。 他是南疆历史上身份最神秘的年轻祭司,是能将死人气活的毒舌男,却独独是她羞涩又傲娇的夫君。 他性情冷漠,厌恶的人在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孤傲,天下在他眼里算什么?他深情,为了与她厮守,不惜成为冷血的魔鬼,他幼稚,在她面前,他就是个长不大的、要人哄的孩子;他善妒,他的夫人,哪怕别人多看一眼他都会吃醋。 然而她要的是天下大乱,万劫不复。他要的却是三世情深,痴心一颗。 桃花开,桃花落,桃花尽了笙歌没…… 此生执着什么,你若问我,终是笙歌落! 他本妖娆无情,可却偏生念她成疯、思她成狂哪怕她是鹤顶红,他也甘之如饴,最后为她,堕落成魔!“莲绛你若敢死,我就敢忘!把你忘得一干二净,黄泉碧落,永生不见!" 泪眼婆娑中,仿佛看到他唇角带笑,静静地看着她,“十五,你送我一场红梅落雪,那我便赠你三世情深,不负不弃。你送我一捧落花,我便赠你一颗痴心。”

第八章 明月相思2
外面的风把桃花吹落了一地,雨水打在脸上,那种冰凉刺骨似在提醒他,这不是在做梦。
低头看着手里的银丝,他跌跌撞撞的朝前面奔去。
每跑一步,脚下都像被利刺穿过,钻心的疼,而也不知道追了几个走廊,终于看到风尽抱着药箱立在屋檐下。
她双眼凝视着莲绛,眼中有说不出的情绪,风雪吹在她脸上,有几分落寞。
莲绛冲上去,一下拧着她的衣服,那碧蓝色的妖冶双瞳闪动着可怕的寒光,“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莲荷的清冷香气缭绕在鼻息间,这是他身上独有的伟味道,风尽心中一颤,却将头扭向一边。
“是不是?”
他厉声质问,声音却没有往日那种凌厉高贵的气势,而是,带着恐慌的轻颤。
“我也不知道。”
风尽回头,静静地看着身前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风化绝代的男子。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入巅峰,一步步又陷入往劫不复,她想拉住他,想救她,可是她做不到!
他明明可以恣意天涯,明明能权倾一世,明明可以一生无忧,可他却偏偏选择了那个女人,选择了痛苦一生!
“为什么不知道?”莲绛贴着风尽,手拧着她胸前的衣衫,声音带着几分乞求,“那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他此时的双瞳没有昔日那份巨人千里之外的冷傲和漠然,而是,悲悯的乞求。
风尽心痛地看着他,却赌气咬牙不肯说。
“风尽,求求你,告诉我……”他瞬身都在颤抖,在濒临死亡的人,热切的求得一点生机。
她找不到病因!她也不知道十五为何突然间会变成这样。
她没有撒谎,之所以让莲绛知道,不是想让他痛苦,而是想让他明白,要懂得放弃!
或者,她该坐视不理,让十五就这样隐瞒着莲绛慢慢死去。
可是,看着自己的女人死在身前,莲绛反而会记得十五一辈子。
她不允许,这个女人死后还停留在莲绛的记忆力,继续折磨他一辈子!
她更不能允许,一个将莲绛折磨成了鬼不鬼人不人的女人,还能如此幸福的死在莲绛怀里。
那个女人,有什么资格,死之前还要带走莲绛一生的情感。
“我不知道病因是什么。”她风尽终究是咬牙,看着莲绛,漠然的道:“我只知道,她在虚弱,甚至在快速变老,在衰退,她活不过半年!”
莲绛整个人一恍惚,双眼负着苦涩的悲恸,愣愣地望着风尽。
他漂亮的唇苍白无色,上面有刻着几点牙齿留下的血印。
“半年?”他苍白的手手揪着她的衣服,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整个人也开始往坠,却坚持着不要倒下去。
“是的,半年。”她语气坚定而残忍,“等不到你孩子出生,她就会死。”
“不……十五不会死。”
他慌忙摇头,那碧色的眼瞳里,绝望成决堤的水划过他妖冶的脸颊,他近乎疯狂的冲她大喊道:“十五不会死!她怎么可能死,她在棺中被人埋了八年,她都活下来了,她怎么会舍得丢下我去死?”
“莲绛!”
看着他疯狂的样子,她声音一沉,厉声喝道。
“风尽……”他望着她,“想办法救救十五,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救她。”
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狠狠捏住,风尽眼眶不禁一红,盯着莲绛,却终究是开口,“我救不了。”
“怎么会?”
“因为我找不到病因,我没法救!”
她朝他声嘶力竭的大吼!
她也不会救!若是时光能倒流,在长生楼,她根本就不会救从棺材中爬出来的那个女人。
莲绛浑身一阵阵的冰凉,旋即松开了抓着风尽的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就要栽下去。
“莲绛!”
风尽丢下手上的药箱,冲上去将莲绛扶住,两个人都跌跪在地上,而莲绛却像被人抽取魂魄一样,呆呆地看着院中漫天的细雨。
她静静地抱着莲绛,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病因……
病因……
十五腹中的多多才是病因啊!
夜风寥寥,将他手指缝间的银丝吹走,他手心一空,望着神色的风尽,“不能救吗?我什么都给你。”
风尽闭上眼睛,嘴角有一抹苦涩。
却不知道,她这天下她什么都不要,她费尽心思,不过是要近在咫尺的人。
“救不了!”
她语气依旧坚定,靠在身侧的人,一掌推开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莲绛……”
风尽爬起来,伸出手要抓他,可手刚刚碰到他衣角,还没有握住,他已经跨步走走入了院子里。
雨越来越大,瞬间将他周身淋个通透,他双手乌发湿漉漉的贴着脸,蓝色的蔓蛇花吐出芯子,诡异而妖媚。
他走到了满园的桃花中,手拂过一棵棵桃树,然后穿在其中,脸上也被那数字挂出几道伤浅痕留下黑色的污迹,却很快被雨水冲洗。
最后,他立在了安蓝和小鱼儿所在的院子里。
夜已很深,他们早就睡了去。
他茫然四顾,最后将目光停在了一棵桃树下。
他记得那桃花,那日夕阳似血,烟霞漫天,十五就卧在下方睡了过去,手里还拿着给多多的衣衫。
安蓝说,十五的样子很着急。
接下来几天,她除了睡觉就是给多多做衣服。
一岁的衣衫,两岁的衣衫,三岁的衣衫。
他想起了在店铺里,她惆然一笑。
想起了她一定要多买几匹布。
他总以为她是太寂寞,才会想着给多多做长大了的衣服!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
莲绛蹲下身子,将脸捂住手心里,雨水从他头顶淋下,沿着指缝又低落在泥土里,可为何,冰凉的雨水到了手心却滚烫灼人?
雨水突然止住,身手响起了脚步声,有人蹲在他伸手,手轻轻地搭在肩上。
他回头,看到了风尽微红的双眼。
“富贵一生又如何,权倾一生又如何,永生又是如何,得不到所爱之人,活着,有什么意义?”他声音悲怆,“我不过,就是想爱一个人,我不过是想和一个人白头偕老,为何,天就不容我们?惩罚我,却又折磨她!”
他没有想过要一场风花雪月,没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他要的不过是,醒来能看到自己所爱之人,不管贫寒和苦难!他甘愿堕入地狱,陷入黑暗,被蔓蛇花折磨!
这些他都可以承受,可以忍受,但是,为何偏偏要夺取她的性命!
风尽喉咙剧痛,凝视着莲绛。
这张她凝望了整整二十多年的脸。
“上天在这么做,或许是在警示你,她并非你命定中人,你爱错了人……你们本不该结合。”
“呵呵呵……”他发出一连串诡异的笑,“她是!她是!九年前,父母亲游离遇到了她,将簪子送于她,让她来回楼找我。然而,世事蹉跎,我们错过了九年。可九年后,我成为南疆的祭司,她成为南疆坟上里的一具死尸,可是……”
他目光看着远处,似难以忘怀第一次看着她的情景。
“她就那样踏着月光而来,跟着几百具腐尸后面,走到我身前,不惊不悲地看着我。她若不是,为何九年后,我们要在另一个地方,用那么不割不舍方式相遇!长生楼,一生人,而生鬼,三生傀儡,她注定生生世世都和我纠缠不清!你们怎么能说,她不是我爱人,不是我命定中人?”
