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昭森是在梦醒了之后,才决定去主卧看一眼于童的。老实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场乌龙婚礼之后他和于童依旧选择分房睡,好像只要她不提,他也不急的样子,但是说到底这种事的主动权也不会真的完全交付于女方——哪怕她是一个张牙舞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当然,经过那场婚礼,她变乖了很多,不说本质,但至少爪子和牙齿都收敛了不少——反正最近的日子不管怎么过,都绕不开那场婚礼,所以还不如干脆一点,去坦然接受。毕竟这个世界讲究平衡,闹剧过后,总会有好运降临,更何况,他从来没有责怪于童的意思。这时,客厅里那台净饮机又开始自动过滤温水里的杂质了。它的声音很小,放在平时根本听不见,但眼下是凌晨一点五十五分,自然显得有些聒噪,于是他走过去,打算调换一下模式,但在他抬手之际,眼尾的余光却率先扫到了一个长圆形玻璃杯——这个浑身崭新,似乎还带着商场气息的杯子再一次提醒了他,现在这个屋子里,不仅仅只有他和于童两个人。樱桃——何昭森花了好几天,才开始这么叫那个小姑娘。因为他总觉得这两个字不太像一个正规的名字,而更倾向于一种亲密的昵称。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所以对樱桃的印象也比较淡薄,除了皮肤很白,是个娃娃脸之外,就只剩下了一套过于纤细的四肢。其实他也不太清楚樱桃这个年纪里该有的标准,但总之,他觉得她还可以再长胖一些——就像他刚刚梦见的,十六岁的于童。何昭森走进主卧,夜灯所散发出的暗蓝色像潮水一般静谧地涌到了他眼前。尽管步子已经放得很轻很轻,但何昭森还是看到于童在一片模模糊糊的混沌中,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然后,她开始慢吞吞地揉眼睛——这是她要醒来的前兆。“我把你吵醒了?”他站在原处。“没有,是我自己没睡好……”于童有气无力地回应着,她本来是想坐起来说话的,但努力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塌陷在柔软的被褥中,“不过你大半夜私闯民宅干什么?”“私闯民宅中的民宅,指的是他人的住宅,可是于童——”雪白的羊绒地毯彻底吞噬了何昭森的脚步声,他停下来,顺势坐在了于童的床边,“这是我家。”“不管。”于童将身子彻底地侧了过来,她喜欢面对面和何昭森讲话——似乎这样子,对话就能进行得更顺畅一点,“我不管——”她一边将兔子抱枕揽进怀中,一边不安分地摇晃着她的头,“上个星期还是上上个星期,你把我名字也加上去了的,所以这就是我家。”“变聪明了。”何昭森笑了一下,接着又伸手帮于童把那些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通通抚到了脑后——他知道,她刚刚的摇头,不全是因为要耍赖,“怎么睡不好,哪里不舒服?”“也不是不舒服,就……”何昭森的手依旧停留在于童的脸颊上,似乎还轻轻地摩挲了一两下——不同于先前那些头发所带来的烦人的痒,眼下的这种痒,是带着比自己体温高半度的,缱绻的痒,总之,一点都不讨厌,“腰酸,肚子疼,好像还有一点——”“你又背着我偷吃什么东西了?”何昭森像是提猫一样,照着于童的后脖颈掐了一下。“呀,你干吗?”于童整个人都跟着何昭森的动作实打实地瑟缩了一下,于是一大片鸡皮疙瘩就在她背后迅速地蔓延开来,似乎连带着她的声音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今天带樱桃去看电影,散场的时候路过一家新开的冰激凌店,她还从来没有吃过那种装在铁桶里然后直接舀出来的冰激凌球呢——所以我就想我今天都最后一天了,那么陪着她一起吃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不然让她一个人吃她会不好意思的……”“不要装了。”何昭森居高临下地看着于童,后者则尽量地在做可怜状,“嘴馋就照实说,别拿小孩子出来当挡箭牌。”“才不是呢。”于童不服气地小声嚷嚷着,尽管她知道何昭森说得的确没错。她和樱桃都已经走出了商场,是她又提议折返回去吃冰激凌的,“本来还约了宋颂一起去吃麻辣香锅的,可我最后还是忍住了,你要知道,麻辣香锅可比冰激凌厉害多了,所以你还得表扬一下我坚定的意志……”随着底气的不足,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所以她干脆将话题拨回了五分钟之前,“你还没有回答我——半夜跑来我房间,是不是想偷袭我?”