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滩

在湘江上游,罗霄山脉以西地区,有一片神奇的土地,叫茶陵。这里出过两个状元,127个进士,有国共两党50多名将军,是有名的进士乡和将军乡,其中相邻的三个村子就出过三个宰相。这里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和湘赣根据地模范县,老百姓参军很积极,曾多次整团整营地编入红军,著名的“长征先锋团”红六军团就是在“茶陵游击队”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民国三十三年,日军发动“一号作战”,“中国驻屯步兵第三联队”接到命令远程奔袭,去摧毁湘赣边界的盟军机场。可他们到达茶陵后,被素有“茶陵牛”之称的当地军民挡住了,硬是没有前进半步。 《回水滩》就是发生在这块土地的神秘传奇。该书以茶陵为背景,以云阳山蓝豹岭、绿鹰寨、黄龙坳三大家族恩怨与纷争为主线,以“回水滩”神秘传说以及它的毁灭、再造与新生为暗线,再现清末至二十一世纪一百多年的历史风云,情节曲折。

第十七章 风暴
37
公元一九二六年六月,北伐军先遣部队离开广州挺进衡阳。中共湘江区委员会为了加快各地党组织的建设,加强对农民运动的领导,支援北伐,从广州“中国国民党政治讲习班”要了一批学员,在衡阳接受短期集中训练。六月中旬,将他们分配到全省各地。共产党员杨众山受中共湘区委员会和国民党湖南省党部的派遣,以国民党湖南省党部农民运动特派员的身份来到茶陵,并很快地和陆矶他们取得了联系。不久,叶挺独立团渌田大捷,并乘胜占领了攸县。唐生智将军积极响应将所属部队改编为国民革命第八军,他属下的三十九团二营营长王东原率部进驻茶陵,并公开表示支持茶陵的革命运动。杨众山秘密联络了陆矶等几个共产党人建立了中共茶陵县特别支部,由陆矶担任特别支部书记。同时又以国民党农民运动特派员的身份公开组建中国国民党茶陵党部,陆矶的公开身份是国民党茶陵县党部书记。紧接着,北伐军第二军第六师、第四师以及所属军部相继进驻茶陵,军部党代表李富春和第六师政治部主任萧劲光作了热情洋溢的演讲,随军的苏俄顾问也作了重要讲话。一时间,茶陵的志士们热血沸腾,走街串巷,上山下乡,一场轰轰烈烈革命运动掀起来,早几年撒下的星星之火终于成了燎原之势……
七月里,日正炎,
广东来了北伐军;
打倒列强除封建,
农民协会要立成。
大街上,一群顽童举着小三角彩旗,唱着跳着冲了过去。
陆矶望着那群天真活泼的孩子舒心地一笑,迈着轻松的步子朝县府大院的议事厅走去。“啪啪啪――”一跨进县府的大门,陆矶就被一阵热烈的掌声迎住了。
他扫了一眼会场,汇文中学的黄皓、蓝天月等骨干都在,如今这些人大部分加入共产党了,也有一两个加入了国民党。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只要像现在这样,团结一条心为人民谋幸福就好了。正想到这里,又一阵掌声响起来了,原来是蓝天宇和马明谦走了进来。陆矶不由得暗想,蓝天宇什么时候来到茶陵的,他不是一直在前线带兵打仗吗?还有这个马明谦,他来干什么,他一个商会会长,也开始关心起政治来了……
杨众山站了起来,他以国民党湖南省党部农民运动特派员的身份主持会议,将蓝天宇和陆矶作了一番介绍,说:“这位是国民革命北伐军第二军第六师第一十八团团长蓝天宇同志,这位是国民党茶陵党部书记陆矶同志。陆矶同志是汇文中学的老师,这一年多来为茶陵的革命事业作过巨大的贡献。蓝团长,想必大家也早已认识。他原是茶陵‘仁义米行’的少老板,闹虫灾那阵为我们茶陵老百姓就办过不少好事。后来,投笔从戎,跟着谭延闿将军走南闯北,立下过赫赫战功。如今,孙先生推行新三民主义,‘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国共两党精诚合作,兴师北伐,打倒吴佩孚,活捉孙传芳,建立一个崭新独立民主的新中国。这次蓝团长回到茶陵,就是为了协助家乡人民闹革命,我们要借这股东风先把农民运动搞起来……”
会场上,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散会后,马明谦对杨众山说:“杨书记,你还不知道吧?蓝天宇团长和陆矶特支书还是正宗的亲戚呢,蓝团长的妹妹当年曾嫁给陆特支为妻。”
杨众山望了望陆矶,说:“是真的吗?”
陆矶低着头,脸有难色。
蓝天宇摇了摇头,说:“别提了,这完全是一桩错误的婚姻……他和我妹妹都做了封建婚姻制度的殉葬品……”
杨众山见是这样也就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从县府一出来,陆矶问蓝天宇:“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蓝天宇说:“昨天。”
“听说,大哥在广州娶了个嫂夫人,人十分了得,能唱会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带回来了没有?”陆矶问。
“你听谁说的?”
“城里人都这样说。”
蓝天宇说:“你别听那些人乱嚼舌头,其实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只不过是比别人多读了几句书而已。明天,她就过来,到时候你一看就知道啦。”
陆矶一惊,说:“真的,嫂子她明天过来?”
蓝天宇点了点头。
走着走着,几个年轻的学生手挽着手,唱着一首刚刚学会的歌朝他们跑来:
工农兵联合起来向前进,
消灭敌人!
工农兵联合起来向前进,
消灭敌人!
我们勇敢,
我们战斗,
杀向那帝国主义大本营!
最后的胜利,
一定属于我们工农兵!
工农兵联合起来……
学生们跑到蓝天宇和陆矶面前,向他们俩挥了挥手表示致意。两人点了点头,相互看了一眼,会意地一笑。
陆矶站住了,望着那群远去的学生娃,感叹地说:“时局发展得真快,我前年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潭死水,还是你们北伐军的威力大。你看,你们一来,革命烈火就‘轰’地燃烧起来啦!”
蓝天宇说:“这就叫‘众人拾柴火焰高’,现在的形势真好,国共合作,又有俄国人的帮助,国内的工人农民都起来了……至于我们只不过是往这火堆里添了一把柴而已。”
陆矶说:“你们不只是添了把柴,你们是当年孔明火烧赤壁时借来的东风,没有你们的到来,茶陵那点火星沫子早就被沙石泥土扑灭了。”
“也许是吧……”蓝天宇顿了顿说,“哦,我问你,农会的事,你打算怎样着手?”
