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滩

在湘江上游,罗霄山脉以西地区,有一片神奇的土地,叫茶陵。这里出过两个状元,127个进士,有国共两党50多名将军,是有名的进士乡和将军乡,其中相邻的三个村子就出过三个宰相。这里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和湘赣根据地模范县,老百姓参军很积极,曾多次整团整营地编入红军,著名的“长征先锋团”红六军团就是在“茶陵游击队”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民国三十三年,日军发动“一号作战”,“中国驻屯步兵第三联队”接到命令远程奔袭,去摧毁湘赣边界的盟军机场。可他们到达茶陵后,被素有“茶陵牛”之称的当地军民挡住了,硬是没有前进半步。 《回水滩》就是发生在这块土地的神秘传奇。该书以茶陵为背景,以云阳山蓝豹岭、绿鹰寨、黄龙坳三大家族恩怨与纷争为主线,以“回水滩”神秘传说以及它的毁灭、再造与新生为暗线,再现清末至二十一世纪一百多年的历史风云,情节曲折。

第三十四章 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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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三年躲日本”,是茶陵人心中永远抹不掉的痛。日军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宣布投降,却在先年的七月十七日,攻陷了一直处于后方的茶陵城,这一直令后人费解。其时,世界反法西斯战场已露曙光,盟军在诺曼底登陆,横扫整个欧洲。日本海军在珊瑚岛海战中遭到英美海军的歼灭性打击,空军亦损失惨重,已失去了制海权,另外在印度支那与缅甸的战场也出现了颓势。为支援太平洋战场,日军发动了豫湘桂战役,想打通中国大陆的铁路线。日军这是最后的疯狂,垂死病人的回光返照。而湖南战局之所以迅速逆转,其主要原因是开辟了印缅战场,大量精锐部队被抽调远征军。当时日军统帅部发动这场战役,也有所担心,万一重庆政府从印缅战场抽调重兵,他们就有被包围吃掉的危险,但中国人民宁愿自己承受磨难,顾全大局硬是没从印缅战场抽调一兵一卒,以至偌大的长沙就第四军孤军守城。
茶陵有史以来,经过的战乱也不少,却从来没有现在这样惊慌失措。公路上的汽车日夜呜呜地跑着个不停,码头上到处是逃难的人群,加之每天上午从福建方向飞来,一群群蜻蜓似的日军飞机,从古城上空掠过,飞到衡阳那边丢了炸弹,又蜻蜓般地飞了过来,更加增加了恐怖气氛。政府军来了,中央军、川军,数不清的部队番号,一下子把古城的每个角落都填满了。一排车队开进了文庙,不一会挂起了“国民革命军第九战区司令部”的牌子。可这牌子只挂了一天,第二天就撤了,迁到了酃县,第三天再迁,迁到了桂东。部队也一窝蜂走了,说是到醴陵衡山拦截日军。就在这时候,蓝天宇来到茶陵以集团军司令的身份,统一指挥茶陵的国军作战。他将司令部设在省里二中,立即召开部队、专署和县政府联席会议,安排政府机关撤退搬迁,讨论各部队的布防等事宜。
省立二中会议室,通知来开会的人均已到齐,大家屏声息气,空气显得异常紧张。
开会了,蓝天宇说:“我有十多年没回茶陵,想不到能在这时候回来,和大家一起抗日。现在的时局很危急……长沙失陷后,日军赶鸭子似把我们赶得满天飞,一时间,战区司令部联系不到集团军,军长、师长们找不到自己的司令部……日军下一个攻击的目标是衡阳,他们来势汹汹,势在必得。统帅部的决策是利用衡阳作诱饵,把日军吸引过来,聚而歼之。我们茶陵处在楚头吴尾的战略位置,是衡阳城东边的重要门户,马上就要成为两军鏖战的主战场了。所以,我们肩上的担子都很重。下面我宣布,凡是从省里搬迁过来的报社、医院、机关、学校,以及衡阳行署和茶陵县政府,都得赶紧搬迁。”
一石激起千层浪,蓝天宇的话音刚落,会场上就炸开了锅,大家轰的一声议论开了。
蓝天宇站起来,大声喊道:“大家静一静,现在时间紧迫,日军打到醴陵了,中间就隔一个攸县,哪天说到就到……大家先说说各自的搬迁计划,搬哪里,怎么搬,如果行就通过,不行,咱们再一起想办法。”
“嗯。”大家纷纷点头。
谭仲云说:“还是我先说吧!行署准备随战区司令部一起撤到桂东,留下一个办事处,也就是我和另外两名文书,随同茶陵县政府一起撤到城南的湖口,以后就和县政府一起办公。”
“好!谭专员能留下和我们茶陵人在一起,我们就有主心骨了!”马明谦大声叫好,带头鼓起掌来。
“好!”会场上的人喊了一声。
接下来,省里来的机关、学校都提出了自己的搬迁计划。
《开明日报》总编辑黎明澍说:“大家不要气馁,更不要灰心丧气,这是黎明前的黑暗。过了这一阵,曙光就在前头。我们报社的全体同仁,坚决不离开家乡湖南,不离开抗日前线,要搬就搬到湘西去。”
黄树信说:“省立二中,人员多,摊子大,高三的提前毕业,试验仪器和图书随政府搬到湖口,剩下的师生,打算迁往常宁原来的校址。”
省保育院院长蓝天月说:“保育院的学生大部分是烈士和正在前线奋战的将士们的孩子,怎么也不能让他们落到日军手里。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跟着第九战区司令部走,司令部撤到哪,我们跟到哪!”
“好,就这么安排,大家分头准备吧。”蓝天宇挥了下手,大家站了起来,走出会场。
谭仲云把独臂神叫到身边说:“你让县自卫队好好维护一下秩序,一定要保证这些单位,安全撤离!”
