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的你(全集)

高冷优秀的律师何昭森,对世间的一切都能自信把控,却唯独奈何不了一个叛逆愤怒的于童。 只因在他尚还冲动幼稚的少年时期,因为一己之私曾经接近失去了父亲的可怜孤独的她,却又狠心远离了她,在她的心里埋下了恨的种子。 但世间的恨哪一样又不是因为爱? 当两人的恩怨纠缠变得筋疲力尽,他们终于发现,原来他们此生的命运已经不可分离。

作家 姜辜 分類 出版小说 | 32萬字 | 33章
第八章 在离这很远的地方
樱桃没有想到,在她打开门之后,看见的是三个人。
“吃饭了吗?”问话的是何昭森,此时他的手里还拿着正预备插入锁孔的钥匙——他也不知道樱桃是怎么赶在这之前将门打开的,但显然,他不怎么习惯刚才发生的事。
“吃了,药也吃了。”樱桃懂事地在鞋柜附近让出了一条道,“这个小男孩……”
“姐姐。”Morgan站在于童和何昭森的中间,两只手像是章鱼触须一般牢牢地抱住何昭森的右腿,接着,他像是害羞似的将满头小黄毛轻轻地往前凑了几分。“是,姐姐——”他看着樱桃,又重复了一声,刚刚睡醒的嗓子又软又甜,发音却意外的标准。
“好呀,你个小家伙!”
于童惊呼一声,甚至忍不住蹲下身去揉Morgan粉嘟嘟的脸颊:“才这么小就学会以貌取人了是不是?看到我就叫哥哥,看到好看的小姐姐就叫姐姐——小家伙,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行为在我们中国叫作‘以貌取人’?”
Morgan虽然听不懂,但也配合着咯咯笑。
“还笑,你还笑——”于童也乐了起来,手指头伸到Morgan的酒窝里轻轻地搅了搅,“我知道了哦,你喜欢这个类型的女孩子,可是她比你大了十岁哎,你追得到吗?而且你们语言还不通——她叫樱桃,我猜没有大半个月你是学不会怎么写这两个字的。”说着说着,她就叹了一口气,“我可怜的小家伙。”
“Cherry!”何昭森对上了Morgan求救一般的眼神,接着他又转过头去看樱桃,“这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Morgan,很乖,不会吵到你学习和休息。”
“听到没有,你哥哥在给你说好话呢。”于童笑眯眯地玩着Morgan胸前的海军结,连何昭森刚刚送到一边的拖鞋也懒得管,“不过——”她被他的话点醒了一些思绪,于是她立马仰起头去找樱桃的眼睛,“樱桃,你今天在学校还好不好?那个白什么火的同桌没有打扰你吧?”
“是白熠。”樱桃纠正,其实她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熠”这个字要怎么写的,她觉得有些复杂,同时还有些生僻,不过她又很快地由衷一笑,“他今天没有来,我一个人坐的。”
“原来重点班学生也逃课的?果然是一代更比一代强,江山辈有才人出——”于童终于把鞋换好了,“那老师呢?还有今天上的课呢?你应该觉得都还好吧?”