陆矶说:“我想先从云阳镇绿鹰寨搞起,搞出一个点,再向全县推广……我可以把自家的那些地献给农会,分给那些穷苦人家。”
蓝天宇听了,默默地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说:“我劝你还是先从黄龙坳入手吧。那里有个舞狮班,人心很齐。尤其是舞狮班的班主黄牯极有组织能力,你在黄龙坳先搞个示范,很容易成功的……然后可以带动整个云阳镇一大片……”
陆矶点了点头:“这主意是不错,好,我就先在黄龙坳树一杆旗来!”
跟在一边的黄皓赶紧说:“那就让我去吧。”
陆矶点了点头说:“好,你去!好好干,摸索出一套经验来,再在全县推广。”
经过一阵紧张的筹备,黄龙坳农会终于成立了。磨盘山众家祠废墟上又添了几间草棚,其中最大的一间门槛上挂了两块牌子:“黄龙坳农民协会”“黄龙坳农民自卫队”。
村街上,匡一明臂戴“自卫队”的红袖章,提着一面大铜锣,敲一下,喊一声:“开会罗——全体村民到磨盘山开会罗——”
一位驼背老人拦住了匡一明说:“开啥子会?”
匡一明说:“你还蒙在鼓里呀,今天在磨盘山成立农会和农民自卫队?”
“农会是啥子东西?”
“农会是我们穷人的爹娘,专帮我们穷人做好事的。”
“做些啥子事?”
“那可多着呢……譬如说,二五减租呀,减息呀,还有铲除高利贷呀,禁赌,禁嫖,禁烟……反正多着哩,我也一时说不清,你一去就知道啦!”
“那么像我这样的可不可以参加农会?”
“可以,农会正要你这样的穷苦人参加哩。”
驼背老人兴奋地点了点头,屁颠屁颠地向磨盘山跑去。
匡一明继续敲着铜锣,在村街上大声地吆喝。
“当——”
“到磨盘山开会去罗——成立农会罗——”
“当——”
“到磨盘山开会去罗——成立农民自卫队罗——”
“当……”
不一会,人们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来,一下子在众家祠废墟旁边那块宽大的空场子上,聚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陆矶、黄皓和城里来的几个学生娃坐在刚刚搭起的台子上,那些背钢枪持梭镖臂戴红袖章的自卫队员们在台上台下窜来窜去,不停地挥着手维持着会场秩序。
匡一明跑到台子上,对黄皓耳语了几句说:“可以开始了吧?”
黄皓悄悄地问了声旁边的陆矶。
陆矶点了点头说:“开始吧。”
匡一明跑到台子中央宣布大会开始,一时间,鞭炮声,锣鼓声,火铳声,震天动地响了起来;十几条威风凛凛的狮子和两条腾云驾雾的巨龙也跟着舞了一阵。须臾,各种声音像大海里潮水一样来得急,退得也快,瞬息间,静悄悄的,万籁俱寂。
陆矶站了起来,大声地宣布:“黄龙坳农民协会、农民自卫队今天正式成立了——”
“哦——”场子上爆发出一阵呐喊,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
陆矶在台上作了一番简短的讲话。然后是授旗,陆矶亲手将一面犁头图案的红旗交给自卫队队长黄牯。黄牯又把它交给站在一边的匡一明。匡一明高举着这面鲜艳的红旗,大踏步地走到自卫队长枪队的最前排。
接下来是阅兵式,当昔日的泥腿子,扛着枪举着刀整整齐齐迈着方步出现在乡亲们的面前时,场子上又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走在队伍前头的匡一明振臂一挥,带头喊起口号来,一时间,整个会场全部响应起来了。
“打倒帝国主义!”
“打倒封建军阀!”
“打倒土豪劣绅!”
“废除苛捐杂税!”
“农会万岁!”
“一切权力归农会!”
农民自卫队的战士们扛着枪,雄赳赳,气昂昂,绕着场子转了一圈,这场空阅兵式算是结束了。以下开始上演了泥腿子当权后的第一出好戏,惩治烟鬼和赌徒。黄牯带领一群自卫队员将几个烟鬼赌徒押上台,台下乱哄哄,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些家伙是得好好治一治。”
“以前,每年‘梅仙老爷’都要规劝几番,惩治几回,可是都没奏效……”
“不知农会有什么好法子,能使这帮人改邪归正?”
“妈呀,你看那是什么?”
“铡刀!”
“把铡刀搬到台子上干什么?”
“铡那些赌徒的手指头。”
“妈呀,还真铡呀……”
“等下看吧……也许只是吓吓他们……”
“我看,应该动真格,否则他们不会变!”
台上,那些被押上来的赌徒一瞅见明晃晃的铡刀,浑身就吓得筛糠似地抖,只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石匠,羞愧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黄牯站了起来,摆了摆手,场子上立即安静下来啦。他咳了两声说:“我们黄龙坳成立了农会就要听农会的,今天我们在这里宣布几条禁令:一、不许放高利贷;二、不许赌博;三、不许抽大烟;四、不许嫖娼或乱搞别人家的女人。违者决不轻饶!先说赌博吧,这事害人又害己。这黄石匠想必大伙都认识吧?”
台下都说:“认识——”
“他的手艺确实不错,我们黄龙坳还没有哪家没请过他到家里做过石活吧?论理有门这样好的手艺,养家糊口该没问题吧?可是赌博害了他,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样毁了。家里输了个精光不算,两个女儿被他卖了抵了赌债。可他并没有收心,又把老婆押上了,害得女人差点吊死在大梁上。要不是农会的人及时发现了,后果真不敢设想……大家说,对待这样屡教不改的赌徒该怎么办?”
匡一明喊了一句:“像这种屡教不改的赌棍,没有其他的法子,只有剁手指头!”
“剁手指头!”
“剁手指头!”
“剁手指头!”
黄牯望了眼台下攒动的人头,慢慢地走到黄石匠眼前,轻轻地说:“乡亲们都发话啦,看来这个坎,你得自己迈过去!”
