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日落总是来得格外早。何昭森从户口登记机关出来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半,街边的路灯就已经悉数亮起来了,他想,要不是阮青栀的电话提醒他去看手机屏幕,他可能都以为现在是快要天亮的凌晨几点。“学长。”也许是旅程的疲惫,阮青栀的声音里像是含了北方的风雪,“我已经到学校啦。”“嗯,答辩顺利。”何昭森按了按车钥匙,车门解锁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凌厉,“抱歉今天没办法送你。”“我哪里会和你计较这些呀,那今天你……”阮青栀犹豫了会,她不知道直接说追悼会或者葬礼会不会显得很没有礼貌,“你那边的事还好吗?”“还好。”撇开于童没来参加这点,追悼会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甚至连司仪都超水平发挥,颤抖的声音说哭了大部分人。“那你现在在干嘛呢?我已经在查回来的动车票了,等开题答辩完了我马上回来。”“公司实习的章我可以帮你去盖。”何昭森打了个转向灯,开始往于童家前行,“拖到了春运,回去的票很难买。”“可是学长……”“我知道。”窗外淅淅沥沥的又开始下起了雨夹雪,小小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何昭森想了想,在他关于这座南方小城的记忆中,好像没有哪个冬天的雪有如此频繁过。还未消融透彻,就又迫不及待的接着被覆盖。阮青栀站在第一次和何昭森表白被拒绝的地方,握着手机如鲠在喉。当时也是飘着鹅毛大雪的冬夜,阮青栀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开口,却被何昭森拒绝,真的,她自嘲的笑笑,那番话连婉拒都算不上。她记得很清楚,何昭森的脸上没有半点对自己表白的意外,他站在那颗百年榆树下眉眼疏离,但还是有些不要命的雪花和她一样,想要孤注一掷的得到他,长久的沉默使她丧失了再看何昭森脸的勇气,于是她只能盯住那些雪花,直到它们在何昭森黑色的羽绒服上消失殆尽。他说,“阮青栀,我不喜欢你,而且我清楚以后我也不可能喜欢你。”接着他停顿了一会,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其实不光是你,谁我都不会喜欢。”“为什么?”然后何昭森笑了笑,这是阮青栀第一次在何昭森脸上看到的,类似温柔的笑。“每个人的感情都是一个恒定值,用多用少都会在总值里扣除,我的本来就不多,早就几年前用完了。”“而且我答应过那个人,不管发生什么,最后一定会回到她身边。”其实不是没有猜想过何昭森口中的那个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只是令阮青栀很意外,她以为那个人如果不似何昭森那么优秀,那么至少也会比自己漂亮优雅,可于童……怎么说呢,普通得太过分了。就是因为于童太过普通,所以阮青栀才没办法死心没办法认输,她总抱着侥幸的心理态度,说不定再等等,等到哪天说不定何昭森就不喜欢她了呢?这一等,就是四年。她在榆树下挂断了和何昭森的电话,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有种被冻住的错觉。阮青栀想了想,其实何昭森从来没有正式的说过他喜欢于童之类的话,所以很多时候她都在怀疑,那番话是不是何昭森为了拒绝她而随意编排的借口,可直到于童发高烧的那晚,她才真的确定,何昭森没有骗她,他就是心里只有那个人。他将滚烫的于童抱在怀里,用下巴去探她额头的温度,他皱着眉,像是也在受着病痛的折磨,他一次又一次的拜托给于童打针的护士,麻烦你轻一点,她很怕打针很怕痛,麻烦你轻一点。就是在于童的眼泪不断打湿何昭森胸前衣服的时候,阮青栀在何昭森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这种神情瞬间让阮青栀想起目睹过多次的和于童争执时的何昭森的神情,它们在这个雪落有声的晚上,合二为一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阮青栀确定了,何昭森爱着于童。何昭森抬起手准备去敲于童家门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换上了之前于童丢给他的那双拖鞋走了进去,看到了坐在餐厅里一筹莫展的宋颂。“啊,你来了。”