于童明显地感觉到在问这后半段话的时候,何昭森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好嘛,她知道作为一个坏学生来过问这些的确有些心虚,但这是在关心人好不好,这是成熟的表现好不好,她好不容易才想当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人的。她的手一松,Morgan就一溜烟似的跑进了客厅,接着他抱起了沙发上的兔子娃娃,玻璃弹珠般的眼睛里全是喜悦。“喜欢!”他喊道。
“是吧?我也很喜欢!”——好吧,当大人这件事,好像比想象中要困难一点。
“好,都很好。”樱桃又拿出了她的招牌动作——重重地点头。
“我们今天没有上课,一整天都在摸底考试。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二,然后老师就把我安排进了奥数小组,放学的时候给了我两张奥数卷子。”
“真了不起。”于童走过去,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樱桃瘦削的肩膀,“奥数小组这种地方对于我来说,简直跟喜马拉雅山没什么区别。”
“卷子有些难。”樱桃的头稍稍低下去了一点,仿佛承认卷子的难度是一件让她感到羞耻的事情,“判断题我要验算好几遍才行,简答题的辅助线也总是画错地方,所以,更别说之后的拓展题了,全部都是空着的,我翻遍了整本公式书都没有。”
“没关系,你可以找这台何姓数学机器——”于童语调轻快,“他数学一直特别好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出市参赛了,拿的是一等奖?特等奖?忘了。反正本来大学里念的也是数学,但是鬼知道他后来怎么就擅自转了专业,我跟你说,他爸爸当时可生气了……”
“好了,于童。”
何昭森的表情讪讪的,接着他抬起手往于童的后脖颈处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他也发现了,最近他总是跟这块地方过不去。但没有办法,她烫完头发之后实在是太像一只猫了,他一靠近,就下意识地思考着要怎么碰她才不会让她感觉到疼痛。
“得等一下。”他看向了樱桃,这时他才发现今天的樱桃扎了一个马尾,她发量不少,但发质却是出奇的细软,所以就算一根不落地绑在一起,最终悬挂在脑后的也只是小小一束,就和她的人一样单薄,“Morgan十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我先带他……”
“这样吧,何昭森,”于童突然满脸认真地提议,“反正Morgan也只是需要泡澡的时候有人给他讲故事,那我也可以啊,毕竟我废话那么多,而且医生不是也建议樱桃要有足够的休息吗?万一那些拓展题真的有那么难——所以,我觉得我们两个可以分工合作一下。”
等拿到了樱桃的数学卷子时,何昭森才发现,原来于童说的樱桃成绩很好,是真的很好。
“前面的你都做对了。”他粗粗地扫了两眼,数字和公式连着那堆图形线条,哗啦啦地在脑子里翻滚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凭着这两眼,何昭森就可以笃定,以樱桃的水平,直接拿到一本高二的数学书,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拓展题全部都不会?”他将台灯拧得更亮了些。
“嗯。”樱桃将头埋得更低了,似乎下一秒她的额头就要撞上桌子的边缘,“一开始我都是直接做的,后来实在不会才开始翻书,结果还是不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握笔的那两个指尖却已经开始泛白——何昭森想,大概是樱桃把力气都转移到了这里。
“没关系,不会做很正常。”
何昭森将试卷折了两面才折到拓展题部分,他还记得,这种排版是在他开始念高中后才接触到的,老师们在开考前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要好好折要注意折,不要折来折去把没做的那页给折进去了——一晃,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你已经比很多同龄人都厉害了。”
“可是……”樱桃像是在竭力地隐忍着什么。
“什么?”何昭森一边问,一边拿起离他最近的笔在稿纸上画了两下,但没有出墨。
“还不够。就算比很多同龄人——不,就算比所有同龄人都厉害,也还不够。”
樱桃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何昭森下眼睑上的一小块阴影——那是台灯底下,他睫毛的影子。不管怎么样,她都得承认,哪怕她无比珍惜当下,但她的心里却突然滋生出一股莫名的惶恐。这种惶恐,让她在喜悦感恩之余,失去了如往日一般直视何昭森眼睛的勇气。
“因为他们都能活得比我久,我们不可能永远都是同龄人的。”她松开手,将自己的笔往何昭森手边推了三厘米左右的距离,“何先生应该也知道吧,我是活不到2字开头的。”
……
这就是何昭森无法和樱桃变得亲近的原因之一。
她既不像她这个年纪里的孩子,也不是那种单纯的早熟——她模模糊糊地介于这两者之间,很容易就让旁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何先生。”她又喊了他一声,半晌,她才接着说,“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死的。”
“人在十四五岁的时候都不怕死。”何昭森的眼神落在空白的卷面上,思维却顺着樱桃的言语而运作,看来宋颂说得没错,和于童结婚之后,他的确变得有人情味一些了——要是换作以前,他一定觉得和一个未成年谈论生死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你以后就会发现。”
“那我不一样。”樱桃微微仰起脸,“我可以保证,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刻我都不怕。”
“这是好事。”有什么东西掉了,声音很轻,大概是笔盖,不过没有人弯腰去捡,“但是无论如何,你都得存着一点敬畏之心——我不是指对死这件事,其实,对什么都行。”
“敬畏之心?你的意思是——我一定要对某些东西感到害怕才行吗?”樱桃小心翼翼地问完之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何先生你别觉得我笨,我是真的语文不太好。”
“不,不是这个意思。”原来不是笔盖,而是一个简单的黑白格发夹。何昭森把它从地面捡起放到樱桃手边,正好与刚刚那支她推过来的笔微妙地平行着,“许多人敬畏的是大自然,那你觉得他们是真的对天气、树木、山脉以及河流感到害怕吗?”
