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滩

在湘江上游,罗霄山脉以西地区,有一片神奇的土地,叫茶陵。这里出过两个状元,127个进士,有国共两党50多名将军,是有名的进士乡和将军乡,其中相邻的三个村子就出过三个宰相。这里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和湘赣根据地模范县,老百姓参军很积极,曾多次整团整营地编入红军,著名的“长征先锋团”红六军团就是在“茶陵游击队”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民国三十三年,日军发动“一号作战”,“中国驻屯步兵第三联队”接到命令远程奔袭,去摧毁湘赣边界的盟军机场。可他们到达茶陵后,被素有“茶陵牛”之称的当地军民挡住了,硬是没有前进半步。 《回水滩》就是发生在这块土地的神秘传奇。该书以茶陵为背景,以云阳山蓝豹岭、绿鹰寨、黄龙坳三大家族恩怨与纷争为主线,以“回水滩”神秘传说以及它的毁灭、再造与新生为暗线,再现清末至二十一世纪一百多年的历史风云,情节曲折。

第二十二章 云阳雾
47
云阳镇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热闹过,来的人一拨接一拨的,先是省里的什么考察团,接着又来了什么探险队,最后来的是城里闲得没事的学生娃和那些闷得慌的阔太太。无论是谁,来了便在镇上住下,要吃要喝。
云阳镇本来就小,几乎没有什么旅馆,仅有的两家酒店稍微改装一下,接待了几回,那些城里人嫌不卫生,自己带了铺盖在墟场的戏场上拉起了帐篷,就是吃的也是山里人从来没听说过的铁盒子装的一种叫罐头的什么东西。这些人来了一般都要了住上十天半个月,他们男男女女,有说有笑,这里转转,那里瞅瞅,问他们找什么,他们只是笑笑,并不回答。要是遇到阴雨或者大雾的天气,待在帐篷里四门不出,搬出一只叫留声机的匣子把一大号缝衣针往一只转动着的圆盘上一放,帐篷里就弥漫着嗲声嗲气的女声。帐篷的男男女女就自动地站了起来,狗连蛋似了贴在一起,勾肩搭背,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贴着男的胸,在帐篷里迷糊迷糊地瞎转悠……
每逢这时,趴在帐篷边缝偷看的豁嘴激动不已,眼睛睁得大大的,咧着三瓣嘴,不安分的舌头在口里不停地搅动着,口水瀑布似的从豁嘴里挂了下来,把那脏不拉兮的褂子浸得渍湿。豁嘴看着看着,入了迷,这位快乐的单身汉边看,边捏紧拳头暗暗地给那些搂得紧紧的男女使劲,希望他们来点更精彩的,可又每每让他失望,那些搂在一起如痴如醉的男男女女,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此刻,这些怪怪的城里人好像不是人,根本就没有通常男女间那种欲望,他们只是一些会摇摆的机器,随着那嗲声嗲气的女声一停止,那摇摆也停了下来,原本搂得紧紧的双手也都松了下来,彼此笑笑,又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豁嘴很是纳闷,不一会,有人走过去把那留声机又摇了几圈,重新放了块唱片,帐篷里的人又重新转了起来,仔细瞧时,那搂着的男男女女大都换了。
“啊嚏——”豁嘴摸了把满脸的雨水,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紧紧了薄薄的单衣,偷偷地溜走了。“妈那个巴子,这伙城里人,都是神经病,这样搂搂抱抱,并不动真个,也不知是为了啥……”豁嘴愤然地骂道。
豁嘴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三岁时端个瓷花大碗吃饭,不慎摔了一跤,碗跌在地上破了,把嘴切成了三瓣,加之人懒家穷,一直没有哪个姑娘肯嫁,惹急了不免干点“壁虎”的营生,贴贴墙脚,听听响儿。据说,他有段时间给人家放牛,那母牛老是流产,主人怀疑是他闹的,把他给辞了。说来也怪,他一走,那母牛就产下了一头几十斤重的牛犊崽儿。于是他那点破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人们老远一望见他,挤眉弄眼,尤其是那些接近结婚年龄的半大小伙子,一碰见他张开双臂作搂着牛婆交媾状。好在他面大皮厚,对这些羞辱自己的行动和话语,总装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实在惹急了,甩出一句,“不就是个畜生吗,又不是你老婆?”或者说,“要不,你给我讨个老婆?”俗话说:“人无廉耻,百事可为。”既然到了这个份上,村人也就无话可说了。豁嘴有恃无恐,经常半夜窜到邻居家的猪圈牛栏里去发泄,直到有一天,他搂着条还没有发情的母狗想干这事,被这母狗咬掉了一小截叽巴,才收敛了些。九姨太发疯后,也曾打过她的主意,只苦于那条老狗守护森严,才没有得逞。至于村里谁家娶了新媳妇,趴在墙脚窗口听个响儿,在大庭广众之下鹦鹉学舌般地学几句小两口的私房话,更是家常便饭。直到惹恼一个叫“辣妹子”小媳妇,邀了几个要好的姐妹,挡在半道上,下个套绊倒他,脱掉他的裤子,扯了把荆棘,把那被母狗扯烂的半截叽巴,抽得鲜血淋漓,这家伙才老实……
一拨又一拨的城里人再一次给豁嘴完全绝望了的死寂之潭注入了一剂活水,他像一只许久没有抽打的陀螺重新又获得了力量的源泉,再一次飞速的旋转起来。他整天和这些城里人泡在一起。他们进山,他也进山;他们回镇,他也回镇。白天看他们疯,晚上听他们闹。尽管他们并不接纳他,但他们并没有比镇上的人更讨厌他。对豁嘴来说,与这些城里人呆在一起,远远比镇上人安全,何况他们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只是不知道他们来这云雾丛生的云阳山做什么,看他们的举动,像在找什么,找什么呢,问他们又不说,不说就不说罢,也许这样更好。豁嘴想,这山里的东西,不问山里人,城里人永远也找不到,这样城里人就不会走,即使走了也还会再来,这样他这个被当地人遗弃了的山里人就不会再寂寞,甚至还会得到一些诸于舔舔罐头盒子瞧瞧男男女女贴在一起扭扭屁股的实惠。
一天,豁嘴终于从一个半大小子的嘴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那些城里人是在这里寻找“野人”。
“去你娘的,云阳山有狼有虎有豹有犲狗有狐狸有野牛有麂子,可云阳山有野人吗?”豁嘴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通。他只是在心里骂骂,嘴上并没说什么。他非但没说出事情的真相,反而编造出一些有关野人的谎言,煞有介事,绘声绘色。
“你们不就是找野人吗,我带你们去……”
“你真的见过野人?”城里人问。
“不就是红头发,灰眼睛,大脚板的猴不像猴,猿不像猿的那种东西?”
