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滩

在湘江上游,罗霄山脉以西地区,有一片神奇的土地,叫茶陵。这里出过两个状元,127个进士,有国共两党50多名将军,是有名的进士乡和将军乡,其中相邻的三个村子就出过三个宰相。这里是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和湘赣根据地模范县,老百姓参军很积极,曾多次整团整营地编入红军,著名的“长征先锋团”红六军团就是在“茶陵游击队”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民国三十三年,日军发动“一号作战”,“中国驻屯步兵第三联队”接到命令远程奔袭,去摧毁湘赣边界的盟军机场。可他们到达茶陵后,被素有“茶陵牛”之称的当地军民挡住了,硬是没有前进半步。 《回水滩》就是发生在这块土地的神秘传奇。该书以茶陵为背景,以云阳山蓝豹岭、绿鹰寨、黄龙坳三大家族恩怨与纷争为主线,以“回水滩”神秘传说以及它的毁灭、再造与新生为暗线,再现清末至二十一世纪一百多年的历史风云,情节曲折。

第四十章 独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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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臂神满脑子都是红玫瑰的影子,自从那天在“恢公楼”遇见后,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她。他已经托人暗地里打探过,确实是她红玫瑰。至于说她为什么又回到了茶陵城,说法不一:有的说,红玫瑰当年离开茶陵后,被一个土匪劫上山,做了压寨夫人。抗战后,这股匪被日军灭了,她就落到了鬼子手里,成了一名歌伎。有人说,她离开茶陵后,进了省城一家大戏院,文夕大火时,戏院烧了,她跟了省里的一位大官员,做了人家的小妾。没想到,日本人来了后,这官员成了汉奸,把她献给了日本人。也有人说,她在衡山唱庙会回来时,掉到河里,被一位放排的水手她救了,她就嫁给了这位水手,生了一大堆孩子。没想到日本人来了,把她的丈夫孩子全都杀死了,家也一把火烧了……红玫瑰主动找到日本人,自投罗网,来到魔窟,目的就是为了给死去的亲人们报仇……白天,她给鬼子唱歌;晚上,陪鬼子们淫乐。她从老鸨那里弄来了几个秘方,精心配制成一种香茶,和鬼子一起喝。那些畜生喝了之后,兴奋无比,频频勃起,飘飘欲仙,暗中却亏损了元气,一上战场就腿肚子打战,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对于这些话,独臂神一笑了之,他决定再次进城,找到红玫瑰问个明白……
初冬的早晨,淀湖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湖面上、街道上笼罩着一缕缕飘来拂去的雾。城门前的三总桥早已修好了,两边堆了半人多高的沙包,桥的东边靠近城墙方向,还修了两个炮楼。沙包垒起的壕沟和炮楼都有鬼子守着,桥的两头还用木马设置鹿砦,拉起了电网。自从“恢公楼”被烧的那天起,小鬼子的戒备更严了。为了防止中国军人混进城侦察,鬼子不再用盐跟老百姓换粮食,专靠洪山庙的物资供应站供给粮食,可是远远不够。出去抢劫,又屡遭四十四军袭击,粮食没抬回几石,倒抬回了几具尸体。于是又贴出告示,希望附近的商人进城与他们做生意,用白花花的银子购粮,价格是市面上的两倍。有了马明谦的前车之鉴,没有谁敢再冒这个风险。独臂神掌握这些情况后,乔装打扮一番,装了两大车粮食,一大早往县城赶来。
“站住!干什么的!”鬼子哨兵见来了两辆马车,连忙端着刺刀,冲了过来。
“太君……粮食的,米西米西……”独臂神满脸堆着笑,一边说,一边点头哈腰。
正在带队巡逻的藤原彰朝这边走来。
“哟唏——”哨兵用刺刀捅了捅麻袋,在独臂神的肩膀上捶了一拳,“你的,皇军的朋友,大大的忠心!”