“这个……”独臂神面有难色,“谭专员,我有句话想问你……”
“什么话?你说!”谭仲云说。
“那些乱窜乱抢的兵痞,我们究竟管还是不管!”独臂神说。
“唉……”谭仲云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一直头痛的事……说真的这些杂牌军也真的不容易,政府不给晌,难免不扰民……不过,他们在战场上杀敌也是拚了命的,如果不是闹大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是!专员……”独臂神嘴上应着,心里却盘算开了自己的小九九。
散会后,独臂神快马加鞭回到营房,让罗森带了十几个弟兄,去云阳山那些废弃的兵营,打理打理。自己亲自带队对城内的暗道进行加固,又在城墙的恢公楼和文庙的附近,增加了两个进出的暗道口。他知道军队肯定靠不住,要不日军也不会打到茶陵。城里的暗道和云阳山的兵营,是当年自己为了防止官府对自己突然下手暗中修筑的,一直没用,现在看来该派上用场了。他让弟兄们在城外淀湖的桥头修了座洋灰浇筑的碉堡,往云阳山的兵营运了大量的食盐和粮食。城肯定是守不住,他只是不甘心这么轻易地让给小日本。他一定要拚一拚,搏一搏,实在不行,就从暗道里撤出来,待在云阳山,隔三岔五地溜进城,摸他一家伙,搞得鬼子吃不下饭,也睡不了觉。
时间一天天地无声滑过,空气像填满了炸药,只要有丁点火星就会轰然爆炸。
这天上午,城里突然响起了枪炮声,市民们慌作一团,连忙往渡口跑,跑到大街上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原来是沁春园酒店开业,刚才炸响的是鞭炮和烟花。
沁园春酒店换了个老板,新来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蓝豹岭原来的族长蓝孝德。蓝孝德还没有死,他居然还活着。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独臂神把他扔在牧放洲的土壤坑里,大家都以为他被狼吃掉了。没想到被一位叫小野的日本商人救了,为了活命,他跟着小野跑到了东北,在小野的帮助下,东山再起,成了当地有名的皮货商。可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小野原本是日军梅机关的大特务,当时他在茶陵搜集战略情报路过牧放洲,几条狼正在撕咬蓝孝德。他策马过去,狼吓得四处逃散。小野救了蓝孝德,把他带到东北,先是安排他在株式会社做事,后来又资助他办货栈。他想利用蓝孝德感恩和复仇的双重心理,控制他。就这样蓝孝德一步一步不自觉地没入了小野设的陷阱,等他真正了解到小野的真正身份时,他的货栈早已成了日军收集情报的联络点,为鬼子提供过不少有用的军事情报。蓝孝德很后悔,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自己只是为了活命和感恩,才让鬼子钻了空子,自己从没主动向鬼子提供过什么情报。他像一只鸵鸟,把头埋在滚烫的沙子里,不敢面对现实。中日战争爆发后,不时有消息传来,说日军又占领了什么地方,屠杀了多少中国人……蓝孝德起初也气愤,对自己助纣为虐也很悔改,渐渐地变得麻木,什么事都不过问,一心只做自己的生意。小野调到了日军的野战部队,每打一仗,官升一级,不久晋升了联队长。一天,他突然找到蓝孝德问他想不想回茶陵去报仇。蓝孝德这只冬眠十几年的熊当即就醒了,热血沸腾。就这样他作为日军梅机关的特务派回了茶陵。蓝孝德回到茶陵,找到城里最大的酒店沁园春的老板,花重金买下了这个酒店,当别的商家和富户纷纷逃离这座县城时,他这里去放起了鞭炮开张营业。
不知不觉到了农历五月初四,第二天就是传统的端午节。要是以往,这一天街上热闹得不得了,砍肉买菜的,叫喊着卖包子、粽子。豆子的,卖苍蒲艾叶的,卖雄黄酒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可眼下街面上冷冷清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那些早几年迁来的外来人都走光了,政府也搬了,就连那些有钱有势的本地人也大部分走光了,剩下那些无依无靠的穷人,只能紧闭了家门,茫然四顾,不知如何是好……
“日本鬼子来了!”突然一声喊叫,从城西方向传来。刚才还一片死寂的小城,活过来了,立即陷入混乱之中。
人们四处狂奔乱跑,相互传递着消息。
“日本鬼子到了攸县,见人就杀!快跑吧!”这个说。
“日本鬼子到了黄沙铺,瞅见女人就糟蹋!快跑吧!”那个说。
“日本鬼子到了洪山庙,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糟蹋……”
一时间,整个犀城都传遍了,那些原来不打算走的,也纷纷锁了家门,往城外逃;那些早就想走,因这原因那原因耽搁在城里的,就连门也不锁,拚了命地往外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刚刚开门营业的少数几家店铺,也噼里啪啦关了店门。喊声,叫声,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响成了一片……
犀城三面环水,只有西北方向背靠云阳山,有一条从攸县沿把集关洪山庙隘口过来的公路。凶讯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大家都不敢往那个公路上去,全部拥挤到洣江河渡口。县城外围沿河地段虽然有六个渡口,但难民太多,加之一些还没来得及转移的机关和部队占用很大一部分船只,能够载运难民的船就更少了。难民们东奔西突,从东门跑到南门,又从南门跑到北门,大家只有一个愿望跑出这座城,至于到哪里去,今后的日子如何安排,谁也不曾想过……只有逃出去,才有生的希望,而留下来就意味着杀戮和死亡……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跑进城里,马背上的人边跑边喊:“大家不要跑,蓝司令带领二十军,和我们一起保卫茶陵城!”
大家定睛一看,这不是黄牯吗?湘赣边界的风云人物,湘东独立师的师长,因受奸臣所害,让他的儿子在刑场上抢了回来,从此便在茶陵的地界上消失了,这会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茶陵人对黄牯非常敬仰,大家一直为他遭遇鸣不平,这会见他进城了,连忙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蓝司令还没走?”
“没,他和我们一起守城。”
“他一个光杆司令,拿什么守城?”
“他手头有两个军,二十军,四十四军,好几万人。”
“这是真的?”
“真的!二十军正从莲花那边赶来,已经到了高陇!蓝司令,要我告诉大家,不要慌乱。咱们多准备些渡船,把部队接过来!”
“嗬——二十军来守城罗!茶陵有救罗!”人们奔跑着,呼喊着,心底悬着的石头终于有了着落。
提着箱子正准备上车的马明谦,走了过来打量了黄牯一眼,说:“黄班主,还真的是你!”
黄牯笑着点了点头:“是我,舞狮班的黄牯!”
马明谦说:“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
黄牯说:“也没到哪里……就在湖南湖北江西的边边上,舞狮子……”
“这次是路过呢?还是……”马明谦望黄牯。
“日本鬼子打到家门口了,我还能往哪里走!”黄牯咬着嘴唇说。
“好!什么蓝司令,红司令,我们就信你,黄班主!”马明谦喊了起来,“乡亲们,咱们不走了,跟着黄班主抗日打鬼子!”
“打鬼子!打鬼子!打鬼子!”市民大声地呐喊着。
黄牯跳到旁边源丰丝绸布庄的石磴上说:“谢谢茶陵的父老乡亲们这么看重我!这个梁我黄牯挑了,现在大家听我统一号令。男人们跟我去找船只,卸门板,到河面上去搭浮桥。女人回家做饭,把家里的米菜全部拿出来……做好了饭菜,全部挑到公路上去,沿洪山庙至把集关一路摆过去,二十军要在黄沙铺扎营与日军厮杀!”