他每说一个字,她就钻心的痛!
“那又如何,她要死了,谁都救不了她!”
他抽了一口凉气,旋即痛苦的闭上眼睛,许久,起身望着漆黑的苍穹,低声,“能!”
风尽站起来,已经看到莲绛转身朝十五的院子走去。
那步履在夜雨中,如此缓慢而凝重!
“莲绛……莲绛……”
风尽站在雨中,手里的伞慢慢滑落,她的眼中,亦有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十五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而床下面的地铺上,却并没有看到莲绛。
慌张寻去,却发现莲绛抱着膝盖坐在窗前的小榻上,他微微侧着头,凝望着窗外的小雨。
他目光有点恍然,膝盖上,放着给豆豆的布娃娃。
他说:女孩儿都喜欢布娃娃,所以他给自己的女儿亲手做了一个,是给她的出生礼物。
他还说,每一年都给她做一个,直到她出嫁,然后再这些布娃娃放在嫁妆箱里带走。
莲绛低下头,微微闭上眼睛,将脸贴在布娃娃脸上,那样轻柔,就像在触摸自己未出生的女儿。
“莲……”
十五躺在床上,轻声唤道。
莲绛回头,看着十五侧身躺在床上,满眸含笑地望着自己。
他心脏一缩,握着那布娃娃,赤足下来奔向十五。
十五看他脸色苍白,那漂亮的眼睛下竟然有一圈黑眼圈,心疼的抬起手,摸着他的脸,顿时一惊,“你受风寒了?怎么这么凉?”
他笑了笑,“我本来就凉。”
“今天不一样。我成日在你身边,怎么可能不知道。”
“昨晚天气变化太大,我又没有睡意,怕是吹了风。”
说着,他俯身托着她倚在床头,轻言安慰。
“昨晚一晚都没有睡?怎么不睡?”
“因为太高兴了啊。”他眉眼尽量笑开,“给多多……”
念叨这个名字,他顿觉呼吸都在疼,忙停了下来,喘口气,道:“定做的手推车怕是要到了。”
“没出息,一个手推车就让你这么开心了。”十五忍不住嘲笑他。
这些天,莲绛忙着给多多买这个买那个,恨不得肚子里的孩子马上跳出来。
也是,那个当父亲的不爱自己的孩子。
莲绛突然俯身,将脸贴在了她小腹上,这个动作太突然,她愣一下,又听到他喃喃,“我有些困了,就让我和多多这么睡一会儿好不好。”
“好。”
十五哭笑不得,好在每次坐起来时,莲绛给她调整得十分舒适,因此就任由他孩子气地枕在自己小腹上,看着他漂亮的脸上,那睫毛偶尔颤动,有些像受惊的蝴蝶,让她忍不住胸腔跳动。
“这几天,都让我和多多这样睡,好吗?”他没有睁开眼,也不知道这句话是给她听,还是说给多多。
他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胸腔,让全身都柔软舒适。
十五悄然拿来床头放着的针线,继续开始给多多做衣服,偶尔眼睛酸疼了,会停下来,看着莲绛贴着多多安然睡着。
外面的雨慢慢停了下来,门口传来敲门声,十五轻应了一声进来,便看到风尽亦憔悴着脸走站在门口。
因为中间有一张桌子,所以她没有注意到莲绛,不禁开口问:“莲绛呢?”
十五做了一股噤声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腹部。
风尽踮起脚尖一看,看着莲绛趴在床沿,将脸贴在十五小腹睡了过去,神色不禁黯然片刻。
“他醒了让他来找我,该服药了。”
说完,她再也不想看,转身就离开,连门都懒得关上。
微冷的风顿时扑了过来,十五忙取下衣服,盖在莲绛身上,然后听到他像梦呓般道:“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十五也听得模模糊糊,笑了笑,继续拿着针线开始做衣服。
因为时间太短,她没法给豆豆做冬天的衣服,只能挑选夏天的小褂子做,如今,已经做到四岁了。
四岁,她微微眯眼,将手比划一下,“我家多多四岁应该这么高吧。”
目光忍不住又落在莲绛那脸上,她心口荡漾,“多多,一定要长得像爹爹呢。”
虽然性格会傲娇,但是呢,却那样容易满足,也容易快乐。
这样,才会更幸福。
微微分神,指尖一痛,十五低头,看到莹白的指尖凝视着血珠,滴在了小衣服上。
她微微蹙眉,见莲绛睁开了眼眸,依然贴着他小腹,只是静静看着自己,里有一层水雾,像是千山竹林,有着暮雨涟涟的凄清。
十五从未曾见过他这样的目光,胸口顿时一震,正要开口,他已经坐起来,伸手将她用力抱住。
手臂刚劲有力,几乎要将她揉碎,十五难受的挣扎了一下,可他并没有就此松开,而是喘着气,在她耳边颤声,“十五,你说过不会弃我。”
十五握紧手里的小衣服,有些绝望的闭上眼睛,声音却如平常的带着笑意,“不会。”
“那你会恨我吗?”
她想要侧头,轻吻他冰凉的脸颊,可他抱得太紧,她无法动弹,“不会。”
莲绛松开了十五,俯身在她小腹上落上沉痛一吻,转身离开。
“莲,你的伞。”
十五大声喊道,有些怔怔地看着莲绛的背影,他身形一顿,声音依然温柔,“我去给你拿吃的,很快回来。”
莲绛神色木然地往前走,悠长的走廊,似乎走不到尽头,雨丝缥缈,从屋檐下掉落,发出清脆的声音
走到风尽的院子时,风尽正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要来的方向,见他神色严肃地走来,取下旁边的伞冲出去,替莲绛撑在头上。莲绛没有看他,自顾自进了屋子。
桌子上,放着一碗盛满殷红鲜血的碗,刺得他双眼剧痛。
他目光一沉,扬手拂袖,将那碗连带桌子一起打翻!
“你这是闹什么?”
风尽将伞收起,走到莲绛身边,望着他。
一夜之间,他整个人就苍白憔悴了一圈,惨白的肌肤衬得那蔓蛇花更加触目惊心。
“蔓蛇花醒了吧?”
她又低声询问,目光看着地上那血渍,手腕微微发疼。
“十五的药呢?”莲绛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流水正在煎。”
“加一味花红。”
“花红?”
她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的脸,声音一颤,“那会导致流产的!你要做什么……”
莲绛悲戚地看着风尽,声音绝望,“她和孩子……我只能选择一个。”说着,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踉跄后退,后背抵着门框,才能让自己站稳,“若可以,我宁肯死的是我,而非她们母子。”
“你说什么?”
风尽上前扶住莲绛,不知道为何他说出这般疯言疯语的话,可他神色痛苦,这必有缘由。
莲绛不愿再开口,只是痛苦的闭上眼睛。
可风尽却周身冰凉,孩子和母亲只能选择一个……
十五的气血,十五的虚弱,十五的衰弱,而腹中胎儿,却那样的健康。
难道是……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卷发少年,站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影子。
很快,她整了脸色,“十五之前也是懂得医药,你若是给她花红,她定然不喝。倒不如用天花粉,无色无味,难以辨认。”
莲绛没有说话,似默认,转身离开。
“你的药呢?”
风尽上前,拉住他的手。
那手,纤长素白,犹如玉雕,却冰凉刺骨。
莲绛看着风尽拉住自己的手,眉心一蹙,“我陪她一起中毒。”
风尽呆了半刻,突然吼起来,“你是疯子吗?”说着,他一把扯开莲绛的衣衫,那如雪胸膛如今密密麻麻的开满了妖冶的蔓蛇花,蓝色的花朵,蓝色的藤蔓,黑色的花蕊,触目惊心!
