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滩

在湘江上游,罗霄山脉以西地区,有一片神奇的土地,叫茶陵。这里出过两个状元,127个进士,有国共两党50多名将军,是有名的进士乡和将军乡,其中相邻的三个村子就出过三个宰相。这里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和湘赣根据地模范县,老百姓参军很积极,曾多次整团整营地编入红军,著名的“长征先锋团”红六军团就是在“茶陵游击队”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民国三十三年,日军发动“一号作战”,“中国驻屯步兵第三联队”接到命令远程奔袭,去摧毁湘赣边界的盟军机场。可他们到达茶陵后,被素有“茶陵牛”之称的当地军民挡住了,硬是没有前进半步。 《回水滩》就是发生在这块土地的神秘传奇。该书以茶陵为背景,以云阳山蓝豹岭、绿鹰寨、黄龙坳三大家族恩怨与纷争为主线,以“回水滩”神秘传说以及它的毁灭、再造与新生为暗线,再现清末至二十一世纪一百多年的历史风云,情节曲折。

第四十三章 土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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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习习,天空阴沉。“哇——”两只乌黑的老鸹凌空而过,一声声凄厉叫声,给这片柳叶洲增添了几分萧杀之气。突然,柳林边出现一支队伍,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每人押着一个魂飞魄散的“死刑犯”。战士们将犯人押到洲上,用枪口顶着背心,“砰、砰、砰……”一阵枪响,沙洲上洇了一地血,那些血蚯蚓般地爬着,纠缠在一起,渐渐化作一条长蛇,把半江河水染红了……
历史往往会重演,不管什么时候,哪个朝代,新上任者为了巩固其统治地位,对旧政权旧势力无外乎两种处理模式,一是分化瓦解,二是血腥镇压。新政府是穷人的政府,其职责就是领导穷人把土地、工厂、商店等生产资料从富人手里夺回来,富人当然不同意,所以就得“革命”,就得流血……在中国如今的这场“革命”叫“土改”,“土地改革运动”,即以暴力的手段从小数地主富农手里把土地夺回来,分给广大农民。茶陵属革命老区,红军长征前许多地方分过田土,但红军一走又被财主要了回去,一些人还遭到了报复打击,十多年抬不起头来,这会倒顾虑重重。加上新政府领导班子大部分是南下干部,北方人,环境不熟,两眼墨黑,工作根本无法展开。原湘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如今的湖南省省委副书记、省人民政府副主席谭雨宝,听到消息后,夫妻俩亲自率领省土改工作队进驻茶陵。谭雨宝心里有本帐,谁革命最坚决,谁中途动摇过,谁明里暗里支持过革命,谁头上有血债,一清二楚。他到茶陵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公安局和法院的头叫到政府,询问茶陵杀了多少人,当他听说只杀了五六十人时,大发雷霆,说:“怎么杀这么点人,难怪茶陵的局面打不开……”随即驱车在监狱里转了转,一边看一边直摇头,“你们关这么多人……茶陵没这么多米谷……难道还没被他们剥削压迫够,解放了,还要供养这些寄生虫……”当即要了全部在押犯人的花名册,回到招待所,一个个名字地“钩”,“钩”到半夜,手都麻了,眼皮上下打架,在最后几页上画了个大“×”。第二天,茶陵就大开杀戒。开始还由法院宣判,宣判后押回犯人所在的乡执行枪决。乡里人听说枪毙人,都跑来观看。其程序基本上是这样的,选一块沙滩或平旷山地做刑场,行刑队将犯人押到刑场后,让其双脚跪在地上。司号员吹一声长号,号声一停,持枪的武警战士出列,走到死囚两米开的地方,对着犯人瞄准。带队的法官一挥手,“砰砰砰,砰砰砰……”囚犯应声倒下,有的当场就毙命,有的挣扎着,抓一把沙子或带有茅草的黄土,两脚蹬几下……每逢这时,验尸官会悄悄走上去,将血肉模糊的尸体翻转过来,确定是否真的死亡,如若发现还有一丝之气,挥下手,等在那里专门“补火”的武警就从队伍中走了出,用枪口顶着还没咽气的囚犯的后脑勺放一枪,旋即离去……行刑队走后,围观的老百姓蜂拥而上。处决的大多是强人恶人,大快人心,那些平日里被欺压狠了无处伸冤的贫苦人老实人,看见昔日威风凛凛骄横一世的仇人,血淋淋地躺在荒地上,会吐几口唾沬,胆大地甚至会踢上一脚……等到夜深人静时,刑场上会出现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如果死者的亲戚还没有将尸体运回去的话,第二天将变得赤身裸体,棉衣棉裤,帽子鞋子,全部剥了个精光……