黄石匠扫了一眼台下的乡亲们,什么也没说,走了几步跨到铡刀前,弯下腰自己伸出手指头放在明晃晃的铡刀上,用力一铡。一截断指在铡刀上跳了几下,滚落到地面上,那断指上的皮全都缩到了一起,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人们大惊失色,台上几个胆小的赌徒吓得晕了过去。
“好!黄石匠是条汉子!不过,我们农会希望你吸取血的教训,如果下次再犯的话就不是一个手指头啦,而是整个胳膊!”黄牯对着台下大声地说。
黄石匠举着血淋淋的手,喊了句:“没有下一次啦——”
“好——我们希望你能这样,也希望我们全体村民引以为戒……以后凡是黄龙坳人,有人再赌的话,发现一次铡一个手指头,手指头没了就铡脚指头,脚指头没了就砍胳膊,砍大腿,大家说要不要得?”黄牯大声地问了一句。
“要得!”大家齐声喊道。
黄牯挥了挥手,让一个自卫队员扶黄石匠下去。
黄石匠推了那个队员一把,自己走到台下去了。
惩治了几个赌徒之后,接下来又开始惩治烟鬼。在一片嚷嚷声中,一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中年人被架上台来,此人就是黄龙坳大名鼎鼎的烟鬼“溜猴”。这人原名刘候,祖上原是一户殷实人家,自从爷爷刘礼染上鸦片瘾以后,一杆烟枪把全部家当烧了大半。父亲刘仪非但不接受教训,反而变本加厉,整日云里来雾里去,飘飘然悠哉闲哉。因此,传到刘候手里只剩下一杆光秃秃的烟枪。俗语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刘候出生这样的家庭,从小就染上了烟瘾,故长得瘦骨嶙峋,像一只山猴,落了个诨号:“溜猴”。年轻时,“溜猴”和乡亲们去广东担盐,本指望赚几个钱糊口。可一路上,路途遥远,伙铺多,烟馆也多,一担盐往往抵不了几个烟泡儿。等盐送到老板手里,已经吃掉了两倍甚至三四倍的盐钱。相传有一次翻越婆婆坳,走到半路烟瘾犯了,“溜猴”丢了盐担躺在坡上如一条死蛇,口水鼻涕一大把。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了,总不能在这荒山野岭歇一宿吧,一起来的伙伴急中生智在身上搓了一团绿豆大的汗泥哄骗他说:“‘溜猴’,快来,我这里还有半颗烟泡儿。” “溜猴”将汗泥塞进烟枪怎么也点不着,他并没疑心有诈,用那微微发颤的手把那黑不溜秋的汗泥从枪眼里抠出来一口吞了下去。一时间,果然精神大振,一口气翻过了婆婆坳。到了店铺后,同伴告诉他,结果一连呕了三天的酸水。从此,常有人搓了汗泥故意逗他:“‘溜猴’,快来,我这里还有半颗烟泡儿。”每逢这时,他眼白一翻,无声无息显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小皇帝倒台后,几乎是天天在打仗,道路不通,担盐的活路就断了。“溜猴”替人帮帮工混口饭吃,烟瘾犯了实在是忍不住时,就免不了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换几个钱过过瘾……时间一长,这“溜猴”成过街老鼠,走到哪里都讨打……
黄牯又走了过来说:“刚才我们治了赌博的,现在开始治抽大烟的。赌博的错在手,就治手;这些人错在嘴,就治嘴!好,开始吧。”
话毕,匡一明、黄风雷等几个自卫队员一拥而上,一根绳索将“溜猴”绑了,放倒在地,捏鼻子,揪耳朵,给这家伙灌了一大瓢人粪。“溜猴”挣扎着,像抬上板凳捅了一刀的年猪一般嚎叫,颤得那些自卫队员脸上脖子上都是屎尿,臭不可闻。队员们连忙将他丢在地上,捂着鼻子跑到了一边。
黄牯又指挥另外几个自卫队员将那些灌了粪的烟鬼,一个个扔进猪圈。这些烟鬼们烟瘾来了时,在地上乱滚,吓得满圈的猪乱跑,因为捆了手脚,无法逃走。实在饿得不行,滚到猪槽盆边吃几口猪们吃残的剩食。七天过后,那几个烟鬼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和头上的头发全部被猪粪泥水浆在一起,然而那“嘴病”却神奇般地治好啦……
农会惩办豪绅是从经济上着手的,先是清算公款公物,限令吃了冤枉的豪绅吐出赃款赃物。黄龙坳富裕户本来不多,加之在“梅仙老爷”的影响下,大多能乐行善施。农会的人平素大多接受了他们的周济,一时抹不开面子。倒是几个大户人家自己提出“减租减息”,“梅仙老爷”和他的女婿燕师傅更是开明,捐出了十几亩好田作为农会的公田。
陆矶和杨众山大喜,一面指示黄龙坳农会到四周的村落去打土豪,一面到其他村庄去发动群众。
黄龙坳农会则在黄牯的领导下,战果辉煌。他们先到月岭寨,抓了劣绅瘌毛猪,抄了十五担浮财,并将黄风雷夫妇留在娘家,帮助月岭寨建立农会。接着又去了高峰寨、猫龙里、西屏,每次都旗开得胜,土豪劣绅们闻风丧胆,纷纷打开粮仓,交出细软,来求得农会的宽恕。
一时间,农会的声名鹊起。人们一提到农会就自然想到黄龙坳,想到舞狮班,想到身怀绝技在江湖上闯荡了多年的自卫队队长黄牯……
38
如火如荼的农民运动很快波及蓝豹岭,蓝孝德像热锅里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他一边派宋管家四处打探消息,一边精心策划怎样逃过这一劫。一得知宋管家从县城回来,急急地把他请到了自己的书房,给他倒了杯茶,亲手递到他手上,迫不及待地问:“快说,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宋管家喝了一口茶,喘了口气,说:“到处闹了起来,……听说,黄龙坳的自卫队正在作准备,要杀到我们蓝豹岭来,找族长你清算……”
“赤祸!赤祸!这不是全乱套了吗,上面怎么让这样搞?”蓝孝德激动地喊了起来。
“我这次在县上,也结识了一些人,听他们说,好像上面也有说词,北伐军里那个带草字头的就坚决反对这样干!”
“只是眼下这一关怎么过?”
宋管家凑了过来,诡谲地说:“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要想躲过这一劫,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是说……”
“咱们也搞个农会,让咱们蓝豹岭的人自己管蓝豹岭的事,不让黄龙坳插手。”
“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这会谁愿挑这个出头椽子呢?”