“对对对,快说说你是怎样遇到他们的?”城里人急切地打听着。
“不知道你们想听哪一次……”豁嘴卖了个关子,引而不发。
“你见过几次?”
“至少有八九十来回吧……”
城里人长长地“噢”了一声,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豁嘴,恨不得和这位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山里人置换一下身份。
豁嘴伸出舌头舔了舔三瓣嘴,眯了会儿眼,开始讲述他的传奇经历。“我就给你们讲讲今年三月那次吧……”
“今年你还见过野人?”城里人的好奇心被撩拨起来了。
豁嘴乜了城里人一眼,说:“这有什么稀奇的,只要你们想看,我这就带你们去看。”
一个有点身份的长者,走到豁嘴身边,蹲了下来,说:“你们别打岔,听这位老哥慢慢说。”
豁嘴裂开了三瓣嘴,露出黄黄的牙,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天我去山洼里点玉米……玉米,你们知道吗?”
城里人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刚进山,还没有下到洼子里,就碰到了红毛野人,一男一女,那女的比男的矮半个头,一瞅见我,老远就冲我咧着嘴笑。我心里一咯嘣,赶紧从口袋掏出两个竹筒,套在手腕上。”
“拿竹筒套在手腕上干嘛?”
豁嘴说:“这红毛野人最喜欢找人交配,男的找女的,女的找男的。见了面先是向你笑,等靠近你时,一下子抓住你的手腕,笑还是在笑,那锋利的指甲早已插到你的血管里了,眨眼间,你的血液流到它的血管里去了。血流尽了,人也就死了。如果有谁命大,不死的,红毛野人就掳回洞里,用它们调制的什么药草一碰就醒了过来。然后,把你囚在洞里,为它们生儿育女……”
“真有这事?”
“怎么没有?绿鹰寨的狗子的外婆就被红毛野人抓到洞里住过好几年,后来还是被一个猎手救回来的。”
这是老辈们一代代流传下来的故事,豁嘴却把它当作真人真事来讲。
“快说说你和女红毛野人睡觉的滋味吧,比牛婆马婆的味道要强吧?”一个二十出头的城里人不知怎么也知道豁嘴的鲜遇,故意调侃。
豁嘴鼻子一哼,把脸扭在一边,显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却怎么也闭不拢豁开的三瓣嘴。
“我双手套上了竹筒,它们当然就奈何不得我……那女红毛野人是有这个意思,它抓住两个竹筒,不停地笑。等它笑够了,我双手一抽,很快地跑下了山,让那家伙捏着两空竹筒在那里发愣……”
对于豁嘴的话,城里人大都姑妄听之,并不一定真的相信,但不管信也好,不信也好,再去钻山洼,攀山崖的时候,便把这个时时授人笑柄的活宝捎上了。豁嘴跟着城里人名正言顺地吃了几餐美食后,果然不负众望,一会儿发现了野人的毛发,一会儿发现了野人晾干的大便,一会儿又找到了野人脱落的指甲……懵懵懂懂的城里人,一天天地觉得离野人近了,又是激动,又是颤栗,一些胆小的偷偷地揣了竹筒藏在怀里,以防万一……
寒露一过,云阳山满山遍野的枫叶红了,城里人来得更勤了。有骑马来的,有坐车来的,有三五成群走路来的,也有单枪匹马一个来的……不管是谁,来了,都要请豁嘴给带路,豁嘴每每是有求必应。这段日子,他活得是有滋有味,不仅吃饭不用愁,那些爱干净的学生娃还送给他一套半成新的学生装。他套在身上短了点,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但究竟比以前精神,也有点人模狗样了。
这天吃过早饭,豁嘴就带了一帮学生娃去爬云阳山,刚到半山腰,远远看见两匹快马朝这边奔了过来。豁嘴的心咯噔了一下,眼皮不住地跳,抽了自己两个耳刮子,骂了句:“妈拉个巴子,今天不知会出什么事……”
“一定是那个女红毛野人在等你,想把你掳去做男人……”那些学生娃打趣着。
豁嘴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声息:“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今天要是真的碰上了红毛野人,要掳也是掳你们这些叽巴才脱灰的小子……”
说话间,那两匹马过了洣水河直往山上跑来,不一会就到了跟前,从马上跳下两个全副武装的团丁,其中一个就是茶陵县保安团长独臂神蓝孝贤的副官罗森。