离县郊两三里外的牧放洲柳树林是县里的专用刑场。这里天天在杀人,开始杀的是县里有名的土匪恶霸,后来是出生地在县城或近郊的旧政府官员和军警宪特。前者十恶不赦,该杀;后者大部分只是顺应历史的潮流,是时代的产物,命不该绝,却偏偏做了历史的牺牲品。这些人当中有的是抗战中出过力的,有的是“茶陵和平解放”立过功的,这会都成了黄泉路上的冤死鬼……
省土改工作队来茶陵一周后,茶陵县土地改革委员会成立,县里抽调由南下干部、谭雨宝回来钦点后培训的新干部、部队中有文化的战士和省土改工作队、省“革大”学员,一共495人,组建队伍庞大的土改工作队。成立那天,在省立二中操场上召开了近万人参加的动员大会。
会上,谭雨宝说:“我在长沙时,听说了这样一个谣言,说有个孕妇生了一个男孩,浑身长满了毛,更为奇怪的头上居然还长了一支尖尖的牛角。他的父亲见妻子生了个怪物,把他丢到雪地里想冻死他,这怪物便开口说话。他说:‘你不要笑我头上有只角,明年有田无人作;你不要笑我一身毛,明年八月要换朝。父亲大人,明年有大灾难,天灾人祸,只有我才能保咱全家平安。’他父亲赶紧将他抱了回来。这些谣言,我们茶陵也有,换汤不换药,大同小异。有个乡绅春节在门上贴了这样一幅对联,上联是:‘二三四五’,下联是‘六七八九’。什么意思,对联中缺了‘一’少了‘十’,他是诬蔑我们新社会‘缺衣少食’。城里有些商人看见我们开大会,升国旗,搞庆典,扭秧歌,也怪话连篇。旗帜在风中摆动,他们说什么‘五星红旗摇摆不定’。男男女女,一前一退扭秧歌,他们就借题发挥,说我们共产党当天下是‘扭秧歌进退两难’……这些谣言都是地主老财主资本家编出来,花钱让人四处传播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千方百计破坏土改……”说到这里停了一些,挥了下手,两个武警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绅士押了上来。
谭雨宝指着这个人说:“这人是下东长乐乡的地主恶霸,他公开威胁贫雇主席团说:‘共产党只有三年天下……国军就要打回来……荷叶翻,柳叶发,你们今天斗了我,总有一天要报仇!’像这样罪大恶极破坏土改的地主恶霸反动绅士,我们该怎么办?”
“坚决镇压!”台上的武警大声喊了起来。
“杀了他!杀了他!”台下喊声一片。
谭雨宝挥了下手,两名武警押着那人走到一边,“啪啪”两枪,当场将这个恶霸打死在台上。
会场上鸦雀无声,谭雨宝扫视了一下全场,继续说:“同志们,乡亲们,茶陵不再是三几年的茶陵,茶陵是共产党的茶陵,是人民的茶陵,国民党蒋介石早被我们赶到台湾去了,剩下的残渣余孽也被赶出了国境线,到了缅甸那边……这里几个土匪特务只是些小泥鳅,翻不起大浪,大家就放心地分享胜利果实吧!”
会场沸腾了,那些受伤掉队的流散红军,那些躲过种种劫难的赤卫队员和苏维埃干部,全部涌上了台,抱着谭雨宝一个劲地流泪,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谭雨宝当即宣布了几项决定:“一、大革命时期的县农民协会委员长,虽然后来脱离了革命队伍,但没有叛变投敌,应作为统战对象,可担任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二、大地主大资本家周纪明伙同贯匪唐生源滋事,组建‘反共救国委员会’,自封伪县长,本来该杀,念其在湘赣边区最困难的时期资助过湘赣省委5000圆大洋……我们也把他列为统战对象,让他好好地为新中国为人民办事;三、三十年代茶陵苏区肃反扩大化受株连的家属和亲属不再受到歧视,该分田的分田,有文化有能力的子女我们要一视同仁地给予重用……”
会后,谭雨宝专门打听了黄牯。茶陵籍的干部告诉他,黄牯离开红军后一直湘赣边舞狮,日本鬼子打到茶陵后,在茶陵组织了一支游击队,在驱逐日寇出茶陵的最后一战中,英雄牺牲了,就安葬在云阳山蓝天云将军的墓边。谭雨宝当即要那位干部带路,到云阳山悼念了这位茶陵英雄。
在回来的路上,谭雨宝对这位干部说:“黄牯的情况,我清楚……他哪里是什么‘AB团’、改组派,完全是胡扯嘛……”
那位干部说:“他还有个儿子叫黄皓,解放前是保安团团长,起义投诚人员,和陆溥县长一块起义过来的,现在省立二中当校长……”
谭雨宝问:“此前还做过什么?”