“好哩!”大家纷纷领命而去。
二十军隶属川军杨森集团,这是一支英雄的部队。七年前,一万八千多名壮士徒步出川,奔赴上海,淞沪血战中守了五昼夜,打出了国人的气节。这些年,这支部队一直在湘北的新墙河与日军对峙,是第九战区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部队。然而,几战下来,元气大伤,赶到茶陵时总兵力还不到七千人,不如当年出征时的一个师。
二十军赶到茶陵后,水都没喝一口,立即穿过县城,跑步来到洪山庙隘口。茶陵城的老百姓在黄牯的带领下,挑着做好的饭菜、老冬酒,摆在公路两边,给战士们吃。饭后,部队沿把集关至黄沙铺一线摆开,挖战壕,修工事。
第二天,正是端午节,蓝天宇接到战区司令部的命令,说衡阳第十军已与日军交战,令二十军向草市搜索前进去增援第十军。可部队刚一出发,茶陵就告急。
日军兵分两路向茶陵进发。一路从攸县出发,闯入虎踞合湖,沿公路向茶陵县城进发。一路从江西边镇上粟市地区,翻越了萍乡、攸县、茶陵交界的武功山,突然出现在县城的洣水河以北。蓝天宇命令二十军后卫变前锋,在黄石铺到洪山庙一线布防,截住日军。日军反复冲杀,尸体像堆谷堆似的,田野,路旁,到处都是,可怎么也无法打通这条山水相夹的通道。从江西来的日军,来势凶猛,一下子就冲到了茶陵城北的洣水河边。担任后卫的新二十师进城时,未能及时炸掉浮桥,致使日军在强烈的炮火掩护下,跟着涌进城来。蓝天宇严令各部死守茶陵城,新二十师与日军展开激烈巷战,一间房子一间店铺地争夺,昼夜枪炮声、手榴弹爆炸声不绝于耳。
日军在城内屡遭失败,派出二千多兵力,翻越潞水与平水交界的将军山,奇袭黄沙铺,妄图从西北包围二十军的后方。守卫在黄沙铺的三九九团,乘敌立足未稳,居高临下,集中全团迫击炮,摧毁敌炮兵阵地。激战两日,将日军逼到洣水河边,乘敌渡河之际,集中火力一阵猛打,这才把日军打退。
这年的盛夏,沉寂了八年的湘赣边界再次燃起了战火,而且比任何一次更惨烈悲壮。以往打的是内战,中国人打中国人,这次不同,关系到民族的存亡。过湖南就是四川,再也没有退路。中日双方都在这一带集结了重兵,日军有第3、第27、第34等几个师团,第九战区则集结了第27、第30两集团军15个师的兵力。双方在醴陵、攸县、茶陵整个湘东全面摆弄了战场,茶陵这个不到十平方公里的弹丸小城,失了又夺,占了又丢,双方在此打二十多天的拉锯战。
早在进攻长沙之前,担任湖南战区总指挥的日军大将火田俊六就向各师团长指出,进攻衡阳最为担忧的是中国远征军回援。日军在攻取长沙的同时,迅速将炮兵、坦克、铁道部队快速向南推进,迅猛插入衡阳地区,乘中国军队还没集结部署好之前快速拿下衡阳。日军第68、第116师团,在围攻长沙城时,沿长沙东侧南下,伪装阻击从衡阳北上增援长沙的态势,在那休整,接受补充。等到攻下长沙后,立即从株洲沿湘江两岸向衡阳推进。当日军在衡阳城下打响第一枪时,第27、第30两集团军的15个师才在渌水以北集结,还没展开,就遭到日军第3、第27、第34几个师团的先行攻击,“拳头”尚未举起,就被冲散。战场打成了胶着状态,日军势在必得,政府军寸土必争,“一寸河山一寸血”,双方反反复复地在湘东南的醴陵、茶陵、耒阳和江西的萍乡、莲花绞杀。一会你围了我,一会我围了你。包围!反包围!八面埋伏!中心开花!打仗拚的是勇气和毅力,胜负往往取决于最后一下的坚持,尤如下棋,一枚小小的棋子有时可以决定全盘的输赢……
一天傍晚,沁园春酒店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指名要叫蓝老板。
蓝孝德走了出来问:“先生,请问你是住店,还是喝酒?”
客人说:“我既不住店,也不喝酒。我是来收皮货的。”
蓝孝德说:“成年的旧皮货要不?”
客人说:“几年的?”
蓝孝德说:“八年的。”
客人说:“让我看看。”
蓝孝德说:“请跟我来。”
两人来到密室,客人说:“小野联队长带领的部队,已经过了黄河,半个月后就要到茶陵了,可茶陵城还在中国军队手里。现在城北的皇军打得很苦,攸县的皇军被阻在黄沙埔和洪山庙,没法进来。你的任务是帮皇军找出一条绕过洪山庙的道路,让皇军西北两边夹击,拿下茶陵城。”
“这……”蓝孝德犹豫了一下。
“怎么啦,不愿意?难道你忘了,你的命是谁给的……”客人脸部露出了狰狞。
“蓝某怎敢忘记?”
“难道你不想报仇?”
“做梦都想……”
“那你还犹豫什么,赶快把绕过洪山庙,直达县城的图画出来。”
蓝孝德摊开纸,研了墨,画了一张草图交给那位不速之客。
三天后,鬼子兵从攸县春塘进犯虎踞乔下,经三达、三星至高水,再兵分两路。一路沿洣水河上行经低车进入平水。一路经高迎,绕道茶干十里冲,转到辉山左垅,直扑县城。人们怎么也料想不到,平日里连鸟都很少飞过的高山峻岭荒蛮之地,竟然成了日军过境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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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陵抗战时间最长的是四十四军。四十四军的军长叫王泽峻,原有两个师,一四九师和一五零师,来到茶陵后,整编了六十九军的两个师,一六一师,一六二师。一共四个师,两万多人。日本投降后,奉命开赴武汉整训时,仅两个师。
四十四军几乎是与日军第三师团松山联队同时到达茶陵的。
长沙失陷后,日军第十三师团很快就攻占了醴陵,配属第十三师团指挥的第三师团六十八联队占领了攸县。正在浏阳阻击日军的四十四军,接到蓝天宇的命令,立即撤出浏阳,同二十军一起向莲花、茶陵方向转移,在湘赣边界阻击日军,确保衡阳侧翼安全。两支部队同在一条路上,道路拥挤,行动迟缓,很容易成为日军飞机轰炸扫射的目标,造成重大伤亡。四十四军只好走近道,翻越武功山,直接插入茶陵。武功山山高路险,四十四军为了翻越此山,重新编组,辎重和重武器随二十军行动,其余将士轻装前进,提前三天到达莲花。再从攸县峦山,抄山道来到茶陵,结果与间道而来的日军第三师团松山联队狭路相逢,在潞水岩里、上下里、上下冲打了一场遭遇战。为了争一个制高点,双方打得难分难解,相持了大半天。最后因机枪打红了膛管,子弹卡壳了,才让蜂拥而上的日军抢占了山头。首战失利,立即调整部署,让一五零师的四四九团扼守双石门要塞,军部设在潞水红脑石,其余部队依次占据有利地势。此时,六十九军的两个师虽然归四十四军指挥,但赶到茶陵的只有一六一师,一六二师在路上被日军缠住了,尚未归建。王泽峻没等一六二师,部署好后,迅速向攸县展开攻势,两天后,一举克复攸县、官田,并乘胜包围耒阳。
日军在茶陵城受了挫,将战场重心移到潞水坑隘路沙陵陂东南一带,企图与攸县之敌两面夹击,将四十四军压缩在茶水、洣水地区,围而歼之。日军首先以优势的炮火轰击双石门阵地,再从两翼包围。战斗打了一天一夜,眼看实在守不住,蓝天宇下令收拢部队,从西北山地突围。双石门一丢,潞水的门户洞开,日军有可能直插四十四军指挥部。军长王泽峻赶紧把军部警卫营撒出去,在四周的高山上警戒。部队刚调走,没想到日军的一支一百多人特战队,穿越林间小道,突然出现在军部前面五百米的村庄。
王泽峻一筹莫展,掏出手枪,顶着太阳穴正要杀身成仁,被身边的马夫扼住了手腕。
“军长,请别这样,我们还有支部队!”马夫微微地笑着。
“军部已经没有一兵一卒,哪里还有什么部队……”王泽峻摇了摇头。
马夫说:“请军长,立即下令,把军属工兵营、通讯兵营、辎重营的武装人员集合,编成战斗队,主动出击,把那伙日军压下去。”
“可这些都是些非战斗人员,没个会指挥的,也只能去送死……”王泽峻犹豫着。
“指挥员有!”马夫坚定地说。
王泽峻问:“谁?”