她也疯了似的将莲绛往回拽,将他推到镜子面前,“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你就是一个怪物,你就是鬼!二十七朵,蔓蛇花了……”
她拽着他的衣服,突然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乞求道:“当你身上开满三十二朵,那蔓蛇就永远无法从你体内逼出来了,莲绛……不要继续了,否则,你迟早会被蔓蛇吞噬的!不要折磨自己……”
看着那镜子中的怪物,莲绛勾唇惨烈一笑,“蔓蛇出来了之后,我哪怕想到她就会心痛,那样,她又要离开我。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既然都是这个结果,何不让我独自承担,将她那份也受下来。”
莲绛拉起衣服,跨步走了出去。
风尽坐在地上,周身一阵阵的冰凉,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最后,她目光闪过一丝血亮,咬牙起来。
莲绛回来时,十五靠坐在阆苑的栏杆上,正低头缝制多多的小衣衫,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因为脸上涂了胭脂,看起来气色非常好,唯有那一头青丝散落在肩头,没有挽起。
身后小雨成帘,时不时有点雨丝飘在她身上,莲绛上去,忙脱下外衫披在她身上。
“怎么坐在这儿?”
十五笑着,“我来陪多多看一场春雨。”
看一场春雨,一场夏花,一场秋夜,一场冬雪。
莲绛胸口一阵钝痛,体内的蔓蛇暗自涌动,他坐在她对面,道:“我也来陪多多一起看吧。”
“这雨怕是几天都难以停下来。”十五玩着院子里,看着那些雨丝将桃花打得颤颤直落,“春日清朗,本该是放纸鸢的好季节。”
“好,待天晴了,我陪你和多多去放风筝。”说着,他竟有俯身,又脸贴在小腹上。
那样子,反而看起来像个孩子。
十五无可奈何,任何他趴在小腹上,继续手里的小衣衫。
走廊处却走来了两个人。
风尽和默默跟在后的流水。
莲绛浑身一颤,起身望着十五,“我替你开了服药,你这样天天吐下去身子也熬不住。”
“不必喝什么药……”然后看到莲绛担忧的眼神,她没有将下面的话说下去,只是点点头。
莲绛端起来药,让风尽和流水退了下去。
手指在颤抖,却竭力的稳住,然后送到十五嘴边。
“好难闻。”十五将头扭开,莲绛心中一阵酸楚,低下头,自己喝了一口。
风尽说天花粉的分量很少,大概七日之后,才会出现落红。
“喝一点。”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指尖冰凉。
十五拗不过,只得低头抿了一口,可还没有吞下,整个胃就翻江倒海,她再也受不住,推开莲绛趴在屋檐下开始吐起来。
莲绛手一抖,将碗很狠狠砸在地上,一把将十五拉过,将她紧紧地抱住,嘴里一直喃喃,“十五,十五……”
十五呕吐不止,落得莲绛一身污迹,可他根本不顾及这些,只是疯了似的将她抱住,藏在自己怀里不停的唤着她名字。
那一声声十五,无助又绝望。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手指穿过十五的发丝,一缕白发落在指尖,他浑身一怔,犹如五雷轰顶,放开十五,冲向了风尽离开的方向。
“药……”
他盯着风尽,冷声吩咐。
风尽唇角一动,似掠过一丝讥嘲,却静静地应了声,“好!”
十五浑身都是汗水,头发又淋了水粘在脸上,原来的胭脂也被染红,莲绛俯身,抬起袖子替她擦掉,然后抱着她回了屋子。
她无力的靠在床头,望着他,“莲,我不想喝药……难受。”
莲绛心中一酸,低声,“就喝的时候难受,喝完就好了。”
十五张了张口,却无力开口,只是沉沉的闭上眼睛,隔了一会儿,一股浓浓的药味传来,她几乎本能地睁开眼睛,看到的依然是风尽和流水。
流水站在旁边,手里的汤药有着比刚刚更刺鼻的味道。
十五眼神有些茫然,而莲绛收起原本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悠的起身,“我去换衣服,你把药喝下。”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那步子走得慌乱,更像是在逃跑。
外面雨变得更加萧索,风吹了进来,十五觉得浑身发寒,甚至周身有一种难掩的恐惧。
“还不送过去。”
风尽,冷声吩咐流水。
流水惊讶的抬头,看着十五,脚步沉重地走过去,双手托着碗递给十五。
药还是刚刚那个调剂药,只是味道重了很多,十五凝视着那黑乎乎的药,只觉得小腹难受。
见她迟迟未动,风尽不禁叹口气,“十五,你到底要折磨莲绛多久?”
十五茫然地看着她,却见风尽眼里有些厌恶,上前一步,走到身边压着声音对自己道:“你这般样子却故意让莲绛担忧,他体内蔓蛇早几醒了,却见你这个病态,如何都不肯吃药。”
十五接过药,放在唇边,正欲喝,却突然看到碗边站着几粒油菜籽大小的东西,骇然的抬起头,“这是……?”
是的,这是!
“天花粉。”
她低声冷笑,全身却阵阵发汗。
刚刚被莲绛砸的那碗,只有少许天花粉,几乎没有影响所有她没有发现,而现在手里这碗,连药渣都留下了,若是喝下去,多多必然不保。
她抬起杀意乍起的双瞳,看向风尽和流水,流水浑身一颤,后退一步。
“又要玩这一招?”
她勾唇一笑,手里的碗砸向流水,流水吓得往身边一侧,哪知半空中十五手腕一转,飞向了风尽。
她这一招转换非常快,那滚烫的药直接扑了风尽满面!
十五纵身而起,月光从腰间弹出,带着凌厉强劲的风刺向了风尽。
“谁要伤害多多,我都要他死!”风尽侧身闪退,十五虽然衰退,可此时,却招招拼劲力气要杀风尽。
风尽手里银针掠而来,身形往下一压,避开十五的剑,冷笑道:“可笑,是莲绛要流掉你的孩子,你却偏偏要杀我!”
十五面色灰白,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那风尽继续笑道:“若没有莲绛的允许,我能近身替你把脉,能给你开药,甚至……逼着你喝这堕胎药?”
“你闭嘴!”
风尽冷声道:“十五,你清醒点,莲绛根本不会要你肚子里的孩子!”
十五脚下虚晃,月光插在地上,艰难地撑着身体,头一阵眩晕。
“你今天不喝这药,明天,他还让你喝,明天你不喝,还有后天,直到……孩子流掉为止。”
一旁的流水忍不住看了一眼风尽,却无法开口说话。
只是看到十五垂着头,看起来十分虚弱。
“我下去,继续替你煎药。”风尽微微一笑,转身离开,流水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十五跌坐在地上,看着地上那堕胎药,全身越来越冷。
他想起了刚刚莲绛临走时那个有些决然的神情。
想起了第一次药倒掉之后,他去追风尽的样子。
想起他趴在她小腹上,那望着她的眼神,寂寥空茫。
手放在小腹上,那刺鼻的药味依然缭绕,让她头晕目眩。
这药里不仅仅有天花粉,还有花红。
“莲绛,那是我们的孩子啊。”十五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了窗前,悄悄开了一点缝隙。
外面雨雾涟涟,莲绛坐在对面长廊的角落,长发披散,周身湿透,一张脸苍白,唯有那蔓蛇花触目。
他双手扣在身下的栏杆,手指紧紧扣住,好似一松手,他就要从上面栽下去。
身后脚步声响起,他缓缓回头,眼眸含着苦涩的绝望,怔怔地看着朝这边缓缓而来的风尽,“喝……喝了吗?”手指抠住雕花栏杆,似要将它们生生挖出几个洞。
看着莲绛因为害怕而全身发抖的样子,风尽咬牙道:“没喝。”
“没喝?”那一瞬,他眼底竟掠过一丝光芒,可很快又被无边的痛苦掩盖,“为什么她不喝?”
“她发现了!”