豁嘴瞅了瞅眼前的这位虬髯大汉,浑身像筛子一样不住地抖动。谁都知道,眼前的这位莾汉和他的主子一样杀人如麻。蓝豹岭的原族长蓝孝德就是他整死的,这家伙在主子的授意下,在牧放洲的荒郊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将蓝孝德的手脚捆了搁在坑里,让饿狼将他撕成了碎片……至于狗屎蛋的死,局外人都以为是九姨太家的那条老狗——大虎所为,只有他豁嘴才心里明镜样:那老狗老得牙都掉光了,走路都是走一步喘三喘,连桌下的骨头都啃不动了,更不要说咬死一个大活人。那全是独臂神玩的“掩耳盗铃”的把戏,而真正的元凶就是眼前的这位莾汉。
那天晚上豁嘴溜了一圈墙根,又和狗屎蛋撞在一起,扯着扯着就将话题扯到了九姨太和那条狗身上。
“怎么样,今天又有什么好戏?”豁嘴问。
“他娘的,今晚那边围了几个虎彪大汉,我根本近不了那窗子……”狗屎蛋骂咧咧地说。
“真的……为什么会这样?”
“怕倒丑罢。”
“你真的看见了,那女人……”
“那还有假?”
豁嘴说:“真是造孽哟,这女人疯了,她是把大黄狗当作自己失散的儿子亲的……”
“哼!”狗屎蛋冷冷地一笑,“什么疯不疯的?她根本就是花癫,想男人想的。儿子回来了,她又不认;好端端的正院她不住,偏要住西院,为什么?她在西院里偷过一个男人,她在那等他……那个男人抛弃了她,她打熬不住,就和那狗……”
豁嘴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瞒你说,放着个这样水嫩嫩洋葱般的女人谁不稀罕,可那臭娘们,偏偏不着人道着兽道,宁愿和那畜生搞,也不让我沾边……你看,这腿上的伤就是那畜生咬的……” 狗屎蛋饶有兴味地说着,挽起裤脚,果然有两个狗牙印。
两人还想说点什么,一颗石子飞了过来,狠狠地砸在狗屎蛋的眉额头,他“啊哟”一声倒在地上。
豁嘴大声地喊着:“有鬼!有鬼……”飞也似的跑了。
天亮后,人们在一口废弃的水井边发现狗屎蛋的尸体,衣服一缕一缕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大家见状,围在一起,不住地摇头叹息。
“这个狗屎蛋呀,图了一时的嘴巴快活,想不到惹了杀身之祸!”
“哪里来的一条这么恶的狗?”
“还能有哪里?蓝豹岭罢,那可是条活了二十多年的狗神仙呢!”
“据说,那狗通人性哩……”
“可不,它还救过老族长蓝芝茹的命呢!”
“为什么要咬死狗屎蛋?”
“不知道,也许是老族长的灵魂附在了这狗身上了吧……”
“莫非……”
“莫乱嚼舌头,你看这狗屎蛋还不惨?”
大伙瞅一眼狗屎蛋的惨状,吓得尖叫一声:“有鬼——”抱着头,疯疯癫癫地跑了。
豁嘴低着头,捏了捏三瓣嘴,想起了狗屎蛋的惨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恶魔怎样处置自己……那些年豁嘴他是打过九姨太的主意,可也只是想想而已,最多也只是沾点嘴巴上的便宜,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独臂神没有动他,现在却来秋后算账……看来只要作了孽就会有报应,不是不报,时间没到,时间到了,一定会报。
罗森走到豁嘴面前,也不言语,像崖鹰拎小鸡一般拎起豁嘴,夹了起来,跨上马,风一样跑了。
那些围在旁边的学生娃,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罗森掳了豁嘴,一路飞奔,回到茶陵,进了保安团司令部。
独臂神蓝孝贤正坐在太师椅上吞云吐雾,一个年轻的丫环在身边捶背,见地上瘫着一团肉泥,挥了挥手。
丫环退了下去。
罗森向前跨了一步说:“报告团座,你要的人已经带到!”
“嗯……”独臂神鼻子里哼了一声,走了过来,腰里的驳壳枪冒出一股冰凉的杀气,那只空荡的袖管一漾一漾的。
豁嘴早已吓得尿了裤子,这会见了真神,闭了眼,蜷作一团,如死人一般,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独臂神抽出那只驳壳枪,撩拨了豁嘴一下,说:“……是豁嘴兄弟吗……”
豁嘴连忙通的一声跪了下来,头捣蒜似地叩个不停:“啊……是……”他瞟了独臂神一眼,战战兢兢。
“听说,你真的看见了红毛野人?”独臂神收了枪,把枪管伸到嘴边吹了吹气,那截空袖管在豁嘴的脸上不住的拂来拂去。
“没没没……”豁嘴连忙矢口否认。
“什么?!你想找死,竟敢糊弄老子!”独臂神大声地说。
“啊……不不不不……我是看见了……”豁嘴马上改口。
“那你明天带我去找找……”
“这……”
“难道你小子不愿意?”
