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的你(全集)

高冷优秀的律师何昭森,对世间的一切都能自信把控,却唯独奈何不了一个叛逆愤怒的于童。 只因在他尚还冲动幼稚的少年时期,因为一己之私曾经接近失去了父亲的可怜孤独的她,却又狠心远离了她,在她的心里埋下了恨的种子。 但世间的恨哪一样又不是因为爱? 当两人的恩怨纠缠变得筋疲力尽,他们终于发现,原来他们此生的命运已经不可分离。

作家 姜辜 分類 出版小说 | 32萬字 | 33章
第十章 “我们接吻了。”
于童确定自己刚刚睡着了。
因为她梦到了爸爸,算了,还是喊他于新勤吧,于童想,毕竟这么多年没有开口喊过这两个字,她有点不习惯。
她看见于新勤还是穿着那件酱色的夹克外套,站在了天台的栏杆边缘。
风很大,几乎是猎猎作响。她轻轻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童童?”他回过头,像是丝毫不介意于童没有喊他爸爸一样,他仍旧笑得惊喜又欣慰,“长这么大了,果然和妈妈一样漂亮。”
于童听到这句话时才反应过来,原来在梦里的她就是现在21岁的她,至于于新勤,当然还是那年的老样子,他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变化了不是么?
“你怎么来了?”于童懒懒的望着于新勤模糊的脸,真奇怪,在现实里快忘记的人在梦里也不准许清晰的想起吗?老天爷可真够苛刻的。
就在于新勤准备开口回答她的时候,于童醒了过来。
她从外套的口袋里找出了始作俑者,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一点一十二,她刚刚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还看过时间的,是十二点五十一,意思就是,她睡了二十一分钟,这已经是于童陪护以来睡的最长的一次觉了。
她看了眼正在午睡的徐婉,关上门去了外面的洗手间。
“喂?”于童看着正对面的镜子,觉得它有些脏,当然她自己疲惫至极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一瞬间于童有些分不清到底是镜子影响了她,还是她拖累了这块镜子。
电话那头是于童的大学舍友,一个大大咧咧的东北姑娘,她咀嚼食物的声音清楚的被电磁波带到了于童耳边,“你还回不回来啊,刚辅导员又跑宿舍来找你,说要你交个啥检讨还是啥的,你知不知道我经过你的床,啧啧啧摸一把都是灰。”
于童笑了笑,其实大学里她遇见的人都挺好,特别是舍友,个个开朗好相处,只是她自己很少待在学校里罢了,有的时候是回来找宋颂玩,有的时候是单纯的不想上课,但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做兼职,“来,我等会就坐车来。”
“那成,晚上一起吃饭呗,新开了家特别正宗的东北饺子馆,真的,一起去?”
于童摇完了头才发现舍友现在是看不到她的动作的,“不了,我交完东西马上回家里来。”
“我去,你比金城武还难约。”
于童已经好几天没这么轻松的笑过了,她想舍友一定又在翻白眼。
“诶诶诶等会。”舍友那边传来一阵书本倒塌的凌乱声音,“那你报英语四级不?你都大三了还考不过好丢脸啊,而且我们班上回还过了好几个专八,辅导员乐得都要飞天了。”
“英语四级?”于童顿了顿,“英语的字母……是24个还是26个来着?”
舍友不可置信的吸光了手中剩下的饮料,她知道于童没有开玩笑,因为她的口气听起来诚恳得不得了,“于童,你真是外语系的耻辱。”
于童挂了电话,就着洗手间外面的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节气已经过了寒露了,自来水有点凉,于童没有带纸巾的习惯,她直接用袖子胡乱的擦了两下,在她重新看向镜子的时候,她发现有一滴水,从她的额头一路顺畅的淌过她的眉头、眼睛、鼻翼、最后达到了她的唇畔,于童微微地张开了嘴,然后她尝到了那滴水的味道。
何昭森。
她深吸一口气。
其实她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何昭森为什么会突然吻过来。
不,不是吻。于童犹豫的矫正了自己上一秒的想法,那就是单纯的较劲,只有较劲才能去解释于童心中的疑惑,不然为什么像何昭森这么清冷的人,会选择如此粗暴的接吻方式?