那人说:“当过国民党44军的团长,打仗很勇敢,也是个抗日英雄,茶陵人很崇拜他……”
谭雨宝摇了摇头说:“他的情况复杂,就让他在学校教书吧……”
誓师大会的第二天,“土改”工作队就进驻了云阳镇,可在其他地方特别灵验的工作法宝在这里突然失灵。工作队的原则是“依靠贫雇农,团结中农,孤立富农,打倒地主恶霸”。每到一村,第一件事就是访贫问苦,扎根串连,组织阶级队伍,组织贫农雇小组。他们与当地老百姓的“同吃、同睡、同劳动”,村子里哪家最苦房子最烂就住在哪家。这样很快就取得了当地群众的信任。群众发动起来后,进行第二步,成立贫农雇主席团和民兵组织,开斗争大会,诉苦申冤。在批斗大会上,那些昔日的上层人物天之骄子,被反剪双手,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任过去的长工女佣佃农,吐唾沬,用鞋底抽脸……好些个有血债的,在批斗会上被愤怒的老百姓当场打死,没打死的由持枪的民兵押回,关在县里的大牢,等待人民法院宣判,再押回原籍执行了枪决……处决了那些罪大恶极的土匪恶霸后,土改工作就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接下来划成分就容易得多。可云阳镇没有大地主大恶霸,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穷人。几个所谓穷人,除了烟鬼赌徒外,其余全都是好吃懒做的光棍汉。蓝豹岭原本有个大地主叫蓝孝德,他死后财产全部转到了他的弟弟蓝孝贤独臂神名下。独臂神在抗战时死了,他的妻子雪梅带着女儿蓝花回到了蓝豹岭后开始散财。除了留下自己和王妈住的西院和几分菜地外,其余的房屋和田地,全部让给了村里的人居住和耕种。绿鹰寨的富户是陆岳松,他死后,陆家就败了。小寨主陆矶自从当年走出绿鹰寨就再也没回来,女寨主蓝天香被管家所害,带着刚生下的儿子陆溥躲进原始森林做了十几年的野人,后来虽然被搭救出来了,却没有再要那些田产。黄龙坳本来就没什么富户,田最多是老村长黄苍山,可他一死,几个兄弟一分家,每个人的田土顶多也只能算个上中农。再加上这里一直有黄皓的农民自卫军罩着,县里课捐杂税没在这里征,老百姓比其他地方富裕,对土改工作显得特别冷淡,工作很难展开。县委把在腰陂试点的土改工作队队长刘守衡抽到云阳镇。
刘守衡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却是和韩旭明一道南下的老干部。他参加了工作好几年,有着丰富斗争经验。刘守衡省时度势,觉得云阳镇的土改只要在蓝豹岭打开一个缺口,一切问题就会迎难而解。按土改政策,雪梅就是一个地主,她占有大量土地,关键是要发动佃农揭露这位菩萨一样的女财主,有相当大的难度。为此,刘守衡带领队员挨家挨户,与村民促膝谈心,可半个月过去了,没搜集到一点对雪梅不利的证据,倒听了一大堆好话。村里人说她是女菩萨,活观音。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雪梅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生,父亲是一位挑着皮箩走街穿巷的货郎担,就在她八岁那年,中暑倒在山路上就再也没有起来……她是在远房叔叔马明谦的接济下长大的。因此,当马明谦把她嫁给独臂神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独臂神根本就不爱她,他只把她当作泄欲的工具,她逆来顺受。这个恶魔杀人太多了,上天惩罚他,不让他有后……雪梅怀过十几个孩子,那些骨血大部分只有两三个月还是两团混沌的血团,根本分不清男女就流产了,生下来的也没哭一声,就用草席卷了背到牧放洲乱葬岗埋了。唯一活下来的女孩蓝花,还是从牧放洲的坟坑里刨出来的。有好几次,看着她明明咽了气,独臂神叫下人用木箱子装着,扛到洲上的乱葬岗。雪梅舍不下,哭喊着一路追到牧放洲。说来也奇怪,一到洲上,待下人刨好坑,将木箱子放进坑,“这死除不要的”又“哇哇”地哭了起来。雪梅又将她抱了回来……独臂神死后,雪梅把城里的房子和店铺卖了,带着女儿回到蓝豹岭。王妈见雪梅带着女儿回来了,很高兴。这些年来,王妈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替主人看守这座小院落。王妈的丈夫苦崽被蓝孝德杀死后,她的两个儿子都参加了红军……大儿子蓝耀文离家后,杳无音信。