“噢……行行行……”豁嘴连忙鸡啄米似地点头。
48
独臂神悠闲靠在太师椅上,一圈一圈地吐着烟圈。他半眯着眼,青青的烟圈儿,一圈圈地旋着,旋着,冉冉上升,慢慢断裂开,化作一条条灰蒙蒙的丝带,渐渐地消散在空中。这几天,他的心情特别好,家产夺回了,那个凶狠残忍的兄长蓝孝德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另外由他牵头募捐出资修复的三总桥也快竣工了,他在茶陵老百姓中的声望如日中天,据商会会长马明谦透露,茶陵商会和一些著名绅士正准备推荐他出任茶陵县副县长哩。人生真是他妈的无常,今天这一切都得感谢他那位狠毒的兄长蓝孝德,要不是他骨肉相残斩尽杀绝,自己现在充其量不过是云阳山一个小财主,怎么也不可能有今天这般显赫。
他又吐了一连圈的烟圈。这是他吐得最漂亮的一次,烟圈一环扣一环,圈成一条长长的链儿,缓缓地升了起来,仿佛是一排展翅翱翔的大雁,直指苍穹……
副官罗森走了过来。说:“团座,王妈来啦,说有事找你。”
独臂神收住了思绪的野马,从神游中醒悟过来,说:“她人呢?”
罗森说:“在后院等你。”
“老爷,你赶紧把太太接到城里来住吧……”一走进后院,王妈就抹开了眼泪。
独臂神的心一沉,挥了下手,示意她坐下:“别急,王妈,你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妈说:“老太太的病犯得厉害……她连我都不认得,整日整夜和大虎待在一起……”
独臂神闭了眼,脸色铁青……
王妈没敢再说下去。
九姨太至死也不肯离开西院那幢几十年没有修缮过的破败的老屋,她在这里居了大半辈子。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润了她太多的辛酸和泪水。自从老族长蓝芝茹死后,她就搬到了西院。这里有她的爱情和梦想。在这里,她时常可以看见失踪了多年的贤儿,看得见那个领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情爱峰巅的小学校长。她一直缅怀那段浪漫的生活,缅怀那段使人年轻使人快活使人欲仙欲死的日子。这段短短几个月的爱情足够她享用一辈子,咀嚼一辈子。直到现在,她只要闭了眼还可以闻得到她所爱的男人的气息,那满是书卷纸墨味的男性气息,她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她还能触摸到贤儿稚嫩的脸蛋和细腻的肌肤。贤儿很白,水晶般地细皮嫩肉完全承接了九姨太的遗传,如果要是个女娃的话,长大后不知要迷死多少男人。她疯疯傻傻痴痴呆呆,整天沉浸在性爱和母爱的迷想之中,并不显老,快奔五十的人啦,还像三十出头般的风姿绰约。大凡像她们这种人永远是不会老的,她们永远定格在发疯时的年龄线上,衰老与她们无缘,能够消损她们的只有疾病和死亡。十六年啦,九姨太整整疯了十六年。她把自己的青春和欲望窖藏了十六年。十六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除了闹农会时被人拉扯着去村口的台子上揭发过蓝孝德以外,再也没有迈出过西院的大门。十六年里,除了王妈和苦崽供给她衣食接触过她,她再没有接触过任何人,唯一和她相伴的是蓝芝茹给她留下的那条黄毛狮狗——大虎……这狗如今快满二十六岁了,相当于人世罕见的“百岁老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啦,毛脱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牙齿几乎全掉光了,就是走几步路也像老太太似的要吐出舌头大声地喘几口气。然而,就是这条老得不能再老的狗充当了她的保护神。这狗和她影不离,日夜陪伴着她,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也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院子。
在九姨太刚疯的最初几年里,也曾有几个浪子和一些吃着碗里瞅着锅里的不安分的男人,打过她的主意,甚至有几个胆大妄为的蹲茅坑翻土墙,一心要做那偷食的夜猫子,却没有哪一个得逞。那些有贼心没贼胆有贼胆没贼力的臭男人们,与其说是慑于蓝豹岭大族长的淫威,倒不如说是害怕跟在女人身边的这条大黄狗。那些心神荡漾的色鬼们静悄悄地溜进西院,用舌舔破窗纸望着屋子里的女人痴情迷想,猛然间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他们肩膀上,冰凉的舌头在他们的脖子上轻轻地一舔,一个个魂飞魄散……
“该死的畜生!蓝芝茹的亡灵附在这家伙身上了。”他们哆哆嗦嗦地走了,嘴里骂咧咧的,说要宰了这条老狗。但也只是说说而已,要动真格的,他们既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种机会。