她可以发誓的,她是真的感受到了何昭森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戾气,甚至有那么几秒,于童都以为自己要碎在何昭森怀里了。
算了,不想了,于童懊恼的重新回到了走廊上,一转身就看见了提着鲜花和果篮的何瀚,以及他身后的何昭森。
“何叔叔。”于童强制自己把目光锁在了何瀚脸上,但她的笑容里仍旧有些僵硬,“你出差回来啦,好玩吗?”
“诶,有什么好不好玩的,新工程去看山里看基地,手机完全没信号,怎么样,你妈妈她还好吗?”何瀚反过身,把手里的果篮递给了何昭森,“太重了,你先帮童童提着。”
“没关系,何叔叔我自己提……”于童伸出了手想从何瀚手里直接将果篮接过,没想到刚好指尖碰上了何昭森的虎口,她愣了一下像触电似的将手收了回来,“好,我妈挺好的,何叔叔放心吧。”
于童站在原地抿了抿唇,她盯着那篮子无关紧要的水果,慢慢的将目光往上移了几厘米,然后她看到何昭森的食指上多了一个创可贴。
“好,她好就好,好就好。”何瀚知道医院探望有时间限制,所以他只是静静的透过玻璃窗看着沉睡的徐婉,“那我先去找孟院长谈谈,童童晚上一起吃饭吧?刚好何昭森也没有应酬。”
“不用了何叔叔。”于童轻轻地将头抬了起来,“我等会就要回学校了,今天应该赶不上饭点。”
等何瀚走后,走廊上的场面就变得很怪异。
现在正是病人们午睡休息的时间,所以走廊上很冷清,除去来回巡房的医护人员外,就只剩下了何昭森和于童,但怪异的不是只剩了他们两个人,怪异的是他们都一动也不动的维持着刚刚何瀚走时他们的动作,没有话语交流,也没有表情交流,甚至连眼珠子都胶着的各自定在某个点上。
用宋颂的话来说就是,乍一看以为他们兴致好到要在走廊上玩一把木头人的游戏。
而那个倒霉的果篮就这样横亘在他们中间,被卷入了静止的世界。
宋颂站在电梯门口等了好几分钟也没见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可即便没有什么可怕的动静,宋颂也依然觉得迈不出脚,因为上一次他们三个人相处的时候,实在是……宋颂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形容词可以来形容那天的惨痛。
是在于童的升学宴上。
说实话,当时的于童能上个本科真的是跌破太多人的眼镜了,虽然并不是多么拿得出手的学校,但徐阿姨也已经很心满意足了,所以才执意办了这个升学宴。
那天宋颂是迟到了的,可能是进货去了,也可能是堵车了,反正不可能是因为店里生意太好,宋颂这人太讲义气也没有什么生意头脑,餐厅在前两年基本上都是处于亏空状态,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她正准备往大厅里赶的时候,她清楚的听见于童的声音从一个包厢里传了出来。
其实宋颂真没有偷听这么猥琐的习惯,只是她很好奇,她很好奇在于童口中的何昭森和现实中的何昭森到底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停下了脚步贴在门边听着他们的争执声,也不知道是何昭森的哪句话激怒了当时的宋颂,又很凑巧的她一转背就看见服务员推着啤酒经过,她就顺手从箱子里掏了瓶出来踢开了门,在向何昭森逼近的时候顺手往圆桌上磕成两半,她瞪着眼睛想去教训一下这个欺负于童的人,结果于童比她更迅速的抢过她手中的瓶子,接着何昭森又过来抢于童手中的瓶子,然后又涌进来一大批客人,总之……就是很混乱很混乱的场景,最后以于童胸口受伤结束了那场荒唐的闹剧。
宋颂事后真的特别特别后悔,她想,如果她当时不逞凶斗狠的去摔那个啤酒瓶,于童也不会这一辈子都不能穿漂亮的低胸衣服了,每每夏天看到她清一色的圆领T恤时,宋颂都会特别的难过。
可是再可怕宋颂也还是要过去,她上午已经答应了于童今天要送她回趟学校的,于是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后出现在了何昭森和于童的面前,她的手在空中尴尬的挥了挥,“好巧啊,你们在这……”
“没有们。”于童突然就像是被人解开了穴道似的活了过来,她往前走了两步,极快的打断了宋颂糟糕的开场白,“他是他,我是我。”
最后一个字从于童嘴里说出后,她下意识的去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宋颂耸了耸肩,“那走吗?”