小儿子蓝耀武倒是回来过几回,可回来又走了……如今,女主人回来了,她的心才真正放下。蓝家的那座大院落,几年前做了战时保育院。保育院走了,后来就荒芜了。日本鬼子投降后,陆续住进了几家农户,雪梅不闻不问,仍让他们住着。蓝家的田产林山太多,多得雪梅记不清地名,根本顾不过来,那些变卖店铺得来的银元,她们母女俩十辈子也花不完。于是她把那些佃农叫到西院,对大家说:“从今天起,各位的租谷和租金就不要缴了……”雪梅的好心很快得到了回报,那些免了租的佃农,总觉得欠了蓝家的,每个人都想尽一切办法来补偿。田里的稻谷熟了,总要送几斗舂好的上等米给蓝家尝新;果园菜地里瓜果熟了,总要摘几把熟透了的给蓝家尝鲜。自从雪梅回到蓝豹岭的那一天起,米缸里从来就没缺过米,柴房里从来就缺过柴,水缸里的水一天到晚总是满满的。日子比以前在城里,舒心多了。转眼间几年过去了,蓝花已经十六了,出脱一个水灵灵的姑娘。正当两个寡妇天天凑在一起,商量是招黄龙坳的小子还是聘绿鹰寨的女婿入赘,世道变了,曾经的金枝玉叶倾刻间变成了任人践踏的烂萝卜烂白菜……
秋风习习,书院旁边的古樟,一阵沙沙作响之后,落了一地微微卷起的树叶。
土改工作队挨家挨户把村民们叫到书院的大坪里集中,这情景虽然有点像二十多年前的农会,但比那时要冷清得多。因为是动员来的,一家一户只来了一人,小孩被家长们严厉规在家里,没一个出来。
刘守衡见大家到齐了,开始讲话。他深入浅出,循循善诱,几则笑话,把到会的人逗乐了。然后,单刀直入,向大家提了个问题:“大家说,是你们吃得好,穿得好,还是蓝家?”
“那还用说,当然是蓝家!”到会的人齐声回答。
“我再问大家一个问题,蓝家耕田种地了没有?”刘守衡又问。
“没有。”应答声少了一半。
“那么,为什么没有耕田种地的蓝家吃得好穿得好,天天在田地里累死累活的你们反而不如蓝家呢?”刘守衡扫视了大家一眼,开始侃侃而谈,“这就是罪恶的封建剥削制度,地主占有土地,不劳而获,农民在贫困线上挣扎。土地改革就是要摧毁这种腐朽的社会制度,让大家翻身得解放。我再来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普遍认为现在的这个女财主好,那蓝孝德和雪梅的丈夫独臂神呢?”
人群中开始骚动,嗡嗡叽叽地说了起来。
“蓝孝德是个恶魔!”
“独臂神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这个女财主确实好,我们不能恩将仇报!”
刘守衡接过话茬说:“你们说这女财主好,可她为什么不把地契给你们……这地说穿了还是她的,她什么时候想收租就收租,想算账就算账,就算她不跟你们收租,不跟你们算账,你们能保证他们的子孙不跟你们收租算账吗?”这句话掷地有声,一下子把大伙震住了。佃农们一个个你看着我,看着你,一齐低着头。
蓝豹岭的缺口就这样打开了,但佃农们只答应土改,一说到要开蓝家人的斗争会,大家又缄口不语。可土改不开斗争会,就等于炒菜没下油盐。工作组把大家留在会场,说不召开斗争会就不让回家。佃农们实在拗不过,说要开就开吧,不过只能让雪梅在台上站站,做做样子,千万不能伤害这尊“活菩萨”。刘守衡嘴上应承,心里却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开现场批斗会,讲究的是气氛,没有声泪俱全的控诉,不打批斗者两个耳光,这批斗会就等于没开。佃农们答应开雪梅的批斗会,已属勉强,要他们出面打她的耳光,是万万不可能的。刘守衡便把目光投向那些懒汉光棍,可这些人都有点花痴,几乎天天晚上做着与这漂亮寡妇的美梦,就更不会下手。经过反复摸底,终于找到了一个人选,那就是豁嘴。
豁嘴是位四十多岁的光棍,当年曾打过九姨太的主意,差点被蓝家西院的那条老狗咬死了。后来,又被独臂神逼着在云阳山四处寻找野人,差点连命都搭上了。雪梅回到蓝豹岭后,时不时作起了“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三天两头在西院周围瞎转悠。
“你是说,要我在斗争会上,打女财主的耳光?”豁嘴轱辘轱辘地转动着眼珠子,口水飞溅地和工作队“讲起了妹子价钱”。
“对!”刘守衡点了点头。
“打她耳光,对我有什么好处?”
“表明你积极,愿意革命!”
“这个我不懂,你能不能说得具体点?”
“只要你在明天的批斗会上,带头揭发,打地主土匪婆两个耳光,我就让你入党,当干部!”
“就这些?”