宋管家说:“就让苦崽干吧,这小子得了族长的好处,他不会不听你的……”
蓝孝德点了点头说:“好,你去安排。”
当天晚上,蓝孝德就备了几样礼,揣了十几个大洋,和宋管家一起来到了西院。
蓝孝德的突然造访吓坏了王妈。这些年,她在西院相夫教子,照顾九姨太,渐渐把这个专横险恶的族长忘掉了,直到小少爷带着武功山的人闯进了蓝豹岭,才从梦中醒来……她知道,这个魔鬼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自己,放过西院的,她整天提心吊胆,担心这个魔鬼闯进来,张开血盆大口,把整个西院吞噬掉……
“老爷……”苦崽见蓝孝德进了屋,战战兢兢,叫了一声。
“都是自家兄弟,以后就不要客气……”蓝孝德摆了摆手,自己找了条凳子坐了下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托族长的福,还行……”王妈凑了过来,颤巍巍地说。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一大帮孩子,还要照顾个疯婆子。”蓝孝德说着,从宋管家手里接过礼物,塞到苦崽手里,又掏出十几个大洋排在桌上,“这些年,我对你们照顾不周,请多担待点……这点钱小弟先拿着,粜几石米,给弟妹和娃娃们扯几身衣服。”
苦崽双手捧着礼品,嘴里讷讷地说:“使不得……使不得……”
宋管家上前走了一步说:“族长今天来是有事要和你商量,这东西你就收下吧。”
王妈听了这话,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赶紧把孩子们一个个赶跑:“去去去……到外面去玩,族长和你爸有话要说。”老大蓝耀文见族长和宋管家亲自来到西院,觉得很奇怪,停下来多看了两人几眼。
“这孩子叫蓝耀文吧?”蓝孝德问。
“对,老爷,这名字还是你给取的。”苦崽点了点头。
蓝孝德说:“听说他经常到书院的窗户外旁听课,记忆力特别好……先生暗暗地考察过他,好些正规的学生都不及他学得多。”
苦崽说:“不知为什么,这孽障做什么都提不起兴头,就喜欢读书……得了魔症似的,一有时间就在地上画画写字,晚上做梦都在念书……”
蓝孝德说:“这样吧,明天你送他到书院里去吧。”
苦崽说:“我们这样的下人也能进书院?”
蓝孝德说:“没事,书院里的先生,我已经说好了,你送他去就是了。”
“还不快谢谢族长!”苦崽拉了妻儿一下,一家三口“噗”地跪在地上给蓝孝德磕头。
“快快起来!”蓝孝德赶紧把他们扶了起来。
拉了一会家常,蓝孝德慢慢将话题扯到目前的时局上。王妈已经猜到蓝孝德可能要他们做什么,捅了捅丈夫,对蓝孝德说:“族长,你这么晚,到西院来,肯定有什么事……你放心,你尽管吩咐,孩子他爹一定会照办……”
蓝孝德爽朗地一笑,说:“好,还是弟妹痛快……不过,也没什么大了的事,只要苦崽出面牵个头,搞个像黄龙坳那样的农会……”
苦崽一听,脸色煞白,头摇得像拨乱鼓一样,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你就是再借小的十二个胆,小的也不敢……”
宋管家说:“不是要你真的搞黄龙坳那样的农会,只要你做做样子,到区里县里开开会,装装场面,这还不容易?”
“这……”苦崽还是面有难色。
蓝孝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名册交给苦崽说:“其实很简单,你把这上面的人喊齐来,开个会就可以啦,余下的事,宋管家会告诉你怎么做。”
苦崽双手颤抖地接过名册,望着那一堆雪白的银元发痴。
蓝孝德挥了下手,和宋管家一道走了。
王妈一直把他们送过了街。
隆冬,呼啸的北风像一位悲痛欲绝哭哑了嗓子的村妇,蜷缩在墙角里发出阵阵呜咽。蓝家大院里光秃秃的枣树奋力地抽打着冷硬的墙壁,悬挂在门楼的“福”“禄”“寿”“禧”四只大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团丁鬼影般地游移着,时而叠合在一起,时而又分开。庭院深处不是飘来阵阵菜香和几丝盈盈笑语。
这是蓝孝德五十大寿的先一天晚上。因为搞了个假农会,蓝孝德顺顺当当躲过了黄龙坳农会的清算。为了进一步笼络人心,蓝孝德打算借自己祝寿之际,大摆筵席,并放出了风说,不收一分钱彩礼,凡是来的人,一律都是客,好酒好饭招待。从先天早上起,蓝家大院就忙碌开了,杀猪宰羊,蒸饭磨豆腐,光做事打杂的就请了五七八桌,晚上张灯结彩,摆了一二十桌酒席。几家欢喜几家愁,蓝家办大喜事,却苦了十几个团丁,这一段时局紧,尤其是黄龙坳农会不得不防。蓝孝德白天将他们全撒出去,站岗的站岗,摸情况的摸情况,现在大半夜了,那些团丁们大多还沾一粒米,又冷又饿,冻得牙齿打战,牢骚满腹,怨声载道。
“这鬼天气,人都冻僵了。”
“要是来一壶酒就好了……”
“想得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老爷太太们吃不完倒在臭水沟里,也不会给你我一勺半勺的,我们也叫人吗?还抵不上人家桌底下一条狗!”