蓝孝德听说来了个贩卖粮食的商人,连忙跑了过来,睁着鹰一样的眼睛上下把独臂神打量了一番,硬是没认出自己的仇人。
藤原彰来到独臂神身边,挥了下手说:“你跟我来。”
独臂神赶着马车,跟着藤原彰来到联队司令部。
小野还是讲信用,当场给了独臂神一大笔钱。
第二天,独臂神一下子运来了十车大米。小野笑得合不拢嘴,在沁园春酒楼设宴款待独臂神,藤原彰在一边作陪。
“你的,皇军的朋友!”小野频频举杯,一连干了几杯,喝得面红耳赤。
“我的……商人的……皇军出这么高的价格,我能不来……”独臂神大声笑着,显得格外豪爽。
几个日本女人在跳舞,藤原彰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拍子。
樱花啊,樱花啊!
暮春三月天空里,
万里无云多明净,
如同彩霞如白云,
芬芳扑鼻多美丽。
独臂神拿着筷子,跟着藤原彰敲了起来。
藤原彰说:“你也喜欢这《樱花歌》?”
独臂神说:“太君喜欢,我就喜欢。”
“哟唏!你的大大的朋友!”小野兴奋地喊了起来,拍了两巴掌。日本女人退了下去,蓝孝德带着红玫瑰走了过来。
小野笑眯眯地说:“为了款待你这位中国朋友,今晚听中国歌。”“好!”独臂神举起酒杯跟小野碰了一下。
蓝孝德又盯着独臂神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著风和雨……
红玫瑰琴弦一拉,独臂神就丢了魂。他的心附在那细细的琴弦上,一颤一颤地来回抖动,一会儿跳了起来,碰着高高的楼顶,一会儿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独臂神的神态,小野看得一清二楚,笑眯眯地问:“你的……喜欢……”
独臂神不好意思地笑了,连连点头说:“喜欢,喜欢。”
小野说:“哟唏,只要你喜欢,今晚她就是你的!”
独臂神连忙站起来鞠了几躬,说:“谢谢太君!谢谢太君!”
“来,坐下,喝酒!”小野举起了酒杯,两人又干了一杯。
正月怀胎正月正,
早插杨柳早发青;
胎儿好比浮萍草,
根未定来根没稳。
红玫瑰换了个《十月怀胎送春歌》,曲儿诙谐。她唱一句,向餐桌这边飞了一个媚眼,引得鬼子哈哈大笑。
小野说:“我们的……长期的……合作……”
独臂神连连点头说:“长期的合作……长期的合作……”
小野说:“前方将士需要大量的粮食,你的有多少,我的要多少……银元大大地给……”
“有多少,要多少?”独臂神问。
小野点了点头。
“银元大大地给……”独臂神问。
小野点了点头。
独臂神说:“那我过几天再运十大车来。”
“哟唏——”小野满脸堆起了桃核,人中的一撮胡子跳了几下,举起酒杯,“来,再干一杯!”
独臂神举起酒一饮而尽。
夜深了,藤原彰起身告辞了。
酒气熏熏的小野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蓝孝德赶紧跑了过来,搀扶着他。
小野伸手一挡说:“今天的贵客是这位先生,你一定替皇军好好侍候……”
“哎!”蓝孝德连忙点头。
小野在卫兵的搀扶下,走出了酒店。
蓝孝德看了看独臂神,又看了看红玫瑰。“时间不早了,二位也……该休息了……”说完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红玫瑰,什么也没说,跟着蓝孝德,走出了酒店,往院子后面走去。独臂神赶紧跟了过来,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又过了两间厅堂,来到一间密不透风的客房。
开了门,蓝孝德指了指暖瓶和水壶,说:“开水和洗脚水都备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洗洗,早点休息吧。”
红玫瑰忙了一天,已经很累,开始倒水洗脸。
独臂神愣了一会,看着蓝孝德轻轻地掩了门,走远了,连忙拉开门,追了过去。
夜确实很深了,全城一片死寂,没有灯光,也没有月亮。
独臂神轻手细脚,三步两步,鬼影般一下子就追上了蓝孝德,一把冰凉的匕首架在了他的肚子上。
“没想到还真的是你……”蓝孝德惊出了一身冷汗。
“快说,日本鬼子是不是你引进来的?”独臂神说。
“废什么话,赶紧动手吧……巡逻队马上就要来了,杀了我,你也跑不掉!”蓝孝德哆哆嗦嗦地说。
“这就甭用你操心了,上次没宰了你,让你当了卖国贼,祸害了不少中国人。这会你怎么也难逃一死!”独臂神说。
