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夏天，西山村上方的那片天空似乎格外晴朗。这是村里人迎接到的90年代第一个绚丽的季节，一切都意味着新的开始。7月，常大民和付云举行婚礼。那个年代，即使是村支书家办喜事也没有城里人的排场。没有落地婚纱，没有花车摄像，没有豪华酒店，没有军乐奏响，没有上万元的首饰，但处处都呈现出乡村特有的风格。有蓝天、大地做证婚人；有最响亮的鞭炮把喜悦传到远方；有枝头上的喜鹊做伴郎、伴娘；有全村老少几辈人的共同祝愿；有最为自然风格的绿色食品，吃剩的还够常家吃好几天的呢！普通而热闹的婚礼给这个小山村、给这年的盛夏带来了新的家庭、新的希望、还有新的生命。婚礼上，两位新人被各种真诚、质朴的祝福声淹没了。什么“百年好合”，什么“永结同心”，什么“白头偕老”，什么“恩恩爱爱”，什么“幸福路上走百年”，当然，自然少不了乡下人最爱说的“早生贵子”，“多子多孙”，这时张二哥说：“得，二哥就希望你们两位婚姻美满、一举得男！”“看你二哥说得多好，‘一举得男’！你看刚才那帮人谁说过这词，也就你二哥这样有文化的人才会捅这高雅词！”常大民和付云听着便微笑点头致谢。此时，付云红红的脸颊快同她身上那套为婚礼特意做的红裙子一个颜色了。也许，如果只能用一种颜色来形容中国乡村婚礼，只有“红”才能胜任！红——新娘的红胭脂、红衣服；婚宴桌子上的那盘红烧肉；刺耳却把幸福鸣放的红鞭炮；每人二三十元的红礼包；新人身上的红袜子、红内衣；新房中的红窗、红被褥……还不到20岁的付云，终于在1990年7月的那一天度过了自己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白天热闹而累人的婚礼，晚上第一次与一个男人同床共枕……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刺激，也许这一天二十四小时是不够用的——怎么可以在短短的一天内完成这么多重要的事情呢？然而当付云还没缓过神来呢，就该想到“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话语了。人生的四大幸事不就是这些吗？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不能有“金榜题名时”的“一朝成名天下知”的荣耀，那就拥有“洞房花烛夜”的缠绵似火、如胶似漆吧！常家老两口看到常大民、付云新房的灯终于灭了，便会心地笑了，安心地睡去了。他们相视一笑，似乎在说自己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而且不久将来的一天他们常家就会添丁进口。一想到这，婚礼准备阶段的劳心和支出就都太值得了，因为常家看上去什么也不缺，只少了个小孙子。一个小生命果然孕育了，只是它现在还在母亲体内，只是个积攒能量、充满无限可能的受精卵。真是众望所归，常大民和付云夫妇非常顺利地拥有了它。然而这只是个开始，让人众望所归的还有它是否能顺利降生，以及它的性别……常家老两口一直非常关心付云婚后的身体状况，但在她还没有任何妊娠反应时还是不方便问，不然会给儿媳妇一种嫁到常家来就是为了生孩子的感觉，那就不好了。况且他们才新婚。但常老太太还总是惦念着。“永贵，要不咱找个大夫给检查一下？”常老太太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和常永贵商量起办法来。“你总跟着起什么哄？他们两人的事你总跟着搅和！闹不闹心？！”“你个死老头子！你不想早点抱孙子啊？！不想抱孙子你让大民结婚干嘛？！你看看别人家，谁不想见隔代人？哪像你们老常家，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表面上还装着跟没事儿人似的……”常老太太看见常永贵的态度自然埋怨训斥起来。“行了，行了，抱孙子谁都想！正好趁我们还行，能帮他们带带。可这事也急不得，那也得看造化，你要是没那个命，还真就一时半会儿做不了奶奶！”“呸呸！你个乌鸦嘴！我儿子媳妇就是行！别说一个，生个十个八个的都不在话下！”常老太太极其肯定地说，那口气就是最了解常大民、付云的人非她常老太太莫属，自然包括了解他们的身体。“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常永贵看老伴很肯定的样子难免有些怀疑。“村西头的老王太太说咱们小云面相就是多子多孙相！孩子一定不缺！我呀，这辈子信的人还真不多，但还真就信老王太太的！哎，老头子，你记得不？