马夫说:“我!”
“你……”王泽峻打量了马夫一眼,很快地捕捉到对面这位汉子眉宇间英武气。平日地就觉得这马夫不一般,可究竟哪些地方不一样,又说不清,这会见他这么沉着,自信,就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便问了句,“你是那边的……”
“过去,曾经是……”
“这话什么意思?”
马夫说:“你听说过,十年前在这一带,有个从红军刑场上劫走了受刑父亲的叛将吗?”
王泽峻说:“听说过,好像叫什么‘小耗子’……据说,他两年前还组织了一个志愿兵团,后来就没消息了……”
“我就是那只打不死的‘小耗子’!”马夫说。
“你就是黄皓?”王泽峻瞪着大眼珠子,又把马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我就是黄皓!”马夫点了点头。
“好!你就是黄皓……黄皓就该是你这样的……”王泽峻兴奋得有些结巴,说起话来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你……赶快集合队伍,把鬼子的特战队压下去……”
“是!”黄皓敬了个礼,临行前从王泽峻手里抽掉那只准备自杀的手枪,“这个借我用一下,等打完这一仗,再还给你!”
王泽峻连连点头说:“这个当然,你就用这把枪指挥,那个不听命令,你就毙了他!”
黄皓当即召集了三十多个勤杂人员。
王泽峻走到队伍跟前对大家说:“这位是当年在这一带叱咤风云的茶陵独立团长黄皓!多余的话我就不说,我问一句,大家会不会打枪?”
大伙点了点头。
王泽峻说:“会打枪就好!从现在起,大家就归黄团长指挥,一句话狠狠地打!这样我们才会死里逃生……好,下面由黄团长讲话!”
黄皓掏出军长的那只手枪,把子弹顶上膛,朝山下的村庄瞟了一眼说:“弟兄们,日军的特战队就在前面的村子里,他们之所以没有发起进攻,是不知道这里的部署!等他们攻上来,我们就全得死!现在趁他们犹豫观察之际,我们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这边的枪一响,我们布置在隘口的两个营都会派援兵压过来,咱们再来个中心开花!就一定能把这支特战队消灭掉!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大家都捏了捍拳头。
“好!出发!”王泽峻手一挥,黄皓带着这三十几个人悄悄地向山下摸去。
再说这股日军虽说得到了四十四军部在红脑石的情报,可究竟具体在什么位置,周围的兵力部署怎样都不清楚,摸到下面的村子后,也不敢贸然行动,而是派出两支侦察小队去侦察,等摸清了情况,一举攻下红脑石。这就给了黄皓和四十四军机会,黄皓让两个身材魁梧的工兵走在前面,自己带领弟兄们悄悄跟在后面。
不一会,跑回来一个工兵说:“前面发现日军的侦察人员。”
“几个?”黄皓问。
“三个。”工兵说。
黄皓做了一下手势,大家找好地形,悄悄地埋伏起来,等日军的侦察人员一到,一齐扑上去,两个工兵力气特别大,一人一个就把他们掐死了,剩下一个,大伙摁手摁脚,也用石头砸了个脑浆迸裂,一命呜呼。
消灭了鬼子的侦察兵,兄弟们的士气就更旺了,一鼓作气冲下山去。一时间,喊声,杀声,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鬼子的特战队懵里懵懂,不知道来了多少政府军,慌忙退到村子后面那个山岭上。
“一营向左,二营向右,其余的跟我来!杀呀!”黄皓大声喊着,虚张声势。
“冲呀!杀呀!”大家齐声呐喊,向日军步步紧逼。
就在黄皓带领兄弟们冲上山坡时,日军的左右两翼真的响起了枪声,原来布防隘口的两个营听到军部方向枪声紧急,赶紧各抽出一个连往这边压了过来。日军特战队听见三面响起了枪声,知道大事不好,原打算偷袭四十四军军部,来个斩首行动,摧垮这支部队的意志,没想到“偷鸡不到,反而蚀把米”。
潞水山多,路弯,地形复杂,易于阻击,回旋余地大。四十四军虽然是战斗力不强的“杂牌军”,但这次攻击出其不意,日军慌乱之中,产生了“草木皆兵”的错觉,一时竟不知道遇上了多少军队,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四十四军唱的是一出“空城计”,一声令下,丢下十几具尸体,慌忙撤走了。
赶走了鬼子的特战队,王泽峻兴奋不已,他给每个参战的弟兄发了二十块大洋,一手掐死日军侦察员的两个工兵领了双份,连升了两级,由中士升为少尉。
晚上,军部大摆宴席犒劳那些弟兄。
蓝天宇听说四十四军出了个奇才,连忙赶了过来,参加军部的庆功宴。当黄皓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是你……”蓝天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黄皓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我还以为他们把你……”蓝天宇欲说又止。
“没有……”黄皓说。
“这些家伙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中国就是毁在这些人手里!”蓝天宇愤然地说。
黄皓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些年,你都在哪里,什么时候跟着王军长当马夫的?”蓝天宇问。
黄皓鼻子一酸,将满肚子的苦水全部倒了出来。那年从长沙兵站里出来后,他让黄风雷带了一点钱回到黄龙坳,送给每位出去的弟兄家里,报了声平安。自己则带着大家往北走,本来计划去投军,没想到一路上全是游兵散勇,而且杖着手里那杆“吹火筒”到处欺负老百姓……黄皓实在看不下去,下了几个逃兵的枪。有了枪之后,大家的想法又开始变了,反正是打鬼子,为什么还要受那窝囊气,不如自己干……再见到有欺负老百姓的兵痞就不再手软了,直接缴了他们的枪,等他们赶到华容时,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杆枪。光有枪还不行,还得有一杆立得住的旗。一天,黄皓闯入县城,探得一个消息,鬼子刚剿灭了当地的一支农民抗日武装“神兵队”,第二天准备在城西枪毙捕获的两名“神兵队”首领。黄皓带领弟兄埋伏在刑场四周,突然袭击,救出了一名“神兵队”首领。接下来,黄皓他们就打起了“神兵队”的旗号,四处袭击鬼子和伪军的运粮队,把夺得的粮食分给老百姓。“神兵队”名声大振,那些与鬼子有血海深仇的农民纷纷加入,仅半年就发展成一支200多人的队伍。