远处的城墙边出现了一支火把,蓝孝德以为救星来,连忙呼喊,可没等声音发出来,独臂神按在他脖子上的匕首,一侧,一股滚烫的血冒了出来。
独臂神杀了蓝孝德,擦干净匕首上的血,把匕首藏了起来。
客房里,红玫瑰已经洗漱完毕,脱了衣服,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等待着独臂神的到来。
独臂神轻轻地推开门,又轻轻地关了门,转过身,默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从椅子上搂起一大堆衣物,扔在红玫瑰身上,将她整个儿埋了起来。
红玫瑰一阵乱蹬,那些衣物云彩一样飘了起来,落得满地都是。
“你这是干什么?”独臂神喊了一句。
“干什么,你不知道呀……”红玫瑰反唇相讥,“你费尽心机,不就是想得到我吗?放心,日本人把我赐给你了,今晚,我会让你尽兴的!”
独臂神说:“别闹了,红玫瑰,今晚我带你走……”
“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红玫瑰,你认错人了!”红玫瑰说。
“那你是谁?”
“我叫津田梅子,日本人……日本慰安妇,专门供日本军人玩乐的女人……”
“不,你就是红玫瑰,你是被迫的……”
“你说错了,我是自愿的,没人强迫我……就像今晚我和你一样……”
独臂神一急又把那假胳膊卸了,说:“难道你没认出我来吗,我是蓝孝贤呀,一只胳膊的……”
红玫瑰一怔,眼睛潮湿了,赶紧背过脸。
“你终于认出我了……”独臂神又喊了一句。
“你不就是火烧恢公楼的那个中国军官吗?”
“对呀!我以前是这个县城保安团的团长,现在改称抗日自卫团了……”
“我什么团长也不认识。”
“你看你,又来了……”独臂神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好,不管你是谁,反正,今晚我得带你走……”
红玫瑰问:“怎么走,城门早就关了,到处是鬼子。”
“我们从暗道里走。”
“暗道?”
“对。”
“上次,你们救那些中国孩子,就是从暗道里走的?”
“是。”
“原来如此,难怪鬼子连个人影也没捞着……”
“你答应跟我走?”
“不!我要留下来,报仇!”
“跟我走吧……你的仇,我替你报!”
“不!我不走……”
“真的不走?”
“不走!”
独臂神猛地一拳将红玫瑰打昏了,用一床被子把她裹了起来,扛在肩上,悄悄地拉开了门。临出门时,就着朦胧的夜光,轻轻地在红玫瑰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大街上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独臂神完全是凭着本能在黑暗中摸索,爬到城墙根边后,他一块一块的条石去摸,好不容易才找到暗道口。刚扒开砖石,鬼子的巡逻队就朝这边走了过来。独臂神将红玫瑰塞进暗道,猫着腰正准备往里钻。
“八格呀鲁!”鬼子听见了响动,快步地跑了过来。
独臂神退了回来,将洞口封好,悄悄地转到街道的另一边。为了红玫瑰和暗道的安全,他掏出了枪,朝越来越近的鬼子开了一枪,拚命地往关帝庙方向跑。鬼子很快就追了过来,把独臂神逼到了庙里。独臂神凭借庙坪里的大石狮子作掩护,一连击倒了七个鬼子。
城里响起了枪声,兵营里的鬼子全部出动了,开始搜捕。
独臂神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爬上了庙里殿堂的屋顶……他笑了,终于把自己的心上人从日本鬼子的魔窟里救了出来。他清楚地知道,红玫瑰躺在暗道里,还处在昏迷中,这样最好,免得她着急,等她醒来时,接应自己的兄弟,肯定就来,他们会把她护送到安全地带的。鬼子做梦也没想到城里有暗道,就是知道也无可奈何,他们永远找不到暗道口。
天大亮,蓝孝德脖子上缠着纱布带着一队鬼子跑了过来。原来独臂神的这一刀并没有致命,鬼子的巡逻队发现后,把他送进了医院,包扎了一下就带着鬼子复仇来了。
“别开枪,帮我抓住他,我要活刮了他!”蓝孝德大声地喊着。
“你怎么还没有死?”独臂神惊讶地望着蓝孝德。
“你没死,我是不会死的!”蓝孝德咬牙切齿地说。
“那你上来吧,咱俩同归于尽!”独臂神笑着说。
小野正在做梦,忽然听见枪响,藤原彰跑了过来,说城里出现了抗日分子。当他赶到关帝庙,看清这个扰了自己美梦的抗日分子,竟然是自己昨天晚上陪着喝酒的独臂神,气急败坏说:“甭跟他废话,放把火,烧死他!”
