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滩

在湘江上游,罗霄山脉以西地区,有一片神奇的土地,叫茶陵。这里出过两个状元,127个进士,有国共两党50多名将军,是有名的进士乡和将军乡,其中相邻的三个村子就出过三个宰相。这里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和湘赣根据地模范县,老百姓参军很积极,曾多次整团整营地编入红军,著名的“长征先锋团”红六军团就是在“茶陵游击队”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民国三十三年,日军发动“一号作战”,“中国驻屯步兵第三联队”接到命令远程奔袭,去摧毁湘赣边界的盟军机场。可他们到达茶陵后,被素有“茶陵牛”之称的当地军民挡住了,硬是没有前进半步。 《回水滩》就是发生在这块土地的神秘传奇。该书以茶陵为背景,以云阳山蓝豹岭、绿鹰寨、黄龙坳三大家族恩怨与纷争为主线,以“回水滩”神秘传说以及它的毁灭、再造与新生为暗线,再现清末至二十一世纪一百多年的历史风云,情节曲折。

第十四章 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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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香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这梦绵长绵长,无穷无尽地延续着,延续着,直到一头撞到一尊为自己而立的贞节牌坊上……梦中,一把大刀抡得浑圆眨眼间就能取人首级的匪首“洪大麻子”,在众兄弟的拥簇下,掳了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掼在大厅裹了红盖头说:“谢天谢地,我洪大麻子终于遇到了一个可心的女人……”说完跪了下来,要和女人拜堂成亲。眼见全得了性命保不住贞节的女人一头撞在大厅的屋柱上,将几朵殷红殷红的腊梅花开在初冬的迷雾里,惊得众小匪大呼小叫嚷嚷。心如蝎毒的“洪大麻子”这回却一反常态,他没有立即下令杀女人。而是让小匪们把她关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密室里,一日三餐好酒好菜地供着……女人不知道自己在密室里待了多久,十天,半个月,一年,两年,甚至更多一点,她不清楚……梦是没有长度的,她只能感觉到它的阔,无边无际的阔,茫茫无边的阔,这阔从四面八方而来,挤着她压着她,令她窒息……
“当啷”一声密室的门终于开了,一束耀眼的光射得她头晕目眩。
女人再一次被带到大厅,“洪大麻子”说:“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
女人木然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洪大麻子”又说:“知道我为什么又不得不杀你吗?”
女人依然摇了摇头。
“洪大麻子”说:“我不杀你,是因为你是云阳山有名的财主绿鹰寨的女寨主,我杀了你就自己断了自己的财路。我把你关在密室好酒好菜的款待,是指望你们寨里出重金来赎你,这样我就可以大大地捞上一笔……可你们寨子里现在举事的根本不认你这个寨主,他说他们寨子里没你这个人。既然你已经不是女寨主了,我‘洪大麻子’凭什么还留着你……这就是我今天要杀你的原因,我之所以告诉你是让你死得明白……”
女人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要置她于死地的不是眼前这位杀人越货的土匪,而是寨子里那位平日里卑躬屈膝满嘴忠义仁信的史管家,浑身便不住地颤抖。这倒不是因为她怕死,自从被掳上山的那一刻,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她的震惊是后悔平日里用人不当养虎为患,致使绿鹰寨的万贯家产落入了贼手。
“不过……你也可以选择不死,那就是做我的压寨夫人,哪怕一天也行……真的,我‘洪大麻子’说话算数,只要你今天和我拜堂成亲,明天一早你想上哪都行,我决不难为你……当然,这只是我的奢想,一厢情愿,你决不会选择这条路的,我知道你只会选择‘断魂崖’。好了,我不想多说了,再多说也无益……你走吧,好好地走吧,以后每年的今日我会到‘断魂崖’给你点束清香,烧几捆纸钱……”“洪大麻子”挥了挥手,再也说不下去了。
女人看看眼前这个为情所困,被情所伤的匪首,想想自己山寨里那个对她点头哈腰的史管家,一时竟分辨不出谁更坏,谁更好。她甚至突发奇想,自己要是在这莽莽密林当一天呼风唤雨的压寨夫人,那滋味肯定不错。只是她的母亲,她的爷爷,她出身的环境,她所受的教育不允许她这样做……她想起了那位车夫,她后悔没有听他的劝告。不知,土匪们加害了他没有,看情形可能没有。匪徒们要敲绿鹰寨的竹杠,总得有个人送信,这样车夫就可以保全一条性命,否则,自己临死前还要背一笔良心债……可是,话又说回来,就是听了车夫的话等到第二天遇上伴儿再上路,就不会碰上土匪吗?看来这一切都是命,命中该有这一劫,躲是躲不掉的。一想到这里,蓝天香反而变得出奇的平静,人来到这世上不是都有这一刻吗?只不过是迟早而已,既然摊上了,又何必怨天尤人……
起风了,山里的风很大,穿林过涧,发出呜呜的怪叫,像一群狼在荒郊野岭为自己饿死的同伴举行葬礼,先是仰天长啸,继而围着死者不停地转,最后蜂拥而上将尸骨撕得七零八落,吞噬殆尽,再长啸一声,扬长而去。
女人心如止水,她默默地跟在那个送她上路的独臂小匪后面,一步一步地向“断魂崖”上走去。她显得很坦然,什么也没有想。她慢慢地在“断魂崖”那棵倒挂的古松下站定,理了理飘飘的长发,闭了双眼,专等那摄人心魄的枪响。起雾了,一团浓浓的云雾把她紧紧地裹住了。
枪响了,一声悦耳的枪声,像一群在蓝天划过的鸽子发出一串长长的哨音,在空谷中回荡。
雾散时,女人并没有倒下,那独臂小匪正车转身向崖下走去。
“站住!”女人喊了一声,“好兄弟,告诉我,为什么救我……”
小匪立定,转过身来。
女人惊呆了,这哪里是青面獠牙杀人噬血的土匪,分明是一位面容清秀身体孱弱的书生。这小匪十五六岁年纪,苍白的脸,削瘦的肩,盈盈一握女人一样的水蛇腰,一条胳膊从肘处齐齐整整地截了,走到人群里有谁想过这是一个有着几年匪龄杀人越货的匪徒呢?可在这渺渺茫茫的“断魂崖”,甩一只空洞的袖管,拎一杆冒烟的火枪,怎么不令人胆战心惊……女人却一点也不害怕,她的镇静与麻木令“断魂崖”的顽石发悚。
“如果你真的不想活的话,就从脚下的‘断魂崖’跳下去吧,没有人会阻拦你……”小匪指了指万丈深渊,甩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人愣在山峰的雾岚之中,任鬼哭狼嚎似的风扯来扯去……
蓝天香终于又回到了绿鹰寨。她踉踉跄跄地走着,一步一顿地爬上牛头山,双膝一软,通地跪倒在地上,无声地恸哭起来。她仿佛觉得自己还在怨天尤人做那个长长的梦,眼前的一切依然显得是那么虚幻,那么不真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洪大麻子”的匪巢里逃出来的,她只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是上过“断魂崖”的,那独臂小匪端着枪瞄准自己开了一枪,自己便像一只在苍穹翱翔的大雁突然向深谷里跌落,眼看要粉身碎骨了,一朵五彩祥云飘了过来,把她托住了。她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在空中飘呀飘,飘过了千山万水,飘过了崇山峻岭,飘过了江河湖海,她想停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后来终于飘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一头撞在耸立海边的石柱上,才从云端里跌落下来。蓝天香迷迷糊糊地醒了,一脸的雾水,自己怎么靠在这块冰凉的石头上睡着了呢?