咱大民小时候她就说咱大民啊，以后一定又孝顺又能干，错不了！怎么样，让她说中了吧？”提起常大民，常老太太自然得意起来，她也是在炫耀自己的功劳，毕竟儿子是她生的，抚养的。“那你想怎么办？”“我想找个中医，就说给小云看看身体，看看她嫁到咱们家适不适应，有没有水土不服的现象。借给她瞧身体的机会，再和大夫说看看能不能号出喜脉。怎么样？老头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常老太太正得意呢，话还没说完，就被常永贵截回去了。“得了吧你，说话也不经过大脑，还水土不服？人家小云也是咱西山村人，打小就在这！喝的水是和咱从一口井里打出来的，吃的饭是和咱一片地上种出来的，就咱西山巴掌大的地，从村东头爬到西村头才能用多长时间啊。你可好，整出个水土不服，会个词就可哪安，现不现眼？！我好歹是个支书，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放？”常老太太一听，觉得老伴说的很对，还多亏他提醒，不然真那么做一定出笑话，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笑料那就得不偿失了！但又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这时常永贵开口了，“要我说，你就别一天想这想那的了。有这工夫，多给你孙子做点小衣裳、小鞋啥的多好！大民是小云的丈夫，人家小两口成天在一起，小云真要是有了，大民能傻到啥也不知道？还能知道了故意瞒你？非等肚子都大了才跑到咱屋里来报告说，爸、妈，俺媳妇有了！？你呀，该干吗干吗去吧，啊！”被常永贵这么一说，常老太太没话说了，乖乖听了老头子的话，但她心里可一点都没闲着，总在想儿媳妇啥时候“有”的事。马上，她就去找常大民，把他拉进厨房，问了起来。“大民啊，你和媳妇儿最近一直挺好吧？”常老太太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冒出这么一句。“挺好的啊……”常大民刚答了四个字就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不对劲。“妈，我和小云成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我和她过得怎么样你还用问我？再说了，也不用拉到厨房里来问啊……”常大民想到以前常老太太就是把他“拉”到卧室关心自己人生大事的，今天又同样的把他“拉”到厨房明知故问夫妻感情如何。连常大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现在总喜欢把人“拉”到哪个地方，而且还总是神秘兮兮的。“到底有啥事啊？妈？”常老太太忽然想到自己在厨房呢，便顺势找了个台阶下，“你看，我寻思小云来我们家这么多日子了，也一直不知道咱家的饭菜合不合她的口味……”“妈，你不是总问小云吗，她说挺好吃的，小云是普通人家的闺女儿，对饭菜不挑剔的！她以前不也一直粗茶淡饭的吗？”常大民这时还没猜到母亲的意思，便很直接很自然地回答。“我问她她能说不好吃吗？傻儿子啊，她没和你说过想吃些什么吗？”常老太太开始试探儿子的口径了。“小云不贪吃，没说要什么啊！”常大民依然没听出母亲的弦外之音。可是常老太太都已经急得不像样子了。“就没说想吃山楂、酸枣一类酸的东西？！”常老太太被这个儿子气得只差直接问小云有喜了没有。“妈，小云……说她还没什么感觉呢！再说有也不能这么快的啊……你是生过孩子的人，怎么也算有经验，我是个新手，你怎么倒问起我来了……”常大民也被常老太太的心急弄得不知所措。“我告诉你啊，大民，你媳妇一有什么症状一定要和妈说。妈明白，知道怀孕了该怎么办。”常老太太一本正经地和儿子说着。“那小云怀孕了你做什么啊？”常大民倒是想看看自己的老娘究竟有什么秘密武器。“媳妇真怀了呀，我就立即去上香！烧高香！祖上积德啊，祖上保佑啊，保佑我孙子平安降生，长大有出息啊……”说着常老太太竟真的双手合成十虔诚地祷告起来。常大民笑着摇摇头，他觉得自己对这位母亲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但他很理解母亲的心情，在像西山村这样的小村子里，老人们想要个孙子的强烈程度要比城里老人大得多。毕竟，孩子不仅是劳动力，是家族血脉的延续，而且还会给这些不再年轻的父母以新的快乐和希望。但在常大民眼里，这种事也确实急不得，凡是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不久，付云发现自己一向准确的例假已经有日子没来了，起初她还以为是新婚所致。