关帝庙点着了,独臂神从屋顶上掉了下来,被蓝孝德抓住了。
小野知道蓝孝德和兄弟独臂神的故事,当年就是这个土匪弟弟,把他半埋在荒郊的土坑,差点让狼撕了,卖给他一个人情,说:“好,这个人就交给你,由你处置。”挥了下手,“回司令部!”
蓝孝德走到独臂神身边,狠狠地打了独臂神一个耳光,说:“臭小子,你也有今天!”
独臂神说:“废什么话,落在了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蓝孝德大声喊道:“好,痛快!给我押在大牢里,三天后在状元桥剥皮。”
红玫瑰被独臂神一拳打昏,塞进了暗道,醒来时天已大亮。她摸了摸有些发麻的头皮,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她站了起来,四周黑幽幽的,上下左右前后,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发现前面有丝线大的光。红玫瑰顺着光爬过去,眼睛贴在墙壁上,终于看到了外面的大街。她退了回来,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睁开眼再看那光亮,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她的眼前分明呈现出几个不规则的“品”字,这表明这些砖石是临时垒起的,也就是说这里是连接城里与暗道的出口。红玫瑰抑制住怦怦的心跳,用劲抠那些砖石,一块也抠不动。她叹了声息,再往前面走,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出口,才走几步,脚下“当”地响了一声,踩着什么东西。红玫瑰蹲下一摸,竟然是一把三寸长的短刀。她揣了刀,又摸了回来,用刀撬那些砖石,还是撬不动。她趴在地上仔细观察那些缝隙,用刀先把那些细土碎石瓦砾挖出来,再去推,有一块砖终于松动了。红玫瑰一阵暗喜,把松动的砖块推到暗道外,再一块一块地搬掉旁边的砖块。暗道里的光越来越亮了,等到那些松动的砖石全部搬开后,洞壁上现出了一个狗洞大的口子。红玫瑰将那把短刀藏进鞋底,伸出脑袋,左右看了看,街面上没一个人。她赶紧爬了出来,胡乱地塞了几只砖,撒丫子往前跑。走到关帝庙,昨天还好端端的大殿,如今成了一片废墟,市民们三三两两地来这里转一圈,摇头叹气地走了。走到衙门口,看见一大堆人在围着看布告。红玫瑰也凑了上去,一瞅见布告上独臂神的画像就差点晕了过去。她咬了咬嘴唇,从人群里退出来,跌跌跄跄地在街道上走着。
藤原彰带着一队日本兵迎面走来。
红玫瑰腿一软,“噗”地倒在地上。
一个年轻的鬼子兵跑了过来,将红玫瑰扶起来。藤原彰走过来,看了一眼红玫瑰蓬首垢面的样子说:“你……怎么啦……”
红玫瑰有气无力说:“昨天晚上……就是你那个朋友……做粮食生意的……他要带我出城逃跑,我不依,被打昏在淀湖边的臭水沟里……”
藤原彰上上下下打量了红玫瑰一番,对身边的士兵说:“送她回去休息。”
“哎!”年轻的鬼子答应了一声,搀扶着红玫瑰,一瘸一瘸地走了。
红玫瑰回到自己的住房,闩了门,把刀从鞋底抽了出来,藏在枕套里……接下来的两天,红玫瑰没迈出门,一门心思磨那把刀,硬是把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磨得锃亮,锋快……然后,捧着那张琵琶,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撬开琴弦的合盖,把刀藏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