豁嘴仰着头,咧着三瓣嘴,一股涏水从裂开的豁口流了下来。
工作队长瞪了他一眼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豁嘴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政府分田地财产时,将这个地主土匪婆分给我当老婆,让我这个雇农,也享受享受革命胜利的果实……”
“这个恐怕不行!”
“那我不干!”
豁嘴甩手就走。
刘守衡一把拉住他说:“我可以给你保媒,让你娶个漂亮的黄花闺女。”
豁嘴说:“我谁都不要,就要这个寡妇……”
刘守衡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你呀,我算服了你……不过,这事不能硬来,否则会闹出人命……还有你只能偷偷和她在一起,不能娶回家,否则,你在党内呆不长,干部也当不成……”
豁嘴说:“我不入党,不当干部!”
刘守衡说:“不行,你不当干部,不入党,你就什么都不是……你就失去了和她在一起的资本,也保护不了她……”
豁嘴晃了晃脑壳,这些话在以后岁月里一一应证了,不过此时,他就是抓破脑壳也弄不明白。不明白不要紧,照做就是,第二天在批斗会上,豁嘴果真冲上了台闭着双眼,甩了雪梅两个耳瓜子。由于用力过猛,他的手肿了起来,吃了三副草药,又在镇上耍猴的那里买了一个狗皮膏贴了半个月才好。
刘守衡果然兑现了他的诺言,豁嘴很快就入了党,当上了蓝豹岭的党支部书记、贫雇农团主席。有了这一身光环,可以经常随便出入蓝家大院,由头多的是,“帮助”,“教育”,“挽救”,他把工作队长教的那些词全都搬了出来,堵众人的嘴,瞒天过海,一心一意想霸占了这位划了地主成份的寡妇。
一天,豁嘴找到王妈,开门见山,说要跟雪梅好。
“不行,就是云阳镇的男人死光了,她也不会和你好……”王妈瞪了豁嘴一眼。“为什么?”豁嘴问。
“这全镇几百个男人,就你打了他……”王妈说。
豁嘴说:“我当初在批斗会上打她,就是为了跟她好……我不打她,别人就会打她,我打她是为了保护她,我现在和她好,也是为了保护她……在乱世中,漂亮女人要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受一群人欺负,要么受一个人欺负……雪梅以前嫁给了独臂神这个土匪头子,虽然受了不少委屈,但旁边的小恶人就不敢对她动心思……现在时代变了,在蓝豹岭我说了算,我就是土匪头子大恶人,她依了我,我就能保她们娘俩的平安……”
王妈被说服了,想想也真是这个理,将这话传给雪梅。
雪梅听了半晌不语。
王妈劝雪梅,要雪梅应承他,不然的话,怕对女儿蓝花不利。
雪梅说:“我就是放心不下蓝花……你给我传个话,只要他给蓝花找个成分好的人家,把蓝花这孩子顺利地嫁出去了,我这身烂肉他要怎么就怎么……”
豁嘴听了王妈的回话,屁颠屁颠地跑,穿针引线,终于把蓝花嫁给了黄龙坳黄风雷在区政府当通讯员的儿子黄尚志。女儿出嫁后的第二天,豁嘴大方地走进西院,雪梅自动地躺在床上,闭了双眼,任那三瓣嘴在自己的脸上身上舔来舔去。
豁嘴虽然是个粗人,倒懂得怜香惜玉,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偷偷地揣进西院。不过,他从没在这里过夜。雪梅慢慢地接受了这种屈辱,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自觉不自觉地把丈夫不是丈夫情人不是情人的家伙与独臂神作比较。如果说独臂神是一匹凶残的恶狼的话,这家伙就是一条让人恶心的癞皮狗。但独臂神留给她的是无尽的伤害,倒是这条狗给了自己几丝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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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蓝豹岭相比,绿鹰寨的土改就轻松得多。