“我知道了。”就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被注入了一股顺畅的电流,樱桃的双眼突然奇异地闪烁了一下,“就像马妈妈害怕她做的事情会让上帝不高兴一样——可是她又不是那种真的害怕,她总说上帝是最慈悲大度的存在。”
“对。”何昭森点头。
“那我知道了,我敬畏的东西,就是活着。”
这一刻,她终于赶跑了在她身体里肆行的惶恐:“我就是因为害怕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好好活着,所以我才觉得就算比许多同龄人厉害也都还不够——他们会长大,他们总有一天会做出他们曾经做不出的数学题。就好像所有人被安排着去看电影,大家都可以从片头曲看到片尾曲,我却只有半个小时的观影时间,所以我必须不停地快进。”接着,她嗓子一哽,“可是就算这样,我也还是很害怕,我怕连这半个小时都是我自己虚幻出来的——所以我吃药的时候总是不喝水,喉咙越痛我就越安心——现在是学生,只能把这股劲磕在题目和成绩上,但我想体验更多的东西,那些在之后的人生阶段里才会出现的东西,不然就来不及……”
“樱桃,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何昭森知道,他现在应该做点什么才行,比如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宽慰,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你也还小,不要把——”
“我不小。我去年就已经满十四岁了。”
樱桃看着何昭森,执拗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的,在你们法律上,十四岁以上的女孩子就不再是小孩了,所以我和于童姐姐是一样的,我一点也不小。”
“我知道马院长很少跟你说这些事情,那么我现在,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何昭森也看向了樱桃,“首先,移植手术有难度,不说未成年接受手术的风险比成年人高出多少,光是要找到一颗相匹配的心脏就已经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其次,是你现在正在接受的保守治疗,我问过医生,像你这样的状态如果光靠药物能持续多久,他回答我的是,看运气。运气好的话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很久很久,运气不好的话也许会因为某个瞬间的急剧恶化而无法挽救——更好的药,交给医务人员去研究,药费和学费,归我来承担,我和于童会以社会爱心人士的名义资助你念完大学,直到你可以真正独立为止。至于运气,那是上帝的事——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操心我刚刚说的任何一件事情。一是没必要,二是没用。”
这时,何昭森清楚地听见从浴室的方向传来了于童和Morgan闹作一团的欢笑声。
“最后,不管你今年多少岁,你都是一个学生,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就是按照简答题第三题的思路把拓展题第一问需要的辅助线画出来。”
于童把镜子上的水汽擦干净之后,才发现何昭森站在了浴室的门口。
“你弄完了?”她微微低头,将洗脸池上的水渍也擦干了——顺手的事。
“快了,还剩最后两小问。”何昭森依旧靠着门框,“Morgan呢?”
“扔我床上啦!”于童这会儿才转过身,“我跟你说,他可喜欢我们沐浴露的香味了,等他回澳洲的时候我要送他一个超大瓶当作离别礼物,但是,720毫升能上飞机吗?”
“不送。”何昭森走过去,轻轻松松地就把于童举起来放在了洗手台上,“他居然闹着跟你睡。”
“喂,何昭森——你这是在吃我的醋还是Morgan的醋啊?”于童一边咯咯地笑,一边胡乱地拍着何昭森放置在她腰间的手,“你别碰我腰,你放开——痒,我警告你你快放我下来,我最近长胖了这台子搞不好会被我坐垮的……”
“没关系,垮了就再买一个。”何昭森也跟着笑了一下,接着,他把额头轻轻地抵在了于童的肩膀上,“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怎么?”于童瞬间停止了反抗,“你累了呀?”
大概隔了半分钟之久,于童才听到何昭森发出了一个类似“嗯”的音节。
“天哪,太神奇了!”她瞪大了眼睛,手也不自觉地抚上了何昭森的后背,“认识你这么多年,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累吧?我还以为你都没有这根神经的呢。”
“以前是觉得我比你大,又是男孩子,所以不跟你说这个,再后来我们开始吵架——既然在吵架,那么不管有多累我也得咬着牙撑住,至于现在——”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还是早点让你知道我也会累这件事比较好,免得你日后又要骂我虚伪。”
“可怜。”于童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何律师竟然被初三的奥数题给打败了——数学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大魔王。你以前还讲我不专心听你辅导呢,现在知道了吧?你看我多好,不仅不嘲笑你反倒来安慰你——我这就叫作以德报怨。”
“你给Morgan讲了什么故事?”何昭森问。
“本来是想给他讲一个澳洲没有的葫芦娃的,可是想了半天不知道葫芦娃该怎么翻译。”于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所以最后就讲了小美人鱼——好吧好吧我承认,就算是美人鱼,我也只挤出了一个开头,我压根就没有给Morgan讲正经的故事,我们俩光玩之前买按摩浴缸送的那几只小黄鸭去了——鸭子我总不会翻译错嘛,Duck——嘎嘎嘎——喂!”于童捂着前一秒被何昭森蜻蜓点水般触碰过的双唇,实打实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干吗偷亲我?”
