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童坐在大巴的最后面,和雍川隔了好几排的距离。从超市里出来时的于童其实已经打算好了要放雍川的鸽子。她靠在已经有了些年头的墙上,淡淡的看着对面的人,冷气从她头顶呼呼地灌了下来,“你刚不是嫌我丢人吗,你自己去玩吧我不去了。”雍川用力的摇摇头否认,“我没有嫌你丢人,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反正我没有那个意思。”他不想说实话,他不想说其实是他不忍心再看到上次那样的情况出现,那位先生一看就是很厉害的人,姐姐你打不过他的。我真的不是嫌你丢人。我是在嫌我自己丢人,嫌我根本没有办法可以在他面前保护到你,姐姐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每次你和他分开,你都像劫后余生。这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你,你应该是透亮到可以挂到天上去的星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个人弥漫着死气沉沉的虚弱。雍川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迷住了眼睛,他伸出手揉了揉。于童还是心软了,她从雍川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算了,迁怒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我暂时还做不出来。”“对了,你是明天生日吧?”雍川被于童态度的转变弄得有点懵,刚刚他真的已经做好了去退票的准备,“嗯,我明天生日。”“那好。”她拂开塑料门帘走了出去,“你今天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心情糟透了,在车上你也给我滚远点坐。”“哦,好。”所幸大巴上人不多,雍川把零食和水都放在了于童位置的旁边后,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前排,“姐姐你要不坐前面去吧,我坐后面,后面一排很容易晕车的,等会还有山路要走。”“不了。”于童从包里掏出了一个U形枕,没有曲奇饼大概只能用睡觉来打发时间,“我习惯坐后面。”“哦,那姐姐你有需要就喊我,我不带耳机。”雍川走了两步之后还是折返过来跟于童说话,虽然他知道于童不会睁开眼睛给他回应。于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因为还有太阳的缘故,这些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让她本来应该漆黑的世界泛着丝丝微弱的红,她睁开眼睛,看见了雍川的后脑勺。他果然没有带耳机,白色耳机线像是被晒蔫了似的,此时正软趴趴的挂在他灰色的T恤领口边,然后于童第一次发现,原来雍川有颗颈后痣。我知道你没有在嫌我丢人,你只是怕了,于童盯着那颗痣,因为我在那一刻明显的感觉到了你的慌乱,在我朝着何昭森发疯发狂的那一刻,在你伸出手把我禁锢在原地那一刻,你的呼吸还带着热度,在那一刻错落的喷在了我的耳边,你别不承认,你就是怕了。你用一种几乎是祷告的语气不停地跟我说,车马上就要开了。可超市的墙壁上是有电子钟的呀,鲜红的数字冷冰冰的看着我,用我最讨厌的嘲讽语气告诉我,你看,这个小鬼头也在骗你,他二十分钟之前还在跟你夸海口说他永远不会骗你呢。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雍川,像你这么乖的孩子一定不会诚心诚意的去欺骗谁,你只是六神无主,你只是希望眼前糟糕的一切立马消失,最不济的话,就是你开始后悔了,后悔在药店追上了那个给你眼药水建议的姐姐,你肯定做梦都没有想到,原来她是一个那么可怕的人。“何律师!”涂溪回到了车上仍旧是气鼓鼓的,但她的手不敢再在空中乱比划了,只好紧紧抓着安全带,“你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前女友啊?”