“不是。”何昭森摇了摇头,“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于童愣了一下,因为她压根就没想到何昭森的回答会是这么、这么——温柔和诚恳?她想了会儿,大概就是这两个形容词了。但她也知道,这其实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可为什么当它从何昭森的嘴里说出来之后,她就觉得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潮湿了呢?就像是在快天黑的时候认真眺望着某个远方,而那里,即将下起一场不大不小的季候雨。“怎么啦?”于童的手指像是新生的藤蔓,胆怯又细嫩地一路直达何昭森的膝盖,她屈起指节,轻轻地,像是挠痒痒一般地刮着他那块坚硬的骨头。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们俩今晚穿的是那套格子的情侣睡衣,“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不算是噩梦。”何昭森看着于童的眼睛——说来也奇怪,他总觉得,于童的眼睛在夜里才最为清亮。接着,他握住了那根不怎么安分的食指。她的指甲向来修得短,所以指头总是冒着一种肉嘟嘟的,淡粉色的傻气。他将它完整地包裹起来,既纤小,又柔若无骨,似乎在下一秒,就会融进他的手心和他血脉相连,“只是一些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事情?”于童一脸无辜的茫然,“那我也在里面吗?”“在。”何昭森很浅地笑了一下,如果可以,他倒宁愿那时候的于童不在,“是高中毕业聚餐那天的晚上,吃完饭已经接近九点了,但老师们还一直拉着我——”“好吧。”于童眨了眨眼睛,她以为他们之间任何一个人在有生之年中都不会再主动提及那个倒霉又惨烈的晚上,她还以为——算了,毕竟不在她以为范围里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戴着何昭森送的钻戒以他妻子的名义睡在他曾经的卧室里——所以,不差眼下这一件。“如果你的梦和你的人一样无聊只认事实的话,那么我马上就要悲剧登场了。”“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不接你的电话,包厢里面太吵了,我没听见。”“没关系。”于童大方地摇了摇头,“手机这种东西到了关键时刻总是没用的,我理解,剧情需要——反正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然后那顿饭终于散场,电梯门一开,我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你——你还穿着家里的那双拖鞋。但你没有这么快发现我,你靠着墙,一边跺脚一边按手机。”那天晚上关于于童的每一个场景和细节,何昭森都记得很清楚。五年了,他一点都没忘。只是他也不知道,如果那时在包厢里接到了她的电话,如果在酒精发挥作用前听到她的声音,那么,那些话,他还舍不舍得说出口,“你过来喊我回家,但是我把你拉进银福酒店的那条小巷子里,我……”“好了,何昭森,不要回忆了。”于童连被子都没来得及掀就一骨碌坐了起来:“不管你接下来的是什么,你都不用说了。”淡紫色的空调被胡乱地绞着她腰部以下的位置,像一朵畸形的花,接着,她用何昭森没有握住的那只手,轻轻地盖在了他的双唇上:“你听我说就好了。”“我那时候的确非常讨厌你,也非常不能理解你,为什么因为何叔叔——我现在不叫爸爸,不然爸爸和我妈——这听起来很奇怪。”于童咬了咬下嘴唇,手也慢慢地垂了下来,“在你和我说那些话之前,我是不知道何叔叔喜欢我妈妈喜欢了那么多年的,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妈妈,何叔叔愿意放弃你——我知道你受不了这个,但我也受不了那时候的你——这些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不能对何叔叔和我妈做什么,就莫名其妙地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要我也尝尝长期建立起来的信任与亲密在一瞬间崩塌的感觉——何昭森,你怎么能那么坏呢?”