绿鹰寨自女寨主被管家史秋明逼走以后,陆家的那些田产山林就散落在佃农手里。独臂神处决了史管家,想把蓝天香接回寨里,蓝天香怎么也不肯回去,进城开了家茶馆。那些田产,开始是独臂神管理,后来低价卖给了佃户。其中有个佃户叫陆世民,买回自己租种的十几亩田后,连续几年大丰收,省吃俭用,又从旁人手里买了好几亩良田。人有个弱点,做什么事都有瘾,买地也一样。陆世民眼看着自家的地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晚上梦里笑醒了。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玩女人,甚至舍不得给家里的老婆孩子置一件新衣服,一门心思只顾置地。那些从独臂神手里低价买回地的佃农,就根本不珍惜,一遇家里困难,便找到陆世民,把田地卖给他,换些钱急用。陆世民则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十几年下来,他几乎把原来寨主陆岳松家的田地全部接了过来,而全家七八口全部挤在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吃的用的比一般农户还差,唯一一件让人光显的事是把自己十五岁的独生子陆子轩送到了省城第一师范学校读书。临近土改这几年,陆世民老了,病了,再也耕不了田下不了地,把土地全部租了出去。这会土改划成份,陆世民按政策划作了地主。可抄家分财产时,工作队和民兵翻遍两间土坯屋,也没找到一样值钱的东西,虽然担了两箩筐,尽是些烂棉絮衣被,唯一上得台面的是儿子陆子轩放假时,带回家的几本古典线装书籍……镇上的人一个感叹说,这样的地主还抵不上贫农……
黄龙坳则比绿鹰寨稍微多花了点时间。黄龙坳的山民大部是近几十年迁过来的客家人,姓氏多,田地少,比较多的就黄苍山一户。秀芝出嫁时带走了一部分,黄苍山死后,平均分给了四个儿子,按政策只能算小土地出租,顶多也就划个富农。刘守衡说,不行黄龙坳这么大一个村庄,几百户,上千人口,没个地主怎么样,报上去根本就通不过。工作队找黄家四兄弟商量,要他们自己抓阄,怎么的也得整出个地主来。于是,黄家的四兄弟又像当年分家时一样坐在了一起。
“各位老大,各位兄长,我从小就在城里念书,黄龙坳的田土山林在哪里我都不晓得……分家时,我说过不要田产,是你们硬写到我名下。分家后这十几年,我总共才回来过几次,那些田全是三哥在打理,实质上……这个阄我就不抓了吧……”从县城特意赶回来的老四黄树信,生怕让他顶这个成份,赶紧站起来,走到一边。
老二黄树义接着说:“老四说得都是实话,可那些租谷折成银子一厘不少有送到了你的手里……其实,我也没稀罕过那些薄田,一年三百六十天,除了过年过节,我有一半多功夫在水里……”
老四听了羞愧地低着头,不再言语。
老大黄树仁和老三黄树礼相互看了一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会,老三黄树礼站起来说:“我来说几句……父亲在世时,这个家就是我在操持。父亲走后,我们兄弟几个虽然分了家……但分家没分心,现在遇到这桩难事,我们更应该齐心,而不是互相推诿拆台……老四是我们黄家唯一在外面有脸面的人,我们应该维护他……现在他正在坎子上,虽说是起义人员,吸收到了新政府,但究竟在旧政府做过事,很难取得那些南下干部的信任,再顶个成份,这辈子就完了。老二一直在河里放排,没过问那些田地山林,而且从闹农会到打鬼子都是走在前面的人,让他顶成份,工作队也不会答应。我的意见是让老二老四把家产转出来,放在我和老大的名义。我顶地主,老大富农。这样做有两点好处:一、工作队满意;二、老四可以继续在政府图发展,老二仍然可以在村里做积极分子,入党,当干部。我们黄家有他们两个撑着,就不怕,我和大哥就是顶了成份也不会吃什么大亏。”
“老三说得在理,看来世道真的变了……”老大黄树仁点了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四兄弟不能都做陪葬品,老三的意思是‘丢车保帅’……保住了老四和老二,你们两个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个在县里,一个在村中,我们黄家就还有希望……不过,有一点我不同意,地主应该是我,我是老大……把个诺大的家推给了老三,本来就已经无地自容了,如果这回还不站出来做回老大的话,日后怕是没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黄树礼说:“大哥,现在火烧到眉毛上了,你就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你已经这把年纪,一场斗争会就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回家,我毕竟比你年轻十岁……再说,谁不知道这个家是我在打理。理财置业你比我强,让你做地主谁信……我看,你也干脆把几亩好田过到我名下,我反正是地主,也不在乎多那几亩,你富农也甭当,就弄个小土地出租……”
黄树仁还想说什么,老二和老四走了过来,“通”地跪在黄树礼身边叫了声:“三哥……”泪如雨下。
黄树礼拍了拍两个的肩膀说:“二哥,四弟,黄家以后就看你们的啦!”