她仔细地打量这块石头,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巨大的汉白玉大理石,整齐方正,稳稳地竖立在牛头山的最显眼处。这石头刚被人打磨过,雕凿过,“懿范长存”四个遒劲有力大字不知出自那位鸿儒之手,石头的底部还用青砖修了个小台子。石头的后面两三步的地方还有一个门楼似的建筑,那“门楼”有两丈多高,是用整块条石搭成的,门顶盖了琉璃瓦飞檐,门的两侧嵌着一副墨底金字的对联。蓝天香终于弄明白了,自己原来是躺在刚立的石碑上睡了一觉,那高高耸立的大门楼是山民们为死者立的贞节“牌坊”。寨里死了谁啦,竟然享受了这样高规格的厚葬礼遇。在过去,只有功德昭著的女寨主百年之后才能享受这种待遇……蓝天香站了起来,仔细研读那石碑后面的碑文和“牌坊”两边的对联。蓝天香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这石碑和“牌坊”正是给当今女寨主立的,给自己立的……“可我并没有死呀……”她张了张嘴,却喊不出一个字不字来。是的,在一个把贞操看得比性命要伟大得多的山村,一个被匪徒掳入了虎窟的女人还能活着回来吗?“可我实实在在活着,而且也没有失贞呀……”蓝天香欲哭无泪,默默地靠在那石碑上,望着那高高耸立的贞节“牌坊”发愣,那“牌坊”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充塞了整个天地把她挤压到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最后“轰”的一声倒了下来,化作一座巨大的山把她活活埋葬在里面……
风催栋梁木威似高山冷眼抗匪视死如归方知女中大丈夫
心系绿鹰寨柔若长水痴情相夫功德盖世是为邻里好楷模
蓝天香苦笑了一下,又瞅了一下“牌坊”两边的对联,联是副好联,肯定是出自那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学馆先生的手笔。如果这位先生知道自己写过搀联碑文的人,现在正站在这里看给自己写的挽联和碑文,心里不知会有何感受……蓝天香痴想了一阵,跌跌跄跄从牛头山下来,迷迷糊糊地向寨子里走去……那些平日里见了女寨主比父母还要亲的山民,这回如同见了瘟神远远避开。一些坐在坪前巷里歇息闲聊的老掉牙的婆婆老妪,慌忙拽了小孙孙颠进屋,闩了门,加了顶杠,好像虎歇坪那对石虎活了过来,正冲到了寨子里伤人……
蓝天香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踟蹰着,像一个幽灵……
山民们大惊失色,整个寨子人心惶惶。一个山民跪了下来,又一个……瞬息间跪倒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们大把大把地燃了香火纸钱,一个劲儿地叩头。
“女寨主,您别吓着我们……”
“女寨主,我们知道你死得屈,可我们给你立贞节牌啦!”
“女寨主……我们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是我们绿鹰寨的光荣。生前,你匡扶小寨主,含辛茹苦,实为人间楷模。死时,你保住了女人的贞节,为我们绿鹰寨增了脸……”
“求女寨主保佑我们,保佑绿鹰寨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长命百岁,家业兴旺……我们还会给你建庙堂,塑金身,日夜顶礼膜拜……”
“请女寨主保佑……”
“请女寨主保佑……”
“……”
蓝天香迷惑了,一时间竟分不清哪是梦幻,哪是现实;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啦。也许,生抑或是死,现实抑或是梦幻,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要不是突然间出现的一阵剧烈的生理反应,她就有可能就此沉沦下去,疯疯癫癫,浑浑噩噩的活一阵子,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了却一生。她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嗝,喉咙冒出了大口大口的酸水,紧接着肚子里像翻江倒海似地闹腾起来,不一会吐得天昏地黑。她的母性本能在这一刹那间苏醒了,她实实在在地感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她的腹内蠕动着,呐喊着……她大喊一声:“别哭了,别喊了,我还没有死,你们的女寨主还没有死!我还怀上了小寨主的骨肉,陆家后继有人啦……绿鹰寨又有一个小小寨主啦……”
山民们听了,一个个丢了香火纸钱没命似的往家里跑,那些跑不动的相互搂在一起,浑身不住地发抖。
蓝天香追追这个,又追追那个,大口地喘着粗气,说:“喂!你们跑什么呀,我是你们女寨主呀……我是蓝天香呀……”
那些跑远了的山民,见没了性命之虞,纷纷站住了脚,好奇地回头张望了几下;而近处那些跑不动的,一个个紧紧地抱着头颅,蜷缩作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免伤害。
蓝天香停了下来,“嗨——”的一声,将那些香棒纸灰踢得漫天飞舞,一口气跑回陆家大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蓝天香幽灵一般地在院子里转悠,逐间房子里找寻着……
风声,水声,鸟叫声,唯独没有人语声。
蓝天香转了一圈,又回到院子里,大声地喊叫起来:“喂!你们给我出来!你们都躲哪里去啦?快给我出来!我是你们女寨主呀……我是你们小寨主夫人……我还没有死,你们为什么样要躲?快给我出来……快给我出来……”
一阵飓风袭来,山上的云全部压了下来,整个山寨顷刻间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院子里的景物变得影影绰绰。突然,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院子的上空响了起来:“别枉费心机啦,你还是走吧,从哪来,回哪去!”
蓝天香一惊说:“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你是谁?”
“我是这个院子里的主人,绿鹰寨的女寨主!”
“哈哈哈——”男中音突然笑了起来,“绿鹰寨的女寨主被土匪掳去后,早已殉节啦!寨子里,贞节牌坊都给她立过啦!”
蓝天香说:“我真的是女寨主,我没有死,是一个独臂小匪救了我……”
“是吗……可是,谁会信呢?一个立了碑的人居然会活过来……没有人相信的……”
蓝天香喊了起来:“可这是真的呀……”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无关紧要,关键是绿鹰寨已经不需要活的女寨主,山民们只需要一块碑,一座贞节牌坊……”
“史秋明……你是史秋明,史大管家……”蓝天香的声音有些发颤,不过,她很快就用仇恨把自己武装起来,使自己成为一个坚强的战士。
“哈哈哈——算你聪明……”男人狂笑着。
“史秋明,你平日里卑躬屈膝,装得像一条狗,关键时候暗箭伤人。你想借土匪的手杀了我,好霸占陆家的万贯家产,你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财富乃天下人之财富,应天下人之享用,‘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你们蓝家、陆家受用了这么多年,也该我史某人享用啦!哈哈哈——”
“史秋明!难道你就不怕遭报应吗?”蓝天香大声喊了起来。
“报应……遭报应的是你们这些富裕人家,陆岳松不是遭报应了吗?弄了个中风而死。蓝孝明不是遭报应了吗?弄了个吐血而亡。我史秋明是不怕遭报应的,要说遭报应的话,我已是‘报应’过的,我已丢掉了一只左眼,我的这只眼睛是不能白白丢掉的,它必须要有点‘报应’!哈哈哈……”
“史秋明——你好狠毒,小寨主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别指望你的小丈夫回来救你吗?别做梦了,他已经死了。再也回不了绿鹰寨啦!”