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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臂神被抓后,蓝孝德兴奋得两天睡不了觉,他终于可以弄死这小子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小子绑在行刑架上,一点一点地剥开皮襄,慢慢地疼痛而死,积压在心头十几年的怨气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十几年了,他给日本人作狗,卖了祖宗,害了乡亲,没有尊严地活着,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抓住这小子,亲手宰了他。这一天终于来了,他能不兴奋吗?他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屠夫,宰牛剥皮从没出过破绽刑师傅来操刀。刑师傅接了定金后,表示一定给他剥下一张完整无缺的人皮,做两只大大的人皮灯笼,挂在城楼上。
这天中午,蓝孝德吃了午饭,正准备打个盹。小野带着藤原彰走进了沁园春酒店,蓝孝德赶紧迎了上去。
“行刑的事,准备好了?”小野问。
“准备好了,我已经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屠夫刑师傅。到时候,一定请小野君看场好戏!”蓝孝德笑着说。
“哟嘻——”小野兴奋地叫喊着,“蓝桑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我为你感到高兴。”
“谢谢小野君的救命之恩,谢谢皇军给了我这次复仇的机会,谢谢!”蓝孝德连忙点头哈腰,不停地鞠躬。
“哟嘻,咱们是朋友,朋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小野说。
“那是,那是。”蓝孝德连连点头。
“走,咱们去看看你那个仇人。”小野说。
“好。”蓝孝德说。
独臂神抓住后,关在牢房里,鬼子并没有怎么折磨他,连审讯都不进行。蓝孝德也不怎么为难他,还让店里的伙计天天给他送好酒好菜,说别饿着他,要不剥皮时,瘦了,不好下刀。独臂神呢,也领了兄弟的这份情,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饱喝足了养精神。
牢门打开后,蓝孝德带着小野和藤原彰走了进来。
“怎么样,老弟?”蓝孝德问。
“还行!”独臂神说。
“难道你就不想说点什么?”蓝孝德说。
“和你这种出卖祖宗的畜生有什么说的?”独臂神把脸转到了一边。
藤原彰走了过去说:“独臂神,你是英雄,小野君很敬重你,有几句话想问你。”
“说吧。”
“皇军进城那天,袭击我们的是不是你?”
“对,就是我带领的茶陵抗日自卫队!”
“那火烧恢公楼,救出那批孩子的也是你?”
“对!不过营救行动不仅有我,还有别动队、湘赣抗日游击队和四十四军的兄弟。”
“听说你以前当过土匪?”
“那还是我这位老兄恩赐的……”
“那你一定知道有一条直插宁冈的路。”
“当然知道,这条道我太熟了,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来。”
“那你给皇军带路,绕过四十四军的防线,从严塘的和吕直插宁冈,进入遂川,这样小野君不仅可以免你一死,还可以把你喜欢的红玫瑰赐给你,让你带着她远走高飞。”
“那可不行。”
“为什么?”
“我可不想做汉奸,那样死都进不了祖坟!”