“别‘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望火候,观风向,好像气候要变啦!农会真闹起来,就有我们穷人的出头之日。听说了吗?靠近县城的小车闹得沸沸扬扬,大户李吉祥被清了算,豪绅肖光君进了班房。”
“那是人家的富气,我们蓝豹岭还不是老样子?虽说也成立了农会,可真正种田的又得了哪些好处?那些在农会里主事的尽是些‘白纸扇子’,你靠他们呀,能为我们穷人说话……”
两个人发了一通牢骚,说了几句风凉话,搂着枪靠在一起躲在避风的旮旯里,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太累了,坐了一会就打起盹来。
这时,从墙角里闪出几个人影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一共是五个……五个人,一个守住打盹的院丁,一个监视后院,另外三个架成人梯,在院门口忙乎了一阵,撤上墙,学一声猫叫,几条人影一晃就不见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那不知疲倦的风鬼哭狼嚎般地尖叫着。
翌日,蓝家大院人来人往,喜气洋洋。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气氛总觉有点怪怪的。宋管家站在院门口接送客人,来客中那些稍有身份或粗通文墨的人走到院门口,总要愣会儿神,出去的人往往走几步又都要回过头来盯着他看一眼,搞得他很不自在,以为自己的装束有什么不得体。尤其是开席后就更加怪异,满桌的美味佳肴只有少数几碗动了一点点,多数仍然还是满满的,尖尖的,就连罩在上面的“罩子”都没动过。大家仿佛全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对这些平素很少一见的美食全都无动于衷,一个个只忙于挤眉弄眼。
蓝孝德装束一新,容光焕发地走了出来。只见他上身穿一件枣红色的真丝纺绸衣,下着一套黑底红花长袍马褂,脚蹬青色绒面白底鞋。他的身后跟着蓝豹岭农会主席苦崽和两个家丁,那两个家丁,一个端了满满一坛酒,一个拿了个大海碗。蓝孝德挥了挥手,两个家丁开始酌酒。
“乡亲们,承蒙诸位错爱,看得起我蓝某,都来啦——我蓝某很高兴,也很感激。可是很惭愧,没有什么好招待,只有请大家多喝几碗酒。”
院子里很安静,只听蓝孝德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在半空中不断地绕来绕去。
“我蓝某人做寿一不图钱,二不为财,图的是热闹欢喜,大家热热闹闹高兴高兴地欢聚一场。我反反复复地交代过,只请客,不受礼。大家不听,还是送了礼品和礼金。既然大家送了,我就不客气了。这是大家的心意嘛!大家的这份情我蓝某领了!不过,我也有心意,也有点小礼品,送给大家,请大家散席后在大厅里领取……大家可一定要来哟……”
这话犹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注入了一勺水,整个院子里全爆了起来。
宋管家大声地喊了几句:“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
蓝孝德继续说:“我蓝某人的秉性,想必大家是清楚的,你对我好,我可以砍了脑壳给你作凳坐,谁要和我作对,我也不怕谁!而且,我也不是那么古板,不跟形势转的人。大家还记得吧?反正那年有些人不愿剪辫子,还是我劝说的。孙先生‘天下为公’的高风亮节蓝某一直引为楷模,‘三民主义’是我极力奉行的生活准则。如今,国共合作,北伐,打吴佩孚,我打心眼里拥护。组织农会,禁赌,收缴鸦片枪,帮助女人放脚,这些都很好,我们也都做过。二五减租什么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大家还记得啵?老族长传位那年,我就做过……我历来就主张,一个人不能只光顾自己,自个富了是应该带携乡里乡亲。不过,时下有些地方乱了套。一些人六亲不认,动辄就杀猪出谷,行抢劫,乱抓人,还有个王法没有?幸好这事我们蓝豹岭还没出现过,这很好,说明我们蓝豹岭团结。俗语说得好‘一笔难写两个蓝字’,我们蓝家人同宗同姓应该抱团儿,不要轻易受旁姓异族的蛊惑。据说,最近有些谣言,说我们蓝豹岭农会不好,尽帮富人说话,要解散重建。这就不对嘛!什么富人穷人,都是蓝家人嘛!我们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古人说得好,‘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有我蓝孝德锅里的,就有大伙碗里的;如果,我蓝孝德锅里干干净净,大伙也就只有喝西北风的份啰——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场子上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有的点头说“是”,也有的摇头说“不”,但大多数人则只“啊”了一声,即不点头,也不摇头。
刚进入书院的顽童蓝耀文,在书院门缝里墙根边蹲多了,养成了见字就读的习惯,虽然认不得多少字,但蓝家大院门上的对联还是认得全,咬文嚼字一字一顿,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老夫人作生,金也要,银也要,纸币也要;红黑一把抓,何分南北
小百姓该死,禾未收,豆未收,红薯未收;青黄两不接,哪有东西
“你这个小孽障,才读了几句书,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蓝孝德一愣,追着蓝耀文打。
“老爷……”宋管家拉了他一下,指了指院门上的对联。
蓝孝德抬头一看,顿时傻了眼。
原来这院门上的对联早被调包了,怪不得宾客们这么看他……是谁故意这样整他呢,难道是黄龙坳那般泥腿子……想不到自己竟在这小小的阴沟里翻了船。他原本是想借这寿宴来挽回一点声誉,好堵泥腿子的嘴,谁也料想不到“偷鸡不到反蚀了把米”,落了个这样的下场……蓝孝德一阵急火攻心,当场就哇地吐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醒来后,蓝孝德撒出鹰犬四处打探,终于弄清了让他在寿宴上出丑的是黄龙坳的农会和黄皓那帮学生娃。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黄龙坳,你们这些可恶的客家佬,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这是他栽得最重最惨的一次。自从蓝芝茹把族长之位传给他的那天起,他就处心积虑,算尽机关,为自己赢得了一份丰厚的家产,也赢得了一份显赫的声誉。想不到这些年,运交华盖,天天碰壁,处处受阻。先是遭匪劫,细软家私被洗劫一空;接着又出了家逆,自己痛爱了十几年的女儿抛弃了这个家跟着仇人跑了。这一次就更惨了,损失的是比金钱还贵的人格和名声。丢掉了金钱,他还可以加倍地赚回来,名声一旦玷污了就很难挽回。一想到这里,就心灰意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闭门谢客,静坐了半个月。不过,蓝孝德终究是蓝孝德,他不可能是这么容易被打倒的,几天后他再次出去,和当地的土豪劣绅秘密串连四处活动,暗中鼓动二十四个纨绔子弟出面成立了一个什么“公民协会”,与黄龙坳农会分衡抗礼。黄牯带领黄龙坳农会用铁的事实揭露了这一伙人的真面目,号召大家擦亮眼睛,一起来“打倒二十四把‘白纸扇子’”。那个所谓的“公民协会”一下子就土崩瓦解了。蓝孝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将这些人化整为零,在周围一些小村联络一帮地痞流氓,成立了好几个所谓“农会”,再操纵这些“农会”与黄龙坳农会对抗。黄龙坳农会集会搞活动,假农会不是丢瓦片就是泼开水。一次,假农会暗中组织了一批地痞流氓突然袭击黄龙坳农会会场。黄牯带领大家以牙还牙,抓住了二十多个肇事者,将他们送到县衙门。这样一来,蓝孝德不得收敛一些,悄悄地把尾巴夹了起来。
这天他和宋管家刚从院子里出来,就碰上从云阳镇过来的苦崽。
“族长,城里来了通知,明天在铁牛潭对面的沙滩上,召开县农民协会成立大会。我们蓝豹岭农会去不去?”苦崽问。
蓝孝德挥了挥手,斩钉截铁地说:“去!当然得去!一切按县里的要求办,只准做好,不许有半点差错!”