九姨太把整个心思倾注在这条大黄狗身上,把全部的爱倾注在这条大黄狗身上。这些年来,她和它相依为命。她照料它,让它和自己吃一样的饭食。夏天帮它打扇,帮它洗澡;冬天帮它梳毛,捉蚤子。在九姨太的眼里,它不再是一条不通人性的狗,而是一个急需呵护的孩子,是失踪了多年的贤儿;是曾经让她神魂颠倒分不清死活的白面先生……在九姨太紊乱的思绪里,她的儿子蓝孝贤和情人马明谦像两个交替虚幻的影子,时常在老狗“大虎”身上凸现出来。每逢这时,九姨太气色红润,两眼放光。她可以和“大虎”说上三天三夜不觉得累;也可以三天三夜不说一句话,她和它相对而坐,只需要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就行。有时,她会心潮澎湃,疯狂地跳起来 ,抱住“大虎”一阵狂吻,似母亲抱住失散了多年的孩子,像情侣拥抱着阔别了已久的爱人。“大虎”起先有些勉强,有些躲闪,后来很快就破译了女人的情感密码,变得很乖巧,而且配合得极为默契。
“嗯……”“大虎”呜咽着,兴奋地摇着尾巴,扑扑地扫在女人容光焕发的脸上,痒痒的,怪舒服的。“嗯……”它又叫了几声,泥鳅般的身子在女人怀里拱来拱去,粉红色的舌头春风般地在女人的脸上胸上舔个不停。
“噢……噢……”女人呻吟着,两眼迷离。
“嗯……”“大虎”欢快地叫着,用嘴拱开女人的衣衫,在她的身上舔来舔去。
“噢……”九姨太飘飘欲仙地呻吟着,她的灵魂早已离开了躯体,飘到了高高的昆仑之巅,一束光彩夺目的佛光一下子把她全罩住了。她大声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不知道是这可怜的女人因神经错乱降格为狗,还是那“大虎”因对主子的忠诚升格为人。或许,两者都不是,这个神志不清的疯女人和这条一心护卫主人想方设法使主人快乐的狗都已经变成神了。她和它那看似怪诞的举措倒显得是那样的合情合理。在当今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什么人的交往会比这个疯女人和她的“大虎”更纯真质朴的啦!
“这女人和那条狗……”
九姨太和“大虎”的故事终于有一天被专门贴墙根的狗屎蛋豁嘴瞅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一夜之间,在蓝豹岭的大大小小的旮旯里,在一切公开的非公开的场合传播开了。可接踵而来的大动荡,大变革,很快把这则“绯闻”冲淡了。何况新闻的主角竟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婆子呢?
“作孽哟……”大家摇了摇头,发出由衷的叹息声。
可是当她的儿子气势汹汹地杀回蓝豹岭,一夜之间夺了蓝家的全部家产,那些同情和怜悯全部化作愤懑的激流搅和着早些年悄悄收藏起来没来得及泼出去的脏水,瀑布般地向她倾泻,一下子把这个可怜的弱女子淹没了……
王妈走后,独臂神开始化装准备回去探个究竟。他找了一件黑色的长袍穿上,又戴了一副黑色的墨镜,可那一晃一晃的空袖管无法掩饰,站在穿衣镜前发了一会呆,后来抓了一件衬衫塞在里面,再把那支好手塞进去,做了袖手于胸的假象,居然看不出一点破绽。
夜色蒙蒙,月牙儿西沉,村子里一片寂静,云阳山的雾如厚厚的浓得拨不开的阴云,重重叠叠罩在山民们的心头。
一辆马车驰进云阳镇,从车上跳下一个浑身上下全部着黑的幽灵。又起风了,那呼呼北风,不知疲倦地在林子里山坡上小溪间旋来转去。那幽灵窜回蓝豹岭,溜到西院的墙根下,一纵身翻了过去,偷偷地摸到一幢荒芜了多年四周长满了杂草的屋子边,轻轻地推开了虚掩的门。
不一会,屋子里亮起了灯。灯光下,呆呆地坐着一个面容姣好,目光散淡,披头散发的女人。
黑影走到女人身边,蹲了下来,轻轻地叫了一声:“娘,你的贤儿看你来啦……”
“贤儿……”女人朦朦胧胧地睁开睡眼,嘟囔了一声,似乎在搜索一个遥远的梦。她瑟缩着身子,茫然地望着来人,一个劲地往墙角根里躲。那条老黄狗立即横在女人和来人之间,敌意地望着来人。
“大虎,连你也不认得我了吗……我是贤儿呀……”来人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件衬衫扔在墙角里,左臂的袖管空空如也。
“哼……”“大虎”站了起来,躬着腰,伸出舌头,在来人的手指头上舔了一下,显然它已经认出了来人就是失散了多年的小主人。
“你是谁……”女人哆嗦了一下,身子继续往墙根缩。
“我是蓝孝贤,你的贤儿呀……”独臂神“噗”的一声跪了下来,泪如泉涌。
“大虎”往女人身边靠了靠,咬住她的裤管扯了扯,意思是说,他是贤儿,我认出来了。
女人的眼睛一亮,轻轻地说:“你真的是我的贤儿?”
“真的是你的贤儿……”
女人揉了揉眼睛,反复盯着独臂神看了看,摇了摇头说:“你……你不是我的贤儿,我的贤儿早死了,被杀人恶魔蓝孝德害死了……”
独臂神带着哭腔说:“娘,我真的是你的贤儿,我被人救了,蓝孝德没能害死我……”
女人推开“大虎”,伸出手在独臂神的脸上摸了一下说:“你真的是我的贤儿?”