但又过了一些日子，妊娠反应便出现了，付云出现了呕吐症状。从医学上来看，她腹中的胎儿已经成形，存在至少两个月了。因为两个月就会发生呕吐现象，此时的吐正是为了把体内的毒素尽快用这种方式排出来，以便让胎儿能更好地生长。而此时，常大民、常老太太、常永贵同时发现了这个足以让他们振奋的现象。对他们来说，这比县政府改选，谁又当上了县长要重要得多的多！西山村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郭兰、村里的卫生员和有经验的妇女也被常老太太请到家中，验证付云怀孕的事实。满屋子唧唧喳喳的妇女，完全可以开个小型的妇女大会或孕妇保健知识大会了，那场景，真是热闹得很。自从付云怀孕以来，全家就更当她是个宝了。常大民心疼妻子，看见付云的妊娠反应，恨不得让自己去遭这个罪。也许他那时不知道小海马是雄性海马“生”的，不然一定愿意做人类中出色的海马爸爸！家里的一切脏活、重活全由他一个人扛着，付云总说自己趁能动的时候多干点活，也好帮常大民减轻点负担，但人家常大民总说也没多少活干，只要付云休息好，一切平安就万事大吉了。常老太太的那个热心肠劲儿就更不用说了。别人家的婆媳不和时有发生，但在老常家却从来没有。常老太太总和别人说自己的当家人会领导，儿子能干，媳妇听话，将来有孙子了就享大福了！每每说到这，常老太太那张黝黑又布下不少皱纹的农村妇女的脸乐得开了花，刹那间绽放的光彩确实令人好羡慕。常老太太也有事没事地找媳妇唠唠嗑，而自从确定付云怀孕以来，谈话的重点自然落到“有喜”上。“小云啊，最近身体怎么样啊？有哪不舒服的吗？”常老太太拉着付云的手关切地问。“妈，我最近挺好的，也不像以前那么恶心了，就是觉得身体越来越沉了……”付云喜忧参半，毕竟她没有经验，一旦碰上孕育小生命这种事往往是喜悦后伴着焦虑与担心。“没事，我怀咱们大民时也这样。恶心啊，吐啊也就那一阵，熬过去就好了。再说不吐还不好啊，让咱小云少遭点罪，顺利把孩子生下来，免得总这么难受，妈看了都心疼……”付云听了这话心里又温暖又感动，只是轻轻地说了句“妈……”“孩子月份越来越大，也一定越来越沉，没事儿啊，不爱动咱就别动，动了胎气就不好办了。家里的活儿，还有大民和我们两个老的呢，怀孕和坐月子都要小心啊，不然做下病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了……”付云听着就低下了头，又不好意思又感动。自己刚嫁过来不久就行动不方便了，庄稼人哪能一天不干活啊，这些重任都要落在丈夫和公公婆婆身上，一想到这付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小云啊，现在有没有挺想吃的东西啊？”“妈，没有啊……我好像一直和以前一样，好像没什么变化。”“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会这么说，和妈还装什么假啊！有想吃的就快告诉妈，妈给你做！做不了的零食咱就去小卖部买，大不了让大民从镇上买，来回也用不了多久！”“妈，用不着啊！这也没什么想要的，你做饭很好吃的！我也不是嘴馋的人……再说也不用去镇上买啊，来回那么多路费呢……我又不是外人，怎么和我还这么客气啊。再说现在身体不方便干不了什么活，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还很过意不去呢！原来也不知道一怀孕这么耽误事啊……”“傻丫头，不就十个月嘛，一晃就过去了！我记得怀大民时，原来肚子还溜瘪呢，一眨眼就要生了！想想也快，你们都这么大了……”常老太太似乎也在感叹岁月匆匆不饶人啊。“是啊，也许再一眨眼，你都抱重孙子了呢！”付云笑了起来，常老太太听了这话也特别高兴，眼角怎么也掩饰不住越来越多的皱纹。“小云啊，想不想吃酸的啊？”常老太太又一次试探起来。“酸儿辣女？真的准吗？”小云也很想知道，因为在她心中更想要个男孩，不只是她，这家里的其他人也应该更想要个男孩吧。“有准的，也有不准的，但做长辈的都想问问……”“我还是以前的口味，或许还是没到时候吧，反正我现在既不特别想什么，也不特别讨厌什么。”日子一天天过去，付云的肚子也慢慢大了起来。这样无论是一些关心她的村民还是她自己都有了微妙的变化。妇女们愿意用她们经历过或听说过的经验私下凑在一起唧唧喳喳的。“你们说老常家的付云怀的是啥呀？”三个女人一出戏，更何况是这一群没什么事的妇女。不管内容如何，一定是一出闹戏。外人可能觉得议论别人家无聊得很，但她们自己可都还说得有滋有味、饶有兴致。“我看啊，像丫头，你看她的脸都长斑了。