“族长你放心,我一定会布置好的,只是……”
蓝孝德见苦崽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笑了笑说:“怎么啦?需要什么,说吧?”
“哎!”苦崽点了点头,把腰杆挺了起来说,“是这样,族长,会里的钱没了,明天的集会,县里规定每个村农会要一面大旗子,一条横幅标语,去的人每人要一面三角小红旗,还要两餐饭钱……”
蓝孝德说:“置旗子好说,山上有的是竹子,砍几根就是了,红绸布,我家还有几匹。银子嘛,你等下找宋管家领就是啦!”
苦崽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又向蓝孝德弯下腰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说:“那我走啦?”
蓝孝德挥了挥手。
苦崽飞也似的跑了。
“这是什么世道哟?”蓝孝德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宋管家劝慰他说:“族长,现在形势这么乱,我看您老还是到城里避避风去吧。这些天风声紧,据说,县上把云阳镇划作了一个区,黄龙坳农会要升格为区农会,到时候他们就可能名正言顺地插手蓝豹岭啦。”
蓝孝德摇了摇头说:“到哪里去避风?长沙湘潭那些大城市比我们这里还乱。我们暂且忍一忍吧,‘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过,我不信世道总是会这样……再说,我量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再怎么的我蓝某还有个侄儿在北伐军当团长哩……”
可这回蓝孝德彻底失算啦!县农会成立后的第二天,以黄龙坳为主的云阳镇区农会和县农运调查组就开进了蓝豹岭。为了啃下农运中的最后一颗钉子,陆矶亲自来到蓝豹岭坐镇指挥。调查组通过大量的调查取证,果然发现了蓝孝德贪污公款鱼肉乡里的确凿事实。蓝豹岭的穷人们方从梦中醒来,开始认清了蓝孝德的本来面目。为了进一步发动群众,重建蓝豹岭农会,黄牯在蓝豹岭住了下来,日夜在贫苦农民家里走访。蓝孝德这才慌了神,狗急跳墙,纠集一帮不明真相山民和一些地痞流氓把他们围了起来,大打出手,一时间,扁担木棍石头砖块瓦片劈头盖脸地砸来。黄牯凭着一身硬功夫,杀开一条血路,回到黄龙坳。三天后,黄皓带领县农民自卫队开进云阳镇,和黄龙坳农会一道,杀进了蓝豹岭,打垮了蓝豹岭的团丁,活捉了蓝孝德。
云阳镇沸腾了,山民们从各个山旮旯里纷纷涌了出来,来到临江书院。那宽大的操场上并排砌了十几个铁匠炉,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如一首欢快的歌,和着那滔滔不绝的河水,日夜不停地向前流着流着……
朝打铁,晚打铁,
打把梭镖送农协。
朝打铁,晚打铁,
打把梭镖送农协。
……
一群小孩,读书的,没读书的,手牵着手,围着火炉,唱呀跳的。
重阳节那天,临江书院的操场上人山人海,云阳镇区农协在这里召开公审大会,斗争恶霸地主蓝孝德。当昔日八面威风的大族长被押上古樟下刚搭起来简易台子时,山民们一个个群情激昂。
蓝孝德站在那里东张西望,还想摆他的族长威风。匡一明走过去,一个蹩脚横扫过去,他的双膝一软“通”地跪倒在台上。黄风雷立即将一顶早已糊好的高帽子戴在他的头顶上。蓝孝德终于低下了头,两颗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滴落下来。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蓝孝德也有今天。他闭了眼睛,默默地听着台下一片潮水般的口号声和台上一个一个的批判发言,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式的故事。他弄不懂他们在说谁,只知道在说一个很坏很坏的人。这人坏得头上流脓,身上生蛆,真是十恶不赦,说得他自己也恨不得想把那人揪出来生吞活剥地吃了。
黄牯第一个在台上揭露批判,他指着蓝孝德:“二十多年前,就是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为坏绿鹰寨的风水,竟把我——一个活生生的男孩塞进了棺材,要不是那场械斗把棺材砸碎开了,我早就没命了……”
黄牯说完后,黄风雷扶了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上台。老人泣不成声地说:“那次械斗死了好多人,我的腿就是那时打残的。这个恶魔害得我们好苦哇!他平日里充好人,摆出一副大慈大悲的菩萨相,暗地里包藏着狠毒的祸心。前几年,他假借给我们家送救济粮为名,悄悄地霸占了我的儿媳妇……我那儿媳妇觉得没有脸面活在世上,悬梁自尽了……我儿也疯了,小孙子也夭折了……蓝孝德,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呀……”
匡一明冲了过去,“啪”地打了蓝孝德一记耳光。两个自卫队员扭住他的胳膊,将他的头摁在台面上。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场子上一片呐喊声。
苦崽战兢兢地走到台子中央,“哗”地将一大堆银元桌子上,揭露了蓝孝德用金钱收买他,帮他们搞假农会的罪恶事实,这样一下子把批斗大会推向了高潮。
山民们一个个走上台来,用一桩桩血和泪的事实彻底撕毁蓝孝德的伪善面孔。
突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大家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书院门口张望。一些人开始往前挤,可前边的又被自卫队的刀枪挡住了,反过来又往后压。如此这般,中间的吃了夹心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有人开始骂娘,间或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叫声。
“九姨太——”不知谁嚷了一声,大家立即静了下来,像着了孙猴子的定身法。
九姨太在王妈在搀扶下,慢慢地向台上走来。她依然是那样丰姿绰妁,如弱柳扶风,只是眼神有些茫然,不时地望着大伙莫名其妙地笑。
场子上静得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
九姨太走上台,扫了一圈,说:“贤儿呢?”脸色黯然下来了,猛然瞅见跪在台上的蓝孝德,一把扑了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大声地喊叫:“蓝孝德,我的贤儿呢?还我的贤儿来——”猝然间,倒在台子上,四肢抽搐口吐泡沫,张着嘴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王妈一把将她抱起,“太太,太太”的唤个不停。
苦崽走了过来连忙和另一个自卫队员将这个苦命的女人抬走了。
最后,陆矶作为县农会的负责人作总结,他说:“蓝孝德的真实面目,大家都看清楚了吧?为了敛财,为了独霸家产,他连自己的亲兄弟也能谋害,他还会顾惜你们这些同宗同姓人吗?他以前那些小恩小惠,假仁假义,只是为了蒙骗大家,好让我们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我们难道还要上当吗?俗话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财主都吃人;天下穷人是一家,不分蓝家黄家和陆家。大家说,对不对?对!所以我们穷人要觉悟起来,要团结一条心,一根竹筷容易折,十根稻草难扯断。只要我们穷人扭成一股绳,就能斗倒土豪和劣绅……”
散会后,山民们涌了上来大声嚷着:“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陆矶摆了摆手,反复劝说着:“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这家伙确实犯下了滔天大罪,罪大恶极,罪该万死。但究竟如何处置,还要等县里最后判决。不过,请大家放心,相信县上是不会轻饶他的!”