何昭森的嘴角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半个音节。“但我现在想通了,如果你一定要当一个又聪明又爱计较的坏人,那你对我一个人坏就好了,没关系——因为上次婚礼的事,我觉得非常非常对不起你,虽然之后我没怎么提过,可是我真的总在想着这件事。”于童短促地笑了一下,“对一个人抱有深重的歉意真是太难受了——每分每秒都忘不了。所以你如果一定要对一个人坏,那就选我好了。我才不要你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愧疚就总想着别人。而且,我也是个了不起的对手啊,你不会觉得无聊的。你看我,穿着婚纱说走就走,简直酷到没边。我们扯平了,现在比分一比一,所以你……”“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何昭森顺着那根小小的食指将于童整只手都攥进了掌心,“不管你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外人眼里看来有多么严重,我都不会真的去怪你——但是你得知道,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愧疚。”“那我不行,我才没有这么大方。”尽管此时房间里的光线不足以让何昭森看清于童脸上的表情,但她还是不放心地想将那层从皮肤底下溢出来的绯红给镇压下去,于是她刻意提高了声音:“我该恨的还是恨,该气的还是气——就拿那天晚上来说好了,我还以为你把我拖进小黑巷子是要干什么呢,脑子里闪过了一万部偶像剧,结果你居然……”“好了,别闹。”何昭森揽住于童的后腰,连人带被子地拖进了怀里,他也不看她,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肩膀上,“你以为我当时要干什么?”“我……”于童瞬间就僵硬了起来,好像手也不能动了,脚也不能动了,浑身上下的力量都一股脑地冲向了左胸膛——扑通扑通——自己可真没用,“我不知道。”“那偶像剧里一般怎么演?”“就男主角表白啊,或者直接强吻女主角然后女主角抬起手给一个——”于童突然哑了喉,因为她明显感觉到何昭森的下巴已经离开了她的肩膀——他似乎是偏了一下头,然后开始向上游走。在这绝对的寂静里,她发现他的唇有些凉。然后,它漫不经心地滑过了她的锁骨,她的脖颈,她的下颚,最终,停在了她的耳垂。他轻轻地,咬了她一下。“何昭森你……”于童简直不能相信这一刻像是水一般的声音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可是她不能放任这种沉溺——至少现在不能。“你没听到有人在敲门吗?”于童咬着嘴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手揪住何昭森的衣角,“真的——你听听,我真的听见有敲门声。”不出任何意料,但又的确有些意外,是樱桃。“何先生?”樱桃似乎也没想到来开门的人是何昭森。说来也奇怪,樱桃喊于童一直喊姐姐,喊何昭森却坚持用先生这个称谓——何昭森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这样也好,相比于别扭的哥哥或者叔叔,他倒是更宁愿听见一声先生。“怎么了?”何昭森大概地估算了下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快三点了。“我——”也许是因为来找于童的原因在何先生面前有些难以启齿,又或许只是单纯地觉得前两天的理发师将她的刘海修得太短了,总之,樱桃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我背上很痒,还有点痛,我不知道是长了什么东西还是过敏了……”“过敏?”于童咋咋呼呼的声音从何昭森背后传来,“怎么会过敏呢?”她半跪在床上,向着门口的樱桃急切地招手,“樱桃你怎么回事呀,不舒服的话干吗不早点来找我?快过来让我看看。”接着,她又故意干咳了两声,“好了,我们女孩子要开始私密谈话了,麻烦何大律师出去的时候替我们把门关上。”“不要弄太晚。”何昭森走出房门后又特意回头提醒,“明天樱桃还要去报到。”“报到?”于童一边疑惑地望着何昭森,一边凭着感觉在墙面上摸索壁灯的开关,“就要开始上课了?可是现在不是还在放暑假吗?”“一中重点班一般都会提前半个月左右开学。”何昭森说,“这是传统。”“是吗?可是——我不是一中毕业的吗?”于童澄澈的声音在已然光明的房间里听来十分理直气壮,“那我为什么不知道?你可不要当那种坏家长瞒着我偷偷给樱桃报培训班——”“于童姐姐。”