“没有办法。”何昭森笑着看她,“三百只鸭子太吵了,我现在很累,不能被吵。”
“小人!”于童不满地出声控诉,“你亲就亲了,还要拿出这么道貌岸然的理由——好像是我故意找亲一样,我哪有这么不要脸?我看你真的……”
“嗯?”何昭森隔着睡衣,轻轻地捏了一把于童的腰,“继续吵?”
“不、不——我不吵了。”于童没出息地败下阵来,“浴室没有关门的,你不要再乱来了,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万一樱桃跟着学坏了然后去早恋,或者Morgan看见之后……”
“于童。”何昭森皱着眉,“我决定了,我们得晚些要孩子。”
“你会不会太自信了一点?”于童毫不客气地回敬,“生孩子很痛的,你问过我愿意为你受这份痛了吗?辛辛苦苦生下来居然还要跟你姓——天底下竟有这么亏的事,我不干。”
“没人打扰也好。反正,我养你一个也够了。”
“去死吧你,又占我便宜。我今年都二十三了好不好——”于童捶了一下何昭森的肩膀,因为这个动作,一直挂在她脚背上岌岌可危的拖鞋终于坠到了地面上,“你听好了,虽然我现在是一条没有任何贡献的米虫,但这也不能改变我成熟聪明的内在,记住了吗?”
何昭森的笑意闷在喉咙里,就像一个打了一半的嗝,他把它压下去,然后单手扣住了她的两只手腕——那两块纤细的骨头在他掌心里不安分地摩擦着,根本就没有挣脱的可能性。
“那么请问这位年满二十三周岁的成熟女性,”他用另一只手托起了于童的下颚,那几根略带冰凉的手指就像埋藏在地底下的树根,隐秘而坚定地吸收着她的柔情和力量,它们生在她细密的发丝间,它们长在她通红的耳根处,它们蔓延在她身体每一个会呼吸的关卡上——它们迫使着她向他不断地靠近,“有没有人教过你,接吻要闭上眼睛会变得更聪明?”
……
——完了。她又要掉进那片由她自己融化成的水里了。
就在何昭森温热的鼻息连同他有力的心跳将她环绕起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要完了。他的眼睛变成了缥缈无边的黑夜,他的唇舌变成了世间纷杂的万象,他缓慢地裂开了一条缝,将她赤裸裸地吞了进去——她在变软,她在变轻,她在变得像一摊没有骨头的水。
喂,说你呢,洗手台,还往哪儿看呢,我现在变成了一摊水,是绝对坐不垮你的,所以你放心好了,但是万一我从这个人的怀抱里溢出来了你得用你的池子接住我好吗,我不能流走,也不能离这个人太远,离他太远我就不是水了——帮帮忙好吗,我知道你会肯的。
至于那扇门,你就敞着好了,我也懒得再管了。
孩子们看到就看到了,谈恋爱和接吻,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
“Cherry……”
樱桃感觉到有人在轻轻地拉扯着她的衣角,她站在走廊上,试卷无声地落在了她的脚边。
“Cherry……”又是一声呼唤。
樱桃终于迟钝地将目光从那两个胶合在一起的影子上挪开了,是Morgan在喊她——其实她知道是他。
“你……”他抱着兔子娃娃,费力地组织着语言,“喜欢,哥哥?”