“你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我也不想杀你,我再卑鄙无耻,再心狠手辣,也还没想到要杀人。我告诉你吧,就在你被土匪囚禁的日子里,南兵和北兵开战啦。长沙城一片混乱,有人看见一发炮弹落在长郡中学,小寨主当场就罹难啦。还有你那在谭都督身边做事的哥哥,为了保全谭都督的性命,替谭都督挡了一颗刺客射来的子弹,凶多吉少,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你撒谎!你骗人!”蓝天香愤怒地喊着,无法接受这一事实。
“我没有撒谎,没有骗人,信不信,由你。可有一点,我得告诉你,绿鹰寨,你是回不来的。山民们不会亲手毁了他们自己建造的碑石牌坊的。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千万不要伤了大伙的心,小心他们会把你撕碎……”
蓝天香彻底崩溃了,嗵的一下跪了下来,泪水长流,呜呜咽咽地说:“可怜可怜我吧……我肚子里已经怀上了孩子,小寨主的孩子,陆家的骨肉……你就让我在这待上一阵子,等到孩子生下来之后,我立刻就走……”
史秋明沉默了好一阵,半晌没发出声音。
蓝天香绝望了,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难道你真的那么狠毒,要斩尽杀绝吗……”
“好,你留下吧……”史秋明边说边走了出来,“但是,你千万不要提孩子的事,全寨都知道小寨主还是根嫩秧苗,根本不可能有孩子。而你又在土匪窝里待了几个月,几个月什么样的事不可能发生?”
蓝天香泪痕满面地说:“可这确实是小寨主的孩子……”
“就算是也没人相信,山民们只认一个理:就是你已被土匪掳上了山,而历代那些被抢上山的良家女子都以死抗争,用生命来捍卫自己的贞节……当然你也不能例外,是不是?”
“可是……”
史秋明打断了蓝天香的话,说:“没有什么可是,如果你想保全你的孩子和自己的性命,就听我这一劝……否则,我史某也没有回天之力……”
蓝天香身子一软,全身的骨头一下子被抽走了,“噗”的一声瘫倒在地上。
史秋明“啪——啪——啪——”连击三掌,立即走出两个虎彪大汉把地上的女人拖了进去。
昏昏沉沉的女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密室里,还以为囚在“洪大麻子”的匪穴没得脱身。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自己人是上过“断魂崖”的,是“独臂小匪”朝天放了空枪,救了她一命。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是回到过绿鹰寨,还看过一尊贞节牌坊……她挣扎着爬了起来,虚脱的身子摇晃了几下,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我这是在哪里啦?这不是陆家的密室吗?”她双手扶着墙在室内转了一圈,这里的一切太熟悉啦。这里原来是陆家的秘密库房,老寨主中风瘫痪以后也曾在这躺过一段时日。过去,在那些苦闷的日子里,她每天都要在这里待一阵,和老人说说话。
这是一座洞窟式的建筑,洞门是一块千多斤重的大石板,装了机关,开启自如。洞内很阔,用青砖白灰隔成了几个单间,分作卧室厨房和洗澡间,每间顶部都开有一个小天窗用来采光,更为奇妙的是,两股活泉水分别从厨房洗澡间的崖缝里钻出来,在室内环流一周,再从地底下的溶洞钻走了……
“轰隆——”一声巨响,石门豁然洞开,一个女佣走了进来,往里面搬了大量的食品,又“轰隆——”关闭了。
蓝天香这才有了正常的思维,知道自己被囚禁在自家的密室里。史管家的这一招也够阴险的,真所谓“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更为可悲的是那些不明真相的寨民,也跟着史管家起哄。他们宁可要一尊凉滋滋的鬼气森森的贞节牌坊,却不要一位活生生的女寨主。要不是为了保住身上小寨主那点骨血,蓝天香真想一死了之。可是她又不能死,陆家本来就人丁稀少,小寨主生死未卜,自己这么一走,陆家岂不断了香火。那么自己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老寨主?基于这,她才忍辱负重地活下来。可她又走错了一着棋。史秋明会让她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吗?她觉得自己做了一桩天底下最傻最傻的蠢事,她太高地估计了史秋明的“良心”。她这样不是自投罗网吗?史秋明正求之不得,为了陆家的万贯家产,她可以借土匪的手置她于死地,那么,他有什么理由要让她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他只不过是暂时稳住她,再伺机把他们母子除掉。她觉得自己真蠢,又一次不知不觉地钻了他的圈套。她后悔不该回绿鹰寨,不该对这个恶魔说起自己有孩子的事,更不该跪下来求他。她觉得自己应该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躲在深山老林偷偷地把孩子生下来,含辛茹苦地把孩子抚养成人,让孩子再来找这个恶魔算账……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自己成了人家案板上的肉,任人削,任人砍……一想到这里,两行泪水汩汩地从眼眶里迸了出来……
30
“夫人,你醒来啦?”女佣见蓝天香醒来了,一阵兴奋,“你已经在这睡了三天三夜啦,你一定饿了吧,我这就给你做饭。”
蓝天香冷冷地看了看女佣,说:“春梅,告诉我,我是不是被囚禁在这里啦?”
春梅点了点头,说:“是的……连我也是囚禁的,他们隔五天往这里送点生活用品,平日里这石门都是锁着的……”
蓝天香咬了咬牙,狠狠地说:“这个史秋明……他到底要干什么……”
不一会,饭熟了,可蓝天香只扒了两口,就搁下碗筷,在那出神发愣……
春梅惴惴不安地说:“夫人,你怎么不吃……”
“我心里堵得慌……不想吃……”蓝天香说。
“是我的饭菜做得不好,夫人怎么会吃这种饭食呢?可我……他们只给了我这些……我有什么办法呢?”春梅说着说着,咽咽地哭了。
蓝天香反过来安慰春梅:“好啦,别哭啦。你已经尽力啦,我不怪你,是我自己胃口不好,其实这饭菜还是蛮不错的,至少比土匪窝里的饭食强……”说到这里打住了,心底叹了一声,“唉,我这是怎么啦,这个时候还掀这个屎盖子……”一边暗暗地观察春梅的神色变化。
春梅瞟了蓝天香一眼,赶紧低下头,神情怪怪的。
蓝天香暗暗叫苦:“完了……彻底完了,她也不相信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相信我……”
在以后的日子里,女寨主蓝天香和女佣春梅俩相依为命,她们不再是尊卑有别的主仆,而是情同手足的姐妹。她们一起做饭,一起洗衣,一起拉家常。蓝天香反反复复地对春梅讲“仁义”米行的兴衰,讲在省城长沙的见闻,讲这次遭遇匪劫的磨难……春梅总是不厌其烦地听着,借以消磨长长的白天和黑夜。俗话说:“谎言重复了三遍,也就变成了真理。”更何况蓝天香说的全部是事实。这个身陷囹圄的女寨主终于找到了第一个相信自己清白的人,有了自己第一个“同盟军”。“上帝在关闭一扇门时,却打开了另一扇窗”,从这扇“窗”里,蓝天香看到了渺茫的求生之路。她开始和春梅一起商量怎样从这密室里逃出去,她俩反复讨论着那天独臂小匪放她的原因,并且一致认为那独臂小匪,就是几年前在父亲的葬礼上神秘消失的小男孩,自己的本家小叔蓝孝贤。她想,目前这种情况,能救她们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黄龙坳的黄牯,另一个就是这位本家小叔。黄牯身怀绝技,为人仗义,加之和林姑娘的关系,一旦知道她正在蒙难,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可是怎样才能将消息传递出去呢……两人一时又没了主意。
一天,蓝天香和女佣讲唐朝宫殿里那些怨女们“红叶传诗”的故事,还没讲到一半,春梅就打了个手势说:“等等,有了……我想到了一个传递消息的好方法……”
“什么方法?”