樱桃小声地拉了拉于童的袖口,“是真的要去学校上课。昨天下午何先生就已经把校服给我了。还有,我觉得一中的校服比我之前的校服要好看。”“傻樱桃,校服再好看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穿着它去学校读书。”于童一脸惋惜地拉着樱桃在床边坐下,“可怜。明天中午没办法带你去吃旋转寿司和驴肉火烧了,但是我保证,一放学我立马来接——”“于童。”尽管此时的于童看起来的确心情不太好,但他还是不得不火上浇油一把,“明晚你哪儿也不能去。我妈四点半的飞机落地,我们得去和她吃晚饭。”“天哪!”何昭森一走,于童就把自己崩溃地扔在床上,“我居然忘记了这件事。”“为什么?”樱桃好奇地问,“和婆婆一起吃饭——真的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吓人?”“也不是。”于童瞪着天花板,小腹又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主要是——怎么说呢,因为何昭森的妈妈好像是受不了何叔叔一直惦记着我妈妈才和他离婚的,然后刚好那时候我家里也出了一些事……奇怪,那到底是何叔叔先离婚还是我家里先出事呢?算了算了记不清了,反正——”她又叹了一口气,“你们小孩子不懂的。我就觉得她妈妈应该不会喜欢我。”“这样是不对的。”樱桃居然一本正经地分析了起来,“你刚刚说的那些事,都是比你还大的大人们的事,跟你又没有关系。如果因为这些事就讨厌你,是不对的。”“其实除了这些事,他妈妈不喜欢我的理由还有很多啊——”于童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坐着,然后将被子分了一大半给樱桃。“你看,何昭森的成绩和学校都那么好,可我差一点就去了专科,他有一份能挣大钱的工作,我就只是一个厚脸皮的无业游民,而且婚礼上还让他丢了那么大面子——天哪,樱桃,你说何昭森为什么还要娶我?他是不是有病?”“何先生他——”樱桃突然转过脸,认真地盯着于童无比惆怅的双眼,“他对你很好。”“喂,你真的是一个还没有满十六岁的小朋友吗?”于童终于笑了,顺便还抬手掐了一把樱桃的脸颊,“其实你跟我差不多大吧?宋颂还老说你比我成熟呢。”接着,她拍了拍枕头,示意樱桃将身子背过去。“要死,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带着你吃了这么多天,肉都长到哪里去了?”樱桃的骨架似乎比于童想象中的还要小上一些,它纤细,但却有种莫名的坚硬,好像只要樱桃将背部再弯曲一些,那根白森森的脊椎就会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表面的皮肉。于童恨铁不成钢地跳下床,开始满房间找药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重十几斤。”“不信。”樱桃将被子抱得更紧了,“你明明也很瘦。”“那是现在嘛。何昭森去外地念大学的时候我生了一场挺严重的病,就是从那次之后,宋颂一天带我吃五顿我体重还能掉两斤——可把她气死了。”于童晃了晃手里的淡绿色药膏,“这个是外擦的,应该不会和你现在吃的药起冲突吧?”“我觉得,”樱桃顿了顿,“应该不会。”“那——”于童一边拧盖子,一边又重新坐回了被褥中,她对于接下来要问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那个,你刚刚为什么说何昭森对我很好?”“那天何先生一个人来半苏山找我的时候,我很惊讶。”清凉的药膏瞬间击退了樱桃后背上那层灼热的瘙痒,但很快,又有一种崭新且细微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樱桃接着道:“他说你很喜欢我,所以希望我能和他走,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并且让我暂时住在你们家——因为你最近好像一直不太开心。所以他是对你很好的吧?我那么麻烦,又要吃饭又要上学还要看病,可是为了你能够开心一点,他就来接我了,所以——”她自问自答地下了结论,“他就是对你很好。”“可我最近真的很糟糕。”得到答案之后,于童反而更加落寞,她咬着下嘴唇,又长又用力地叹了一口气,“就好像得了矫情病,来来回回揪着几件相同的事不开心——简直莫名其妙,要是人没有痛觉的话我一定第一个宰了我自己,墓碑上还要刻着此逝者最烦她本人。”樱桃咯咯地笑了起来:“放心吧,我是永远都不会烦你的。”