……
再然后,秋天就来了。
在一中正式开学后的第二天,樱桃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同桌,白熠。
“白熠,是白熠。”准确来说,是先听到,这两声甜腻又惊喜的呼唤。樱桃慢慢地将眼睛从化学书里抬起来,一个清瘦挺拔的男孩子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火字旁,果然是男孩子。不过,他整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火。
“你终于出现了,我差点就以为你真的出国了呢,电话手机都联系不到人。”
说话的女孩子叫作张心蕾。樱桃在第一次摸底考试之后就记住了她。原因很简单,在两三分就能拉开七八个名次的重点班里,她比倒数第二名足足差了64分。那时她坐在樱桃的斜后方,不屑又轻快地传出一阵阵银器碰撞般的笑声——哎呀,数学这东西有什么好学的嘛,我们放学去做美甲好不好,新到了一批彩钻,甲油就浅一点嘛,老刘又不敢真的拿我怎么样。
于是,樱桃不得不承认,同样是数学不好的人,但于童比张心蕾可爱一万倍。
“这大半个月你都到哪里去了?”张心蕾似乎和白熠很熟,口气里全是撒娇般的埋怨,“你再不来我都打算转回我以前的班了,这什么破地方嘛,一天上九节课,有病!”
“麻烦让一下。”尽管隔得有些远,但樱桃还是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不耐烦和厌恶。接着,他干脆地绕过了堵在讲台附近的张心蕾,直直地走向了樱桃身旁的位置——奇怪,很久之后的樱桃也没能想明白,明明走廊上那张座位表已经被撤掉了那么久,而且当时也是下课时间,班上的空位置那么多——那白熠,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哎呀,白熠哥哥!”张心蕾习惯成自然,一转身就开始跟着白熠的步子小跑起来,“你别走那么快嘛,今天放学去我家吃饭好不好?我们就不上晚自习了,你头顶上这台风扇是坏的,一到晚上就又热又闷还有蚊子咬,哦还有,你肯定换号码了对不对?你告诉——”
白熠抬起头,已经不打算再遮掩他的反感:“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好嘛好嘛,我……我不找你说话就是了。”张心蕾委屈地瘪了瘪嘴,她算是看出来,白熠今天的心情有些差了——虽然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不会对她有多好。
可就在她打算顺着白熠的话回到自己座位上去时,周遭同学的偷笑声却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动静虽小,落在张心蕾耳里却像一阵阵雷电——你一走,你就不是这个班里最特别的大小姐了,你一走,你就活生生地示范了一遍什么叫作颜面扫地——当然,当然不能走了。
于是,张心蕾面色一沉,将眼神锁定在了正埋头做题的樱桃的身上。
“喂,转校的。”张心蕾毫不客气地踢了一脚樱桃的桌子,很好,自动铅笔芯断在了本子上,短促的撞击也没有波及白熠的桌子——她很满意自己的力度和角度。她就是讨厌樱桃。
真是的,拽什么呢?
张心蕾恨恨地想,成绩好就算了,反正自己也不在乎这件事,可为什么要用自己最喜欢的水果当名字呢?这么别具一格是要给谁看呢?白熠的肩膀和她的肩膀现在只隔着半米的距离,可为什么她还能像平常一样目中无人呢?不过是一个从镇级中学转来的学生,拽什么呢?
“我跟你换个座位,你现在拿起你的书包坐去第八排第四个,就是桌子上有一个粉红色水杯的——那是我小姨从德国给我带回来的,我还没有用过,给你了,就当作换座位的条件。”
“不了。”樱桃从文具盒里拿出了新的笔芯,“我不喜欢第八排,也不喜欢粉红色。”
“你有没有搞错啊!”张心蕾捏着嗓子提高了音量,“我是在问你喜欢不喜欢吗?难道我有哪句话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她抬起脚,再一次狠狠地踢在了老地方,于是暗红色的木桌就变成了一块遇上风浪而被迫开始摇晃的甲板,“哐啷”一声,樱桃的文具盒跳海了。
“镇中学的学生听不懂人话的啊?”张心蕾急匆匆地往地上看了一眼,前一秒还好好的文具盒现在已经分解成了几块再也无法紧密合上的铁皮,笔、笔芯、修正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在瞬间变得无家可归——不管了,就算她已经感受到白熠的不悦,她也不能就此罢手了。全班同学的眼睛都往这儿盯着呢,她才不要输给樱桃,她丢不起这个人。
“白熠有精神洁癖的,他不喜欢和不熟的人坐在一起,你识相一点的话就赶紧——”
“张心蕾。”
白熠从抽屉里拿了一本书扔在桌上,不轻不重,却刚好能让面前的人闭上嘴——也是难得,他现在居然还有心情研究他洁净的桌面,他几乎有两个月没来教室,所以一定有人帮他擦过桌子,而且还是经常性的,那么这个人是——可千万别说是张心蕾,毕竟她是一个只要多走了两步路就会叫苦连天的金贵小姐——让她擦桌子,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还有半分钟就要上课了,你坐回去。”