等过了一个红绿灯涂溪都没有等到何昭森的回答,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身旁人阴沉的脸色,觉得可能是戳到了他的伤心事或者不愿意回想的记忆,只好又打着笑脸扯开了话题,“你看你现在的女朋友就很好啊,阮青栀姐姐温柔漂亮多了!”何昭森把车开进了别墅的地下车库,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要下车的打算,他侧过头认真的问涂溪,“你为什么会认为她是我女朋友?”“啊?”涂溪指了指还在后座的牛皮纸袋子,“袋子上面写了啊,阮青栀赠何昭森,不是男女朋友干嘛给你买这么贵……”“不是,我不是说阮青栀。”涂溪一愣,心虚的低了下头。老天呀,我可真不是故意的,虽然我很崇拜何律师没错,可是我总不存在变态到去翻他的隐私吧,实在是因为浇水的时候一不留神手抖了,水顺着叶子滴滴答答都流到了何律师的办公桌上,万一有些重要的资料在抽屉里给浸湿了怎么办, 反正何律师也没有锁上抽屉,所以……拉开检查一下也不要紧的吧?整个办公室都很有何昭森简约的风格,反倒是涂溪粉色的电脑和翠绿的植物打破了这空间的平衡,使角落里洋溢着一种怪异的温馨和过分的生机。抽屉里也的确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就是些案卷材料、新出的规章制度、证据目录之类的,涂溪拿着纸巾擦掉了桌子边缘的水,准备合上时,看到了一个边角泛着黄的东西,看样子不像普通的纸张。她的手犹豫了一会,还是伸了过去。是一张有了些年头的照片。背面赫然写着,我校08届优秀毕业生何昭森合影留恋,祝愿金榜题名,前程似锦。涂溪的手将照片翻转过来,看到了穿着一中校服的一对男女。何昭森的白球鞋已经在于童的教室外徘徊很久了,他看了看手腕的表,还有二十五分钟才下课,不算太久,可窗外的知了声不断的摧残着他的耐心,天知道他最烦的就是这个声音了。所以尽管很不礼貌,他也还是抬起手敲了敲高一(七)班的门。全校没有几个老师是不认识何昭森的。讲台上的地理老师停下了转动地球仪的动作,问他,“何同学,你有什么事吗?不是正在召集优秀毕业生照相吗,你不去吗?”“去。”何昭森点头,接着他看了眼正在桌子上趴着睡觉的于童,“所以很不好意思打扰您上课了,我需要借一下于童同学,十分钟就好,落下的知识我给她补回来。”全班轰然响起的揶揄声把于童从睡梦中拉了出来,她揉了揉眼睛就看到何昭森已经站在了她的课桌前,他递给她一张茉莉花香的纸巾,“给你,擦下口水。”于童跟着何昭森一路从楼梯走到了操场上也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打了一个哈欠,未散倦意的眼睛瞬时蒙上了层水汽,“你就这么简单的把我带出来了?那为什么我之前去你们教室还要写检讨!”“因为我成绩好。”“这算什么理由呀。”于童鼓着腮帮子不服气,“你有没有念过鲁迅的文章?就是那个说茴香豆有四种写法的那个人,他还说这是个吃人的社会,我看根本就是吃人的一中!我们成绩不好难道还不能……”“好了,于乙已。”何昭森的手放在了于童的头顶拍了拍,她昨晚洗的头发,湿哒哒的跑进房里,还滴了许多水在他的模拟卷上,“跟我去照相。”摄影师傅有点为难的摆弄着镜头,他皱着眉问何昭森,“你确定要把花给你旁边的小姑娘戴着啊?你才是优秀毕业生吧。”“没关系的师傅,您就这么拍吧,这个道具还有三分钟我就要还回去了。”于童憋着气没有去反驳何昭森,等着摄影师傅的快门咔一声按下去时,她促狭的笑着,狠狠地踩了何昭森一脚,何昭森吃痛,下意识的侧过头去看她,十六岁的于童还是肉嘟嘟的模样,脸上的绒毛在金色夕阳的笼罩下格外的明显。“诶这个不行啊,男生没有看镜头,再来一张。”何昭森摇摇头,他本来就是一个讨厌拍照的人,特别是像这种带有纪念意义的照片,连带着优秀毕业生这个头衔在何昭森心中都变得愚蠢起来,何况拍完这一张还有好几张在等着他。“就这样吧,挺好的。”“那好吧反正这张也是给你自己的,不过等会还有和老师校长校门的合影,你可要拍好点,好好看镜头,这届的优秀毕业生不多,你还是代表。”