我小姑子怀她闺女时，那张脸呦……啧啧啧，都像布满小蝴蝶似的，花了！”这是支持付云生女孩一派的观点。“我看还是像小子，那付云的体形可还没变呢！我看她还挺灵巧，一点都不显笨，肚子也不大，屁股也不大的——如果怀丫头早胖起来了！”相信付云生男孩的运用了数学证明中的“假设法”！“她才20岁！哪像三四十岁老娘们下崽子啊！那么点岁数都挺瘦，怀丫头咋就非变形啊？”对方依然不依不饶的。“人家20岁，你18岁时就生了！那大屁股撅得跟山似的，走起路来你那大屁股晃得都要甩出来了！我走道时都躲着你，就怕被你的大屁股砸到！哼哼，那你咋不说你那时岁数小啊？！”一见有人揭她老底，旁边的妇女通过回忆也都赞同地笑个不停。她没法狡辩，只好找个台阶自己下，“爱生啥生啥，生啥也都是人家老常家的，别人也捞不着，人家的孩子还能随了你们这帮人的姓？得了！我回家给我家那口子做饭去，不听你们白话了！”说完，便快速退出那一小堆妇女，独自回家了。付云也在左思右想，担心越来越多。虽然她也知道怀孕期间要保持愉快的心情，总这么有心事不是什么好事，她也努力让自己安心待产，别的事一概不管，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要困难得多了。首先，这是她的第一胎，而且刚结婚就已经怀上了。虽然公婆很高兴，巴不得孙子早点降生，但她总觉得自己根本都没准备好就要迎接他（她）了，越这样想就越觉得时间不够，把她弄得手忙脚乱的，好像3分钟之后，这个常家盼望多年的小生命就要生了。付云没上过几天学，可生孩子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儿。没事儿的时候，她就到村头老张家小卖点儿去坐。那儿是村里人，特别是女人扎堆的地方。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也说一些“过来人的经验”。什么怀孕后不能接触化肥、农药啊，什么要注意营养啊，还有要适当运动啊等等，她觉得这也蛮有道理的。但自己毕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对自己身体所产生的各种新的反应不能很好地应付，对于一个20岁就要做母亲的女孩来说现在看来确实早了些。然而这些心思她并没向别人说过什么，看到那些大妈大婶无所不知的样子，她怕她们知道了又会暗地里议论，说“付云是个连孩子都不敢生的人，都是人家的媳妇了，还总把自己看得那么娇贵！”于是她在常大民面前，在公公婆婆面前，在全村的男女老少面前从不显露出她独处时的疑虑。其次，生育后给她带来的会是什么还不得而知。临盆时孩子会不会有危险？自己会不会难产？在农村，医疗也不发达，她会不会落下一身的产后病？家里还有这么多农活呢，人口少，她如果能早点恢复还能去干干活……然而，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的生活使得西山村的村民并不富裕，常家虽然有一位村支书，但他不是有钱人。孩子出生后一定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果自己奶水不够，还得让大民到镇上去买奶粉，听说奶粉也不便宜，这要吃多少啊……小孩以后一定要上学，交学费、书费，几年下来一定又是很大的数目，对于没有副业的这些庄稼人来说，学校的费用要用去他们生活的绝大一笔钱。村子里有许多孩子小学刚念几年就不念了，书读得不好是一方面，家里面没有钱供不起也是一方面。人家城里的孩子都念完初中还要考高中、上大学呢！付云特别羡慕大山外的城里人，每当看电视时看到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宽敞平坦的大道，她就好生向往。看看人家穿得光鲜锃亮的，长得油光水滑的，就觉得人家的生活才叫生活。哪像自己成天种地，除到年底上缴给国家外，只能再到市场上卖些钱补贴家用。这样年复一年、毫无变化和希望的日子要过一辈子……一想到这，她倒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好好读书，哪怕以后到城里读个中专啥的，在城里找个工作，挣工资，走出大山那就行啊！付云都想好了，只要孩子能读书，他们夫妻俩无论多难都供！这种想法竟让她觉得以后的生活很有希望，她巴不得现在就种粮食、卖粮食，养鸡、卖鸡蛋。一想到这儿，就觉得很有干劲，那份焦虑也少了不少呢！还有一点，就是孩子的性别。付云自己很清楚，虽说“男女都一样”，但在农村，甚至在城市谁家不希望生的是男孩来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呢。