宋颂手边摆着一堆外卖餐盒,她无精打采的抬起了眼皮子望着何昭森,发现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都有些湿湿的,“外面又下雨了啊。”何昭森看着于童房门的方向,“她在里面吗。”“在。”宋颂点点头,叹了口气,“不过在也没什么用,不开门,我四点钟过来敲门敲到现在。她家里厨房燃气都见底了,我就喊了我餐厅的外卖,她平常喜欢的都喊了,怎么劝也不开门,声也不出。”宋颂的手在那堆塑料袋里翻滚着,然后拿出了一个米色的纸盒子,“你试试不?于童最喜欢的芝士鱼饼。”“你确定她在这个房子里?”何昭森的手握住了冰凉的门锁,拧了几下,发现被人反锁了。“确定,一万个确定,我进来的时候她还坐在沙发上,看到我之后立马跑回了房间关上了门,这里又没有其他的门可以出去,总不至于跳……”宋颂的心咯噔一声,手里的鱼饼滚落到了陈旧的木地板上,她赶紧跑了过去开始敲门,“于童?于童?你还在里面吗?祖宗你可别吓我啊?你还在不在啊?你别真那么傻不拉几的干傻事啊,于童?”何昭森将宋颂拉开,他的太阳穴此时正突突的跳动着,“你走开一点。”这个房子早就上了年纪,一张薄薄的木门根本抵挡不起何昭森的一脚,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宋颂比何昭森更快的冲进了卧室,她慌得要死,她生怕会因为自己的粗心导致什么不可逆转的后果,光那个啤酒瓶就已经够让她这辈子都良心不安了。“于童……”宋颂在衣柜里找到了于童,她身体的大部分都被衣服长长短短的掩盖着,看得最清楚的手掌和手腕,已经干瘦得像是窗外的树枝了。宋颂自问很少用这种温柔的语气跟谁说话,但眼前这个场景让她莫名的感到瘆人,也不是说她现在害怕于童,总之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在衣柜里干什么啊?出来吃点东西好吗?”“宋颂,你先出去。我来。”何昭森走了过去,用他的手覆盖住了于童那只坠在半空中,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手。“于童。”何昭森蹲在了衣柜旁,于童的指节硌进了他的掌心里,他根本不敢太用力的去握,他怕下一秒这只手就会在他的手里碎成粉末,“你得吃点东西。”意料之中的,于童没有反应。情况好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他初次见于童的时候她正处于失去爸爸的困境中,那时候的她不爱说话不爱笑,对外界的接触有些轻微的抗拒,大概是多少岁?何昭森算了算,应该是十岁,她念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黑色的外套下是一条有着波浪纹的红裙子,头上还别了一只五颜六色的蝴蝶夹子,坐在何瀚的车里很快的看了他一眼,怯怯的。“于童,你不吃饭是不行的。”因为这句话,何昭森感觉到了她的手轻微的抖动了一下。于童想起参加于新勤追悼会的那年冬天了。也是下着这样的雪,徐婉推开她的房门,语重心长的告诉她,童童,你是不是又没有吃妈妈给你准备的饭?妈妈和你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吃饭,人不吃饭是不行的。然后她被徐婉牵着走上了那条长长的阶梯。其实那天她的小皮靴被雪浸透了,袜子也变得湿答答,又冰又黏的感觉让她非常不舒服,可是她不敢跟徐婉讲。“于童,你想吃点什么?”何昭森尽量放慢了语气和速度讲给于童听,他觉得他的声音得透过这些大大小小的衣服再传到于童耳朵里,好像也是件挺困难的事情,“你再不吃东西,我就必须安排人来给你打营养针了。”“何昭森。”于童好几天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声带再次震动起来时发出的声音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这里没有别人,你这个样子是要装给谁看?”何昭森抬起眼睛看向于童,他很想知道于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落入他眼里的仍旧是一些无关紧要,散发着樟脑丸气息的衣服。这种冰冷,嘲讽,挑衅的话,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于童嘴里听到过了,突然地从这个厚重又宽容的衣柜里像利箭般射出,何昭森承认,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不想吵架,不管是出自客观还是主观,他都不想和于童吵架。