高三教学楼里一片喧哗,不断有书本和卷子从窗台飞出,于童被这热闹的场景吸引走了注意力,她看着不远处正下着纸片雪的建筑物说道,“等我以后考完了啊,我就要去全校最高的实验楼上扔书,最好一扔就能砸到……”“于童。”何昭森停下了脚步,认真的喊了她的名字。“怎么啦?你的脸色……该不会是后天高考你紧张了吧?”“不是。”何昭森伸出手,指尖朝着于童的方向,“你还记得你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我们一起去了玲珑古镇吗。”于童点点头,但她不太清楚何昭森此时的动作,是不是示意着要握个手,“记得啊,怎么了。”“我们在江边看了场烟花,然后一起许了愿望你记得吗。”于童撇了撇嘴,哼了几声,“我当然记得啦!第三个愿望你到底许了什么啊,求了你好几个月都不肯告诉我!”何昭森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丝毫没有要撤退的意思,于是于童把手伸了过去。“愿望没有告诉别人的话,那就一定会实现的是吧?”“嗯,对啊。”于童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何昭森慢慢的握紧了,然后她好像听见他说了一句,“谢谢你,于童。”“所以你看到了我抽屉里的照片?”何昭森把车钥匙抽了出来,言简意赅的概括了涂溪吞吞吐吐的长篇大论。“嗯,对不起啊何律师我真的……”涂溪低着头,不敢抬头与何昭森的眼神对视,虽然她知道这种机会很难得,阮青栀姐姐那么漂亮,何律师忙起来也是一眼都不看的。“算了,下车吧。”何昭森还不至于真的去跟面前的小姑娘计较些什么,况且当初把那张照片从家里带出来时他就觉得这肯定又是个错误,但算了,反正他习惯了。“不过等会别人问起为什么我们迟到那么久,你……”“我知道!我说结账排长队桥上又堵车!绝对不提你被前女友泼了一身黑加仑的事情!”涂溪抱着一大袋子零食语速飞快的跟何昭森保证着,说完了才惊觉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她尴尬的放下了比在空中发誓的手指,默默的跟在了何昭森身后。涂溪的下巴戳到了放在袋子最上面的曲奇饼罐子,其实一开始她觉得那个女孩子也不一定就是何律师的前女友,毕竟何律师这么优秀,那个女孩子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发疯耍横这点算吗?唉,算了,舅舅说过的,爱情都是盲目的,况且何律师把车停在城西桥下买饼干时的神情,真的让人觉得,他一定是透过那些酥脆甜腻的味道,怀念起了什么。是那张照片上曾经的他们吗?那个女孩子跟照片上的她比起来,脸真的瘦了好多,连带着五官都有了些细微的差异,涂溪也说不出更多的变化在哪里了,反正没有办法第一眼认出来也算情有可原吧,哦还有何律师也有变化的,虽然照片上没有正脸,但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温柔已经弥漫到了这张照片的每个角落里了,看过的人都会笃定,这个男孩儿一定是用温柔的表情看着他身边笑得灿烂的女孩儿的。可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这一切变成了那瓶倒霉的黑加仑汁?算了算了,不想了,涂溪摇摇头,那种可怕的场面多想一次都感觉要折寿几年。“舅舅!我们回来啦!你快来提一下啊,这好重的菜。”何昭森让涂溪先进了玄关后自己才跟着进来,他提着满满的食材袋进了厨房,还好,不是绿色的客厅。“小何啊你们怎么搞的?迟到了四十分钟啊?外面有这么堵吗?”主任从冰箱后探出了一个头,推了推鼻梁上快要滑落的眼镜。“有!今天超级堵的!”涂溪夸张的肯定着,“谁要你非要汽车站那边的辣椒酱啦,今天周末诶怎么可能不堵。”“也是也是,这马上国庆长假了,好多人肯定想着出去玩要趁早,你们辛苦了,坐坐坐,等会开饭啊。”事务所的陈姐端了杯热茶放在何昭森手边,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新衣服呀何律师,没见你穿过,不过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眼光。”何昭森坐在沙发上敷衍的点了下头,室外和客厅里的温差让他暂时有点不适应。