“你才这么小,说什么永远啊。”于童也笑了,她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宋颂那么随和的一个人,却在面对樱桃时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爱答不理的样子,明明她和樱桃可以聊得这么来,“你看,何昭森说你来了我就会开心,结果你就来了,所以你也对我很好嘛,是不是?”樱桃笑了一下,不置可否。“这么快就弄完了?”虽然已经特意提醒过于童,但对于樱桃不到半个小时就从房间里出来这件事,何昭森还是感到有一些意外——他以为,他至少还要再进去催一遍的。“嗯。”樱桃重重地点了点头,但似乎有些太用力了,以至于何昭森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因为这个点头而摔倒。“何先生,”她好奇地往厨房方向走了一两步,“你在干什么?”“给她熬一点东西。”何昭森一边回答,一边往手边那只半透明的磨砂壶里放进了红枣片和黑糖块——期间他一直都没有转过身去面向樱桃。但就算这样,他也知道,那个孩子,正用一种非常坦荡和直接的眼神,长驱直入地盯着他的后背。他其实不喜欢被不太熟悉的人这么毫无遮拦地看着,但对方是个孩子,用不着太较真。“你要喝点牛奶吗?”问话间,何昭森已经和樱桃面对面了,然后他看到净饮机的水温恰好跳到了100℃,“医生说这次新开的药也许会影响到你的睡眠质量。”“好。”为了符合整体的装修风格,这套房中原定的厨房部分被敲掉一面墙,做成了非常典型的现代开放式,这样子的厨房,樱桃只在电视上看见过。“那就喝一点再去睡觉。”她慢慢地走过来,最终停在了那张细长的大理石桌子面前,接着她的手臂轻轻一撑,整个人就非常轻盈地落在了暗红色的高脚凳上。那一瞬间,何昭森觉得她像只风筝。“甜一点还是淡一点?”他问。“其实都可以,但是——”樱桃像是有些为难似的歪了一下头,“还是淡一点好了。”“好。”往往在这种时刻,何昭森就会有些模糊了樱桃的实际年龄。因为她既不娇气任性,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叛逆或寄人篱下的盲从——说早熟也不太恰当,更多的,是像在和一个脾性温和的成年人相处及对话。但何昭森也知道,只要对上了那双清澈赤裸的眼睛,只要感受到了那阵专心致志的注视,那片模糊就会散去,他就会在薄雾褪尽的那瞬间想起,樱桃才十五岁,就算再怎么肆意妄为也会有大把原谅等着她的十五岁——但很明显,她放弃了这个特权,她选择让身边的人过得轻松一些。这不是一件坏事。可何昭森认为,如果一个女孩子太早懂事,那么对她本人而言,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何昭森把牛奶放到了樱桃的手边:“关于明天上课的事情,记清楚了吗?”“初三一班。教室在翱翔楼五楼,从左边数第一间。班主任姓刘,教的是化学。”樱桃一五一十地说着,就像是在背课文,“我也会记得穿校服,我都记得的,何先生。所以你明天可以去忙你的事情,不用挤时间送我。”“你知道我明天上午要开庭?”何昭森看着她,而她一直盯着她手里的那杯牛奶。“我……我不是故意的。”樱桃继续垂着眼睑,脸上的表情也随着那层微乎其微的热气被氤氲开来——真奇怪,明明是夏天。“我只是路过书房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你打电话的声音。”“不要紧,我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何先生,你是不是总是很忙?”樱桃终于将脸抬了起来。“还好,最近事情比较多,但在接受范围内。”说到这里,何昭森忽然觉得把樱桃从半苏山接来或许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除了自己和宋颂,于童身边似乎已经没有能称得上亲密的人,而樱桃的到来,不仅让于童小小地欣喜了一把,同时,也填满了那些因为官司和应酬而不得不让她独处的时光——看来,他还得感谢樱桃,“还有,明天晚上我和于童……”“我知道。”樱桃似乎是有些急切地将话接了过来,这是何昭森印象中,她第一次打断他说话,“我有备用钥匙,也会看公交车站牌,所以放学了可以自己回来。冰箱里也还有今天中午和于童姐姐叫的外卖,太多了,有几样没有吃完,刚好明天晚上用微波炉热一热。”“你会用微波炉吗?”何昭森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把重点落在了这里。“会呀。”