“你不是说那些宫女将情诗写在红红的枫叶上,顺着溪流水漂出了宫外,让宫外的才子捡了,促成了一段美好的姻缘吗?”
“是的……”
“我们也可以效仿此法把消息传出去。”
“怎么传?”
“我们绿鹰寨与黄龙坳仅一河之隔,这密室里就有一条暗河,我们在这里的生活垃圾都是被这条暗河带走的,最后曲里八拐地全部漂到了洣水河。假若我们把被关在这里的隐情详详细细写出来,叠成纸船,从这里漂出去,很有可能被黄龙坳的人捡到。”
蓝天香一阵欣喜,说:“是个好办法……”转念又摇了摇头,“怕只怕,还在暗河里就被打翻了,根本漂不到河里去……就是漂到了河东,就一定有人捞起来看吗?”
春梅说:“可我们总得试一试呀,也许说不定能成……”
蓝天香沉默不语。
春梅又说:“这种信我们天天写,纸船天天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只要我们每天都坚持写,坚持放,总有一只两只漂到我们要找的人身边,这样我们就有重见天日的希望啦……”
蓝天香点了点头,说:“也只有这一条路啦……”
没有人考证从绿鹰寨陆家大院密室流经的暗河,究竟有没有漂出一两只写满冤屈的小纸船,更没有人考证有没有人将这种纸船送到黄牯的手里。不过,他还是得知了女寨主蒙难的消息,赶到了“仁义”米行和林水丰商量对策。
“仁义”米行的店铺早已关门歇业了,伙计们大都遣散了,只留一个账房在清理账目,打点债务。
黄牯轻轻地推开院门,一阵风突然袭来,满院子的树叶呼呼地转,旋了几圈,又噗地摔下来,撒了一地。整个院落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死亡的气息,隐隐听见几声呜呜咽咽的哭声。走进屋一看,原来是蓝芝澧老先生听了孙子孙女的坏消息,一口气没喘过来,腿脚一蹬,步儿子的后尘走啦!
两个女人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见了黄牯连忙下跪。
“孩子他叔,你一定要救救天香,孩子他爷就是被绿鹰寨的事气死的……”蓝马氏浑身瑟缩,哽咽着说。
黄牯说:“天香娘,你就放心吧,我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我们一定想办法把女寨主救出来。”
林水丰也在一旁劝慰,说:“娘……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亲娘……爷爷已经走了,就让他安心地去吧。你不要哭坏了身子骨,要节哀顺变,天香妹妹还指望我们去救她呢。你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倒下。”
蓝马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说:“孩子他爷走得真不是时候,要不是有你们两个在,我还真不知怎样……”
黄牯说:“天香娘,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把蓝老先生的后事操办得妥妥帖帖。老人家辛劳了一辈子,我们一定不能让他受委屈。”
安葬爷爷后,蓝氏的家业已所剩无几。蓝马氏将临街的店铺盘了出去,只留几间厢房居住。黄牯和林水丰劝蓝马氏搬到黄龙坳去住,说这样好有个照应。
蓝马氏摇了摇头,说:“蓝家就剩这几间房了,可毕竟还是蓝家的产业啊!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守在这里,宇儿生死未卜,天香被困在绿鹰寨,一旦他们回来,这还是个家呀……”
两人见蓝马氏这般说了,不再相劝了。三个人坐了下来,一起商量如何营救女寨主。
黄牯说:“关键是要搞清密室的位置……最好搞到开启密室的钥匙……”
林水丰点了点头,说:“这样吧,我到绿鹰寨去一趟,探探情况。”
黄牯一惊,说:“你!不行,这太危险啦……”
林水丰说:“没关系,绿鹰寨我去过,那里的女佣家丁的都认识,史秋明我也打过交道,他不会把我怎么样!再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蓝家待我恩重如山,女寨主待我比亲姊妹还要亲,为了她,冒点险,应该……”
黄牯定定地看了林水丰一眼,说:“看来也只好如此,不过,你千万要小心,不要乱闯……我会在寨前寨后和你接应的……”
蓝马氏紧紧地拉住林水丰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好孩子,千万要当心,那个禽兽不如的史管家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来……你再陷进去的话,就没娘的活路啦……”
林水丰安慰蓝马氏说:“娘,我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地在这等我的好消息吧。”
蓝马氏含着泪点了点头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二天,林水丰就去了绿鹰寨,可史秋明矢口否认女寨主回过绿鹰寨,他说:“林姑娘,你是从哪听到这些谣言?你想,‘洪大麻子’是什么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掳去的女人会轻易放下山?再说我们的女寨主是谁?知书达礼,忠孝廉悌,岂会为了一时的苟活毁了自己的贞节?至于说女寨主身上怀了小寨主的骨血,更是无稽之谈。小寨主才多大,还是一根嫩秧苗。如果说真的长了几穗谷子的话,也是没有灌浆的瘪谷,根本无法长出谷芽来……不过,女寨主也确实回来过,是她的幽灵……她究竟死得凶,死得屈呀……林姑娘,你来得正好,绿鹰寨正准备做大法事,做七天七夜的大法事来超度女寨主的亡灵。林姑娘,女寨主视你为亲姐妹,你来劝劝她,要她安心地去吧,别再来绿鹰寨,山民们已够担惊受怕的啦,求求她,让山民们过几天安宁的日子吧……”
林水丰暗暗地想:“这个史秋明,也真是个人物,实实在在地做了恶,外面却粉得这么光,真可谓‘滴水不漏’。我不如应了他,免得他心生疑窦。”当即点了点头,“好吧,我试试看……”
史秋明吩咐下人备了香火纸钱,带着林水丰来到了牛头岭。
山民们听说林姑娘来祭女寨主,也纷纷涌上山头。
林水丰点亮了香烛,烧了大把大把的纸钱。一时间,浓浓的烟雾笼罩在牛头岭的上空久久不肯散去,大团大团的纸灰像墨色的蝴蝶在风中跳跃着,舞动着,连在一起像一条墨色的巨龙,一会儿直冲上天,一会儿俯落于地,一会儿又悬在半空,在那悠哉闲哉地游着游着……
“女寨主,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死得冤屈……”山民们齐刷刷跪了下来,大声地叫嚷着。
不一会儿,风散了,那些纸灰像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依托,在空中飘飘荡荡,摇摇摆摆,最后全都洒落在那些朝天的脊背上……
林水丰抚摸着身边冰凉的石碑,声泪俱下地说:“夫人,女寨主,我的好妹妹……这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就这么走了吗?……你真的就这么狠心抛下你的亲人……抛下你孱弱的母亲,抛下你最崇拜的哥哥,抛下你‘恨铁不成钢’而又寄予厚望的小丈夫,一个人走了吗?我的好妹妹,难道你的血肉之躯,你的才情,你的抱负,你的所有希翼就只是这么一块冰冷的石头吗……”