“怎么会?”他忽地站起来,眼前黑了片刻,整个脸都白的吓人,“你说只有一点太天花粉,她不会发现的。她怎么会知道……”
风尽抿了抿唇。
第二碗送过去的,她加足了分量,只要入腹,必死无疑。
但是她也知道,十五必然能发现!
她要的就是十五发现!
凭什么,那女人造成的痛苦,却要莲绛一个人承担下来。
而那个女人却一脸平静的享受着莲绛带给她的一切!
凭什么!
“她本就懂医术。”她沉了一声,盯着莲绛,“既然她都知道了,那还要不要喝?”
莲绛扶住柱子,风尽发现他手指间尽全是鲜血,而那柱子就在方才那刻被他抓出五个洞,鲜血淋淋。
“喝。”
他喉咙里痛苦的吐出这个字。
既然知道了,那就唯有坦白了。
这事情本就不能隐瞒多久,她迟早会知道孩子报不住!
只是他不想让她知道,他用了如此残忍的方式!
不想让她知道,作为一个父亲,竟然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他不想,她恨他!
风尽回头看了一眼流水,却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陪着莲绛。
怕他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药是早就准备好的,所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流水便送了来。
风尽将药碗放在莲绛手里,“既然她知道了,你自己去和他说吧。”
十五看着莲绛端着药朝这边走来,忙合上窗户,而此时门已经被推开,莲绛立在门口,因为逆光无法看清他神色,可十五却犹如见到鬼一样,连连后退。
莲绛看着十五惊慌害怕的神色,胸口如被钝刀切割,可想起十五那一缕缕白发,莲绛合上门,终究抬步走向十五。
十五靠在床沿边,双手捂住小腹,泪水不停地滚落,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眼里是难掩的悲恸和绝望,形成一把利刃,刺向莲绛。
“莲。”十五看着他手里黑乎乎的药,哭道:“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莲绛端着碗,蹲在十五身边,右手捧着十五的脸,亦是满眼泪雾,“十五,你……你是魅啊。”
十五埋下头,双肩抖动,紧紧咬着唇。原来他真的早就知道了!知道她是魅,知道她不能要孩子。
“可我有了孩子!这是我们的俩的孩子。”她哽咽,已然哭不出声音,只是不住颤抖,像沙滩上的鱼,绝望却仍要挣扎。
“……我们要不起它。”他贴着她的脸,两人的泪水混在一起,苦涩而腥咸,这味道比血腥更浓,更让人难受。
“要得起,要得起。”十五仰头看着莲绛,“我能行。”
“不要骗自己了,十五。我都知道了……”他捧着她脸的手滑向她脑后,勾出一缕银色的长发,“你在衰退啊,十五。你这个样子,根本就坚持不到多多出生。”
“不!”
十五像疯了一样狠狠将莲绛推开,然后踉跄着往前爬,躲在角落,瑟瑟发抖,“我的孩子能出生!月夕说了,我的死便是它的生,它会传承我活下去。”
“所以,你就要生下多多,让我带着她孤苦一生的活在这世界上吗?”他跪于她身前,眼瞳里里绞着痛苦,“十五,你看我……我为你变成这样,你还如何舍得弃我,你如何让我独活?说好的不离不弃,可是,你却已经确定要弃我了?”
十五看着他脸上的蔓蛇花,看着他眼瞳里的蔓蛇花,看着那些像藤蔓向蛇一样缠绕着他白皙的脖子。
她大脑一片空白,才觉得,原来,她的一生如此绝望!
得不到所爱,求不得所许!
失神之际,莲绛将她拥入怀里,然后低头吻着她干裂的唇,撬开她唇齿。
“唔!”
十五瞪大了双眼,然后抬起手一耳光抽在莲绛脸上,再拼劲力气将他又推开。
自己则趴在地上,将莲绛嘴里的那口药吐出来!
她捂住喉咙,指着莲绛,声嘶力竭的吼,“除非一尸两命,否则,你别想动我的孩子!谁也不想!”
莲绛的脸很快红肿起来,他呆呆地望着十五,眼底有一丝决绝,站起来逼近她。
十五在地上喘着气,望着莲绛,“你不要过来,我不要恨你!”
“你恨哦吧,但是我不能让你死。”
他双眼已经失去了神色,面无表情地盯着十五,靠近她。
“莲绛!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它是你的孩子啊!”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苍凉一笑,似乎在这一刻,历经了百年沧桑的无助,“我也想,如果是我死,让你们两个活下来多好。可偏偏,要我看着你们死……”
他目光移向旁边,将药弃到一边,看到地上的月光,手一伸,那月光飞了过来,落入他手中。
他将月光塞入她手中,然后撩开自己的衣服,露出心脏所在的位置,“你若一心要死,那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
十五握着月光,不停的颤抖。
“反正你都放弃我了。我迟早也会死,但是我不想再忍受这种无尽的黑暗,不想永生被困在万劫不复的深渊,不想忍受百年寒冷和孤寂,你现在,将我杀了罢!”
他闭上眼睛,声音苍茫,“你既然要弃我而去,何苦又要将我囚禁去那种痛苦之中?”
月光从手里掉落,十五看着他胸膛上那些密集的蔓蛇花,扑过去反手抱住了莲绛。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相拥坐在地上,整整一夜。
绝望在四周蔓延,直到天明!
而外面的雨夜终于停了,明亮的光照进屋子里,十五抬头看着莲绛,他双眸充血,可眼神依然坚定。
她唇动了动,然后凑过去,轻轻地吻了他的唇,他片刻木然,没有回应。
“你去煎药吧。”
她捧着他头,额头抵着眉心,声音无助,“既然你决定,那就你动手……”
莲绛睫毛终于动了一下,像羽毛扫过,却像刀一样切在脸上——生生的疼。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外面走去,步子凝重,每走一步,仿似就过了一年。
十五静静地看着他离开,拾起地上的月光,指尖一弹,月光钻入了腰间,随后,她又走到窗前将莲绛替多多亲手做的那个娃娃抱在怀里。
风尽在走廊上静静站了一夜,终于看到房间的门推开,莲绛疲倦地站在门口,头发散落,衣衫凌乱,双眸无色。
昨晚莲绛进去之后她依稀的听到两人的争吵,可后面却突然没有了声音。
他扶着墙往前走,整个人在晨光中看起来十分瘦弱,只要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到了拐角处,他终于坚持不住,捂住胸口,暗红色的血从他苍白干裂的唇滴落。
好像刚刚那几步,已经耗尽了他一声的力气。
风尽默然地望着他,见他朝自己的别院方向走去,回头盯了敞开的房间许久,才提起步子去追莲绛。
到了自己院子里时,看到莲绛手里拿着扇子蹲在厨房外正在煎药,而药里面充满了红花的味道。
她蹙眉,“莲绛……”
可莲绛睫毛未抬,只是盯着那炉子上的药,他整个人就像一尊精雕细琢的冰雕,却在烈日下慢慢化开。
风尽一颤,却不敢上前。
他唇角的血渍没有擦掉,在苍白的唇衬托下,显得狰狞而惊心。
药足足煎了一个时辰,就一动不动的守在那儿,待药好了,他又倒在碗里,端起来从风尽身边走过,神色木然。
到了别院,他却在墙角停了下来,整个人都靠在上面,似乎想要找到点依托和支持点。
阳光从头上泄落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皮肤苍白,近乎透明,正是这样,他脸上蔓蛇花看起来像是活了过来。他这一生,恐怕也找不到比手上这事情,更加残忍的
就在前天,他还在给自己的多多找人做手推车。
可今天呢……
那端着碗而血淋漓的手突然发抖,他就那样迎着阳光,双瞳盯着太阳,嘴角诡异勾起,看不出是讥是嘲,只是瞬间,乌云密布竟然遮住了烈日。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衣衫下,蔓蛇花在皮肤下恣意游走!