黄树信点了点头。黄树义咬住嘴唇,一言不发。黄树仁走了过来,兄弟四个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再次复查时,黄家兄弟的田产地契发生了魔术般的变化。老四黄树信长期在外工作,家中没有田产,无需划定成份;老二黄树义只有少量田产,划为中农,根据一贯表现,被吸收入党,担任村支部书记;老大的田产亩数稍微多一点,但那些出租的好田都转到了老三黄树礼名下,自己名下的大部分是自耕田,只能划个小土地出租;而老三黄树礼的田产比分家时多了好几倍,全是些好田出租田,于是成了理所当然的大地主。这种结果,把山里人搞懵了,不过大家很快就明白了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三黄树礼一生精明,精打细算,看似是为大家,其实打的是自己的小九九,现在好了,算盘打破脑壳,把自己盘算成了个永世不得翻身的大地主……
云阳镇的土改顺利完成,刘守衡功不可没,不久就调到县政府担任了秘书长,后来又升了副县长。
与“土改”同时进行的还有“抗美援朝”和“镇反”运动。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逃到台湾的蒋介石看见美国人来了,腰杆也似乎硬了,天天叫嚣“反攻大陆”……全国进入战备状态,抽调部队入朝作战,国内开始开展大规模的肃清匪特镇压反革命运动……
茶陵这座历史古城,再次沸腾起来。大街上,天天在游行,先是学生,再是工人店员,后来是郊区的菜农和附近的农民。宣传车的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广播:“美帝国主义悍然发动朝鲜战争,残害朝鲜人民,把战火烧到了祖国的边疆——鸭绿江。中国人民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正确领导下,在中国共产党的光辉指引下,团结起来,保家卫国,把美帝国主义从朝鲜赶出去!”一群细伢子手挽着手,大声地唱着,刚学的歌曲:
雄赳赳,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
中华好儿女,
齐心协力,
打败美帝野心狼!
这是一个晴暖的冬天,黄树信的儿子黄德新和省立二中的几个同学,按照事先的约定,一起来到大街上演讲。大街当中放两张八仙桌,桌子后面,十几个同学扯着一块长长的巨大横幅站在那里,横幅上面用红漆书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八个大字,空白处已经密密麻麻签上了好多名字。黄德新站在桌子上,口若悬河,一位女同学拿着一张自己绘制的朝鲜半岛地图,站在一边。街头当中放一硬纸糊的捐款箱,市民们涌了过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同志们,父老乡亲们,朝鲜战争爆发了!”黄德新声嘶力竭,指着女同学手里的地图,“朝鲜与我们唇齿相依,与我们中国就隔这么一根线样的小河,美国鬼子打朝鲜,就是欺负我们中国……而且,这伙强盗还武装占领了台湾,飞机大炮打到了东北的丹东……所以毛主席号召我们‘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女同学振臂一挥,带头喊起口号来。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把美帝国主义从朝鲜赶出去!”
“一定要解放台湾!”
一时间,口号声,此起彼伏,响遍了整个古城。许多人钻到圈子里,来到白布和纸箱边,签名的签名,投钱的投钱。
黄德新看了越发兴奋,大声地喊了起来:“同志们,乡亲们,作为新中国的青年,新中国的公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朝鲜人民在那遭受美帝的欺侮,坐视不管。我们这些年轻人已经报名参军,就等组织批准,去朝鲜,狠狠地打击美国侵略者!也希望广大青年和我们一道去报名参军,希望广大市民捐款捐物,用实际行动支援这场战争!”
大街上,市民们纷纷往这边跑,很快纸箱满了。
黄德新从桌上跳了下来,脱下衣服,摊在地上,市民们便把钱和手饰放在衣服上面,很快就放了一大堆。黄德新见了,非常振奋,继续说:“乡亲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大家还不知道吧,从我们茶陵走出的段将军当上了东北军区空军司令员、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第二军军长,这是我们三十万茶陵人民的光荣。可我们刚刚建国,底子还很薄,没有钱买飞机。朝鲜战场就因为没有飞机,我们运输弹药和粮食的火车经常被炸,战场上明明夺下来的阵地,又被敌人夺了去。志愿军已经打倒‘三八线’以南了,这会又被敌人压了回来!乡亲们,我们大家少吃一口饭,少抽一口烟,省出钱来,买飞机送给志愿军!大家说,好不好!”
“好!”大家大声喊了起来。
不久,中央人民政府南方老根据地访问团来到茶陵访问,二十四年前踏上过这片热土的毛泽东主席,对茶陵人民为中国革命作出的贡献,心存感激,欣然提笔,写下了八个大字:“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送给了茶陵人民。访问团的到来,再一次掀起了茶陵人的爱国热潮,一个人口不到三十万的山区小县,在县城参加游行示威的达8万多人,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巨大横幅上签名的已经超过了6万人,捐款在一天天增多。然而茶陵因为遭受连年的战火,特别是日本鬼子在茶陵的“八月黑暗”,洗劫一空,老百姓还没有恢复元气,大家手头的余钱确实有限,加之苏联老大哥的飞机是个天价,捐款持续了半个月,离买一架飞机的数额还相差一大截。
县委召开紧急会议,韩旭明说,自县委机关至普通市民,再省下三天的饭钱,就是茶陵城三天不冒烟,也要从嘴里抠钱出来买飞机……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没必要苦了老百姓,还是从富人身上想办法……上面不是说,我们土改不彻底吗?我们再来次土改,多划几个地主,没收他们的财产,买飞机的钱不就有了?