仿佛是为了回答林水丰的话,天突然暗了下来,一团浓云压了过来,把整个牛头山都罩住了。转瞬间,飞沙走石,阴风怒号,紧接着“噼里啪啦”地下起大滴大滴的雨来,雨中还夹着大砣大砣的冰雹,打得山上一片鬼哭狼嚎。
那些匍匐在地的山民们一个个把头叩得山响,大声地哭泣着:“女寨主,你是死得屈,可是这怨不得我们呀,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别吓着我们,我们也是无奈呀……”
须臾,云消雾散,又是一片艳阳天。
史秋明走到林水丰身边,说:“女寨主死得太凶了,阴魂未散,我们要尽快地给她做法事,好好地超度超度……”
林水丰默默地点了点头。
黄牯潜入绿鹰寨和林水丰接了头。林水丰告诉他,史秋明准备给女寨主做法事。两人初步商定等到做法事的时候再行动,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女寨主究竟关在什么地方。黄牯提醒她,老寨主中风后不是一直住在一个不为外人知晓的密室里吗?女寨主一定就关在里面。林水丰说,对,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以前就听女寨主说过,是有这么一个地方。我一定好好找找,相信一定会找得着的。
黄昏的荫翳吞没了最后一片彩霞,一大群归窠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吵个不休,那面轰鸣了一整天的瀑布似乎有些疲倦了,想找个地方安静下来,打个盹儿。
晚饭后,林水丰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她顺着围墙,一路走到了后山。她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木,每一株小草,希望找到一点有关密室的蛛丝马迹来。谢天谢地,“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在后山的石壁上发现了有两条缝隙有些特别,一般的崖缝都是竖的,而这里是横的,非常整齐,好像刀刻的一样。她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刮掉一些青苔,又发现两条直的缝隙,四条缝隙构成一个完整的“囗”字。她的心一阵激动,不用说,这肯定是密室的入口。林水丰轻轻地抚摸着石壁的缝隙,希望能找到开启的方法,可一切都是徒劳。她又往后退了两步,眼前只有一面陡峭的石壁,哪里有什么“囗”不“囗”的,不由得一阵赞叹。“这入口真是修得太隐蔽了,可谓‘天衣无缝’,一般人实在是很难发现。”正想再一次凑上前去,看个究竟,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向这边传来,林水丰连忙闪到一边。
几个家丁走到石壁边,在什么地方鼓捣了一下,“轰”的一声,石壁豁然洞开,现出黑黝黝的洞口。家丁们挑着一大堆的食品往洞里走,不一会又都钻了出来,轻轻地击了几下巴掌,那洞口“轰”地合上啦。
林水丰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好几次想冲出来,把那些个家丁打倒,从洞里面把女寨主救出来。待那些家丁走远了,林水丰又很快地闪到石壁前,想找到开启洞门的机关,可怎么也找不到。
晚上,林水丰溜出去,将情况告诉了黄牯。
黄牯说:“既然这些家丁是给女寨主送食品,肯定有时间规律,只要我们掌握了这个时间规律,其他的一切就好办啦……”
接下来,林水丰开始暗中观察厨房人员的采买,终于弄清了家丁开启密室的规律。于是一个周密的营救计划形成了……
月白风清,灯火通明。陆家大院里人山人海,全寨的人都涌到这里看白云寺的和尚们做法事。为了显示排场,史秋明请了戏班搭了高台说要唱七天七夜的戏,黄龙坳的舞狮班也赶来凑兴。一时间,锣声鼓声木鱼声,声声入耳;戏事法事男女事,事事动心。这边台子上在咿咿呀呀地唱,那边台下在嗵嗵将将地舞。觉慧大师则手持木鱼带着他的弟子左三圈右三圈地转“法门”,如此这般地把女寨主的“亡灵”渡过去。一些好事的年轻人也跟在僧人的背后转,可这里的“门”太多了,转着转着就找不到北啦,还得由觉慧大师倒回去,把他们“渡”了出来,否则,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去。另一些想女人想痴了的光棍专往女人堆里钻,借机占点小便宜,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这种时候,那些平素一碰就大呼小叫的女人,你就是掐了捏了,她们都忍气吞声,从不声张;就是不掐不捏,只要和自己心仪的女人挨着,呼吸着那带有脂粉气的汗臭,摩挲着瑟瑟缩缩的衣裙,也别有一番滋味。最忙的还是数那些狗子们,它们在男人女人的裤裆下钻来钻去,撩拨得大家心猿意马,然后又蹿出人堆,对着黑黝黝的山梁一阵狂吠。于是,无论是台上的,还是台下的,都拚命往一处挤,仿佛那黑黝黝的山坳里真的会蹿出什么恶魔,把大家一口吞了似的。
觉慧大师终于转完了“法门”,开始准备点“架香”了。
一时间,锣不敲,鼓不响,大家纷纷涌到院门口,看觉慧大师的精彩表演。
院门口堆了一堆高高的柴垛,像一座高高耸立的大宝塔。只是这塔既不是石料垒的,又不是钢筋架的,而是一根根圆木搭起来的。这些圆木裁得整整齐齐,五尺一根,然后围成一个“囗”字,中间用碎柴树叶刨花锯齿灰充塞其间,夯实;然后,再往上加四根圆木,如此这般一直往上垒,堆砌成一个两丈多高的方方正正的柴垛,最上面再撒些刨花松针等易燃之物。这便是所谓“架香”,架“架香”和点“架香”是和尚道士们做大法事时的必备课程。尤其是架“架香”,如果架得不踏实,轻则上面烧的火星全都落了下来,一下子把下面的柴燃着啦,“架香”不等到法事做完就烧完了。重则这高高的柴垛在点“架香”时会失去平衡,砰然倒塌,造成“香”毁人亡。因此,当觉慧大师举了火把,一只手攀着圆木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时候,大家都屏声息气地为他捏了把汗。
“好——”山民们齐声欢呼,原来觉慧大师已经爬上了塔顶,把火把往那些引火纸里一塞,“呼”的一声,“架香”点着了。须臾,风助火威,火借风势,红红彤彤的映亮了半边天。好觉慧,只见他在半空荡了荡,轻轻地用手在那些圆木上搭了几下,立即退到塔的中部,一个鹞子翻身,缓缓地落到地上。
“好——”大家纷纷鼓起掌来,又一阵齐声叫好。
就在山民们都围在院门口观看觉慧大师的精湛表演时,黄牯蒙了脸带领舞狮班的几个弟兄潜伏在后山的石壁旁。不一会,林水丰急急地跑来说:“来啦!来啦!”黄牯伸出手拉了她一下。林水丰连忙缄口不语,蹲在黄牯的腋下藏了起来。
“他娘的,前院热热闹闹在那做娘的什么狗屁法事,后院却还在给这个做法事的人送吃的,你说见鬼不见鬼……”一个院丁骂咧咧地说。
“这就是人家的高明之处,这叫吃人不吐骨头,你不懂吧,兄弟?”另一个阴阳怪气地说。
“老子把女寨主放出来,带到院中去,看他的脸往哪儿搁?”
“你敢……除非你不想活啦!”
“说真的,女寨主也够屈的啦!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嫁了个不谙世事的小毛桃,如今不明不白地关在这里,人还没有死,就先做了‘鬼’,难道还不冤枉?”
“谁说不是?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摊上就得自己受着……”
“难道你就没想过救救她?”