他走进长廊,然后踩上石阶,门依然开着……可他却突然一慌,快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还有些凌乱,是昨晚争吵时留下的残痕,两个破碎的碗在地上,还有褐色的药渍,可床上不见她,小榻上也不见她。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沙哑,“冷。”
冷走过来,“殿下。”
“十五呢?”他回身,惊慌地看着冷。
冷愣了片刻,进屋查看了一番,“殿下你离开后,夫人一直在屋子里,无人出入。”
“十五……她不在。”碗从他手里跌落,他后退一步。
“殿下,或许夫人……夫人去安蓝郡主那儿了。”
“可为何,她……带走了我给多多做的娃娃,还有我的外套。”
他想起今天早上她静静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大喊道:“出城!”
冷一怔,而莲绛已经冲了出去,冷忙从旁边拿起了伞追了出去。
天气好不容易放晴,天空碧蓝色,白云朵朵,又是春日,护城河柳树扶风,城中人群拥挤,商铺顾客满盈。
莲绛站在府邸门口,看着四通八达的街道,干裂的双唇微微颤抖,“她应该刚走一个时辰,一定要去,越城之外的每条路都察看……”
冷将伞撑在莲绛头上,后面的风尽也追了过来,接过冷手里的伞,站在莲绛身侧,又取来面纱替他戴上,“今日太阳有些大。”
莲绛根本听不进,凭着感觉往前走,目光不停的在人群中寻找,见有人从前方过来,他甚至不顾姿态上去拉着人询问。
风尽赶紧将他拽开,又吩咐了几个人将莲绛护住。
越城府邸,哪怕是整个越城,长生楼没有人比她十五熟悉的。
那几日被角丽姬困在里面,她凭借着中卫的身份将地形勘察了个遍,她已经出了越城两个时辰了。
“劳烦你去长安。”十五站在官道上,将车资递给车夫,示意他开着空车继续往长安前行。
短短两个时辰,她已经换了四趟车,无一例外,车都会被她支向各处,为的就是混淆长生楼的视线。
她身上仍然披着莲绛的那件披风,银地黑面,卷边绣着地涌番莲。
一手放在小腹上,一手抱着娃娃,眯眼站在路口,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心生悲凉,原来她对莲绛已经依赖到了这个地步,离开他,竟然找不到去处!
驿站处风很大,将她长发吹得飞扬而起,几乎要眯了眼睛,她抬手将其拂去,却又扯到一小缕银发。
此时,有几个旅人正在驿站里喝茶,十五看了看拴在马厩里的马,走了进去。
“小哥,你要喝什么?”
驿站的茶馆里小二很快迎了出来,看到眼前少年不禁微微一怔。
少年身材清瘦,穿着已经超过他身形的披风,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看起来更加娇小。
那披风一看就是非普通人家所有,少年面目清秀,却十分苍白,看起来病怏怏的,有一双大而漆黑的眼瞳,却显得有些茫然呆滞。
“有吃的吗?”十五轻轻开口,“清淡的。”
“好,有呢。”小二报了了几个家常小菜,十五随意点了两个,又要了一碗粥。
小二端了上来,十五付钱,讷讷询问:“请问一下,青州方向怎么走?”
小二想了想指着西南边,“一直往西南边走。”
十五低下头开始喝粥,她本吃来无味,眼神依然无光,青州不过是旁边那几个商客聊天时所提到的地方。
几个商客一边聊天一边提到最近漠河发生的战事,十五起身缓缓走向马厩。
也不知道是谁,碰了碰同伴,“那马是不是你的?”
“啊,我的马!”
同伴站起来,已经看到一个少年骑在马车消失在青州方向。
他捶了捶大腿,喊道:“去年在南岭被抢了一次,怎么这会儿道了这边又被抢了。”说完,他,猛地一拍手,指着那方向,“是刚才那少年吧,我就说他怎么这么面熟,他不就是去年抢我马那个?”
剩下几个人也只得安慰了一下,因为那少年跑得太快了。
日落十分,天空红霞满天,如一条条红色的缎带,将整个天空遮掩,因为接近天黑,离最近的城镇要三四个时辰,已有不少人再次落住,驿站里的小客栈已经人满为患。
正在这时,一辆黑色的马车飞快地朝这边驶来,然后停在了路口。
小二正欲上前,已有人下车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然后掀开了马车帘子。
一个全身黑袍,头戴面纱的人了下了马车,那人因为全身都穿得密实,看不清容貌,但是那身形高挑应该是男子,但是那扶着马车窗户的手,却莹白如玉,素手纤纤,那是女子都少有这般美的手。
小二硬是看得一怔,却瞧见三人走了进来。
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年轻人,还有那佩剑的护卫。
护卫俯身在那黑袍人身前说了什么,对方坐在了靠近外栏处的座位上,目光淡淡地看着远处,手亦放在面纱下,低声咳嗽。
店小二可是眼尖之人,瞧着那白皙的手放下来时,竟有点点暗红。
坐在黑袍人旁边的白衣青年眼神甚担忧,拿出一张干净的丝帕双手递给黑袍人,可对方却即那个目光看向远处,并未置理。
“你先喝些水吧。”
白衣青年眼底掠过淡淡的忧伤,倒了一杯茶恭敬地递过去,对方依然不动。
“小二哥,可见一个白发长发,面容清秀的女子从这儿经过?”
那佩剑的护卫上前,轻声询问。
这一下,那桌前的黑袍人扭头看了过来。
明明隔着面纱,看不清对方容貌,可小二却觉得那下面有一双焦急而期待的眼睛。
小二想了想,摇头相告并未见任何女子。
年轻侍卫叹了一口气,回身站到黑袍人旁百年,低声说了什么。
对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十分难过。
也在这时,天空有几道烟花,年轻人眼底一闪,最后对那黑袍人道:“所有路口如今都查遍了,没有十五的下落。出城时,那几路马车都被拦住,可都是空车,线索,全断了。”
他刚说完,黑袍人抬手捂住胸口,微微压着身体,似乎极其的难受。
而旁边两人都露出焦虑而担忧的神色。
“她早就有了离开之心否则怎么会用这么多障眼法!她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做得狠决,还是回去……”白衣青年突然闭嘴,眼底闪过一丝惶恐。
佩剑的青年低声道:“殿下,您休息一下吧。”
“她能去哪里?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面纱下,竟然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旁边的小二恍惚半天,目光又落在那双漂亮的手上,无法反应过来,而这时,对方突然抬起头目光看向自己。
“那你可看到一个少年……”他顿了一下,似在回想,“头发简单的挽起,横插着一根木簪。抱着一件黑色的披风,或者抱着一个布娃娃。”
他这是在问自己?
小二大脑微微空白,又听到他问:“她长得很清秀,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眼睛很大,喜欢抿着唇,呆呆的,没有什么表情。”

“呆呆的?”小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道:“好像是看到这么一个人。”
他话还没有手腕,那黑袍子的青年突然冲过来,脚下却一绊,险些摔倒,他的侍卫慌忙将他扶住。
“她,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小二见他全身都在发抖,自己也一个跟着害怕起来,“她看起来好像病了,脸色苍白,身上披着一个很大的披风,但是我没有看到那个什么娃娃……”
“是她。她在哪里?”
隔着面纱,小二似乎看到了他闪动而喜悦的双眼。
“她问我青州怎么走,然后抢了一匹马,跑了。”
听到这里,黑袍青年像虚脱一样靠在佩剑的护卫身上,然后抬起素手指着青州方向,喘着气,“快点……快点。”
“嗯。”
佩剑的护卫忙将他扶上了马车,临走时还朝小二感激的点点头,倒是那白衣青年却狠狠盯了小二一眼。
刚上马车,莲绛就靠在马车里,冷掀开他的黑纱,撑开灯,发现他右脸的雪色肌肤下,竟然也布满了藤蔓。
“风尽,风尽。”冷慌忙呼唤发风尽。
风尽进来,看到莲绛的脸亦整个人呆在了原地,手脚发凉。
“怎么办?”