轰轰烈烈的“土改复查”开始了,凡是新划的地主和被镇压的反革命,其家产名正言顺地没收充斥国库。这样“土改”“抗美援朝”“镇反”三项运动互为因果,推波促澜,掀起了一股不可遏制的红色风暴……运动打击的重点是土匪、特务、恶霸、反动会道头子和反动党团骨干分子,开始“一个不杀大部不抓”,接着是“首恶者必办”,再到“打得稳、打得准、打得狠”,一步步升级。中央各级开始下达杀人指标,大张旗鼓地杀、关、管……茶陵大街上,几乎每天都看见大卡车满载五花大绑、插着木牌、判了死刑的反革命分子,在武警和民兵的严密看守下,在群众排山倒海的怒吼声中,一辆一辆驶往刑场,枪声此起彼落……杀人一旦被当作一项运动,定下指标,就会出现很大的随意性,要不草菅人命根本不可能。勉强凑数,滥捕滥杀的直接后果,就是把大批国民党起义投诚人员打成了反革命,同时殃及一些曾经对共产党有过较大帮助的灰色人员。
“镇反”重点在农村,谁该“杀”,谁该“关”,谁该“管”,由罪犯原籍所在乡贫雇农团向人民法院提出公诉,也就是说由老百姓说了算。被杀人物包罗万象,那些公开搞破坏暗杀的特务和罪大恶极的土匪头子,不需要审判,只有一抓到就杀掉。解放前当过伪乡长、伪区长、国民党县党部书记、县参议员、军队中连长以上的军官,明文规定属于镇压对象。难度较大的就是民愤极大的土豪恶霸,“恶霸”和“民愤”大小没有具体的法律标准,单纯靠各级干部主观判断。当时乡村很多定性为“恶霸”者,连具体罪行都罗列不出,只要有人指认,便拉出去枪毙。
枪毙国民党中将军长陈振时,曾带领政府工作人员、保安团起义的县长陆溥,被押到刑场陪斩。
陈振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将军,不仅治军有方,还经常写一些小说散文在《宇宙》期刊上发表,国民党考试院长戴季陶亲自授了他一枚金质奖章。第三次长沙会战时,时任少将高参兼省会警察局长的陈振,将妻小送回茶陵,在南城天心阁一带苦苦坚守,立下了赫赫战功。随后,因不满国民党内部的腐败倾扎,坚决辞去警察局长,可第九战区司令薛岳越发赏识他,任命他为湖南省公路局局长。他到任后,大刀阔斧进行整治,经常脱掉将军服,穿上司机制服,深入第一线随班跟车,严厉处罚带私货、“黄鱼”的现象,为抗战提供了有力的后勤保障。抗战胜利后,他一直在后方练兵,并没真正与共产党军队对垒。解放前夕,他带着妻小开了一辆军用大卡车回到茶陵,他的老上司薛岳多次派人,请他去台湾,他没听。而是远道贵州,找到郭沫若先生,在郭先生的开导下,将那辆大卡车交给了解放军,主动投诚。投诚后,被推荐在南方大学学习,结业后派到广东顺德县参加土改工作队。
陈振被押解回茶陵后,公安局预审股的工作人员问怎么处置,南下来的局长说:“这么大的反革命,杀!”
公审宣判后,陆溥的母亲蓝天香和妻子蓝梦秋,含着眼泪带了几个人抬着棺材,来给自己的亲人收尸……枪响了,两个人膝盖一软瘫倒在沙滩上……硝烟散尽后,行刑人员将身上并没枪眼的陆溥抬起来,搁在土车上,“吱呀吱呀”地推走了……蓝天香哭着疯狂地追了上来,大声喊着:“我儿子究竟犯了什么罪,死了还不让收尸……”行刑人员说:“你儿子没死,是陪斩!茶陵人民在保他,说他起义有功,茶陵城没放一枪,没死一人……他判的死缓,如果有立功表现,就可以免于一死。”蓝天香一听,一屁股坐在柳树林里……
朝鲜战争打了三年,在战争最困难的时期,茶陵人民义捐了现金177436元,认购了一架“茶陵人民号”战斗机,出国参战的将士有老红军长征干部在内的两名将军、两千多名茶陵籍优秀儿女,其中李雪瑞将军和龙全元、龙将文、刘伟章、龙德润等62名壮士长眠在异国的土地上。土改和镇反运动也持续三年,期间,茶陵全县总登记在册的土匪、特务、地霸、反动党团骨干、反动会道门头目2663人,主动投案自首有1500多人。共抓捕反革命分子757人,判处死刑执行枪决615人,死缓11人,无期12人,有期行刑186人;被评为“镇反彻底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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