“是的,娘……”独臂神抖了抖那空洞的袖管,抽泣着,“你就是不认得我,也该认得这断臂吧,当年蓝孝德带我去收租,砍去了我这只胳膊……”
“啊……你是我的贤儿……你终于回来了,你把娘等得好苦哟……”女人一阵激动,扑了过来,将独臂神搂在怀里,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大虎”站了起来,伸了一下懒腰,围着主人不停地转,嘴里得趣地“哼哼”叫着。
独臂神安安静静地躺在女人的怀里,闭上眼睛,享受着久违了的母爱。可是当他睁开眼睛,伸出右手想抚慰一下母亲时,一下子莫名其妙地被女人推开了。
“你不是我的贤儿!你是蓝孝德……”女人放开独臂神,如同放开一块灼手的红烙铁,立即逃到墙根下,瑟瑟地缩作一团。
“我怎么是蓝孝德呢?蓝孝德已经被我杀死了,我的娘……”独臂神极力申辩着,“娘,我已经杀他,替你,替我自己报了仇。我还把蓝家的全部财产夺回来了。娘,你现在再也不用担心受那恶魔的欺侮了……”
女人战战兢兢地说:“你就是蓝孝德,不是我的贤儿……贤儿的眼亮亮的,像山泉里的水,蓝汪汪的,可以照得见人影,而你的眼冰冷冰冷的,满是肃杀之气……你不是蓝孝德,会是谁……”
独臂神无奈地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女人突然眼睛一亮,说:“哦……天哪,你真的是我的贤儿,是我的贤儿回来啦……”
独臂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啊,我的贤儿,我的好贤儿,我的乖乖贤儿……”女人又抱住独臂神,用脸颊拚命地在那只残臂上亲着,摩挲着,“贤儿,我的好贤儿,你到哪里去了……你让娘找得好苦哟……娘这回再也不让你离开啦……”
“娘,你的贤儿再也不会离开你啦!你的贤儿现在已经是茶陵县一呼百应的保安团团长啦,儿这回回来就是来接娘到城里去享福的。儿今后再也不离开娘啦!”独臂神兴奋地说着,说着说着就把眼睛睁开了。
女人触电般地惊叫一声,跳到了一边,浑身筛糠似地说:“你不是我的贤儿……你是蓝孝德……”
说也奇怪,独臂神闭着眼睛的时候,女人认出了这位一只胳膊的男人是她儿子蓝孝贤,可当他一旦睁开眼睛,就把他看作自己的仇人杀人恶魔蓝孝德啦!也许是他长期生活在匪巢里,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也许是他心里的仇恨太多了,眼睛里的杀气太重了。可他总不能闭着眼睛过一辈子,他必须让母亲认出自己。于是,他大步地奔了过去,拉着女人的手,捋起那段空袖管说:“娘,你好好看看,我是你的贤儿……我怎么会是蓝孝德呢……”
女人经这么一吓,神志更混乱了,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啪——”的一声,狠狠地甩了独臂神一巴掌,双手抓住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蓝孝德——你这个老魔头,你把我的贤儿弄到哪里去了!你还我的贤儿来——”
独臂神木头一样地呆着,任女人在自己身上捶打着。
“大虎”走了过来,咬着女人的裤管哼了几声。
女人放开独臂神,蹲了下来,猛地抱住“大虎”亲了起来:“哦……我的贤儿,你回来啦……你让妈想得好苦,你怎么这么调皮,这么不听话,我要你不乱跑,你偏要跑……你回来啦,回来就好,妈这回再也不许你离开啦……”说着把那条老黄狗搂得更紧了。
独臂神倒抽了一口凉气,悄悄地退了出去。可是他并没有走远,过了一阵他又折了回来,轻轻地靠在门槛上透过门里的缝隙往里看。
女人已经安静下来了,脸色显得很祥和,与刚才完全判若两人。“哦,我的乖乖,我的贤儿,你回来啦……”她一只手搂着“大虎”,将脸贴在它褪了毛的腰上,另一只手在它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大虎”反转着头用舌头去舔女人的脸。女人一阵激动,俯下身子在“大虎”的嘴上亲了亲,梦呓般地说道,“啊……我的乖乖,啊,我的贤儿,你回来啦……回来啦,回来啦,回来就好,妈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独臂神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声,心底默默地念叨:“她不认我了。她不再需要我了……在她的眼里,我还不如一条狗……她怎么会认我这个儿子呢?她即使不疯,也不会认我这个儿子……她的贤儿永远是个面目清秀,乖靠听话的小男孩。她怎么会认我这个满脸杀气双手沾满鲜血的土匪呢……”
小兔子乖乖,
把门儿开开;
快点儿开开,
妈妈就要回来。
独臂神无力地靠在门槛上,一时间显得是那样的软弱无助。屋子里又传出了那女人哼唱声,亲切熟悉而又久违了的哼唱声,可它传递的情真意切的浓浓母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难道我还真的不如一条狗吗?”他沮丧地摇了摇头,一行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溢了出来,可是落下了一颗,他就没让它们再流。他咬了咬牙,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这幢曾给过他欢笑给过他幸福的小屋……
天亮时分,蓝豹岭现任族长茶陵保安团团长蓝孝贤家的西院突然失火。当女佣王妈和长工苦崽从睡梦中惊醒,冲出火海,想到西院去搭救那疯女人时,那房屋轰的一声塌了……
49