“走。”
于童走的很快,没有再回头看何昭森一眼,倒是宋颂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一边追于童一边还偷着给何昭森打了个招呼,然后她看到何昭森冲她点了个头,宋颂说不上来,总之她就是在何昭森这个点头中,察觉到了于童和何昭森之间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宋颂甩着钥匙走到了停车场,接着她拍了拍锃亮的车身,冲于童挑眉,“怎么样,上午刚买的车,下午就送你去学校,没跟错人吧?”
于童从住院部大厅里一走出来就被秋日的太阳裹住了,她被晒得昏昏沉沉的,“你的驾驶技术能信得过吗,我不想等会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于童顿了顿,将眼皮子抬起来像是精神了一点,“算了,边睡边死也不算什么坏事。”
被于童这么一说,宋颂才注意到于童的黑眼圈和挂着的眼袋,“你又几天没睡觉了?我跟你说,安眠药吃多了副作用很大,你还是趁早去看看医生比较好。”
于童张了张嘴,其实她是想说自从和何昭森接吻之后她就没有睡过觉了,可是她又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件听起来很离奇的事。她拉开了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她想,这真的跟朋友之间的忠实或者坦诚没什么关系,她什么都愿意和宋颂分享的,但有些话她就是单纯的不知道从何说起。
面对宋颂会这样,面对何昭森会这样,面对妈妈也会这样,于童沮丧的闭上了眼睛,她这几天其实一直都知道徐婉把咳出血的纸巾或者手帕都藏了起来,但她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徐婉,其实她已经知道了实情这件事,所以她只好强颜欢笑的陪着徐婉谈起虚渺的以后,而且很多时候于童都分不清,她们两个到底是谁在安慰谁。
还有何昭森。于童放在大腿上的手,轻轻地回握成了一个拳头,还有何昭森这个不能忽略掉的存在。
虽然自从那次之后一直到今天下午才见面,但于童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何昭森的气息一秒钟都不肯放过她,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觉得她呼进去的所有气体都来自于何昭森,有尼古丁的味道,有薄荷的味道,还有他本身最原始的味道,她笃定他一定蛰伏在周围这片暗沉的景象中,可能在桌子下,可能在沙发上,也有可能在盆栽里,总之,他就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她稍微松懈的机会,那么他一定会再次毫不手软的将她猎杀。
于童有些累了,所以她打算转移话题,“我的检讨书你带了吗?”
“当然。”宋颂骄傲的努努嘴,示意于童往后座看,“我逼着我们员工每人都写了一份,谁不写我就记他一次旷工,你等会自己挑挑看。”
于童瞥了一眼乱糟糟的纸和本子,“宋颂,我想问你个问题。”
“好。”宋颂听出来于童口气里的认真了,于是她下意识地将背挺了起来,“你问。”
“英语字母,是24个还是26个啊?”
“38个!”宋颂没好气的提高了音量,趁着红灯的空档特意扭过头去白了于童一眼。
“不是,宋颂,我是认真的。”于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将开衫拉得更紧了,“我今天舍友打电话给我问我报不报四级,我突然就想不起来英文字母到底是有多少个了,我好像把英文字母和汉语拼音的字母搞混了,我记得拼音是26个的,所以我就问了她英文字母是24还是26,她可能以为我在开玩笑吧,根本就没有回答我,后来我就自己用手机查了查,发现也是26个,为什么啊?明明长得一样数量相同,为什么却读音不同甚至连国家都不同?这不是一个东西吗?”