“是不是那个什么栀子花给你送的?还别说,按道理你身边应该莺莺燕燕不少啊,可我就见过她一个来所里找你,你俩是不是正处着?说实话我也觉得人姑娘不错,白白净净温柔贤惠的,每次来找你都不忘给我们带点吃的,干我们这行的就是忙,顾不上自己顾不着家的,听陈姐一句,那姑娘啊绝对是个贤内助,没得跑。”“是的是的。”涂溪走了过来,抱着桶薯片忙不迭的往嘴里塞,“阮青栀姐姐可比何律师之前……前两天严律师给介绍的那个会计姐姐好多了!真的真的。”陈姐一听就不乐意了,对着厨房里喊了几声严律师的名字,严律师满手是水的从厨房里小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陈姐,我好像听见你喊我?”涂溪坐在原地苦着一张脸,真想回头给自己嘴上加把锁。“你说你干嘛给小何介绍女孩子啊?人栀子花不好吗?就你这毛病,还不到四十,你数数你离了几次婚?你是打算让小何步你后尘还是……”“哎哟陈姐我冤枉啊,我啥时候给小何介绍了姑娘啊,我知道您是咱们市里离婚诉讼的大状,又是妇联的杰出代表,那……那您会杀鱼不?我实在给折腾得没得法子了,它满厕所乱跳我捉都捉不住。”陈姐立马摆摆手,“不不不,杀鱼杀鸡什么的我干不来,说好了我刷碗的,大不了我再多做几个菜,这杀生的事我干不来,回头我佛经都不知道要抄几本。”女人可真奇怪,说着不杀生可到头来还不是要把它们丢进锅里爆炒,这不一回事么?严律师摇摇头,把求救的目光放在了涂溪和何昭森身上,“你们俩会不?”“这种事他们小年轻怎么会……”“我会,我来吧。”何昭森站起身,熟练的把衬衫袖子卷了起来。严律师站在厕所门口看着何昭森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不禁啧啧感叹,“又帅又年轻,还会打官司,杀鱼都这么……诶我说你这内脏怎么掏的?我每次都把胆给弄破,我老婆……哦不,是前妻了,总是骂我不会做事。”何昭森的手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嘿这关你什么事,是我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厕所的照亮灯是暖色系的,衬得严律师说出的话都带了几分缓慢的哀愁,“你说,不就一句对不起我错了的事吗,可为什么要说出口,就那么难?”几秒钟后严律师像是反应过来了,自嘲的笑着说,“我跟你说这些东西干什么,你才二十出头,又有作为,肯定都是女孩子追着你跑,就像陈姐嘴里刚刚说的那个姑娘一样,你怎么会懂我们这种艰难的处境哟。”何昭森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鱼鳞和粘稠的血丝皱起了眉头。杀鱼不可能不弄脏手,何昭森的轻微洁癖还是讲道理的,他皱眉是因为明晃晃的鱼鳞让他想起了下午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血丝又让他想起了从墙上滑落下来的深紫色果肉,甚至在他看向手中那条死不瞑目的鲈鱼的双眼时,他闻到了黑加仑的味道。他犹豫了会正准备开口,就听见涂溪中气十足的在客厅里喊开了,“何律师!你的手机来电话啦!来电话啦!”严律师耸了耸肩,满脸写着看吧,我说的没错吧。“阮青栀吗?”何昭森恍惚间想起来好像没有回她的短信。涂溪一路小跑过来,仔细看了看屏幕摇摇头,“不是阮青栀姐姐呀,你没有备注,陌生的号码,估计是哪个当事人或者委托人吧,你接吗?”何昭森点点头,用肩膀和侧脸夹住被冷气吹得冰凉的手机,喂了一句。在听到那边回音的时候,他有点愣了,这个声音,还真是久违了。“真不好意思啊。”客栈老板娘一边核对电脑上的订房信息一边给雍川道歉,“不好意思啊帅哥,这肯定是订重了,你们又来得晚,只剩一间江景房了,要不你们……”“不不不。”雍川红着耳根连忙打断了老板娘的话,“我们不是那个关系,要分开,一定要分开睡的。”灰蓝色的英国短毛猫听到响动,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从柜子底下钻了出来,细长的尾巴在空中打了个卷就爬到了沙发上,撒娇似的靠着于童蹭着她的手背。