藤原彰摇了摇头,退了出来。
蓝孝德长长地舒了口气。
三天期限,一晃就到了。这天早晨,太阳特别的红,一出来就把古城染红了。城里的居民,在小鬼子的驱赶下,全部来到了文庙。
“当——”一阵凄寂的铜锣敲过之后,一队端着刺刀的鬼子兵,押着一位一条胳膊的硬汉走了过来。
“独臂神……”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大家潮水般地往前涌,很快被鬼子的刺刀挡了回来。
文庙里人越来越多,市民们在鬼子的驱赶下,从四面八方,往这里挤。
独臂神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眼睛里露出了几丝得意的笑,放开嗓子吼了起来:“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好!”市民们喊了起来。
独臂神迈着方步,边走边唱。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的——
曾记得——端午日——朝贺——天子——
我与你——在朝房——曾——把——话——提——
鬼子推推搡搡,独臂神却一直在唱。鬼子每推一下,他都要转过身,看乡亲们一眼,再唱一句。
说起了——招赘事——你神色——不定——
我——料你——在原郡——定有——前——妻——
到如今——他母子——前来——寻你——
为什么——不相认——反把——她欺——
鬼子押着独臂神从文庙的正门“文星门”进入,穿过状元桥,朝搭在桥边的刑场走去。独臂神望了一眼,这座过去只有新科状元才能踏上的圣桥,一股英雄豪气,冲天而起,喉头里吼出来的调更加浑圆。
我劝你——认香莲——是正——理——
祸到了——临头——悔——不——及——
终于走上了刑场……独臂神不唱了,睁大眼睛环顾了一下生命终结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座十来丈高的大戏台,对,这就是一个戏台,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幕戏将在这里庄严地落幕。他瞟了一眼四根粗壮的台柱,看了看台后栗红色的幕布,用力踩了几下铺在台面上的门板,稳稳的,没有一丝儿晃动。他笑了笑,撇开押着自己的小鬼子,围着台子中央那两根“门”字形受刑架转了一圈。这是两块六尺高的杂木门框,上面架一大横梁,横梁上并排挂着五个大铁环,这是屠宰大型牲畜牛马时,肢解尸体时用的,如今成了送自己最后一程刑具架。
小野、藤原彰和蓝孝德坐在台子上,他们的身后站着打赤膊一身横肉的屠夫刑师傅。
独臂神站在刑具架下,像真的戏台上一样,来一个漂亮的“亮相”,头发一甩,正准备把那曲包龙图的《铡美案》唱完,突然,脸色阴了下来……因为他分明看见着一身红装的红玫瑰抱着琵琶,跟在小野后面正朝这走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没有走,自己明明把她塞到了暗道里,还把暗道口封了,难道是兄弟们误事了,让她又重新落到了日本人手里,不应该呀……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自己真的认错人了,这女人真的不是红玫瑰,是个日本娘们,那自己就太不值了,大冤了,死后还会留下个笑柄,遭人耻笑……一想到这,独臂神蔫了,耷拉着脑袋,像快断气的小鸟,半眯着眼睛……
“独臂神……怎么不唱呀……”
“唱呀……唱不了包龙图,《小寡妇上坟》也行……”
“对!唱《小寡妇上坟》!”
台下喊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独臂神充耳不闻,两眼只盯着走上台的红玫瑰。红玫瑰身着栆红色的旗袍,戴一副细细的翡翠耳环,眼眉虽然只略施粉黛,却显得光彩照人。
蓝孝德走到台前,挥了挥手,台下立即安静下来了。
“我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来,是为了让大家看一出戏……一出好戏……”蓝孝德说着,走到独臂神身边,“大家可能还不知道,绑在这里的人是我的兄弟……不过他不是我的亲兄弟,他是蓝豹岭老族长九姨太的儿子,老爷和那个女人在云阳仙道观的送子房歇了一个晚上,就有了这个孽障……就是这个孽障,为了独霸蓝家全部财产,上山为匪,勾结贪官,把我扔在牧放洲荒郊的土坑里喂狼,幸亏遇见小野君,我才得以活命。今天我要将这孽障活剥了,将他的皮,制成人皮灯笼,挂在城墙上。这位是我们茶陵最有名的屠夫刑师傅,他的手艺,想必他们都见识过,下面就请刑师傅为大家献艺!”