樱桃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微波炉应该和烤箱差不多吧?把门打开,把东西放进去,然后再把门关上,最主要的就是时间问题——以前在半苏山的时候,马妈妈每年都会组织感恩节活动,蛋挞都是我做的——今年的感恩节,我也可以做给你吃。”“功课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显然,何昭森对过节并没有什么兴趣,“如果实在跟不上班里的速度,也可以给你请一个家教。当然,如果你的身体不舒服就不用——”“不。”她神情严肃,就像在宣着什么了不得的誓,“我会努力念书的,落下的功课也会尽快补起来,我喜欢自己成绩好。”接着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其实也算不上“跳”,因为她下来的动作远没有坐上去时那么轻盈利落。右腿先试探似的着了地,跟着整个人歪斜了一下,才找到最终的踏实与平衡。“我去睡觉了,何先生。杯子我先放在这里,明早出门的时候再来洗,我会记得的。”这时,何昭森才发现樱桃在聊天过程中已经把牛奶喝完了。“晚安,早点休息。”他没有回话。直到客房的门轻轻关上之后,他才将那个带着余温和奶香的玻璃杯,放进了水槽中。“我的天,好险,还好赶上了——”于童站在初三一班的门口,劫后余生似的长舒了一口气:“不然我一定要愧疚死了,可是我真的就赖了那么十分钟床而已,谁知道今天一路过来都是红灯——真是气死人,一边生气还得一边祷告千万不能让你第一天开学就迟到,我自己念书的时候都没这么在乎过迟到这件事……”她一边说,一边将头往教室里探,“还有好几个空位置,也不知道你坐哪儿。”“你以前念书的时候总是迟到吗?”樱桃的书包也是新的,那两根微微隆起的肩带给了她一种非常不合身的感觉。“初二有段时间总是迟到,然后我们班主任就把状告到何昭森那里去了——真是的,难道我看起来很怕何昭森?吴老师也太瞧不起人了。”于童不满地努努嘴,但很快就被贴在走廊墙壁上的座位表给转移了注意力,“樱桃快来看,啊!你坐在第五排第四个,没错吧?”“没错是没错,可是为什么会有同桌呢?”樱桃的声音听起来很泄气,“我们那里都是单人座的,我不喜欢同桌。”“没办法,现在你只能克服一下了。”于童的眼神往“樱桃”的左边挪了一个小格子,“白熠——这名字男的女的啊?火字旁,应该是男的吧。你们班五十多号人,就只有你俩名字最特别,难道是按照这个来排座位的?”“不知道。”樱桃小小的叹气声淹没在尖锐的打铃声中,“我得进教室了,于童姐姐。”“等等!”于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了樱桃,接着,她递过去一个藏蓝色的帆布圆形小包,“差点就忘了这个要给你——手机是何昭森准备的,不过他也真奇怪,居然只输了我的号码进去,难道他不知道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找我是最不靠谱的吗?”她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何昭森还有宋颂的号码都存好了,是不是很聪明?哦,对,包里还有一些钱,我知道你有领补助,可是——你就先拿着吧,不要在学校受欺负。”送完樱桃之后,于童就走出了翱翔楼。这栋楼前几天才正式剪彩,听宋颂说好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校友为了回报母校才出资建造的,因为陌生,所以在刚刚找教室的途中活生生浪费了几分钟——最后还是靠着樱桃的方向感力挽狂澜。虽然被小孩子照顾了一回,但她也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反正,都那么熟了嘛,更何况从这里出去之后,再往右走上大概五百米的距离,就是她非常熟悉的区域了。食堂和开水房的后面有一条小路,从那里穿过去,基本上就到了一中的侧门,侧门比正门更靠近马路,比较方便打车。她想,她得回家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才行,毕竟下午还得见何昭森的妈妈——早上匆匆忙忙的怕连累樱桃迟到,她好像连头发都没有来得及梳。她一边走,一边消遣似的踩着地面上那些零散的落叶玩,青黄不接的居多,今年的秋天,这么快就来了吗?然后她像是向天空求证似的将头抬了起来,一栋完全崭新的建筑就这样闯进了她的视野——不过这一次,不再是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