“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紧张呀小帅哥,你们要是那种关系一开始还订两间房?我的意思是干脆你们将就一下,一个睡江景房,一个睡标单,这么晚了也找不到其他客栈了,你……”老板娘的目光从雍川脸上移到了正在和宠物猫玩耍的于童身上,“你们商量下?”除了酒吧小吃一条街还在不知疲倦的热闹外,整个古镇在这个时刻基本上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客栈的接待处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三个人。“我去标单。”于童抱着猫走到了前台将它还给老板娘,诚心的赞扬,“养得真好啊,毛都像是在发亮。”老板娘是个猫痴,一听夸了她的猫顿时乐得喜不自禁,“是吧是吧,小姐你可真有眼光,它的伙食比我们的都好,现在代购回来的猫粮我都不放心,都是自己下厨给它做它爱吃的,比如说镇子后面卖的青花鱼啦,我都是熬汤出来……”雍川静静地站在于童身旁,就这么看着她和老板娘相谈甚欢的场面,她看起来像是真的对如何养好猫这个话题有兴趣似的,眼睛里都闪耀着光泽。也许……她心情好了一点儿?“姐姐,我睡标单,你还是去江景房吧。”雍川说的很小声,几乎快被老板娘的分贝给盖了下去,但于童还是听见了,她看了眼雍川背后露出了一个小角的画板,“不了,我要标单挺好的,你去江景房画画吧。”“不行,姐姐你要睡好一点的房间,我没关系的,我先上去了。”雍川急忙的从老板娘手边拿走了标单的房卡,拖着自己的行李就开始往楼梯上走,快到拐弯处的时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了头,冲着已经隐没在一半阴影中的于童的脸说道,“姐姐你等我会,我马上下来给你提东西。”老板娘被雍川这一阵动静给弄得有点反应不过来,她撑着下巴问于童,“我怎么感觉你弟弟看起来……好像很怕你的样子啊?”宋颂餐厅的营业时间从来不会超过晚上十点,但今天有点特殊,她翘着二郎腿坐在高脚凳上,冲着不远处点着蜡烛也要玩游戏的员工们喝了一声,“玩,给我玩,快十二点了还赖在店里不回家,等会师傅告诉我到底是哪台机器引起的电线短路,有你们好看的。”员工们自顾自的笑成一团洗牌,还有人招呼着宋颂一起过来,“老板一起来玩呀,我们又不玩钱的,就是真心话大冒险。”“别。”宋颂对这个游戏有阴影,她手里夹着的香烟在黑暗中像是一个移动的激光点,“我还宁愿跟你们打钱的。”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坑的玩意没有之一。宋颂狠狠地吸了口烟。这个游戏在小城里刚刚流行起来的时候,宋颂已经高中毕业成为餐厅的小老板了。宋颂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信任的缺失,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愚人节和这个倒霉催的游戏,但没有办法,除了她一个人拥有这么高深的想法外,大家都疯狂的迷恋着这个游戏,包括于童,他们买来的各种版本的游戏牌几乎都要把餐厅最大的桌子给铺满了。于童的运气也还算好的,输的不多,就算输大家也都碍着宋颂的面子让她抽最低龄的真心话,可那晚也不知道是不是误吃了香菜仔鸡的原因,她非要去抽一张大冒险。牌上画着一个有着天使翅膀的背影,他的脚边堆积了长长卷卷的电话线,镜子里反射出了恶魔狰狞的笑脸,牌底下有行小字,给你最讨厌的人打一个电话,并告诉他/她,你在想他/她。这大冒险是什么鬼,宋颂在心里爆了句粗口,她压根就不想看见于童做这个惩罚,她摸出了一包烟扔了出去,打算就这么打圆场糊弄走,可于童这人怎么说,总是在不该实诚的地方特别死心眼,她眼睛眨都没眨的就把电话给拨了出去,干脆得像是预谋已久。嘟了好一阵之后,何昭森才接起,他清冷的声线从北方的空气里被电磁波带到了这个拥挤的南方小餐厅里,他那边有点吵,他问,哪位。何昭森不知道这个号码在情理之中。于童之前的号码和手机早被她扔进了由北向南的列车轨道里,可能被人捡走了,也可能被车轮碾成了渣,无所谓的,于童当时在大雪纷飞的月台上这么想,无所谓的,只要不被何昭森联系到,只要自己不心软去原谅他,那么怎样都可以。