冷用力地推了一下风尽,声音开始恐慌。
“不知道。”
风尽冲他大声的吼道:“是他自己不愿意喝药。”
十五一走,莲绛整个人都变得狂躁不安,而这情绪显然影响了藏在他体内的蔓蛇。
这两日,为了别的目的,莲绛没有喝血,她也没有强迫。
是的,还没有到时候!
只有将他们逼到了极致,十五才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二十八朵蔓蛇花!
还有四朵!十五,一切都看你的决定了!
十五并没有到青州,而且是中途,弃了马,又换成了女装,独自朝东边行了十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茫然的更换路线。
第二日,她到达了燕山。
第三日,她来到了燕山的渡口,坐上了一条船,也不知道船到底是往哪儿驶,她披着黑色的斗篷,抱着莲绛给多多做的娃娃,靠在船头,看着河水清清,映着蓝天白云,摇摇晃晃的前行。
水中时有浮萍,顺水而流,她觉得,自己这一生,漂泊荡漾,却和浮萍无异。
穿内突然传来一个孩童的哭泣声,十五扭头,却见一个小女孩儿摔在了地上,旁边的憨厚汉子忙将她抱起来,放在怀里替她揉着胳膊,不停的哄着。
“你就这样惯着!这船本就摇晃她调皮的跑来跑去不摔跤才怪。”旁边的蓝色衣服女子低声呵斥道。
她这一说,女孩儿哭得更厉害,就往男子怀里钻,男子笑了笑道:“孩子嘛是这样的,妞妞不哭,你看爹爹给你买了什么。”
说着,从旁边的背篓里拿出一块麻糖饼子,小女孩儿一见,破涕为笑。
“说了小孩子少吃糖啊。”女子又抗议。
男子还是笑,“她喜欢嘛。”
“你又宠。”
十五不忍再看,手放在腹部上轻轻抚摸,低声安慰,“多多,你爹爹也好宠你的。”
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娃娃笑道:“你瞧,这可是你爹爹亲手给你做的。”
船到岸时,天快要黑了,十五准进入县城,却发现城门已经关了。月光给周围的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十五转身朝离渡口不远的驿站走去。
夜风有点凉,十五抱着娃娃,拉紧了披风,刚走到驿站门口,她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月光清幽,勉强能看清路,而驿站却一片漆黑,只有一盏灯孤零零地挂在门口,周围十分寂静。
十五透过那敞开的门,似乎看到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里面,孤单而落寞。
她看了片刻,转身就走。
“十五。”
十五一怔,步子停了片刻,还是继续往前走。
那人追了出来,一下拉住十五的手腕。
冰凉刺骨,犹如万年寒冰,十五冷得一个哆嗦,对方下意识地将手松开,却又害怕她走,将她的身上披风拉住。
“十五,为什么要带走我披风,带走我做的娃娃?”
他嗓音嘶哑,十五垂下头,不知道作何回答,唯有眼角酸涩的疼,然后挣脱开,继续往前走。
莲绛跑上前,挡在了十五面前,因为他戴着面纱,所以看不到他的脸,十五只是垂着头,茫然不知。
“你就这样走了?”他没有发怒,声音很轻,然而却因为喉咙嘶哑,发出的声音像碎了般,“你就带着这两样东西走?可我人就在这里呢。”
十五往左边跨了一步,没有说话。
“十五,你不带我走吗?”
他再次拉住她的手,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
十五低着头,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抱着娃娃,又跨出一步,这一步,没有迟疑,走得那样的决然。
“十五……”
他声音一颤,像是被遗弃的孩子,又追过来,试图抓着她的衣角。
可身子一个踉跄,膝盖重重摔在地上,但很快他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追向十五。
那伸出的手,在月光下,一片蓝色,已被蔓蛇花全部占据。
五根手指,全是蔓蛇花。
“十五,为什么不带我走?”
只是几步,他就气喘吁吁,却仍旧不甘的追问。
十五回头,有些不忍地看着莲绛,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好像所有的声音都哽咽在了喉咙。
莲绛冰凉的手拽着十五衣袖,始终不肯放开,戚戚然的低声唤道:“十五。”
十五怔怔地看着他的黑色的面纱。
面纱下的人,展颜一笑,用几近乞求的眼神道:“带我走吧。”
这三天,他想好了。
陪在她身边,看日出日落,看夏花冬雪。
她去哪儿,他去哪儿催。
她要什么,他就随什么。
他都愿意为她弃生死,又怎么不能忍受百年孤寂呢。
“十五,我陪你一起吧。”他上前,然后伸出手,试探地抱着她,见她没有反抗,于是,他手臂稍微收紧。
夜露寒冷,怀中的女子身体下意识地颤抖。
他眼中掠过一丝悲哀,手臂和身体僵住,缓缓垂下来,不敢再抱她。
“抱歉,我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给你一个温暖的怀抱了。”因为蔓蛇花,他身体和蛇变得无异,似冰雕一样寒冷。
“但是,我会照顾好你和多多。我……”他低垂着眉眼,嘴角有一丝恍惚的笑,“我会守着多多出生,抱着它入睡,看着多多在地上爬,牵着它走路,听着它说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柔,如月色下投在地面上斑驳的影子,支离破碎,“我会为它种一棵树,陪它看花开花落,年年岁岁,直到它长大,直到也遇到别人,不在需要我。”
泪水从十五眼眶中滚落下来,她没有心,可听他一番话,却更觉得痛彻心扉,呼吸不能。
她上前一步,抱住他,将身体紧紧贴在他怀里。
他的夫君啊,那个站在长安街上,穿着碧色衣衫她微笑的男子,手心温暖,面目绯红如霞的男子。
那个,小气得会连一只小蛇都不会放过的男子。
那个,能穿着女装,叉着腰对着别人破口大骂的男子。
那个,眼中容不得一粒沙,爱吃糖葫芦又还吃的醋的男子。
如今,却如此沉痛地说出这般话,敢于承受一切苦难。
十五将他紧紧抱紧,感受到他身体突然颤抖起来。
“莲啊。”
这是离开驿站后,三日来,她开口说的一句话,带着一腔一生的情感。
他抬起手,捧着她的脸,细细的凝视着她的眉眼。
饱满而光洁的额头,淡淡的眉毛,黑色的双眼,消瘦苍白的脸……他看着她,好似这是世界的末日,恨不得再次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
那冰凉的手,因为过分用力,却又要克制力度不将她弄疼,而颤抖起来,最后,他喘着气,低头,隔着面纱吻着她那同脸色一样苍白的唇。
面纱薄凉,他的唇亦冰凉,十五踮脚,迎上他。
沉重感突然负压而来,身前的人像一座久经风霜的松木,再也无法支持,倒在了地上。
她本能地抬手,想要挽住他脖子,手指却抓着那张面纱,随着他的倒下,面纱被扯掉,旋即在冰凉的夜空中飘散。
清冷的夜辉照仰躺在地上的那人身上,如墨长发似水而泄,映着的却不是往昔那张凝白如雪的绝色容颜,而是一张被蔓蛇花藤布满,脸眉眼都难以分辨的恐怖面孔。
看不到那像蝴蝶一样的卷长睫毛,看不到那碧波潋滟的双眸,看不到那有着美人裂的红唇……
只看到交缠蔓延,攀爬,肆意滋长的藤蔓花。
十五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躺在脚下一动不动的,那面容像怪物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寒气从指尖传来,一直蔓延,丝丝缕缕,走过周身每一处!
这种刺骨的疼痛让她知道,不是在梦,可是,她就是脑子一片空白,凝视着那张可怕的脸,茫然不知所措。
可是,她坚定的认为这是在做梦。
有时候,做梦也会让人很疼。
她双足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唯有试着蹲下身子,伸手去拉他。
耳边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白色的身影闪电般的掠了过来,将她一把推开,“你还要怎样,你非得让他死,你才甘心吗?”
那个声音,像锥子一样尖锐,狠狠的刺在她胸膛。
十五一个踉跄,无力地往后倒去。一只手将她拦腰扶住,然后挡在身前拦住了那欲扑过来的白色衣装人。
“伤了十五,殿下醒来定不会饶了你。”
冷护卫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警告。
风尽跪在地上,将莲绛扶起来,然后看向十五,嘴角勾起冰冷的笑,“你觉得殿下还醒得来吗?”