宋颂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眼脸上写满了疑惑的于童,其实她好像隐隐约约可以触碰到于童话里的思想,但她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但现在准备上高速了,宋颂告诉自己还是保命比较重要,“你是不是照顾徐阿姨太累了?整天都想些什么鬼?哦对了,上午给你打电话没来得及问,徐阿姨身体还好么?”
“我妈她……”于童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不是很好,但我要怎么跟你解释呢。”然后于童望着公路两旁苍凉的风景想起了何昭森的话,“何昭森说,我妈的身体就像个恶性循环。”
“何昭森说?”宋颂明显的找错了重点。
“对啊,他说的。”
宋颂将车速减慢了二十码,扭头看了眼身旁的于童,她想,她大概能知道于童刚刚那大段话里是在疑惑什么了,她觉得差了的那点什么,就是何昭森。
“你具体给我说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宋颂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具体到底是指徐阿姨的身体状况,还是于童和何昭森之间的状况。
但于童理所当然的理解成了前者,她苦恼的皱着眉头,“我上午去找了我妈的主治医生,他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专业名词我也听不太懂,反正我妈现在身体很糟糕就是了,吃药也不顶用,一直呼吸不顺一直咳。”
“那做手术呢?不是所有器官都可以移植什么的吗?把自己坏的拿出去把别人的好的装进来……”
“宋颂。”于童无奈的打断了她,可能是因为两个相同的音节叠着一起发出来的缘故,宋颂忽然觉得此刻身边的于童像是温柔了许多,“你以为做手术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样吧。”宋颂将准备好的零钱交给高速收费员后重新将车窗按了上去, 车窗还没有贴膜,狭窄的玻璃从黑色的夹缝里徐徐升高的时候,宋颂握紧了方向盘,“我这两年还是赚了些钱的,最近也在盘算着去市中心开个分店,你要多少你尽管跟我提,大不了我分店推几年再说。”
“不是的,宋颂,这不全是钱的问题。”于童望向窗外,目光落在了高速公路边坡的绿化带上,她叹了口气,“你以为要找一个完全合适没有排斥反应的心脏是有钱就能办到的吗?”
宋颂惊讶的看了眼于童,“你还真是被老天爷折磨得没点脾气了。”
何昭森的脸又出现在了于童的眼前,她看见他托着她受伤的脚后跟,眉眼认真,他说,于童,我的意思是,没有人可以和老天爷谈条件。
“宋颂,我还想问你个问题。”
“别。”宋颂算是怕了于童,甚至还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在空中使命的摇了摇,“我拒绝回答ABCD。”
“不是,宋颂。”于童觉得这个问题比上一个关于字母的问题严重多了,所以她把整个身子都侧了过去正对着开车的宋颂,“我妈的病情和对老天爷没办法这两件事,何昭森都提前告诉过我了,我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错,说到底其实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反而他还帮我垫了很大一笔费用……可是我就是想把脾气撒到他身上,我就是不想听他说这些东西,不光光是这次的,这么多年了,他做什么我都看不惯,他干什么我都不喜欢,我就是要不停的跟他作对……好像,好像我必须去讨厌他,必须去恨他,所以我才讨厌他才恨他,可是宋颂……”
于童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因为她现在脑子里很乱,她又想说很多东西,可一时间语言根本组织不清。
宋颂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问,“那你知道你退学的事其实也是何昭……”
“我知道。”于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我舍友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她前天看到何昭森和我们辅导员还有班主任一起吃饭了,她跟她男朋友刚好从外面路过,说看到以前和我吵架的男孩子在买单。”
宋颂再次握紧了方向盘,“是他对不起你在先。”
她是认真的,可能她是有些护短,但何昭森伤害于童在先,这本来就是客观事实,所以宋颂说这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心虚,她不是在为于童近乎蛮横的仇恨找借口,虽然偶尔她也的确是不能理解于童,但她知道的,万千世界里各人都有各人的活法,不拥护可以,但至少少些干涉。