不久,新四军挺进江南,以石首、公安、华容为中心建立根据地。黄皓将自己的全部家底交了出去,“神兵队”改编为“新四军第五师江南挺进支队”,黄皓当上了江南挺进支队第三营营长,蓝耀武、匡一明和那些一路跟过来的兄弟,也分别当了连长和排长。黄皓心上多年来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苦熬打拚,总算修出了正果……可另一方面的,他的包袱越来越重,他不敢也根本无法向组织坦然地告之自己过去的一切,以至天天晚上噩梦缠身……一次,部队捉到一个叛徒,战士们像一群愤怒的狮子,一齐冲上去,你一拳我一脚就把那人打死了,随即,又把头割下来,挂在树上当靶子。黄皓在这一瞬间醒悟过来了,自己从那天劫刑场起就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是白费力,他黄皓永远都无法回到原来的道路上去……那些善良的人们可以原谅自己的敌人,却不能谅解伤害过自己的叛徒。敌人,哪怕最凶残狠毒的敌人,也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缴械投降,就能受到优待。但叛徒不行,大家不仅恨,而且鄙视,瞧一眼,都起鸡皮疙瘩,这些人的名字早就被组织和同伴彻底埋葬掉了,一旦瞅见,岂有让他存活之理……就这样,黄皓悄悄地离开了部队,蓝耀武发现黄皓走了,也追了过来。两个难兄难弟,穿越敌后,来到太浮山、太阳山、羊毛滩一带转悠,恰恰遇到四十四军从前线撤下来,就被裹去了作挑夫。两个有军事素质的人藏在挑夫中间,在战场上跑来跑去,要不露一点声色也真难,加之蓝耀武本来就雄心未死,转了几圈后,就显山露水了。于是,两人决定干脆投奔四十四军,恰逢这时,王泽峻的马夫被流弹打死了,黄皓顶了这个缺。蓝耀武则从二等兵做起,几场硬仗打下来,如今已经升任到中尉连副了。而他却一直在王泽峻身边做马夫……
听完黄皓的话,王泽峻沉吟了半晌,什么也没说,端起酒壶给黄皓满满倒了一杯酒:“兄弟,你也真不容易……来,咱们什么也不说,干了这杯!”
“干!”黄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泽峻放下酒杯说:“这么说,你是在常德会战时跟上我的?”
“对!常德会战时,你们撤退到太阳山,我们就遇上了。”黄皓说。
“狗日的小日本,不得消停……那也是个硬仗……”王泽峻陷入了回忆之中,“小日本是8万多人,130架飞机,打呀,炸呀……我们守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来才移至永河镇、新马头、安乡一线,可这些家伙是一群疯狗,硬是撕咬我们不放……我们不得不再次突围,七十三军由石门向慈利以西突围,我们则转向太浮山、太阳山、羊毛滩一带转移……我们就是这个时候遇上的?”
黄皓点了点头说:“是的,军座。”
蓝天宇说:“王军长,想不到你身边竟然藏龙卧虎。我可丑话说到前头,你放着个宝贝疙瘩不用,我可要动手哟!”
王泽峻说:“哪能呢,他是我的贵人,救命恩人,我能让他走?说……你想到哪个团去……四四八团还是四五零团……”
蓝天宇摇了摇头说:“王军长,这恐怕不行!你的这些团长都是跟在你身边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弟兄,无端被免,会动摇军心的。”
王泽峻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那怎么办,总不能还让你在我身边做马夫吧?”
“做马夫,做马夫好呀!”黄皓笑着说。
王泽峻喝了几杯,醉眼蒙眬说:“这样吧,你就做我的马弁……平时你就跟在我身边,做我的保镖……打仗时,给我出点子,做参谋……打胜了仗,就陪我喝酒……”
黄皓说:“好吧……其实,我的心早已死了,现在就多口气……什么时候被子弹击中心脏,这口气也就没了……”
蓝天宇说:“对!我看重的也就是你这口气……司令部正缺个参谋,你就到我那边去吧。”
“这样也行!”王泽峻点了点头,对黄皓说,“兄弟,你暂时在蓝司令那里待一阵子,只要哪个师团里出现了空缺,我就让你上……”
黄皓的鼻子一酸,眼睛立即湿润了。他咬着嘴唇,才没让泪水流下来。十年了,他第一次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士为知己者死”,自己今后再也不能朝三暮四了,就跟定蓝天宇,哪怕刀山火海也要往前闯。要是哪天被炮弹炸飞了,被子弹洞穿了心脏,他黄皓就可以盖棺定论了,他将彻底洗涮叛徒的污洉,他的英名将被大书特书,记在云阳山黄龙坳黄氏族谱里,编在茶陵县的史志中,刻在南岳忠烈祠的坚硬的石牌坊上,流芳百世……
日军占了茶陵县城后,四十四军再窝在茶乡以北的林子里,已没多大意思。蓝天宇做出“放弃茶北,扼守茶南”的决定,将四十四军撤到县城以南的狗子岭、舲舫、马伏江、枣子园一线构筑工事,阻击日军,确保酃县战区司令部和侧翼遂川机场之安全。怎样才能安全地翻越云阳山,从茶陵北部撤出,不被日军围歼,确实是个难题。蓝天宇把几个参谋召集到一起讨论。可大家都感到为难,谁也没有好办法。
“我有个想法,不知对不对?”黄皓站了起来,打破了僵局。
“你说说看。”蓝天宇说。
黄皓说:“两军对垒如洪水之河堤,河堤一垮,就再也抵挡不住。以往只要我们一撤,日军必然趁势来袭,而我们就拚命地跑,这时部队就完全丧失了战斗力,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这就是几十万政府军经常被几万日军撵鸭子似的,追得满天飞的根本原因……”
“依你看,我们该怎样保证撤退时的安全?”蓝天宇问。
黄皓说:“我们不能单纯地只顾撤退,必须以攻为守,用进攻来掩护我们的战略转移。”
蓝天宇点了点头说:“嗯,有道理!说说你的想法。”
“我们必须打一次攻击茶陵县城的硬战,”黄皓侃侃而谈,口若悬河,“日军为了守住茶陵城,在云阳山脚下的十八坵杨岭山布有一支重兵,而且这里也是我四十四军撤往茶陵南部的必经之路。如果我军从那经过,必然被日军截住,少不了一场恶战……这一战打下来,四十四军的元气就丧了……”
“那怎么办?”蓝天宇问。
“主动进攻呀!我们一进攻,日军就得守,就没有精力顾及其他了!”黄皓笑了笑,仿佛已经看到日军顾头不顾腚的狼狈相了,“我们以团为单位,向杨岭山发起猛烈进攻,一定要打痛鬼子!最好把他们打回城里去,这样我们就可以放心地穿过云阳山撤到狗子岭、舲舫、马伏江、枣子园一线,在那里休整好,喘口气,再和他们干!”