他轻轻地松开了于童的手,“我出去给你拿点吃的。”宋颂看到何昭森出来立马迎了上去,她着急的往房里探了探头,“怎么样?于童还好吗?肯吃东西了吗?”何昭森没有回答宋颂的问题,只是望着那堆外卖盒,“还有热的吗,要主食,米饭最好。”“啊?”宋颂被问得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她点头,“有的有的,有个香菇滑鸡饭,还是热的,只是今天厨房太忙了,搁了点香菜在里面……”“没关系。”何昭森在桌子上找到了贴着名字的外卖盒,在拿起它的瞬间他身体里隐藏着的疲惫也开始向他宣战了,他稍稍用力,将不适的感觉压了下去。于童还窝在那个衣柜里,甚至连放手的地方都没有变过。这原封不动的一切让何昭森恍然产生出了一种刚刚都是他在臆想的错觉,他背对着衣柜,“我现在帮你把香菜挑出来。给你一分钟,从衣柜里出来。”他不想命令于童,只是他清楚,现在示软退步只会增加于童的犟,而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得经不起她现在或者预备着的折腾了,至少何昭森认为,她到了必须该吃点东西的地步。三分钟过去了,房间里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出来。”何昭森的耐性像是烧到了末端的火柴,已经濒临耗尽,他几乎是蛮横的将于童从衣柜里抱了出来,干脆的扔到了床上,“现在,吃饭。”于童的眼神望过来的时候,何昭森才看到她脸上完整的表情。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仇恨。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像他忽略掉随着他刚刚的动作所带倒在地的衣服一样,他将饭和勺子放在了床头柜上,冷着脸重复了一遍,“吃饭。”于童一动不动,继续用带刺的眼神盯着他。何昭森跟自己说,就退一步,就再退一步。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饭送到了于童的嘴边,“张嘴。”于童这次笑了,嘴角边挂着的嘲讽在灯光的映照下正紧逼着何昭森的迁就。他皱着眉,“于童,你不要逼我。”“我逼你?”于童像是听到一起奇闻轶事般睁大了眼睛,经过这几天,于童的眼窝凹陷得很厉害,此时的动作显得她的脸十分诡异,“我逼你?我逼你什么了?何昭森我问你,我逼你什么了?”全世界被逼得最惨的人,难道不是她吗?“没有。”何昭森完全不想和于童争论,他将勺子放回了饭盒里,“你吃饭。”于童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很糟糕,她在强迫自己深呼吸的时候都能听到从自己身体深处里传来的萧瑟风声,她感觉,她就快要被某些东西,从头至尾的贯穿了。她将头扭向了另一边,虽然她知道她哭不出来,但她也仍旧不愿意再看着何昭森的脸,因为他脸上有着很明显的情绪,他平常不是这样的,于童想,就是因为他总在自己面前展现出不一样的东西,所以自己才会又重蹈覆辙的为他忐忑心软后,再被他一巴掌扇醒。“我爸死了你不可怜我,我妈死了你有什么好可怜的?你不是因为那些事最烦我妈的吗?还是说你又和以前一样,开始谋划着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现在我妈死了,你能报复的人也只有我了,所以你才又来找我了是不是?”“于童。”何昭森的手随着于童的话,不自觉地越握越紧,他承认年少时的错误对于童来说,的确是一辈子的亏欠,但绝不是她可以用来肆无忌惮羞辱自己的戏码。他站了起来,用手捏住于童两边的脸颊,虎口抵着她尖细的下巴,“你给我好好说话。”于童不安分的扭动着头,她现在的力气不足以让她从何昭森的手掌中逃脱出去,但至少可以支撑她干点别的。比如,狠狠地咬住何昭森的虎口。何昭森没有挣扎,手上的痛觉随着神经脉络清晰的传送进了他的大脑,但他仍旧维持着原始的姿势,目光沉沉的拥住了于童单薄的肩膀。除了痛,他还感觉到有些温热的液体正在他手上缓慢的流淌着。何昭森想,那不是他的血就是于童的泪。“何昭森。”于童的牙齿用力过猛后有些轻微的咬合不住。“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何昭森的脚步停顿了会,“没有。”“何昭森,我好恨你。”于童的眼泪终于可以顺畅无阻的从眼睛里流出来了,她望着何昭森模糊的背影,喃喃的重复了好几遍,“我好恨你,我好恨你。”我好恨你,可是我更恨现在这个被你逼出来的,阴暗,极端,暴烈,疯狂又病态的自己。我好恨你,我好恨你。徐婉火化那天殡仪馆外的雪已经融尽了。