“可是,可是宋颂。”于童的声音里像是从远方传来,飘渺的浮动在空气里,“我再也不理他不就行了吗,我走的远远的不也可以吗,可是为什么我非要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宋颂,你知不知道,正儿八经的去恨一个人这么多年,真的是一件非常累的事情。”
宋颂没有再说话,她看起来像是在全神贯注的开车。
她知道,于童恨何昭森恨得非常累。
恨,本身就个非常消耗人元气的东西,它跟爱不同,爱再不济至少也是对某一方有点好处的,但恨呢,你可以用冰凉、残酷、极端、阴暗、恶毒等等的形容词往它身上套,反正它也不在乎,因为它知道总有人迫切的需要它,比如用它去证明一些恶俗却不朽的真理,再比如用它去达到两败俱伤或者玉石俱焚的效果,还有,还有人会用它,去掩盖掉最开始的爱。
像于童这样的女孩子,其实内心是非常善良的,别说让她去恨一个人了,哪怕就是让她对某个人某件事攒点怨气都是困难的,她的健忘和三分钟热度根本支撑不起她去背负这么多的折磨,但她却一鼓作气的恨了何昭森,接近五年的时间,所以宋颂想,起初的于童一定是非常非常喜欢何昭森的,不然她也不会用力到忘了她现在这种接近盲目的恨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颂拐了一个弯,下了高速。
她其实想告诉于童的,她想告诉于童爱和恨不过是同一种情绪的正反面,就像她搞混的英文字母和拼音字母一样,她刚刚自己也说过的,它们长得一样数量也相同,不就是同一个东西么?
但宋颂不确定的是,于童接踵而至的疑惑是她真的还没有分清,还是说她已经分清了却不想这么快承认,“你和何昭森,最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接吻了。”
何昭森从住院部大厅里走出来的时候,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还没有费心去找,发声源就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穿着校服,鼻尖被闷出一层细细的汗,何昭森想,如果没记错,眼前这个男孩子叫做雍川。
“你好。”
“你……你好。”雍川有点紧张,撇开他本身就容易在生人面前无措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不习惯这么像大人的对话,“我是雍川,何先生你好。”
“你有什么事吗?”何昭森看了看表,他大概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留给雍川。
“没,我没什么事。”雍川摇摇头,“我就想问下阿姨身体还好吗?”
何昭森看了眼雍川,“你都到楼下了,为什么不自己上去看看?”
“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个病房,也不知道是几楼。”雍川的表情瞬间从诚恳变成了有点不好意思,“我问过宋颂姐姐可是她不是很愿意告诉我,我今天中午是跟在她车后面跑过来的,但还是跟丢了,所以我就想站在门口等,总会等到的,结果就等到你了。”
何昭森从大理石阶梯上走了下来,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凳,“你至少站了三个小时了,去坐着休息会,徐阿姨身体很好。”
他不是故意要说谎,也不是为了欺哄小孩子。何昭森想,既然宋颂都不愿意告诉雍川具体的地址,那一定就是于童自己不肯被她这个小男朋友知道实情。
“谢谢,谢谢你。”雍川愣愣地道了谢,有些局促的跟何昭森一起并排坐在了凳子上,“那……我姐姐她还好吗?”
何昭森预备点烟的手停顿了,这个男孩子终于问出他最想问的问题了,不过何昭森还是因为他对于童的称呼而感到有些别扭,可能何昭森到现在都没办法习惯于童要去谁的生命中扮演一个叫做姐姐的角色。
“她也很好。”
“那就好。”雍川长吁了一口气,他有些后知后觉,在确定了于童也很好后才觉得好像何昭森也没有开始想象中那么可怕,“那我还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何昭森的火机上窜出一点星光,他看着雍川,示意他接着说。
“就是……我虽然不知道你和我姐姐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但是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且她……”雍川顿了顿,“总之,我想请你以后和我姐姐吵架的时候,让着她点。”
“为什么?”
“因为男孩子要让着女孩子。”
“不。”何昭森摇摇头,吸了口烟,“我是问你为什么认为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就是,就是姐姐她……”前一秒还因为男孩子要让着女孩子这个理论而理直气壮的雍川,顿时就变得羞赧起来,他有点尴尬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我也讲不出,总之我姐姐就是一个很棒的人。”
“对。”何昭森简单明了的表示赞同,尼古丁在他的嘴里蔓延出了一股生涩的苦味,他皱着眉,舔了舔被于童咬过的地方。
“那你是答应了?”雍川有些开心。
“我跟你打两个赌,怎么样。”
“什么?”