“独臂神”进山十来天了,连个野人的影儿也没有见着。他不急不恼,带着二三十个团丁,每天都是吃了早饭进山,太阳下山收队。团丁们也不烦不急,反正在城里闲着也是闲着,何况这大山里有漫山的红叶,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有淙淙溪水和奇石怪洞。这些本来就在大山里待惯了的莾汉们,没有进城时向往进城,可一旦在城里待上了些时日便觉烦了,腻了,一回到山里倒觉得自在亲切。至于,能不能找到红毛野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其实,大家都知道云阳山根本就没有什么野人,可大家还是这样乐此不疲,在大山里瞎转悠,完全是为了释放一下久困的心灵。不过,独臂神还有一个更隐蔽的目的,那就是找一个人——他的堂姐蓝天香。前些年,他还在武功山聚啸山林的时候,杀进了绿鹰寨,剪除了叛逆史秋明管家,帮这位堂姐把寨主的位子和万贯家产夺了回来。然而已经失去的人心怎么也夺不回来,在寨民们的心中一个被土匪掳去的年轻女人怎么也不可能完好无缺地回来,何况大家还给这个女人立过贞节牌坊呢……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蓝天香在寨子里再也待不下去了,抱了个才出生不久的婴儿神秘地消失了。闹农会那阵子,有人看见她在这云阳山的一个山洞里,那模样已和野人相差无几。她的丈夫以前的小寨主陆矶曾想过进山去找她,后因两党交恶,陆矶为了逃命自己也不是知窜到哪里去了,这事就再没有人提起过。这会茶陵稍微平静,云阳山又传出了所谓“红毛野人”的消息,是不是与她有关,独臂神很想证实一下。
豁嘴起初怕得要命,他觉得这回真是活到头了,独臂神是谁,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糊弄谁,也不能糊弄他呀!可不糊弄,又怎样,这样自己会死得更快,更惨!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只有硬着头皮死撑下去,权当自己现在就是个死人,死猪才不怕开水烫呢。自己怎么的也是个死,现在能多活一天就是赚了一天。这样想开之后,豁嘴反而比以前活得更有滋味。他带领保安团穿山沟,钻溶洞,忙得不亦乐乎。为了使自己的骗局不被揭穿,他制造了许多假象,布置了好多迷宫,有时为了掩盖一个谎言,不得不制造几个更大的谎言。奇怪的是独臂神这么一个人精居然一点也没有觉察,或许他已经察觉了,而不过是不露声色罢了。豁嘴呢,得了便宜便卖乖,顺着杆子往上爬……以至到了后来,连他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哪句话是撒谎,哪句话是真的……
一个雾气蒸腾的早晨,独臂神避开了所有的人,孤零零地上了山。他并不想找什么,而是想一个人单独静一静,这些年发生的事太多了。他得找个地方静下心来,理一理,捋一捋。他几乎是一路跑着上的山,生怕有人跟着。他走的是小路,用的是在武功山为匪时练就的穿山豹的功夫,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的林海中。
半个小时后,独臂神出现半山腰的铁瓦亭。然后穿过铁瓦亭,在蓝家祖坟九姨太的衣冠冢边跪了下来,哭得一塌糊涂。
“娘,别怪为儿心狠。其实,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你,为了使你的灵魂不至于有太多的罪孽……我知道你的灵魂在十六年前,在我失踪的那一刻就升天了。留在人世间丢人现眼的那不是你,而是一具僵尸,一条死蛇,一只干蛤蟆。娘,别怪儿……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把你送到了你该去的地方……娘,别怨我,怨只怨我们母子的缘分太短……十二年,十二岁,我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我无法也无力尽一个儿子应尽的孝心,命运之墙就过早地把我们母子隔开了。原指望重逢后,好好地补偿你……哪想到十六年前的分别竟是永诀,我知道作为你心目中的那个纯洁善良的小贤儿,其实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死去,真正地死去,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浑身散发出血腥味的心如磐石般的恶魔……曾记得有那么一瞬,你认出了我,那是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可我一睁开眼,那满脸肃杀之气就吓倒了你,因为我不再是十六年前那个满脸稚气的男孩……而我又不能闭着眼睛过一辈子,我还得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面对我的世界。娘,我多灾多难的苦命的娘,我知道你的灵魂早已升入了天堂,流落红尘的只是被妖魔鬼惑侵蚀吞噬的孽障。而今我把它们从妖魔的牙缝里抠出来交还给你了,我的娘……娘,请原谅我这么做,我已经失去的太多太多了,我不能再有丁点闪失。我不能让全茶陵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副县长有一个疯疯癫癫失去了理智丧尽了人伦的母亲,我不能让整个茶陵的子民背地里戳我的脊梁骨……我的娘……娘,但愿我们来世再做母子,即使做不了堂堂正正的人,那么做禽、做兽、做扁毛畜生、做蚂蚁、做毛毛虫我也会形影不离地跟着你,我的娘……如果你是令人诅咒的黑乌鸦,我便是反哺的幼雏;如果你是困在深井里的青蛙,我就那只紧紧靠着你的小蝌蚪;如果说你是一堵无人问津的断垣,我便是那残墙上的一撮尘土,一棵依偎在墙壁根下的小草……啊——我的娘……”
独臂神跪在九姨太的坟前,默默地诉说着,泪水把他的脸冲刷得如同暴雨过后的湘东丘陵的红土地,沟沟壑壑,在曝出的日光里格外打眼。哭过后,心里好受些。他坐了下来,望着那一团团涌过来的雾,发愣……
云阳山的雾哟,很浓,很浓,浓得像一窝化不开的蜜,包着裹着那些贸然闯入大山的不速之客,把他们的头发衣服都打得浸湿。