“怎么救?院子内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岗哨,一旦被发现了,我们全家都要遭殃。我可是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一大帮妻小。要救你救,你把我打昏过去,把女寨主救走……万一被发现了,也没什么要紧……你就光棍一条,死了草席一卷,随便挖个坑埋了了事,无牵无挂。”
“我也不敢……我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
两个院丁,一老一小,骂着嚷着,挑着柴米油盐来到石壁前,刚按动机关,黄牯他们就从暗处冲了出来。
“你们想要干什么……”两个院丁缩作一团。
“做你们想做又不敢做的事,”黄牯笑了笑,说,“放心吧,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啦,只要你们带我们救出女寨主,我们保证不伤害你们。”
年长的院丁说:“好,我带你们进去……”
黄牯说:“留两个人守住洞口,其余的跟我到里面去救人。”
大伙钻进密室,很快将蓝天香和春梅扶了出来。
黄牯双手抱拳对两位院丁说:“对不起,得罪二位啦!”说完一人一拳,砸在后脑勺上,两个院丁立即昏了过去。
林水丰领着黄牯他们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想混到院门口去,制造点混乱,再趁机溜走。
突然一声铳响,四处是明晃的火把。陆家大院的院丁们大声叫嚷着:“抓贼——”将黄牯他们团团围住。
黄牯不敢恋战,且战且走,退到围墙根下,蹲在地上架着人梯将女寨主和春梅顶上墙。这时,史秋明舞着一根长矛猛地朝他剌来。黄牯一个鲤鱼打挺躲过了这一枪,翻身上了墙。正当他伸出手来,想把林水丰拉上墙时,史秋明的长矛已顶着了她的喉头。
“别管我!快走——”林水丰拚出全身的力气大声地喊了一句。
黄牯最后看了林水丰一眼,咬了咬牙,一翻身跳了下去。
史秋明把林水丰押到大厅,撕下她脸上的黑纱,冷冷地笑着说:“哦——林姑娘,想不到会是你……”
“史秋明,别在这里装蒜,其实你早就知道了,不然,我们就不会中你们的埋伏。”林水丰桀骜不驯地瞪着这个歹毒的男人。
“哈哈哈……算你聪明,自从你来绿鹰寨的第一天,我就盯上你啦!”
“那么,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为什么要阻止?我巴不得有人把这个‘死活人’接走……而且,走了一个死的女寨主,留下一个活的,这赚钱的买卖,我怎么不乐意干?哈哈哈……”
“史秋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你认为我除了把你留下来当我的寨主夫人以外,还能干什么?”
林水丰大声地喊了起来:“史秋明——你卑鄙!”
史秋明又狂笑着,说:“我是卑鄙,我不卑鄙怎么会有今天?现在关键的问题不是讨论我史秋明卑不卑鄙的问题,而是讨论你、你的女寨主,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生死存亡问题。你想,我今天为什么会放他们走,而不去追杀他们吗?因为你的女寨主已经是一个死人,杀不杀对我没有多大意义,而且一旦让外人知道,我杀死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这不是一个极大的讽刺?当然,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想卖给你一个人情,和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以你的去留换取女寨主母子性命的安危……怎么样,公平吧?只要你肯留下来,做绿鹰寨的新寨主夫人,我保证不动她一根毫毛。否则,她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史秋明的手掌心。不过她也得听话,不能再踏进绿鹰寨半步,否则那些激怒的山民会把她当恶鬼一样处理掉的。怎么样,这笔交易还不错吧?哈哈哈……”
林水丰的脸色憋得铁青,狠狠地盯着那恶魔说:“你就不怕报应么?”
“上天只会惩罚那些有贼心没贼胆的,而对那些狗胆包天的家伙向来都是宽宏大量……不过,你也亏不到哪里去,实话告诉你吧,我除了老一点少了一只眼睛以外,其他一样不少……我还是一个老童子哩……”史秋明说着,“嘿嘿”地笑了几声,饿狼一样向身边的女人扑去。
31
武功山的匪首“洪大麻子”不知怎么突然有了“怜香惜玉”之心,自从蓝天香“走”后,他下令不再往山上掳女人,而且一再叮嘱弟兄们今后无论是“走水”还是“吊羊”都不能伤及女人和孩子。他隔三岔五的总要往“断魂崖”走走,望着那些峰峦叠翠烟雾蒸腾的山尖尖,一站就是大半天。他多次梦见蓝天香,与之唇枪舌剑,他论起了为“匪”之道,为夫之道,为人之道。他后悔杀了她,当时他也真的不想杀她。他已经暗示过她,只要她稍微作一点妥协,他就会放了她的。她的到来,已经改变了他许多,他之所以下令杀她,只是那种匪的惯性,就像一辆车虽然熄了火关了油门,可总要还向前走几步。
一天,“洪大麻子”下山得手后,把“独臂小匪”请到自己的屋子里喝酒。那“独臂小匪”果然是在蓝天香父亲的葬礼上失踪的本家小叔子,九姨太的儿子蓝豹岭族长蓝孝德的弟弟蓝孝贤。当时蓝孝德采用了“一箭双雕”之计,把蓝孝贤塞到蓝孝明的棺材里,想再转移到与绿鹰寨相邻的那片“祖坟”上去,坏绿鹰寨的风水。可人算不如天算,他派出的人刚坟场,一位盗墓的好汉已把这小子救了。盗墓贼本来是冲墓里的财宝来的,开棺后见里面有个小男孩,觉得奇怪,试了试他的鼻翼,这小男孩居然还活着。盗墓的想都没有想,就将这男孩抱了起来。正在这时,蓝孝德派来的人赶来了,两人一阵打斗,盗墓人虚晃一枪,背着男孩窜出了坟地。后来,武功山闹起了“棱兵”,盗墓的就带着男孩一起入了伙。这男孩天生聪明,又读了几年私塾,能断文识字,故深得众匪的喜爱。大伙只让他写些文书通牒一类的文字,下山取货做买卖让他留在山上看家。谁知他偷偷地摆弄起枪支来,悟性特高,虽只有一只胳膊,却练就了一身百步穿杨的好功夫。大家更是众星捧月般地护着他,一有什么好事就先让着他,尤其是“洪大麻子”来了后,对他更是呵护有加。也许是他的经历特殊,使他过分的早熟,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里,他这么小小的年纪就能八面玲珑,和谁都亲,和谁都好。大家无论有什么事都愿意和他说,和他商量,他又大多能说到点子上。因此,随着这男孩“匪龄”的增长,他在这山寨的威信也一天天地增加,渐渐地他不再是一个需要大家特别呵护的小弟弟啦,而是一个可以为大家分忧的“哥们”,一个可以替大家出谋划策的“师爷”,一个聚啸山林替天行道并不可少的“狗头军师”……
“昨晚,我又梦见那个女人啦……”几杯酒下肚,“洪大麻子”眼睛红红的,脸上的坑坑洼洼显得越发暗淡,嗓子涩涩的有点发颤,“她总是用那种目光看我,看得我心惊肉跳……我知道我这辈子是没有消受女人的命……可我就是忘不了她,真的……我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要杀她……”他摇了摇头,“其实,我真的不想杀她……是她自己要杀死自己……”
蓝孝贤附和着点了点头。
“洪大麻子”喃喃地说:“我想请几个和尚道士来给她超度超度……”
蓝孝贤摇了摇头,说:“这就大可不必啦!”
“为什么?”