她的话如千金重锤轰然落在了十五和冷身上,两人神色皆是一怔,看到风尽抱起莲绛朝驿站走去。
一盏孤单,一轮明月!
十五依然裹着披风,抱着手里的娃娃站在了院子里,看着那紧闭的门,不敢眨眼。
时间就这样流走,一点点的,好似手里捧着一把流沙,无论怎么努力,都要从指缝间流走。
门开了,十五抬步,却面色灰白的风尽站在屋檐下,看着自己。
“你随我来。”
她低声开口,然后垂手朝南边的走廊走去,犹如一缕孤魂。
十五急忙跟上。
南边的走廊,刚好能看到那条在月色下像银带横跨大地的河,也已深,月亮静静地落在河面上,似随时都会掉落下。
两人站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河,听着水暗自涌动。
偶尔有飞鸟掠过,风声中,它的翅膀孤寂而有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听着水声,听着风声,看着月亮一点点的下沉,看着白色的雾,慢慢地凝在河面上。
“十五。”风尽回身看向十五,十五转身,亦看着她。
“你真的爱莲绛吗?”
她唇一动,这句话,似乎用了毕生的力气才问出来。
十五唇依然抿起,“为他,我亦宁可舍命。”
话刚落,风尽膝盖一屈,一下跪在了十五身前。
十五震惊地看着地上的风尽,茫然的神色中,有一丝不解,可披风下的手却紧张握紧手里的娃娃。
“你放过莲绛吧。”
她沉痛说道,眼神里,只有哀求。
十五黑色的眼瞳里掠起潮水般的惊骇和绝望,旋即深吸一口气,身体无力的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浑身都在颤。
“你若真的爱他,那就放过他这一生!”风尽声音悲怆,“你若真的爱他,那就不要让他像怪物一样躲在黑暗中。你若真的爱他,就不要让他忍受那种噬心之痛,不要让他承受蔓蛇穿过身体,随时都要破开,将他吞噬的恐惧。你若真的爱他,就让他像以前一样,恣意天涯,一生无忧。”
“你以为,你留下一个孩子,就是爱他。却不知道,那孩子更像一个枷锁一样困住他,让他永远都活在万劫不复中。”风尽抬头,双眼像利刃一样盯着她,“你历经各种,却也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死才是真正的解脱。而你死掉,你得到了解脱,不再挣扎。可他呢?为了你们的孩子,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死的资格都没有。
十五抱着手里的娃娃,背抵着柱子,紧咬着唇,血丝弥漫。
“他如今的样子,和怪物有何区别?藤蔓交错,眉眼不见。你觉得,你自己的孩子生下来,看到一个整日只敢躲在黑暗里的父亲,会怎样想?当它看到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浑身都缠着藤蔓的怪物,孩子会怎么想,莲绛会怎么想?”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十五跌跪在地上,低着头,无声哭泣。
“十五,你才是我这一生见过最自私的女人。你替莲绛做过什么,你为莲绛付出过什么,你给予过莲绛什么?黑暗,诅咒,痛苦!你一路都在折磨他!”风尽的话,像一把剔骨刀,将十五切割的体无完肤,“哪怕你有一点爱他之心,就还他自由,还他无忧。”
“我还能还吗?”
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终于开口,却用了真实的声音,破败而无力。
“能。”风尽深吸一口气。
莲绛睁开眼的时候,外面依然一片漆黑,水声阵阵,偶尔有虫鸟之声。
他转动着双眼,屋子布局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
可脑子里是十五立在月色下消瘦的身影,是她苍白而无助的脸,是她紧紧环着他腰肢的手。
“十五!”
他掀开被褥,从床上跳下来,赤足冲出房门,在院子里大喊。
周围一片寂静,他茫然四顾,感觉一点点地落空,“十五。”
不是做梦,他明明昨晚就找到她了。
为什么不在。
他扶着墙,开始惶恐地往前走,“十五。”
“莲。”
轻柔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他愕然回头,看到十五正站在拐角处,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
他慌忙上前,一下将她抱住,喃喃道:“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嗯。”怀中的女子笑了笑,然后挣扎了一番,“我身上脏着呢?”
他放开了她,却见她带着围裙,手上竟全是面粉,不但如此,连脸上都沾了少许。
“你这是在做什么?”
十五指了指后面的小厨房,“我估摸着你要醒过来,在给你做面呢!刚刚把面和好,你就叫我。”
他心中一软,低头吻去她脸上的粉末,“这种粗活,让我来做就好了。你快去休息。”
“不行。”
十五瞪了他一眼,“不和你说了,那水快好了。”
说完,转身朝后院的小厨房走去。
莲绛也顾不得自己没有穿鞋子,赶紧拽着十五的衣服,像个宠物一样跟在后面。
“厨房脏着呢,你走远点。”十五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见他没穿鞋,不禁挑起眉尖,“去穿鞋!”
莲绛扭了扭身子,手拽着十五的衣服不肯放开,似乎一松手,她又会眨眼不见!
待十五将眉蹙起时,他瘪瘪嘴,飞快跑回刚刚的房间,抓起地上的鞋子,又飞似的往回跑,一边跑,一边跳起脚来穿鞋子。
回到厨房,看十五挽起长发,正站在灶台边将面切成丝时,他似虚弱般的松了口气。
待调整了一下,又赶紧黏上来,环住十五的腰,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贪恋的将头埋在她脖子里,闻着她熟悉的味道。
十五手一颤,咬牙将泪水逼回去,冷声道:“别妨碍我做事。”
“我没有妨碍啊。”
身后的人,声音百般委屈。
“水都开了,待会儿溅你身上。”她声音温怒,揭开锅盖,将切成丝的面条放在了水里,然后拿起筷子搅动一番。
“真好。”
莲绛闭上眼睛,微微笑道。
“什么真好?”
“有你们,真好。”
他满足地回答。
经历了那生不如死的三日之后,他什么都不敢奢望了,只要看到她,便什么都好。
“让开,面要起锅了。”
她推搡了一把。
“哎,让我来吧。”他松开手,准备去抢的她手里的筷子。
“让我好好做顿饭呢。莫不是你嫌弃我做的不好?”胸腔痛楚涌起,可她面上却镇定自如、
突然想起才来长安时,那日她坐在房顶饮酒,他嘲讽她,你就知道装傻充愣,死不承认。
原来,她还真是这种无赖!
“好。夫人做。”
他笑嘻嘻的退开,看到旁边的小桌子,忙过去端端正正地坐好,一脸期待地望着十五。
桌子上,放着两个杯子,有一壶茶水。
十五将做好的面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身前,如雪白面,上面几点香葱,简单却清香。
“十五,做给我的?”
“你不吃?”
“吃!”他忙抢过来,拿起筷子就要吃,却被十五一下拦住。
“怎么了?”他抬起头,发现她眸中有淡淡的水雾,像烟波里的湖水。
十五喉咙一痛,拿起旁边的茶壶,往杯子里倒。
杯子不大,但是,茶壶见底了,却只倒满一杯水。水色略深,竟有点像草药。
十五抿了一口,“不烫。清肠胃的,可熬了一天。”然后递给莲绛,“将它喝了吧,你睡了一天一夜了。”
莲绛接过,是清肠胃的,只是比往日给十五的要粘稠些。
他仰起头,正欲喝,听到耳边十五幽幽的喊了声,“莲。”
待喝完时,他放下杯子,却发现十五眼眶绯红,他一怔,忙伸出手抚着她的脸,而她却咬唇,扯出一丝笑,“快吃面吧,别糊了。”
“嗯。”
他点头,吃了一口,然后愣住。
“怎么了?”十五脸色泛白。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却听到十五突然叫道:“我是不是又忘记了放盐?”
“放了呢!”