“假若拿不下杨岭山呢?”蓝天宇问。
黄皓说:“这也没关系,我们的目的又不真攻城,我们只是为了钉住这些鬼子!我们一波一波地攻,根本不让他们有喘气的机会。而且每个团只打一仗,就带着伤了死了的弟兄撤走,到后方去休整,等到日军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们全部撤到了新的防区,修好了工事,这时鬼子要是追过来,有他们的便宜沾吗?”
“哈哈哈——”蓝天宇大声地笑了,“你这只‘小耗子’哟,机灵得很……这样吧,这场战斗就由你来指挥。”
“是!谢谢司令!”黄皓“啪”地向蓝天宇敬了个军礼。
司令部作战室,黄皓指着十万分之一的湘赣边界军用地图,宣布作战命令:“明晚拂晓,一五零师悄悄渡过洣江水,穿插到云阳山脚下十八坵东山坝一带,谢伯峦的四四八团占住两岸阵地,掩护部队过江,另外一个团在东山坝构筑阵地,后续部队一到,立即展开进攻!”
日军刚进城,屁股还没坐稳,怎么也没料到四十四军这时会攻城,结果丢了杨岭山,退到云盘山狮子岭一带。日军联队长松山听说丢了杨岭山,大吃一惊。杨岭山是茶陵城外围的制高点,把持着南北西三面的通道,占住了杨岭山,等于卡住城里日军的喉咙。城里的日军倾巢出动,来争夺这个不到一百米高的山头。双方反复争来夺去,打了两个昼夜。
四十四军战略转移任务顺利完成,军部和一四九师撤至湖口,一六一师撤至米筛坪舲舫,一五零师撤至马伏江月岭一线,在浣溪小汾修建了军用机场。
79
独臂神坚决拒绝了谭仲云的好意,没去偏居一隅的湖口,留在城区和附近的云阳山与日军周旋。不过,有意思的是,正当政府军与日军在城里城外,打得难分难解时,他和自己的几十个铁杆弟兄,藏在云阳山的秘密营地,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喝得两眼发赤,腮帮通红。他对弟兄们说:“政府军有几个军,几万人,也不在乎我们这几十个弟兄!但他们是过客,一阵烟就散了……那时就得靠我们自己,我们这点本钱金贵着呢!好钢得放在刀刃上……”
云阳山下,西起洪山庙,东至杨岭山,政府军和日军打得难分难解,子弹炒豆子似的,“暴”了两十多天,终于静了下来。
独臂神冷冷地一笑说:“兄弟们,政府军玩完了,该我们上场了!”
“嗬!嗬!嗬!”营地的人一个个喊了起来,一下子全部恢复了当年的土匪相。
“走,咱们先到蓝豹岭,等城里的弟兄,探得确切消息,再进城!”独臂神挥舞着那只独臂,跳上马向河边跑去。
“嗬!嗬!嗬!”那些喽啰都一窝蜂地跨上马,跟着他飞奔而去。
独臂神领着他的那些弟兄,一路狂奔,跑下山,穿过“一线天”,来到蓝家大院,不由得吃了一惊。
院里院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墙壁上标语像是刚刷上去的,特别醒目,最让人感动的是院子里的旗杆上还呼呼抖动着一面“青天白日”国旗。
大家正疑惑不解,从屋子里走出一个女人,走近一看是蓝天香。
“你怎么没跟着保育院撤走?”独臂神惊讶地望着身边的女人。
“这么多办学设备没搬走,我不能走!得看着这些东西,等危险一过,保育院回来,马上就用得着……”蓝天香笑着说。
“可政府军走了,日本鬼子马上就会来的,你怎么办?”独臂神有点担心。
“我就是留在这里等日本鬼子的!”蓝天香说。
独臂神问:“此话怎讲?”
蓝天香说:“我在这座山住了两十多年,每块石头的都摸得清清楚楚,日本鬼子只要窜到云阳山来,我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兄弟们,听见了吗?这就是云阳山的巾帼英雄,绿鹰寨的女寨主!”独臂神喊了起来。
“女寨主好!”大家纷纷下马,向蓝天香行礼。
“大家给我听好啦,我们就把窝扎在这……”独臂神指着院子里的课桌对大伙说,“这些东西是保育院的,大家记住,一条凳子,一张课桌都不能损坏!听到了吗?”
大伙齐声地说:“听到了!”
不一会,去城里侦察的兄弟回来了,报告说:“城里的政府军已经撤走了,日军还没有进城……现在的茶陵城,是一座空城……”
独臂神大声地喊道:“弟兄们,听到了吗?政府军已经走了,现在就看我们的啦!咱们今天晚上悄悄地进城,明天会会这群狗娘养的小日本,弄几把趁手的家伙玩玩,大家说,好不好!”