“绿鹰寨的史管家已经给她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还给她立了贞节牌坊。”
“这个史秋明还有点良心……”
“寨主不知情,其实这是他玩的‘掩耳盗铃’的把戏,这叫欲盖弥彰。”
“洪大麻子”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蓝孝贤说:“这是两个成语,第一个意思是把自己的耳朵遮起来,去偷别人家门上的铃铛,第二个是说本来想把事情的真相掩盖起来,不让别人知道,反而让事情的真相一下子大白于天下。”
“他到底想掩盖什么?”
“说到这事还是小的失职……”蓝孝贤站了起来,退了一步,通地跪倒在“洪大麻子”面前,“这事确实是小的失职,还请寨主治罪!”
“洪大麻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给我如实道来!”
蓝孝贤说:“那天奉寨主之命,将那女人押上‘断魂崖’,我刚举起枪,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她就跳下去了。我追上去补了一枪,也不知打中了没打中。后来,听说这女人没死,还回到了绿鹰寨。可史管家为了吞并陆家的家产,坚决不认她,说她已死了,贞节牌坊都立了,就把她软禁起来,给她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说是超度她的亡灵……”
“洪大麻子”说:“这史管家也太狠毒啦!”
蓝孝贤说:“小的失职,请寨主给小的治罪!”
“洪大麻子”抬了抬手,说:“既然是她自己跳下去的,那你就没罪……起来吧……”
蓝孝贤依然长跪不起,说:“小的没罪,但另一个人有罪,而且罪不可赦!”
“谁?”
“绿鹰寨的管家,现在的寨主史秋明!”
“洪大麻子”咬牙切齿地说:“是个可恶的家伙,我‘洪大麻子’下的通牒,居然不理不睬,他是活腻了!”
蓝孝贤说:“寨主不是说我们要替天行道吗?我们先灭了这个不义之徒!”
“洪大麻子”爽朗地说:“好——!小老弟不是天天吵着要下山露一手吗?这会就让你带几个弟兄去。”
蓝孝贤给“洪大麻子”叩了一个响头,说:“谢寨主!”然后才起身回到酒桌边。
“洪大麻子”说:“你想什么时候去?”
蓝孝贤说:“当然是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让那家伙有了防范,就不好办啦……”
“洪大麻子”点了点头。
当夜蓝孝贤就点了几个平日最贴心的大哥大叔,直奔绿鹰寨。临行前,“洪大麻子”端了大碗的酒来给兄弟们壮行,蓝孝贤喝了酒,把碗一甩,把“洪大麻子”拉到一边说:“要不要把那女人给寨主带回来?”
“洪大麻子”摆了摆手说:“算了罢……人家是死过一回的人,连贞节牌坊都立过了。我‘洪大麻子’再不是人,也不能逼着人家再死一回……”
蓝孝贤带领十几个兄弟,以最快的速度包围了绿鹰寨,将山民们全部赶到陆家大院。
史秋明搂着女佣刚做了好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敲碎了他的美梦。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被两个小匪用枪顶着胸部拖了出来。
蓝孝贤骑着高头大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对空放了两枪,提着冒烟的驳壳炮大声地喊着:“乡亲们,我们是武功山洪寨主的人马。我们今夜来,既不杀人,也不放火。而是来替天行道,为你们绿鹰寨除一大害。你们知道这个大祸害是谁吗?”
山民们“轰”的一声炸开了锅,嗡嗡唧唧地议论开了。
蓝孝贤挥了挥手中的枪,大声地喊着:“你们做梦也没想到吧……这个人就是你们原先的管家,现在的寨主——史秋明……”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了,大伙屏声息气地听着,不时地摇摇头,他们怎么也不相信这个平日里忠厚仁义的好管家竟然是比盗匪更凶残的恶魔,可桩桩事实摆在面前,容不得大家有半点怀疑。
蓝孝贤历数了史秋明的种种罪行,他先是行“苦肉计”,自戕左眼,取得老寨主的信任,再借娶女寨主之事来树立自己在寨民中的威信,可当小寨主女寨主相继出事后,他开始“釜底抽薪”,盘算起自己的“小九九”。尤其是当他接到武功山转来的通牒,要他拿钱去赎女寨主的时候,他竟然丧心病狂地说,绿鹰寨没这个人。他的真正用意,是要“借刀杀人”,好让他独吞陆家的全部家产。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也为了蒙蔽绿鹰寨的山民,他竟给一个大活人立了“牌坊”。女寨主大难不死逃回家后,他把她关在密室里,软禁起来,可另一方面又为她大事操办法事,骗取寨民们的信任。
“大家说,对于这样的恶棍,该怎么办?”蓝孝贤大声地喊道。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
山民们振臂高呼,群情激昂。
蓝孝贤说:“杀了他,这就便宜了他,我要将这只‘独眼蝎’点天灯,以祭绿鹰寨的列祖列宗。”
众匪将史秋明绑在院子的中央,往他身边堆柴。柴越堆越高,很快就平着他的肩膀,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
蓝孝贤把枪别在腰间,说了声“停”,几个抱着柴禾的小匪立即愣在那里。
史秋明伸了伸脖子,那只独眼像把利剑狠狠地刺了蓝孝贤一下。
蓝孝贤走到史秋明跟前大声地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哈哈哈——”史秋明一阵狂笑,笑得大家毛骨悚然,“我有什么说的,我能说些什么……我是死有余辜,不过,也是死而无憾……我史秋明在绿鹰寨做了一辈子奴隶,一辈子的狗,也该做几天人啦!不这样,我就亏大发了……点火吧,我是不会向你讨饶的,人间的各种活法我都尝遍了,也该尝尝死的滋味了,来吧……如果我史秋明哼了半句,就是狗娘养的……”
蓝孝贤手一挥,一堆堆的柴禾立即将史秋明整个儿吞没了。
火燃起来了,先是柴堆顶端一根笔直的火苗,接着是一个硕大无比的火团,那火团轻悠悠地晃动了几下,稳稳地立在院子的中央一动不动,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整个院子里变成了一片火海。一阵山风袭来,火蛇四处乱窜,那噼噼啪啪的火星一下子冲到了黑黝的天空,又天女散花般地洒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煳味。
蓝孝贤自言自语地说:“这家伙倒还是一条汉子……”
院丁们见史管家已处死,纷纷跪在地上求饶。那一老一小看守密室的院丁,早已带领众匪把林水丰从密室中救了出来。
蓝孝贤看了看林姑娘,迷惑不解地问那院丁:“怎么回事,女寨主呢?”
院丁说:“那天晚上做法事,来了一班人将女寨主救走了!”
蓝孝贤又问:“这女人是怎么一回事?”
院丁说:“这女子叫林水丰,女寨主的结拜姊妹,她是为了救女寨主才被史管家囚禁在密室里的……”
蓝孝贤说:“好一个忠心的女子,兄弟们别难为她啦!给她一点盘缠,让自己逃生去吧……”
这时,一个小匪跑来报告说:“报告,我们搜遍了整个院子,没发现什么细软……”
蓝孝贤摆了摆手,说:“算了吧,我们这次来,本来就不是冲着钱财来的……绿鹰寨经过这么一折腾,也是所剩无几啦,还是留给女寨主自己来收拾残局吧……兄弟们想发财,跟我到蓝豹岭去跑一趟吧,保证大家满载而归。大家说,好不好?”