于童说,何昭森,我好想你。要命,我就说玩这个游戏还不如去一中门口吃牛板筋。宋颂的脸色在一堆看好戏的神情中惨烈得格外明显,因为可能只有她注意到了,在电话接通的那瞬间于童的呼吸停滞了好几秒,她开口说话之前还背着大家小心的清了清嗓子,甚至在那句不能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里,她都加了一个比较形容词。电话那边的环境顿时安静了许多。何昭森直接忽略掉了于童的那句话,云淡风轻的开口,你还有什么事吗。他是高中时期的学生会主席,每周一的晨会必须站在操场的讲话台上宣布一些事情,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口气此时又从扬声器里清晰的传来,仿佛他现在就站在不远处,正面无表情的拿着几摞表,期盼着早点散会。有,于童的眼睛在烟雾缭绕中奇异的亮了起来,她凑近了手机,语气里还带着少女时期藏不住的娇嫩,她问何昭森,我还很好奇,你到底什么时候死?挂完电话之后大家轰的一声笑开了,有人问于童,“诶于童,到底是你讨厌他还是他讨厌你啊?你们看起来相处的非常不愉快啊哈哈哈。”“互相讨厌呗,还能怎样。”于童将抽中的那张牌重新丢回了桌子上,“我去趟洗手间,你们先玩。”五分钟过去了,她没有回来。十分钟过去了,她没有回来。半小时过去了,她没有回来。好吧,我知道了。宋颂推开了洗手间最里面的一张门,果然看见了于童坐在马桶上,她大部分的脸都埋在了掌心里,卷纸被她弄得乱七八糟,就像是食人花的藤蔓,从地面破土钻出后蛮横的的缠住了她的手腕。于童的肩膀抖得十分厉害,宋颂站在原地几乎都不敢上前,她不是没有见过于童哭,只是这次,宋颂不懂,哭明明是一件极其软弱的事情,为什么于童可以哭得那么有杀气。宋颂想,还好没有人跟来,不然肯定会有人来嘲笑她怂,打群架二话不说冲在最前面的宋颂居然不敢上前去安慰一个正在哭泣的小姑娘,她真的怕,因为她总觉得在她的手拍上于童后背时,一定会扰乱她身体里某个机关苦苦维持着的平衡,然后就会有无数的弹簧和螺丝蹦出来,这样可怕的事故一定会销毁掉眼前的于童的。所以宋颂最终还是选择了维持推门的动作,“你……还好吗?”这无疑是个愚蠢的开场白,不过没关系的,反正于童哭起来谁都不会理,宋颂慢慢的蹲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等会带你去吃牛板筋怎么样?”“不然我还可以把外面那群兔崽子挨个打一顿。”“那再不行我明天就贴个告示,禁止在本餐厅玩游戏,我可是老板,上层阶级特权在手你懂不懂。”“诶对了,其实我觉得你昨晚点的那个烤馒头还挺好吃的,就是放多了孜然和辣椒。”“你喜欢的那个英雄这阵子要出限定款的皮肤了,到时候送你一个?”“哦还有你之前不是说你历史书掉了吗?我给你在后厨房找到了,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丢在了里面,就美苏争锋那章上面沾了点麻油和……”“宋颂。”于童打断了宋颂的碎碎念,拖了哭腔的声音听起来怯生生的。“你有烟吗。”“有。”宋颂诚实的点点头,那段时间的确是她烟瘾最大的时候,刚毕业的高中生没有任何经验就出来开餐厅,请不到什么好厨师也没有人在后面帮持,时不时的还要养活一大群朋友,说没有压力不愁生计那都是骗人的。于童虽然变坏了很多,但她一直没有抽过烟,此刻她把手伸在半空中找宋颂讨要香烟的姿势看起来十分僵硬。“不行。”宋颂下意识的就拒绝了于童,她皱着眉摸了摸她新理的板寸头,想找出一万种通情达理的方式来劝服于童放弃这个打算,“这个烟呢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我小气舍不得给你抽,我请你吃一百串牛板筋行不行?”“宋颂,给我烟,快点。”最后她还是向于童屈服了,银色的烟盒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我不抽女士烟的,这个可能太呛了,你慢点适应。”世界上凑巧的事情还是很多的,比如在抽烟这件事上,何昭森和于童都是在同一天夜里,点燃了他们此生第一根。宋颂望着还没有擦干旧眼泪就又被烟呛出新眼泪的于童,低不可闻的叹了气,人生可能还是太苦了,你别急吧,慢点去适应,总会有人陪着你的。