……
整节班会课上,都充斥着张心蕾低低的啜泣声。
刘老师问了好几遍之后,张心蕾的同桌才不情不愿地替她找了一个胃痛的借口——白熠可以发誓,他真的在张心蕾同桌坐下去的那瞬间听到了来自右边的一小截笑声,不屑的、嘲弄的、冰冷的,它们硬碰硬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未知的情绪。于是,他下意识地将头偏了一下,可樱桃正深弯着腰在捡地上的东西。刚刚那声笑,就好像是白熠自己产生的幻觉。
接着,樱桃就重新坐直了,但她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类似被迫中止的感觉。白熠很快就找到了原因——有一个黑白发夹,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桌子底下。她似乎不知道怎么捡起它。
“别碰——”因为刘老师仍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着下周末组织爬山秋游的事,所以樱桃刻意将嗓音压得很低,但就算这样,她的声音也锋利得像一把小刀,“别碰它。”
白熠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脚挪开了。
上天作证,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好吧,他还是得承认,刚刚他的脑子里的确出现了“要不帮她拿一下”的想法,但这个想法仅仅存活了一秒,在她出声前就已经消散。
“谢谢。”一码归一码,擦桌子的事情还是得道个谢。
“不客气。”樱桃扭曲的姿势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接着,她紧紧捏了一把手中的发夹,坚硬的合金硌得她手掌发痛,“只是顺手的事。”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白熠觉得樱桃也许是个还不错的人。
至少她看起来波澜不惊,不会像张心蕾那样永远没头没脑并且矫揉造作——至于为什么会和张心蕾那么熟,完全是因为家长们的关系,反正他是一点儿都不想接受“青梅竹马”这四个字,说到底,还得怪他爷爷当初——说曹操,曹操到。白熠的脸色在看到来电显示时完全暗了一个度。不说举手,他甚至连半个字都没交代给台上的刘老师,就拿着手机走出了教室。
为什么呢,明明他不算一个特别没有礼貌的学生,化学还是他最好的科目。
大概是因为他打从心底里觉得,如果一个人正在遭受莫名且强大的不幸,那么他是有底气变得粗鲁无礼一些的,他也是有理由让旁人给他行一些方便的——尽管,这不对。
樱桃摊开了一本生物书,眼睛却一直看着在走廊上打电话的白熠。
这堂班会课大概还剩下二十分钟的时间,刘老师大手一挥,让学生们开始自习,于是整个教室就变得很寂静。甚至连张心蕾都擦擦眼泪选择了暂时休息,可就算这样,她也还是听不见窗外的白熠说了些什么——不,不对,他好像连嘴都没怎么张过,只是偶尔点个头。
初秋的夕阳笼罩着白熠,使他变得金黄。他本来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却突然伸出手拨弄了一下他有些长的刘海。这个动作打破了樱桃眼里无声的胶着,于是她承认了,这个男孩子,的确是好看的,动或不动,都好看——但凭他怎么好看,都是比不过何先生的。
想到何昭森,樱桃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就好像有一颗又酸又痛的小石子堵在了她的喉头处,她在犹豫到底是吐出来,还是吞进去——但她是做不出这个选择的。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很久了,久到她都已经可以背出一篇她最讨厌的文言文。然而,这颗小石子还在变大,每见何昭森一次,它就变大一寸。
樱桃知道,它迟早会撑破她的喉管,会砸穿她的心脏。它迟早会毁了她。所以,现在不要再把力气浪费在观察别人这件事上了——对,就是现在,把眼神从白熠这家伙的脸上挪开。
然后,她就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应该是报纸,白熠的书包没有彻底拉上,它静静地露出了一个小角。
鬼使神差地,樱桃竟然捏住了它。
白楚贤院长主刀时出现重大失误致患者逝世,多年来受贿金额高达八位数,并多次与医药代表联手……
联手干什么?樱桃看不见了,于是又把报纸抽出来一点。
可当这版页面完完全全在眼前展开时,她却一点也不想关心这位白院长和医药代表联手做了些什么了,硕大的黑体字标题不断刺激着她的眼球——康德医院院长白楚贤。
康德医院——这是于童手机里唯一的备忘录。但她发誓,她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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