独臂神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吞噬着,一股带点茶花香的暖流开始在他的心胸荡漾开来,那些浓浓的像棉花糖一样的雾呀,暖着他的心,润着他的肺。独臂神的喉头涩涩的,眼睛发红……他觉得自己不是人。这些年他被复仇的烈火烤焦了自己的灵魂。他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了自己的宿敌蓝孝德,夺取了他的全部家产;尔后又活活烧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那可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呀,他怎么就下得了手……这肯定不是自己干的,一定不是……可这一切又的的确确是真的,是铁板钉钉一样的事实。身边那座芳草萋萋的坟茔可以为证,蓝豹岭那座烧残得只剩下几堵掩映在荒草中的砖墙可以作证。独臂神狠狠地砸了自己脑袋一拳,抹了把脸上的水滴,也不知是雾水还是泪水。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正宗的蓝家血脉,尽管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到底是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可能是蓝芝茹。蓝芝茹根本不可能在老耄之年出现奇迹,生出儿子来。其实,有关他的出身之谜,一直是个公开的秘密,前族长蓝芝茹自以为聪明,可玩的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把戏。所以,蓝孝德才可以肆无忌惮的加害自己,先是借蛇伤砍掉他一条胳膊,然后再把他塞进死人的棺材里。幸亏自己命不该绝,那个时期,他那个恨哟。当他终于从一个少年小匪熬成叱咤风云的山大王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蓝孝德。也恰恰就在这时,马明谦受县长的委托前来招安,独臂神轻而易举地借县长的手夺回了蓝家的全部财产,再和他那位同样狠毒残忍的兄长,玩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将他杀死在牧放洲上。仇是报了,可恨并没有消,尤其是当他得知九姨太和大虎那条老不死的大黄狗的绯闻时,就变成了一个完全没有人性的恶魔,偷偷潜回蓝豹岭,放把火将自己的亲生母亲活活烧死。这事尽管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一直像扇石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些日子他虽然在外面人模狗样,八面威风,可一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就被悔恨和痛苦折磨得受不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慈爱的母亲牵着他的手在洣江河边散步,突然一团天火掉了下来,一下子把他们母子吞噬。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一定会遭到天谴,会遭报应的……
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一团团一簇簇,在山腰间滚来滚去,瞬息间铺展开来,像一瓢泼在宣纸的淡墨,一下子就把那些危岩呀树木呀淹没了。
独臂神微微地喘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酸麻的屁股和大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从山谷里传来,由于雾大看不见人影,但仅凭马蹄声,独臂神就知道是他的副官罗森。
“这么早,他来干什么,难道城里出了什么事啦?”
独臂神正在狐疑,雾里冒出一个人来,果然是罗森。
罗森见了独臂神,立即翻身下马,敬了个礼:“报告团座,谭县长派人送来急信,说湘东剿共总司令陈光赞昨天到了茶陵,要我们火速赶回县城商量剿共大计。”
独臂神点了点头,意思是说知道了。
罗森把马牵了过来,让独臂神骑上去,然后跟在旁边,一起朝山下走去。罗森说:“谭县长在信上说,这位新来的剿总,很有些来头,带的兵也比任何一位要多,气势也很凶,昨天在接风宴上吹下了海口,说‘过了洣水,石头也要砍三刀,决不让一个共党分子漏网’。”
“让他去倒腾吧,人家共产党也不是吃素的……”独臂神不以为然地说。
“那我们……”
“还是那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告诉弟兄们,尽量避免与共军发生正面冲突,尤其是茶陵游击队,乡里乡亲的,何必呢……”
罗森点了点头说:“哎,回去,我就安排。”
独臂神又问:“那些隧道挖得怎么样?”
罗森说:“快了……只是兵营里的泥土不好运,要不早就挖通了。”
“这事要抓紧,别看他们现在对我们好,这是他们看准了我手上的百十个弟兄,要我们去冲锋陷阵挡共党的子弹,一旦哪天共党灭了,他们回过头来收拾我们的话,就迟了……”
“团座说得极是。”
“要注意保密,这事不能漏出一点风声,否则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罗森不住地点头。
回到云阳镇时,队伍已经集合好了。豁嘴站在队伍的一旁,翘首待望,见独臂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独臂神下了马,把豁嘴拉到一边塞给他几块银元说:“这回小弟进山,多亏了老兄的帮忙……冬天就要到了,这几块钱老兄拿出置件褂子御御寒吧。”
豁嘴鼻子一酸,眼泪差一点掉下来了,接过银元,连忙揣在怀里。
“我忙过这一阵子还是要来的,来了还是你带路。”
“嗯。”豁嘴赶紧点头。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也可以在山里转转,寻找点线索。记住,一旦发现了什么,千万不要声张,更不要伤害他们,一切等我来时再说,否则我对你不客气!”独臂神狠狠地盯了豁嘴一眼。
豁嘴浑身一哆嗦,连连说:“是……”
独臂神这才重新跨上马,围着队伍转了一圈,挥了挥手说:“回城!”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