围观的山民才让出一条道来。黄牯派了一队自卫队战士连夜把蓝孝德送到县里,押在关死囚犯的大牢里。
39
茶陵城,“夜上海”茶楼,灯红酒绿,莺歌燕舞,那些达官贵人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热闹非凡。一位白衣女郎在台上嗲声嗲气地唱着风靡一时歌儿《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枝繁叶茂满天涯,
又香又甜人人夸。
我有心摘一朵,
送给别人家——
茉莉花呀,茉莉花……
蓝天宇着一身便装,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默默地喝茶。他不时地抬起手腕看看表,向门口张望一下。他有点坐不住了,心里堵得慌。他万万没想到形势会发展得这么快,快得自己赶不上趟。那天蓝孝德的老婆蓝黄氏和宋管家带着厚礼,两人一起跪在自己面前,请求自己一定救这位本家族长时,他答应了。可是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反对自己,陆矶和黄牯自不用说,就连最崇拜自己的那些学生娃也一个个站到了对立面,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孤家寡人。更令人担忧的是从上层吹来了一股风,怪怪的,很不和谐,他有一种预感,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这几天,他已经接到了上峰的命令,要他和他的部队马上离开茶陵,到江浙一带和主力会合。他约了个时间,想和黄牯、陆矶他们谈谈,好好地沟通沟通……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枝繁叶茂满天涯,
又香又甜人人夸。
蓝天宇瞟了眼舞池,那些男男女女贴得很紧,依然在那里醉生梦死地转悠着。白衣歌女仍然是红口白牙,在场子上咿咿呀呀地唱。
一位茶保走了过来,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句:“先生,你要等的人来啦。”
蓝天宇回过神来,瞅了瞅陆矶,又看了看黄牯说:“你们两个都来啦?正好,我们可以坐下来认真地聊聊。”
两个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茶保送了两杯茶,又给蓝天宇添了水,说了句:“各位慢用。”车转身走了。
陆矶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呡了一口说:“对不起,我刚要出来,遇到了几拨农民代表。”
蓝天宇说:“没关系,我知道你忙。”
黄牯看了蓝天宇一眼,说:“蓝团长,据说你们要走?”
蓝天宇点了点头,说:“是的,等县里的农民自卫军成立就走。不过,你放心,我答应给你们的五十条枪一根也不会少!”
黄牯说:“那太谢谢你啦!”
蓝天宇摇了摇头,笑着说:“谢什么,我也是茶陵人嘛!为茶陵的革命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嘛!”
陆矶说:“嫂子也走吗?”
“竹梅走不了,她已经怀孕了。” 蓝天宇望了望黄牯,笑着说,“我走后,请你和水丰搬到我们家里去住,帮我照看一下内人。”
黄牯点了点头说:“这个没问题……水丰和你太太很投缘……”
“哥……”陆矶抬起头叫了一声,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蓝天宇微微地颤了一下,他的心一下子穿越时空,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那个宁静甜蜜得如梦一般的山寨……在那里有他的初恋和倔强的女寨主……
“哥……”陆矶又叫了一声。
蓝天宇眨了眨眼,那梦像雾一点一点地散了。
“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陆矶说。
蓝天宇直视陆矶的眼睛,意思是说:“你说吧!”
“我最近听到一个传闻,说云阳山的丛林里有两个野人……”
蓝天宇摆了摆手,打断了陆矶的话:“别说啦,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啦!我也听说啦,不可能!女寨主不可能还活在世上,那打击对她太大啦,已经超过了承受的极限。换句话说,就算是她,你打算怎么办?你还爱她吗?你们还能走到一起吗?”
陆矶支支吾吾地说:“我……”
“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如果真是她的话,我们也不要打扰她。我们不去找她,她也许会过得好好的。如果我们贸然去找她,会打破那种平衡,反倒会害了她的……她已经跳出了这个社会,成了一个自然人,我们再把她重新拉入她摒弃的社会,这样对她太残酷了,也太不公平……别这样,也不要有什么内疚感。各人有各人的命,谁摊上了只有自己默默地承受,别无他法。”蓝天宇摇了摇头,劝慰陆矶,“好了,不说了,还是说说眼前的那一摊子事吧?你们俩都在,说说,你们到底打算怎样处置蓝孝德?”
陆矶说:“交给法庭审判,执行枪决!”
蓝天宇说:“能不能不杀?”
两人都摇了摇头。
“我还是那句话,蓝孝德不能杀!”蓝天宇思考了半晌崩出了一句话。
“为什么?”陆矶问。
蓝天宇说:“蓝孝德是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可是杀了他,对二位的影响不好,对两党的合作不利。”
黄牯不解地问:“此话怎讲?”
蓝天宇说:“茶陵人谁不知道,蓝豹岭和绿鹰寨是世代的宿怨,而与黄龙坳也因为众家祠的事有很深的过节。大家会说你们俩是泄私愤,公报私仇!”