“我知道你很喜欢于童,但你最后一定会离开她。这是第一个。”何昭森的声音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暗哑的缠绵,他低头,看到了玉兰花的叶子坠到了他的脚边,“第二个,我赌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喜欢她。”
“学长。”阮青栀望着后视镜里雍川小到快要看不见的背影问,“刚刚和你道别的男孩子就是我们很久之前在一中餐馆外遇见的那个吗?”
何昭森点点头,将车子驶进了市中心的建设路。
“那孩子有点像你。”阮青栀对上了何昭森探究的眸子后笑了笑,“我不是说现在的你啦,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不笑不害羞的样子,有点像念高中时候的你。”
何昭森不知道阮青栀指的是他毕业照中的哪张,他打了一个转向灯,“你想去哪里吃饭?”
“嗯。”阮青栀按下了窗户,望着因秋冬将近而逐渐加快步伐降临的夜色,“既然是我保研成功请你吃饭,当然是你选地方我买单啦。”
“哪里有让女孩子付账的道理?”
阮青栀刚刚在看窗外的时候,其实是在算日子,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学校一月份开题答辩,根据院系的规定,她作为保研生,不论是哪次答辩还是最终的论文评级都必须是优才可以,所以离她结束实习返校准备的时间,也不远了。
她将目光收回来,轻轻地投在了何昭森认真开车的侧脸上,“那我要……”
“抱歉。”
何昭森拿出了突然震动起来的手机划下接听键,通话时间非常短,何昭森从头至尾都没有说几个字。
“怎么了?”阮青栀直觉是工作上的事。
“没什么,我爸公司的总会计师,急着要我给他送过去几份合同,我爸现在还在医院脱不开身。”何昭森下了中心桥就开始往家的方向走,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耽误一会。”
阮青栀笑了笑,像是丝毫不介意这份突如其来的打搅,“没事儿呀,反正我也还没见过你之前住的地方呢,一直都很好奇,可以参观你的房间吗?”
其实何昭森自己都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大学四年他都是能免则免的回家,一毕业又住进了新买的商品房,他把车停进了院子里,去开门的时候才发现以前于童特别喜欢的那两只兔子夜光灯都已经生锈了。
“我房间在三楼,左手边的那间,你有兴趣可以看看。”
何昭森把客厅的灯按亮,房间里大体的摆设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什么出入,只是在他弯腰给阮青栀拿拖鞋的那瞬间,他觉得有些疲惫,这种疲惫让他恍然间觉得自己像是个踏破了无数双铁鞋后却仍一无所获的旅人,他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可耻又落魄的怀念着家和从前。
但这种怀念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可能是因为何昭森本身就不适合与温暖缱绻的情绪过分相缠,也可能是因为他一抬头看到的脸并非于童。
“十分钟,够吗?”
等阮青栀推开何昭森房门的时候,她才知道为什么何昭森只给她十分钟的时间,因为这个房间一目了然到半分钟就能参观完,一面大大的书柜,临窗而放的书桌,靠着里墙的床,还有衣柜和钉在墙上的两幅地图。
尽管如此,她依旧在这个简单的房间里荡起了满腔柔情,她甚至都可以看见几年前的何昭森在这里念书休息时的样子,然后在她想走过去看看地图上标注的文字时,她新买的珍珠耳坠就掉了下来,滴溜溜的滚进了床板子下面。
阮青栀无奈,只好将床头灯拧开蹲下身去用手摸索,灰不算太多,看来就算何昭森不住在这里,何叔叔也会定时清扫,然后阮青栀看到了一个类似纸条的东西,她觉得好奇凑得更近了些,是一张叠起来的纸,因为长期被压在床脚下的缘故显得更单薄了,应该不是垫床脚用的,阮青栀想,这么薄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纸,年代久远,折印像是陈旧的伤痕。
何昭森的字迹清清楚楚,It is impossible to love and to be wise.
爱与理性,不可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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