“好!”院子里喊声一片。
独臂神带着三十几个弟兄,骑着快马,来到省立二中对岸的牧放洲,把马藏好,悄悄地摸进城。
城里很安静,市民们全都跑光了,剩下几个瞎眼婆婆和瘸了腿老头蜷缩在城隍庙等待着灾难的降临。街面上没有一个人影,偶尔窜出一两条被主人丢弃的狗,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扯开嗓子歇斯底里大声狂吠一阵,撒开四蹄没命地奔跑,眨眼间没了踪影。那些只有两层高的楼房显得特别高耸,平素总嫌窄小的街道突然一下子变得宽敞。开着的关着的或半开半关的门窗里,似乎正藏着一大帮妖魔鬼怪,随时会冲上大街,将这座古城搅得天翻地覆。一群野鸽在城墙上转了几圈,斜落下来,悠闲地在青石铺就的街面上,大摇大摆地散步,仿佛他们才是这座城市里的主人。
忽然,胡同里窜出一个“鬼魅”,鸽群“轰”的一声冲上天空,又俯冲下来,满腔怨愤地在街面上盘旋,久久不肯离去。街道上的那个“鬼魅”,居然瞅准这个时机来打家劫舍。他用一把大铁火钗专门撬朱漆大门的铜锁铁锁,可一次次都垂头丧气地窜了出来。他终于悟出自己失败的真谛,那些落了锁的都是小户人家,真正藏了金银财宝往往会敞开大门,来扰乱那些心术不正之人的判断……
“鬼魅”改变策略,丢掉大铁火钗,直接闯进了一家门户洞开的杂货店,不一会抱着一只青瓷花瓶出来。
“噗——”的一声,一只只野鸽俯冲下来,狠狠地啄了一下“鬼魅”的胳膊。“砰——”青瓷花瓶掉在街面上,裂成两瓣,白花花的银元撒了一地。“鬼魅”伸手去抓,鸽子们一只只冲了过来,像一架架横冲直撞的小飞机,在他的头上猛啄。他赶紧丢了钱,用双手护着脑袋。很快,他的两只胳膊就变成骷髅了。“呜哦——”“鬼魅”疯了,长啸一声,脱下身上的衣服,“嗖”地点燃了。野鸽们被烧焦了,烤熟了,一只只落在街面。可等火熄了,更多的鸽子又扑了过来,“鬼魅”一件件剥掉自己的衣物,衣服脱掉了,剥了脱裤子,最后竟剥得一丝不挂。当最后一缕烟尘在大街上飘散后,成百上千只鸽子一齐冲了过来,“鬼魅”的人形不见了,街面上多了一堆白骨……说来也怪,野鸽们吃完“鬼魅”的肉滓后,“轰”的一声,腾空而起,在古城墙上转了几圈,沿洣水河东南方向飞走了……
城里再次陷于死寂之中。黄昏时,从州县老衙门废墟传来一阵轰鸣。开始声音比较小,像马达的启动声,后来越来越响,如春雷滚滚,似万马奔腾。不一会,就海啸一般,一群过街的老鼠,成千上万只老鼠从街北的门窗里、阴沟和下水道里窜了出来,不要命地跑到大街上,汇成一股洪流,朝铁牛潭方向涌去。这群老鼠足足过了一个时辰,老鼠过后,天便完全黑了。
独臂神进城后,在城墙西门淀湖的三总桥上安放了炸药,在桥头的楼房上打了些枪眼,把西门到铁牛潭街道两边的房屋的墙壁全部打通,形成两条迅速转移的通道。做完这些后,天已经大亮了。大家吃点干粮,养足精神,等待小鬼子的到来。
第二天上午,日军先是打了一阵炮,见城里没有什么反映,派小股部队进城侦察了一番,方知政府军早已撤走了,留下的是一座空城。松山联队长命令部队架了浮桥,渡过洣水河后,在城西的汽车站集合,排着整齐的四路纵队向城门走去。
“鬼子来了!”罗森跑到独臂神身边,悄悄地说。
独臂神拔出驳壳枪说:“进入阵地!兄弟们,等鬼子靠近了再打,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嗯!”大家点了点头。
鬼子越来越近了,连那些点点撇撇翘起来的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独臂神一直盯着骑着马走队伍前头的中队长,待跟着他的那些日本兵赶到桥的三分之二时,突然喊了一声:“打!”随即一声巨大的爆炸,桥断了,桥上的鬼子一个个炸得血肉横飞,大部分毙了命,侥幸活下来的也掉到淀湖里,淹了个半死。
“八格呀鲁——”鬼子哇哇乱叫,乱作一锅粥,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城里还有一支武装,埋伏在这,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松山联队长从后面赶了过来,收拢队伍,开始还击,机枪、小钢炮打在桥边的小楼上,一下子把这些楼房炸塌了。
“赶快撤到城墙上去!”独臂神大声地喊着。
大家交替掩护,撤到第二道防线——城墙垛。
鬼子在淀湖那边瞎折腾,他们拆了店铺的门板,抬出柜台,开始在淀湖上架桥。一些小鬼子唧哩哇啦地下到淀湖里,淌了过来,可等他们一上岸,就被独臂神他们报销了。淀湖那边的鬼子连忙将炮口对准城墙垛,狂轰滥炸。双方僵持了一阵,淀湖里的简易桥搭好了。鬼子蚂蚁一样,冲过来,独臂神抵挡了一阵,撤到城里与鬼子打巷战。他们阻挡一阵,杀死几个鬼子,就隐入店铺,利用街面两边打通的通道,迅速转移。鬼子刚以为这些人被打跑了,还没来得及喘气,独臂神他们又绕到鬼子的前面,打几梭子,撂倒他们几个。
松山联队长见这伙人与政府军不一样,他们对地形太熟,再这么打下去,会吃大亏的。于是只让一个中队跟着这些人的屁股追,其余人马四散开来,向城里的各个街道各条小胡同渗透。
独臂神带着弟兄们边打边撤,当他们撤到文庙的暗道口时,发现一大群鬼子兵正向那边压过来。
“回去!到城隍庙的入口去……”独臂神大声喊着,大家又慌忙折了回来。可才走几步就傻了眼,刚才走过的街道,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那些天杀的鬼子看见阻击他们的人利用这些打通了墙壁的店铺作掩护,使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就把这些店铺全炸了。
独臂神他们失出这些店铺的遮蔽,全都暴露在鬼子的火力之下,当即就有十几个兄弟牺牲了。
“大哥,你带着弟兄们走吧,我掩护!”罗森挺身而出,跳到一堵残墙边,向对面冲过来的鬼子猛烈开火。
鬼子暂时被压制住了,进攻的步伐缓了下来。
“兄弟,咱们一起走!”独臂神说。
“快走!再不走,就都走不了啦……”罗森喊了起来,“茶陵的抗战才开始,你千万不能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带领弟兄们把小鬼子赶出去……”
独臂神还在犹豫,对面的鬼子却越来越近。
罗森跳了出来,猛地将独臂神往后一推,从旁边的机枪手手里夺过一挺机枪,“突突突”地冲向前去。
鬼子倒下了一大片。
“兄弟……”独臂神大声喊了一句,被兄弟们拉了下去。
罗森身中数弹,摇晃了一下,打出了最后一梭子弹,倒在了血泊之中。
独臂神带着剩余的十几个弟兄,一路拚杀,刚撤到城墙边打开暗道,一小队鬼子就跟了过来,双方展开了肉搏战,好不容易把这些鬼子杀死,逃入暗道,街那边又传来了鬼子的脚步声。
“快把口子堵上!”独臂神说。
兄弟们搬来城墙砖块正要封洞口,一位受伤的弟兄拖着那条打残的腿呼喊着:“大哥,救救我……”
独臂神咬着牙,抬起枪管“啪”的一声,那兄弟腿一伸,彻底解脱了。
洞内的弟兄一个个低着头,悄悄地抹了把泪。