“嘀——”冰箱顶端的讯号灯发出了橙色的光芒,餐厅立马从黑暗中被解救出来。宋颂一边数钱一边感谢着临时加班的维修师傅,“这是我们的会员卡,不收您钱,这个送您,以后来吃打八点八折,您拿着,大热的天都快休息了还把您从家里喊过来也实在是不好意思,都怪我那群没长脑子的员工……”“喂宋老大。”某个连输了好几把的服务员特别不甘心,“师傅都说了是烤箱引起的问题,没记错的话负责烘焙区的是你自己吧?”“我说你个死胖子给我闭嘴啊,再说我扣你这个月奖金,把你能耐的,还数落老板的不是?你怎么不飞个天让我看看?”宋颂挑眉,巴掌都扇到人脑袋后面又只能硬生生的收回来去接于童的电话。“你接这么快?”于童蹲在地上翻着行李箱,出门太急了她好像没有带安眠药,“我还以为你会在酒吧里嗨,说不定都听不到电话。”“没,打烊的时候餐厅电线给烧了,忙到刚刚才弄好。”“要死,还真的没带。”于童自暴自弃的将行李箱往墙角的方向踢了一脚,重新躺回床上,“我舍友刚给我发信息,说我们班主任又把我名字交到系办公室去了,新的处分通知估计等我国庆回去之后就能看到了,巨大的通报批评又要贴在图书馆门口。”“我就说了要何……”宋颂及时的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心虚的扯开了话题,“和和美美的和那个小鬼度过浪漫的国庆小长假之后再回来接受残酷的现实。”于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吊着的古风灯笼,看着看着她就觉得画在上面的书生变成了雍川的脸,“快别说他,他估计被我吓得够呛。”“什么?!”宋颂猛然提高的音量让已经走出店面的几个服务员又重新回了头,她没好气的挥着手示意他们赶快滚,“你还真把人家怎么着了?你把他给怎么着了你让他以后还怎么心智健全的去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你是不是有病?”于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柔软的床单里,“我指的吓到,是说今天我在超市里碰到何昭森了。”“嘶。”宋颂最近很爱模仿电视里的主角去倒吸一口凉气,“肯定又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说出来让我听听,说不定觉得太惨我都不心疼我刚刚出的维修费了。”头顶灯笼上的书生顿时又变成了何昭森的脸,于童有些生气的一骨碌爬了起来关掉了它,这灯笼是不是中了邪?“何昭森今天穿了一件惨白惨白的衬衫,不对这不是重点,还有他今天又带了一个女的,不是之前那个阮青栀,没见过的,好吧这也不是我要说的。”“我就是往他那砸了一个玻璃瓶装的饮料,然后气还没撒干净就又烧到了雍川身上……”“这算什么呀。”宋颂兴趣泛泛,“你第一次带他来我餐厅不是也摔了东西?一回生二回熟呗,革命战士都是这么被锻炼出来的。”“这不一样,宋颂。”于童认真的要和她矫正这个错误的观点,“我砸你那是往地上砸的,我砸何昭森是实打实的往他脸上摔过去的。”宋颂听得莫名其妙,“难道我还得跟你说声谢谢啊?你砸的那杯子虽然是我从古玩城里淘过来的,可也花了我好几……等等,你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敲门啊?”“啊?”于童艰难的用手肘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困惑的盯着那扇薄薄的门板,“好像是吧,应该是老板娘送牛奶过来了,我说睡不着拜托给我泡个牛奶来着,挂了啊。”的确是送牛奶来了,不过不是老板娘,是雍川。他的T恤外面套了件浅色系的薄开衫,头发没有完全吹干,有几撮刘海还湿答答的贴在了额头前,他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左手端着热好的牛奶,右手晃了晃亮着的手机屏幕,“12点过五分,现在可以出现在你的眼前了吗?”