在中国，“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的生育观由来已久，影响深刻，一般西方国家无法相比。这种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给她带来的同样是一种压力。如果生了个女孩常家表面上不会怪罪，但一定会觉得很遗憾。虽然常大民和付云都是蒙古族，依照法律政策少数民族可以申请要第二个孩子。但如果两个都是女孩呢……一想到这儿，她恨不得自己的肚子是透明的，好早点看看胎儿的性别。她想到医院里有B超，现在自己已经有六个月身孕了，可以确定孩子性别了。何不去看看呢？但……付云又没了勇气……万一孩子真的是女孩该怎么办？回家怎么和老人们说？要不如果真是女孩就做了吧……不行！她是我的骨肉，我怎么能杀她？！再说大民也不会让的！常家盼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第三代了，我怎么能往常家二老的头上泼冷水？！不行！这绝对不行！付云不停地做着思想斗争，在自己和现实构造的矛盾中挣扎着。她第一次觉得未知的结果如此折磨人。这种心思很快被细心的常大民感觉到了。“小云……”“嗯？”“现在身体有难受的地方吗？有就赶忙说，千万别自己憋着啊！”常大民自己知道男人无法真正体会十月怀胎之苦，他能做的只能是多关心，帮付云做些不方便做的事。“我啊，还行，就是汗出的越来越多……”此时的付云已经没有了一年前在井边打水、在院里听常大民讲童年趣事的活泼了，却有了即将做母亲的人特有的安详与平和。“你现在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天也渐渐热了，我以后天天烧一盆热水，帮你擦身子。”付云笑了笑，心中依然有那个结。“来，让爸爸听听！”常大民蹲下来，把头贴在付云隆起的腹部，用心地听着，仿佛肚中的小生命真会和他说话一样。“呦！真有动静！一定是又在里面淘气了！这个小家伙，一出来不就得活蹦乱跳的呀！”常大民听到胎音高兴极了，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但他觉得有那么一亮，不知道是眼睛一亮，还是耳朵一亮，还是付云的肚子上一亮。“那你看像男孩还是像女孩？”付云小心翼翼又几乎不露痕迹地问。“男孩女孩都得挺淘！”“那如果是女孩……怎么办呢？”付云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用一种复杂的心情等待丈夫的回答。她不知道常大民的话将会给她带来什么。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女孩就女孩！咋，如果是闺女你还不要了？”常大民的话是在表示他并非心里只想着要儿子，这让付云暂时轻松了不少，但她还要确定一下。“你们家不是一直想要孙子吗？”“谁家不想要孙子啊？——这是实话。”“那生了孙女怎么办？”“养着呗！还能不要了啊？”“大民，真那样的话……你心里是不是不好受……没事儿，你说吧……”付云又不放心起来，她觉得这要关系到以后的常家，甚至西山村村民对她的态度。“女孩也是咱们的！也姓常！是咱老常家的孩子那就都是宝贝！都疼！女孩更孝顺呢！小云，别多想了啊！我不会因为你生的是女孩就不要你、不爱你的！放心啊……再说孩子还没生呢，你怎么就知道是女儿呢？”“我不是怕嘛……”“没事啊”，常大民搂着付云的肩膀，“第一胎是女孩有什么不好的，咱俩的条件还能生二胎呢！等歇几年，给她添个弟弟，她还能帮咱们带着，领着小的可哪玩呢！”常大民在安慰付云，但他也真这么想的。常家人好，祖上积德，他一直觉得他肯定会有个儿子。如果又有女儿又有儿子，岂不更好！中国人一向认为“儿女双全”，“一男一女一枝花”，城里人都一家只有一个，孤孤单单的，哪有自己这样好。常大民把自己的想法都和付云说了，付云总算是吃了颗定心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方觉得轻松许多。“那咱爸、咱妈那呢？”付云忽然想起两位家长可是盼孙子盼很久了。“他们也是开通的人。我估计和我想的差不多，你看咱妈什么时候给过你这方面的压力了？”“话虽如此，但……”“别‘但’、‘但’的了，把心放在肚子里，别整天想东想西的了！你不累，我孩子还累呢！小云，咱这就休息吧！”常家小屋又恢复了宁静，伴着这种宁静是否有付云那颗不平静的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