“你们怪我无情吧,这是在战场,我们面对的又是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我不这样的话,罗森就白白送了条命……我们一个也休想从这洞子里走回去……”独臂神横了大家一眼,“不说了,赶快出城,回云阳山去……”
最后一只砖封死之后,洞里一片漆黑,如同跌进了十八层地狱。
“把火把点上……”独臂神吩咐手下人。
火把点起来了,大伙一直惊恐不定的心,这才稍微平静了些。大家跟着火把走,拐了几个弯,摸到铁牛潭的城墙根下,再扒开城墙砖,钻了出来。顺着洣江河岸往文江上游跑,很快就跑到了牧放洲,找到那藏在柳树林中的战马。跨上马,飞也似的奔向云阳山。
日军占领犀城之后,开始全城大搜捕。独臂神一只胳膊,体貌特征太明显,即没抓到,又没在战死的尸体中找到。日军便把怨气撒在城里还没来得及逃走的老百姓身上,认为是老百姓把他们藏了起来,大开杀戒。
午饭时,日军将滞留在县城的一百多老弱妇幼全部赶到城隍庙的操坪,松山联队长开始训话,要大家把独臂神交出来。独臂神是什么人,他在城里修的那些暗道,连在城里待了十几年的县长也不知道,这些老人孩子怎么会晓得。等了半个小时,见没有一个人说,松山挥了下手。鬼子哇里哇啦地涌了上来,用绳索将这一百多个老人和孩子捆粽子一样,一串串地捆绑起来,押到淀湖边。“扑通扑通”一个个推到淀湖里,一些人当场就淹死了,另外一些水性好,本来不至于淹死的,也让不会水的人拖到水里淹死了。日本鬼子一个个站在岸上,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有些地方水浅,根本就淹不死人,鬼子就有用竹篙摁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一旦有人爬上岸,就用刺刀捅死……
这仅仅是杀戮的序曲,真正的令人发指的罪恶还没开始。
一个月后,日军已占住衡阳,松山联队的第三师团调走,茶陵由第二十七师团第三联队换防。第二十七师团隶属日本关东军,其兵源大部分来自占住地区的学校。日军占领朝鲜、台湾、东北地区后,在当地办了很多“殖民性质”的学校,强迫中国和朝鲜孩子学日语,进行奴化教育,其目的之一就是为战争后期提供兵源。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们将这些孩子长期与家里人隔离,久而久之,这些孩子真的忘掉了祖宗,以为自己是日本人。早在婴幼儿时期,他们就向这些孩子灌输仇视中国、盼望到中国杀戮的观念。每次上课前,老师先在讲台上摆一些好吃的,好玩的,问大家说,这些东西是哪里的?大家说,不知道。老师就告诉大家,这些东西是中国的,长大以后,大家可以去中国拿。进入青春期后,他们又故意让一些花枝招展的美女在孩子面前挑逗,问大家这些美人是哪里的?孩子们依然迷惘地摇摇头。老师们又说,这些美人就在中国,大家长大会去当兵,就可以在那去抢!
第二十七师团的兵士就是这种教育培养的畜生。他们煮饭现存的煤柴木炭不用,偏偏拆毁楼板、门窗和家具当柴火烧。见到猪牛,宰杀后,只割下后腿部位那一块,其余则丢弃,任其腐臭。更令人痛恨的是只要在哪家居住过,撤走时,水缸、油桶、鼎罐、锅,凡是能装水油煮饭炒菜的器物都拉撒上屎尿,弄得到处臭气熏天,蝇蛆成堆。有的将手榴弹、雷管、导火索挂门闩上,埋在炉灶间,等主人一回家,“轰”地炸上了天。
据史料记载,这支部队是从东北锦州调过来的,穿越了大半个中国,在华北被八路军零敲碎打吃掉了一些,来到湖南后又被政府军打掉了一些,走到茶陵,兵力削减了三分之一。他们便把仇恨发泄到茶陵人民身上,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自己用不了的不是烧毁,就是炸毁。
这帮畜生奸淫妇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们竟然当着被捆绑的丈夫或父亲施暴,稍有反抗即遭杀害。云虎乡一个村31名妇女被强奸,3名被轮奸而死。一姓颜的小学教师忍受不了新婚妻子被这些畜生轮奸的屈辱,破口大骂,被这帮畜生活活烧死。初到茶陵时,刚换防,加之四十四军三天两头攻城骚扰,这些家伙出不了城,城里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女人。为了解决性饥饿,这帮畜生,从一些庙宇祠堂和桥洞里搜出七八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婆,脱了裤子,用皮鞭将阴部抽肿,供其淫乐。有些老人完全萎缩了,根本无法进入,这些有娘老子生没娘老子教的畜生,竟用刺刀或筷子直插阴道,以满足他们的变态兽欲。不知心理学家有没有分析这些变态狂是怎样形成的。人都是天使和恶魔的混合体,每个人内心深处都藏“撒旦”和“观世音”,许多人痛苦得快要崩溃时,就赶快去帮助一个比自己更加痛苦更加不幸的人,可有的人却偏偏选择了另外一种排解方式,他们将痛苦转移到比自己更加不幸的弱者身上,借欺侮凌辱比自己更小弱者来排解痛苦与苦闷。第二十七师团这些流着中国血统被日本军国主义奴化了的“假洋鬼子们”,也许就属于此列,否则就无法解释。再来看他们对待军中的那些挑夫吧,竟然按年龄来定担子的重量,二十岁青年壮汉只挑20斤,四十岁中年人挑40斤,八九十岁走路都困难的老头子,却偏偏要让人家挑八九十斤。挑不动就用鞭子抽,用刺刀捅,或捆在大树上当作靶子。
这帮畜生杀人手段极其残忍,腰陂马加村狗岭坳谭菊英用刀割了点死马肉,他们将她的手脚捆绑在四匹战马上,加鞭策马,将其活活撕成四块。城郊芫上一位菜农回家拿的衣物,发现家被毁愤怒之下,打死了一个日本兵,抢走了一支枪和一匹军马。这帮畜生发现后闯入农林村的龙家湖、毛里甲,见人就杀,老弱妇孺无一放过。他们将抓去的乡亲一个个反绑双手,又用长绳连成一串,牵到洣水河坎上,用枪托打落河水中,再开枪扫射,顿时鲜血染红了洣江河。下午,他们又扑向上头芫里,将尚未外逃的130余名村民捆绑,用刺刀一阵乱捅全部刺死,将血肉模糊的尸体拖入池塘里。一口面积不到一亩的井塘,竟被一百多具尸体填满了。一个八个月的婴儿,母亲被杀死时,还在母亲的胸脯上拱,寻找奶头,这帮畜生看见后,竟用刺刀插入婴儿肛门,举了起来,狂笑不止……接连几天的屠杀,芫上村方圆两三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几天后,上头芫一些逃难的村民闻讯回家替亲人们收敛尸骨,万万没想到疯狂的日本鬼子又一次包围了村子,64名乡亲再次遭受集体屠杀,尸体全部被抛入刘家塘。就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城郊芫上一带先后被这帮畜生杀害879人,全家被杀的47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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