满树的干枯枝桠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比平日里要精神几分,火化师换好了工作服往窗外瞥了一眼,跟清洁工老伯开玩笑的说道,“这是最近个把星期里天气最好的一天了,实在是不像个要焚烧遗体的日子。”火化师戴上手套后走了出去,拿着表问,“谁是八号徐婉的家属?这里有张登记表,确认死者信息后就可以推进火化车间了。”何瀚站在外通道里,有些无措,“我不是她的家属,但……”“我是。”于童的声音清亮的穿过了不算拥挤的人群,因为太过澄澈,何昭森甚至都听见了这简单的两个字在玻璃,铁皮还有空气里激荡出来的回声。“哦你是啊。”火化师现在还没有戴上工作时需要保护眼睛的眼镜,所以他清楚的看到对面这个小姑娘的黑色长棉衣下,露了点红色的裙边,“那,那你核对一下,等会你们就隔着这块玻璃看吧,火化炉温度太高了,以前出过意外,后来就规定不让家属朋友之类的进车间了,放心吧,不会出错的。”焚烧的时间大概持续了四十多分钟。于童一直盯着那个偌大的像是铁皮盒子的火化炉,上面歪歪曲曲的映照出了她和何昭森并排站着的身影,恍惚中她觉得像是回到了很久之前她和何昭森去市公园玩的那次,她带着夸张的蝴蝶结发饰,叼着最便宜的荔枝味汽水,他们一起站在入口处的哈哈镜面前,何昭森破例陪着她大笑了好几声。“其实我也不算八号徐婉的家属,是吧?”在火化师打开炉口,准备用铁钩将炉内的骨灰全部钩到一个盒子里的时候,于童轻轻地,问了一句何昭森。徐婉冷却后的骨灰暂时让何瀚领了过去,于童坐在何昭森的车上,一言不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于童下意识的望了望自己的指尖,“退烧后的第二天,你走之后宋颂来之前。”于童一直都记得自己是A型血,在看到医护人员送来的徐婉的资料时她懵住了,徐婉是B型,而她也很清楚的记得于新勤也是B型。“其实当时我还很不服气,凭什么两个B型血的人只能生出B型血或者O型血呢?我觉得说不定也是我自己记错了自己的血型,我求着护士给我十个指头上都扎了血,我非得要每个都不放过,那个姐姐望着我好无奈啊,她说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十个指头哪个流的不是你自己的血?”“是啊,我怎么就这么傻。”于童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她的语气一点儿都不像平时极端暴烈的她,何昭森甚至觉得她的语气里参杂了些许温柔。“我怎么就这么傻,非要等着你来告诉我,怎么样,笑话看得开心吗。”“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何昭森?”“是。”何昭森握紧了方向盘,上了通向市区的护城桥。何昭森是在陪着徐婉术后六小时的途中知道这件事的。说实话,何昭森虽然不亲近异性,却多多少少接触过横跨各个年龄层段的女人,徐婉是他见过的最温柔平和的女人,没有之一。他刚刚站在火化车间外的时候,莫名的就想起了那晚徐婉苍白而困倦的侧脸,她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疼痛无力的散落在空气里。她说,我清楚自己的身体,做了手术也活不了太久,森森,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童童,不要牵连着去恨她怪她,我……因为身体不好根本就不能生育,童童她是我从邻市福利院抱回来的孩子。于童凛然一笑,望着他右手上仍旧青肿的虎口,“你骗我,是不是骗成习惯了?”话虽然是个疑问句,语气却十足的肯定。“何昭森,我好恨你。”于童收回了目光,她在脑中迅速的将这十多年的景象过了一遍,然后她一字一句的将这句本应该表达出浓烈情绪的话,说得好像事不关己,“我真的好恨你。”“我知道。”何昭森没有侧头过去看她,光听声音他就知道于童快哭了。于童做了一个深呼吸,恨恨的把头别向了窗外,她抹了把眼泪,“其实你也特别恨我,是不是?”“是,可能也不比你的少。”何昭森说完这句话后才看了眼于童,她又没有系安全带。“这样吧,于童。”他将车停在路边,夕阳的余晖洒在挡风玻璃上,何昭森将身子往副驾驶的位置探过去,伸手给于童亲手系上安全带。“我有个提议,不知道你想不想听。”何昭森的手离开了安全带,身体的动作却没有大幅度的变动,从远处看来,他们像对热恋中的情侣,男生迫不及待的想要拥住女生。“我知道你恨我恨得要死,那你要不要光明正大的,恨我,折磨我,一辈子?”“于童,我的意思是——你也许,可以考虑和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