黄牯说:“不是我们一定要杀他,而是他犯了死罪,确实该杀。如果是我们要杀他的话,在云阳镇早就杀了,有必要送到县里来吗?既然交到了县里,当然要听县里的。我问过特别法庭的同志,蓝孝德确属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说过几天就宣判,宣判后再由农民自卫军押回云阳镇处决。”
蓝天宇说:“蓝孝德真的不能杀,他是我们蓝豹岭的族长……就算卖我一个面子,你们暂且记下他一条性命,判他十年八年,把他下在大狱里,量他也翻不了天。”
“这……”陆矶觉得有些为难。
黄牯给陆矶使了个眼色说:“好,蓝团长,既然你把话说到这样一个份上,我们就听你的……”
临别时,蓝天宇紧紧地抓住两位的手说:“我这次走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聚。我最近听到了一点风声,好像对你们不利,希望你们以后多注意点。实在不行,来部队找我……”
时局真的不幸被蓝天宇言中,他走后不到半年,中国社会的政治格局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北伐军打到上海后,这支高度集权的部队开始掉转枪口屠杀和他并肩作战的共产党人。不久,武汉的汪精卫和长沙的许克祥前脚跟后脚地一起也开始清共,一时间,血流成河,哀鸿遍野。为了惩办国民党顽固分子的倒行逆施,中共湖南省委、省工委、省农委组织了长沙近郊浏阳、醴陵、株洲十万农军攻长沙。茶陵偏居湘东一隅,离省城较远,不能迅速派兵参战,支援了许多财力物力。
五月底,正当各路人马云集长沙,准备讨逆之时。茶陵县特别支部决定举行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声援攻打长沙的农军。是日,工人纠察队、农民自卫军、工会、农会、学生联合会以及城内居民和附近农村的山民两万多人云集八总街教操坪。游行由农民自卫军总指挥黄牯统一指挥,一路上群情激昂,高举着“反帝讨蒋”大旗,雄赳赳地在大街上走过……
梭镖亮堂堂,
擒贼先擒王,
打倒蒋介石,
活捉许克祥!
游行队伍经过北门洞,城隍庙,衙门前,然后在东门塔对面的沙洲上集合。黑压压的人群布满整个沙洲,如果全部站到洣水河里去的话,完全可以把河流截住。县农民自卫军总指挥黄牯,登上临时搭建的台子说:“邻近的攸县有一个叫罗定的纠集了一伙流氓地痞,用土豪凑来的钱买了不少枪支,自称湘东保安司令,在醴陵攸县一带大肆屠杀农会骨干,并扬言要杀到茶陵来。我们与其在这里等他来杀,不如主动出击把他消灭。因此,我们决定听从上级的调遣,联合附近几个县的农军去消灭他。大家说,有没有信心?”
“有!”沙洲上齐声喊道,如漫漫长冬里滚过的第一阵炸雷。
翌日,八百多茶陵健儿,集聚在黄牯的麾下,浩浩荡荡地杀向攸县。罗定寡不敌众,如丧家之犬,逃到了湘西,投在熊震的卵翼下。黄牯凯旋而归,正当茶陵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时,时局逆转。由于最高决策者的错误,坐失了良机,长沙会战流产,一万多共产党人惨遭杀害。罗定也从湘西窜了出来,拜倒在何健膝下,带了一千多人枪,气势汹汹地向这里杀来,扬言说:“石头要过刀!”
时局变得异常紧张,空气中已能隐隐约约地闻到一股血腥味和火药味。街头上冷冷清清,没几个行人,大部分店铺根本就不敢开门营业。只见从邮电局通往县府路上,有个身影在急急地跑着,那便是特别支部书记陆矶。他的手里捏着刚从省城发来的电报。电报是明文发的,用的是暗语。上面短短十三字,像泰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边跑,一边在琢磨着电报上的内容:“长沙虎拉列盛行,火速回长打针!”“虎拉列”是“霍乱症”的意思,省城正在闹“霍乱症”,说明形势的确严峻,可究竟出了什么大事,目前还不清楚。因此,他必须召集特支成员一起商量对策。
陆矶气喘吁吁地跑到县府,把电报交给黄牯,迅速召集大家开会。
会场的气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来到会场的人瞅一眼电报,脸色就大变。很快那张薄薄的纸在大家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陆矶的手里。他招了招手,把大家聚拢起来说:“大家说说,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嗡——”屋子里像一口炸开了的锅,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黄牯站起来首先发言:“有可能省委已经遭到破坏……现在的形势对我们很不利,国民党是铁了心想把我们斩尽杀绝,汪精卫、许克祥、何健他们提出了‘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人’的口号。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大家纷纷点头,同意黄牯的观点。
陆矶低着头沉思了一会,说:“大家分析得很对,看来中国革命的形势不得不暂时转入低潮……为了保存革命的火种,作艰苦卓绝的长期斗争,我们听从上级命令,立即转移,分散隐蔽……”
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住地摇了摇头,谁也说不出话来。有谁曾料想到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这么快就烟飞灰灭?
“唉——”不知是谁轻轻地叹了一声息,这叹息像流行感冒,瞬息间在屋子里漫延开了。一时间,哀叹声,啜泣声,响成一片;蓝天月和几个女同志捂着脸大声地哭了起来。
黄牯唰地站了起来,说:“我看我们哪也不去,就留在茶陵和他们干!”
陆矶说:“不行!我们才一百多条枪,大部分都是没经过训练的农民,怎么抵得挡住那些正规部队的进攻。我看还是撤吧,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样吧,大家看有没有什么亲戚呀同学什么的,越远越好,暂时去避一避,躲过这一阵风再说……我就不相信没有我们出头的那一天!”
黄牯向大家提了一个建议,说:“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是军队,大家如果有亲戚朋友在部队当官的话,可以到那里避一避。这样不仅可以保护自己,也还可以做做部队的工作,把那些军官士兵争取到我们这一边来。”
陆矶说:“这是个好主意,蓝天宇临走前留过话,说我们一旦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可以去找他。我看我们可以安排几个同志去!”
大家讨论了一阵,终于有了个大概眉目。陆矶、黄皓、蓝天月去找蓝天宇,汇文中学的几学生跟着校董陈明君去南洋教书,其他人的分散到附近的亲戚家躲藏起来……
黄牯怎么也不肯走,他说:“农军有八千多人马,一百条好枪。狗娘养的国民党,我们不会这么轻易把这胜利果实送给他们的!”
陆矶一手紧紧地握住黄牯的手,反复叮嘱:“你先在这里撑撑看,实在不行,我派人来接你。”
黄牯摇了摇头,笑着说:“你们就放心地走吧,我们大不了回云阳镇黄龙坳去,那山沟坎坎是我们的天下,他们奈何不了咱们的。”
大家转移后,黄牯从工人纠察队和农民自卫军中挑选了三百多人,组成了一支精干的队伍,开到洪山庙把集关。
黄牯带领茶陵农军守在云阳镇洪山庙关口,等待罗屠夫的到来。这里依山傍水,是攸县通往茶陵的唯一通道,地势非常险要。可农军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攸县方向没有一点动静。农忙时节,种田人离家久了,都嚷着要回家。可就在他们撤离洪山庙的第二天,罗定率领一千多人马凶猛地杀了过来。黄牯带领农军仓促应战,抵挡不住,只好撤往云阳山……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