刑师傅双手抱拳,走了过来。
“等等!小野君还有话说。”藤原彰喊了一句。
小野走到独臂神身边,笑了笑,说:“独——臂——神——,这里的乡亲,都这样叫你……你确实不错,我们刚来茶陵的时候,就受到过你的热情款待……后来,你又烧了恢公楼……但我喜欢你,你为我们大日本皇军送了两车粮食……就个人而言,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只要你答应帮我们带路,我们就离开这座古城……就让这个女人跟你走……而且在这里……为你们举行……婚礼……”
独臂神说:“哦,这个条件不错。”
“这么说,你答应了?”小野问。
“你让我想想。”独臂神说。
“好,我给你三分钟。”小野说。
独臂神说:“这样吧,你让这个女人为我弹一首曲子,我边听边考虑,曲子完了,我再回答你。”
小野盯着独臂神看了一眼,朝红玫瑰挥了下手说:“好,你上去为他弹一曲。”
红玫瑰低着头,捧着琵琶弹了起来,开始老是走调,渐渐地心平了,气顺了,琴随心,声如意,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著风和雨……
独臂神一听到这熟悉的曲调和词儿,心就暖了,活了……他再一次上上下下打量了红玫瑰一番,没错,确实是自己的红玫瑰,那身段,那唱腔,那偶尔伸展开来的蓝花指,只有她才是这般模样……独臂神咬了咬嘴唇,眼睛湿润了……
小野误以为独臂神回心转意了,走回来,和藤原彰小声嘀咕了几句。藤原彰迷茫地摇了摇头。
红玫瑰还在弹唱,泪珠挂满了眼睑,和这个男人相遇相识的点点滴滴全部涌上了心头。这是她爱过的唯一一个男人,她原以为自己可以把他忘掉,没想到她已经把他铭刻在自己的年轮里,任你怎么抹都抹不掉……她不停地弹,反复地唱……她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停下来,眼下的这个爱着自己,自己也还在爱的男人,就得剥皮抽筋,一点点地痛死……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啪——”琴弦断,红玫瑰举着血淋淋的十指,愣愣地看着独臂神,抚着脸哭了起来。
藤原彰走到独臂神面前问:“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开始吧!”独臂神说。
藤原彰摇了摇头,走到小野身边,唧里咕噜地说了几句。
小野朝蓝孝德挥了下手,说:“开始!”
蓝孝德大声吆喝了一句:“好戏开锣!”
“嗨——”刑师傅应了一声,提着一笼子明晃晃的屠宰刀,走了过来。
藤原彰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独臂神,走下台。
刑师傅放下刀具,把独臂神身上的绳索解了,衣服扒了,用铁钩勾住他的后颈的锁骨,悬在刑具架上。另外用三只铁钩钩住他的两只脚踝和那只完整的胳膊,再固定在两边的立柱上……就这样独臂神像过年乡下宰杀蜕尽了毛的肥猪,挂在横梁上,整个身上向一边稍微倾斜……
台下的市民低下了头,一些胆小的吓得尿了裤子。
行刑开始了,刑师傅拿起一把飞快的小刀,走到独臂神身边,首先捉住他那只“蜡烛把”般的断臂,“嗖”的一声,削掉伤口边的疤痕,往上直到肩膀切开一粒米深的口子,血泉水般地往外涌。刑师傅用一种特殊药水浸过的纱布往伤口上一抹,那血一下子不流了。刑师傅真不愧是屠夫中的高手,半分钟就将那只断臂上的皮一点不剩地全部剥了下来。
台下的人一个个干呕起来。
蓝孝德走到独臂神身边,望了眼旗帜般地挂在他腰际,“刮彬皮”一样蜕下的皮,轻轻地敲了敲那刚从泥塘里挖出来洗净白藕似渗着点点血渍的断臂,说:“老弟,这滋味怎么样?”
“还行……怎么着也比让狼撕的滋味强……”独臂神说。
蓝孝德挥了下手,恶狠狠地说:“快给我剥!”