他将汤全部喝完,笑嘻嘻地回答。
十五看着那杯茶,将他拉起来,“你随我来。”
临河的栏杆,夜里微风徐徐,他坐在栏杆上,十五抱着手里的娃娃倚在他肩头,两人都望着那河面上一轮幽白的月牙。
莲绛握着十五的手,看着那轮明月,低声道:“十五,我给你唱首歌吧。”
“好。”
“小时候常常听我娘亲唱。”他笑了笑,将她抱得更紧。
夜色茫茫
罩四周
天边新月如钩
回忆往事
恍如梦
重寻梦境
何处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
未曾遥问
心已愁
请明月
代问候
思念的人儿泪常流
月色朦朦
夜未尽
周遭寂寞宁静
桌上寒灯
光不明伴我独坐
苦孤零
人隔千里无音讯
欲待遥问
终无凭
请明月
代传信
寄我片纸儿为离情
她知道他从小就懂音律,也知道为了刺激她吃醋,还故意教过弱水,但是她却不知道,他竟然有这么一副美好的嗓音。
那声音,缥缈,犹如天籁,在浩瀚的星空,久久回旋不散。
“莲,这首歌叫什么?”
“明月千里寄相思。”
“莲……”
“十五,我突然好困。”他抱着她,有些无力地说。
“嗯。”
“莲……”
她望着那轮月牙,低声唤了整整一夜。
“姑娘,该下船了!”
天色晦暗,淡淡的乌云汇集在天空,码头上的搬运工人们加快了手上的活,怕是有一场大雨要来。
“姑娘?”船老大看着自从上船就一直靠在尾舱的女子,轻声询问。
这女子是在燕山上的船,此船往南行,一路经过了两个省,到了漠河临界,然而大燕睿亲王早就反叛,将大军驻扎在了漠河以南,并建立国号——大雍!
如今战事未平,许多船只已经不敢跨域漠河。
此女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她坐在船沿上,乌黑长发就那么垂落在甲板上。她眉目清淡,一双黑色的眼睛总是凝视着前方,紧抿双唇。
她上船之后,除了吃饭,她就一直坐在这个位置,整整五天。
“姑娘。”
“嗯?”
女子终于回过头,一双黝黑的不见底的大眼睛,看着老板,“不是说去七星岛吗?”
“我们这种小商船哪里有资格拿到文谍,如姑娘一定要过漠河去七星岛,我倒可以介意你去这里惠通船航。”
“谢谢。”
女子起身,朝老板道谢,踩着甲板到了码头。此时飘下了阵阵小雨。
女子抬头看了看那雨,竟然脱掉了身上的披风,将它折叠起来,小心翼翼的护在胸前,飞快地离开了码头。
惠通船航能过漠河,可是船资却其他船的二十倍。
这个价格高的令人咂舌,可是,上船时,女子才发现,此船爆满,而船上的人,其穿作打扮看起来并非一般的普通人家,甚至有些像官宦人家。
女子淡淡扫过这些人,恍然明了,秋夜一澈以漠河为界,建立了大雍,虽然战争未歇,可有不少人举家迁移,却向往大雍。
船缓缓开动,虽然下着小雨,但是周围却风平浪静,不少人人还打着伞惬意地站直船头看风景。
夜深人静,河面却静得可怕,躺在床上的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到几个黑影从窗外一闪而过,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
“着火了,着火了!”
鼻息间传来刺鼻的火油味道,船舱内一片尖叫,黑烟滚滚,女子踢开窗户,破窗而出。
几道银白色的光,带着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女子弯腰后仰,避开拦了攻来的几道剑,可左右侧又同时掠来几道凌厉的鞭风,女子手指扣在腰间,一把玄色的剑破空而出,从左侧拉向右侧,那鞭子被削断。
对方两袭未中,攻势更强,形成一道墙将女子围在了窗墙,似乎要逼着她回到船舱。
可身后船舱早就被大火吞噬,甚至能感觉到串的火苗,时不时的舔舐着女子的后背和飞扬的长发。
“啪啪啪!”
几个银色的影子从暗处掠来,又是几道凌厉的鞭风,抽来时,空气中都发出阵阵爆破声,似要将那被包围在黑衣人中的女子,砸成肉酱。
三个方向,根本没有退路!
女子目光一层,目光突然转向左侧,却持剑迎空而上,手里的剑划起阵阵银辉,带着嗡鸣之声,刺向银衣人,速度之快,犹如雷霆闪电。
鲜血滴落在甲板上,女子的剑穿过那人咽喉,另一只手托着对方的尸体,往后一抛!
“啪!”
那银衣人被剩余几道鞭子卷住,顷刻之间,变成了肉末。
女子趁机往船头掠起,可刚跑几步,又是一排银衣人挡在了前方,那些黑色鞭子,犹如一条条响尾蛇,在这个江面上恣游。
好不容易杀出的出口,又被堵上,女子持剑冷厉的扫过四周,这才发现,将自己包围的不少于五十人。
如此说来,上船的人,一半以上都是,杀手!
“角丽姬?”女子微微眯着双眼,扫过这些银衣人。
“杀!”
其中一人,冷声吩咐,几十个杀手同时攻击而来。
女子手里的如穿花拂柳,光影被她拉成一批银色的墙,将自己家包围住。
密集的墙,刀枪不入,然而,却极其消耗体力,女子苍白的脸上冒出阵阵虚汗,就连受伤动作也慢了许多。
对方先是强攻,却没料到女子身手依然如此厉害。
可如此,并没有因为乱了阵脚,竟然开始消耗战。
剑阵,鞭攻!
整个船舱起火,女子被包围在火中间,毫无躲避之处!
这一刻,女子突然明白,这应该是一场预备已久的刺杀!
可也如对方所想,女子,经不起这个消耗战,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就在这个空档,一条鞭子缠住了女子手腕!
“唔!”
女子脸色发青,鞭子上缠着密集的刺,而且刺上,还缀着剧毒。
可见,要杀她之人,对她早就恨之入骨。
女子剑一划,斩掉了鞭子,对方见女子防御出现了漏洞,再一次发动了总共。
毒素很快沿着女子臂膀蔓延,女子后退一步,一滴殷红的血从嘴角溢出,跟着开始头晕目眩。
“不能这么死啊!”
女子咬牙,手里的剑划过手心,那银色的剑一吃血,竟然自动拉一道碧色的光屏档在了女子身前。
攻击之人眼底纷纷露出惊骇之色,女子趁机往后一滚,抓起地上的被斩断的皮鞭,扫了过去。
又避开了致命一攻!
“轰!”
一个绿色的烟雾从杀手群中炸开!
“毒气!”有人大喊,旋即又是几个绿色的烟雾相继炸开。那包围着女子的阵形,瞬间混乱。
女子抓起手里的包袱捂住口鼻,左臂却因为体内的毒素开始全身麻痹,一个黑影突然冲了过来,抓着女子的衣服,拖着她冲向船沿边。
身后飞快追来几道剑气,黑影身形一滞,带着跳了下去。
那人在水里拽着女子一路游了一会儿,然后将她拽上一条小船。
女子抱着包袱和剑,仰躺在船上,她吃力的扭过去,看着同她一样,全身湿漉漉的人。
“劳烦将我左臂用绳子绑住,把血放掉!他们很快就会追来了。”
黑衣人回身,扯下了发带,用力将女子左臂绑了起来,然后拿出刀将女子手腕上的血放了出来。
对方抬头的瞬间,女子不禁一惊,“你……”
她刚说完,水面一阵晃动,“来了!”女子目光一沉,道:“你划船,越快越好。”
对方点点头,女子握着剑,如水上一点惊鸿,翩然而掠,手里的月光随着她的身形,在水上划过一道优美的白光。
水面波光阵阵,她的剑劈向水中,一声低吟从水里传来,她纵身一跃,落在了驶出了十几米远的小船上。
而小船的身后,一道血红,像一条漂浮在水中的绸带。
“水涡!”船突然一晃,女子低声,“弃船!”
两人飞快跳入水中,用力地往岸边划,刚游了十尺,就看到小船被旋涡吞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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