“好——!”众匪们一齐欢呼着,骑了快马一路杀向蓝豹岭。
九姨太疯了之后,住在西院服侍她的苦崽和王妈,在蓝孝德的撮合下,成了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取名为蓝耀文,另一个叫蓝耀武。这天晚上,夫妻俩刚刚安顿好疯疯癫癫的九姨太,一家人才安寝入睡,就被一阵急促的狗吠声惊醒了。苦崽悄悄地起了床,拉开门缝。外面很乱,人嘶马叫,到处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出了什么事……”王妈惶惶不安地说。
苦崽说:“八成是土匪进村啦……”
“天哪……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王妈尖叫了一声。
自从得知小少爷没有死,而是被武功山的匪首“洪大麻子”救了之后,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蓝孝贤这次来绿鹰寨惩办史管家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杀回蓝豹岭,向他的兄长蓝孝德讨还血债。一下山,就派人去蓝豹岭打探消息,等处理好绿鹰寨的事后,就带着众匪旋风般地杀了过来。
蓝孝德不在,院子里没什么防范,就门楼上两个守更的老头。
蓝孝贤冲进来,没找着蓝孝德,也不想为难那些女眷,让众匪卷了细软,先回武功山,自己则悄悄地溜进了西院。
苦崽轻轻地开了门,刚走到院子里,“嗖——”地从墙上跳下一个拿驳壳枪的人,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闪到一边。
月光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院子里一片雪亮。苦崽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清清楚楚地瞅见那人只有一只胳膊,另一只袖管空荡荡的……
“少爷……”
蓝孝贤也发现了苦崽,连忙收了枪,奔了过来,激动地说:“苦崽叔……”
苦崽看了看蓝孝贤的这一身装束,摇了摇头,什么都明白了。
“蓝孝德呢?”蓝孝贤问。
“族长到湘潭走木排去了,”苦崽瞟了少爷一眼,“你是来看你娘的吧?”
“嗯!快说,我娘在哪,快带我去看她……”
这时王妈也出来了,她盯着少爷看了好一阵,什么也没说,回转身,掌了灯领着蓝孝贤去了一间上了锁的厢房。
推开门,一股恶臭熏得大家直想吐。王妈先走了进去,点亮了屋子里的灯。蓝孝贤这才发现在靠东的墙角里铺了一堆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位蓬头垢面的女人,一条老狗依偎在她的怀里,并不时地伸出那只红中泛白的舌头在她的脸上舔来舔去。蓝孝贤的心一阵绞痛,整个身子如同从热烘烘的炉灶边一下了跌到了冰窟里。“这就是我日夜思念的娘吗……”他痛苦地摇了摇头。
王妈走了过去,轻轻地叫了声:“太太,你儿子回来啦……”
九姨太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瞟了王妈一眼,又把眼睛瞌上了。显然,村里的喧闹声也把她吵醒了,但处于她这种状态,醒和睡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倒是那只老狗很快恢复了意识,认出了昔日的小主人,哼哼唧唧摇着尾巴挣扎着想站起来。
蓝孝贤蹲了下去,摸了摸那狗说:“大虎……”几滴眼泪啪嗒掉了下来,落在手上。
“太太,你的贤儿回来啦……你的贤儿没有死,他回家看你来啦……”王妈又叫了一声。
“贤儿……”九姨太轻轻地嚅动了一下嘴唇,仿佛在搜寻一个遥远的梦。
蓝孝贤挥了挥手。
王妈退到了一边。
蓝孝贤整了整衣冠,嗵的一声双脚跪在他的母亲面前,大声地喊着哭着:“娘,我是你的贤儿,你的贤儿回家看你来啦!”
“贤儿……”九姨太的嘴唇又嚅动了一下。
蓝孝贤使劲地点了点头,泪眼婆娑地说:“嗯……我是你的贤儿……”
“你真的是贤儿?”
“我真的是贤儿!”
九姨太放开大虎,伸出双手在儿子脸上身上摸索着,紧紧地抓住儿子残臂上那只空空的袖管,哆哆嗦嗦地说:“你是我的贤儿,你是我的贤儿……”
大虎站了起来,躬着腰身,围着蓝孝贤哼哼唧唧地舔着。
蓝孝贤伸出那只独臂,掸掉九姨太头发上的草屑,说:“娘,孩儿不孝,让你受苦啦……”
王妈和苦崽夫妇实在看不下去啦,背过身去抹泪。
九姨太又盯着蓝孝贤眼睛看了好一阵,猛烈间,一股肃杀之气直从心底往上蹿,她打了个寒战,觉得眼前这个腰挎驳壳炮的男子根本就不是她的贤儿。她站了起来,满屋子乱转,嘴里不停地说:“啊……我的贤儿呢……我的贤儿呢……”
蓝孝贤站了起来 ,默默地摇了摇头。
九姨太转了一圈,又回到那堆稻草边,搂住那条老狗,絮絮叨叨地说:“贤儿……我的贤儿……妈在这,别怕……妈在这,妈再也不离开你啦……妈给你唱歌……‘月光光,光到庙里好烧香……’”
蓝孝贤抹了把泪,说:“她不认识我……她不要我这个儿子……”
王妈哭着说:“少爷,不是这样的……你千万别怪太太,其实太太心里还是想着你的,她把大虎当作你的替身……”
“怎么会是这样呢……怎么会是这样呢……”蓝孝贤不住地摇了摇头。
王妈告诉小少爷,说:“太太自从你失踪那天起就疯了……开始是乱骂人,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后来,族长请了个神汉来驱邪,说你娘是皂荚树精缠身,让几个大汉捉住她,灌了一大瓢大粪……那个惨呀,真的没法说啦……后来就这副模样了,整日半疯半傻地搂着大虎叫你的名字……”
蓝孝贤咬牙切齿地说:“蓝孝德,你‘癞蛤瘼躲端阳’,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蓝孝贤决不会放过你!”
王妈不安地说:“少爷,你……”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
“这个恶魔,先是把我塞到死人的棺材里,又去破墓,要把我埋到绿鹰寨去坏人家的风水。只是我命不该绝,被一个盗墓的好汉救了,后来这位好汉带我一起投了武功山。”
苦崽说:“如果你抓到了他,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蓝孝贤说:“我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榨干他的髓血……”
王妈倒抽了一口冷气,说:“天哪,报应哟……”
蓝孝贤看了看苦崽,说:“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苦崽说:“你失踪后的第二年,还是族长亲自给我们做的媒。他说,这样可以更好地照顾你娘……他还给了我们三十亩地……”
蓝孝贤打断了苦崽的话,说:“三十亩地!三十亩地!你就只知道三十亩地,你知不知道,他霸占了我半壁家产,还把我娘搞成这样……”
苦崽无奈地看了看王妈一眼,摇了摇头说:“少爷,我们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可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蓝孝贤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对不起,我不是怪你们……我是恨那丧尽了天良的蓝孝德。他根本不是人,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他把我娘害成这样,还在外面‘粉得光’。”说到这,从怀里掏出两根金条塞到苦崽手里,“这么些年也难为你们夫妇二人啦,这点钱你们就留着补贴家用吧。”
王妈摇了摇头,说:“少爷,这钱我们不能收……太太好时对我们俩恩宠有加,如今太太有病,照顾好她是我们的本分……”
“王妈苦崽叔,你们就收下吧……否则,我的心会不安的……”蓝孝贤将金条硬塞到苦崽手里,转过身,面对墙角里疯疯傻傻的女人和那条老不死的狗,叩了三个响头,跳过围墙,跨上那匹快马,一阵风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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