刑师傅操起刀又走了过来。
“慢!”小野打了个手势,刑师傅站住了。
“我刚才说的话,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小野问。
独臂神说:“那就再让这个女人为我唱一曲吧,这样我就死而无憾了。”
“哟唏——你的大大的情种……”小野伸出拇指夸了独臂神一下,指了指红玫瑰,“你的唱一曲……”
红玫瑰的手指头上的血干了,心里的血却一直在流。她在琴盒里藏了把快刀,原打算杀死小野,然后自杀,看来这个想法是幼稚的,根本不等她出刀,她就会倒在鬼子的枪下……看到独臂神这样受苦,她突然改变了想法,准备找个机会,杀死他,让他小受点罪……现在这机会终于来了,小野让自己再唱首歌,她可以边唱边接近他,迅速掏出刀把他杀死……
红玫瑰深深地吸了口气,润了润嗓子,一曲婉转的歌儿如城墙根的洣江水缓缓流淌……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著风和雨……
独臂神微微地笑着,他默默地注视着红玫瑰渐渐靠近的身子,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一会是酒楼的初次相见,一会是惊涛骇浪中的生死相随,一会是小庙里的相依相偎……独臂神清楚地记得,红玫瑰现在唱的是她最喜爱的曲子,陆游的《咏梅》……她曾经对自己说过,这首歌,在遇到他前,她从来没唱给任何人听,可自从他们相爱了,他反反复复听见她在唱……独臂神也跟着她反反复复地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俩完全沉浸在古曲的意境之中,觉得自己就是那开在雪地里的梅花,任风起风落……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红玫瑰边唱边舞,红红的旗袍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好——”台下又喊了起来,市民们几乎忘记了是在刑场上观看惨绝人寰的酷刑,而是在看一场精湛的艺术表演。
藤原彰并不没走远,隐匿在人群中,看见了这一幕,又悄悄靠近戏台。
红玫瑰舞着舞着,一点一点地慢慢接近独臂神,猛地抽出那把磨得锋快的短刀,用力刺进独臂神的胸膛。
“玫瑰……红玫瑰……我的红玫瑰……”独臂神满眼的喜悦,兴奋地叫着。
“我是红玫瑰,我是你的玫瑰……”红玫瑰点了点头,一双手在独臂神的脸上摸了起来。
“……玫瑰……我的红玫瑰……”独臂神还在叫,嘴里咕噜了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是的……我是你的红玫瑰……”红玫瑰的手触到独臂神那只剥了皮的断臂,用嘴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很痛吧……”
“不痛……”独臂神气息微弱地说,耷拉着脑袋,闭上了眼。
“等等!”红玫瑰大喊一句。
独臂神又重新睁开眼睛,看着红玫瑰。
红玫瑰放开独臂神,弯下腰拿起那张断了弦的琵琶,把那根断弦取了下来,把独臂神挂在断臂下已经剥离的皮,又重新包在“蜡烛把”一样的半截胳膊上扎紧……她做得很慢,很从容,时间仿佛凝固了,台上的刑师傅、小野、架着机枪警戒的鬼子和台下黑压压的一大群市民,戏台,状元桥,文庙……甚至整个天地全都虚化了……
独臂神的眼睛越来越光,越来越亮……他紧紧地盯着红玫瑰,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靥……
“嗯,好了。”红玫瑰将断臂上剥下来的皮,一点点地缠在胳膊上,再用琴弦扎好,拧了一个结,直起腰就像一个准备了一大堆礼物回娘家的媳妇,“可以了,咱们一起走吧!”
独臂神眼珠儿转了转,翕动了下嘴唇,像是在说:“行!”
藤原彰走到了戏台边,像个蜡人,呆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怎么也没想到,红玫瑰会是独臂神的情人,这两个人爱得是那样深……他的心一下子飞越了万水千山,飞越了茫茫海域,回到日本,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了日日盼望自己归来的妻子的怀抱……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首《樱花歌》……
樱花啊,樱花啊!
暮春三月天空里,
万里无云多明净,
如同彩霞如白云,
芬芳扑鼻多美丽。
红玫瑰踮起脚尖,在独臂神的胸脯上亲了一下,抓住插在他左胸的刀柄,用力一扯,一股血柱喷了出来,洒了她一头,一脸……
几乎在同时,藤原彰手中的枪响了……
红玫瑰连中几弹,摇晃了一下,伸出手抱住了独臂神的一只脚……她的手指头,在独臂神脚踝上滑了一下,倒在地上……
“啪——”藤原彰又开了一枪,顶着自己的太阳穴……
蓝孝德大惊失色,瘫在戏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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