于童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是雍川这个举动太孩子气了,也可能是因为他被泡沫和水蒸汽氤氲过的眸子在此时太好看了,于童开始为今天对他的坏态度感到抱歉,明明就是迁怒,明明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迁怒,可自己还是对这个无辜的小寿星摆出了糟糕的脸色,这样的自己和何昭森那个无耻的小人又有什么区别?她接过了牛奶,轻轻的说了声,“生日快乐。”“谢谢姐姐。”雍川笑得满足,“不过姐姐你要睡了吗?灯都关了。”于童摇摇头,身子往房里侧了几分,示意雍川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进来参观看看,“就是睡不着才要老板娘给我杯牛奶。”“我关灯是因为我不喜欢这个房顶的灯笼,说了江景房给你画画用。”雍川走到了阳台上,坐进了那把摇摇晃晃的藤椅里,他的人字拖来来回回的在地上蹭过来又蹭过去,“没关系啊,老板娘人很好啊,说了明天如果有退房的江景,一定留给我。”“那是因为你长得帅。”落地窗打开之后不夜风不断的灌进来,这种凉爽的感觉在瞬间就让于童的心情变得非常好。“不会啊,我倒是觉得是因为你夸了她的猫。”雍川停顿了会,看着于童仰起头咕噜噜的就喝掉了大半杯牛奶,“这个牛奶和安……睡觉吃的药,哪个作用比较好?”于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顺势坐到了放着电视机的桌子上,“小皇帝,你是不是不敢说出安眠药三个字?”“我总觉得那个药是和……”“死亡有关对不对?”尽管很不好意思,雍川还是点了点头。于童走了出来,胳膊肘撑在阳台的铁栏杆上,侧对着角落里的雍川,“矫情,你们这些睡眠没有被老天爷没收的人啊,就是矫情,又要嫌弃我们睡不着觉转头又怕我们去自寻短见。”“等会。”烟盒子里还剩最后一根,于童直接用嘴叼了出来,“等会会有烟花看。”“那姐姐……整夜整夜睡不着是什么概念?”从于童嘴里吐出来的烟圈轻柔的飘散在半空中,雍川觉得如果他此刻凑近一点,说不定还能从那几缕白色的气体里闻到牛奶的余香。“没什么感觉啊。”于童挠了挠头发,“这个问题就好比我问你每天都要吃饭是什么概念一样,这么说吧,就是你明明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却仍然提心吊胆,精神百倍的等待着好事降临或者是坏事发生,然后你会发现,其实除了天亮你什么都等不来,就这样。”二三楼的公共阳台上陆陆续续开始被人头塞满,于童对着满脸似懂非懂的雍川招招手,“别想啦你,睡不着的又不是你,看,马上就要放烟花了。”话音刚落就看见陆陆续续的有绚烂的图腾绽放在空中,被红灯笼映照着的古江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手,不厌其烦的将这些短暂的美丽抛上去又接住,抛上去又接住。不远处有好几对情侣被感动到开始拥吻,于童拍拍雍川的胳膊,正准备教育他未成年不能看这种场面时才发现他早就闭上了双眼,他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唇,像是在许愿。于童以前也这么做过,何昭森站在一旁笑话她,流星都是骗人的,更何况是这种人造的烟花?你管我,于童不满的呲牙咧嘴,睁开眼之后发现何昭森也在许愿,她乐不可支的打算把这份嘲笑还回去的时候,就看见何昭森的眼神已经看了过来,他指了指江边都在许愿的人说,难得带你单独出来玩,想和你一样蠢得合群点。“你许的什么愿?”烟花结束后,人群渐渐的散开,稀稀拉拉的江边上连刮来的风都带着硝的味道。“愿望不是说了就不会实现了吗?”雍川理直气壮的直视好奇的于童。于童气得朝他翻白眼,“你怎么那么小气?过生日的人就不能大方一点?”“那好吧。”雍川看起来像是经过了一番心理斗争,“第一个愿望是希望邻居奶奶的旺财赶快回家,都丢了半个月了,第二个愿望是希望老家的表弟考上一个好高中,不要老泡在网吧里,第三个愿望是……不能说的秘密。”“你们怎么都不爱说第三个愿望?”“我……们?”雍川疑惑的皱起了眉。于童把眼光挪开,“嗯,宋颂也是。”“哦,这样啊,那是因为第三个愿望重要到担不起万一不能实现的风险啊。”雍川笑了笑,他明白于童口中的那个们,指的肯定是那位很厉害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