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律师。”一个女生双手扒着门边,只探了个头进来,她眨巴着大眼睛,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喜悦,“你在忙吗?”何昭森把放在桌角处的证据目录和代理词拿到了手边,他希望说话的人能从他这个动作看出来,他并不清闲。不过很显然失败了,说话的小姑娘并没有那么多心思去察言观色,“那个,我进来啦何律师。”“请便。”来者是何昭森新配的助理,涂溪。其实在律师这个行业来说,很少会有人在何昭森这个年纪就带着助理,一来是名气小没案源不需要有人帮忙,二来是资历浅自己都只能在前辈们前面打个下手,但主任还是在上周带了个小姑娘敲开了何昭森的门,“小何啊,你这几个月单独接了四五个案子吧,辛苦了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这不,怕你琐碎事太多忙不过来,这我侄女涂溪,法本,今大三刚考完司考准备实习,就拎过来给你帮帮忙,你们年轻人也有话讲,你随便使唤这丫头,让她也学习学习。”“啊!何律师好!你之前那份交通肇事的代理词可是我们上课的模板呢,我们模拟法庭选的案件也是你之前手里的,真的,我们班不管男生女生都特别特别崇拜你!”主任应该是很宠这个侄女,给她的临时办公桌上端上一盆绿植后笑着摸摸她的头,“小何也比你大不了多少岁,年轻人别搞的那么生疏,你喊他哥哥也没问题。”这一出究竟是什么意思,何昭森心知肚明。在主任走后,涂溪小心翼翼坐在了何昭森的对面,喊了声森哥哥。何昭森只是皱眉,眼睛没有离开过电脑,“我没有过弟弟妹妹之类的人,你喊我哥哥我会很不习惯,你就喊我名字或者何律师,都可以。”涂溪一点也不介意何昭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也不介意他的公文包从不让她拎,她觉得这么帅的男人就是该这么冷酷。她拿着刚打印好还散着热度的表放在了他的茶杯旁,“何律师,就快要到国庆了,整个市里的事务所整理了一下业绩,我们所是最棒的!”“我今天不是放你假吗。”何昭森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累。他昨天因为临时多接了一个案子加班到凌晨两点,上门拜托的人是他曾经的初中老师,辛劳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被人全部掏空是种什么体验他不清楚,年过半百的人坐在他面前忍着眼泪,手指上好像还有着擦不掉的粉笔灰,这样的案子,不是说自己没时间就可以推掉的。“总共就三家事务所。”涂溪咂咂嘴,顺理成章的忽视掉了何昭森的前段话,“话也不能这么说呀,我们地方小所以就只三家嘛,不过你看,我们可比商业街的云天事务所高出了一大截呢,真的真的,一大截呢。”何昭森懒得抬头看涂溪在空中夸张的比划手势,“小桌子上有昨天寄来的判决书,你去通知当事人来拿,上午庭审的辩护词整理之后放进案卷,要备份,明天下班之前做好。”“还有。”涂溪抱着文件夹兴奋的回头,赶忙问,“还有什么?”“我很少喝茶,就算要喝我也自己来泡,你拿不准我要的浓淡度。”涂溪悻悻然的扫了眼透明杯子里已经沉淀下来的茶叶,粉红色的帆布鞋在原地踌躇了会还是打算出门,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其实自己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来找何昭森的,“诶何律师,都怪秦姐在我进大厅时就塞了张业绩表给我,我来找你不是这个事的。”何昭森兴趣阑珊,眼皮子都没抬。“就是我舅舅新买的别墅嘛,他们一家前两天已经搬进去了,今天办温居宴,说第一批客人要请事务所的,所以我来跑腿咯。”被涂溪这么一说,何昭森就想起了主任那糟糕的审美观,如果真的装修成了之前确定的模板,那么光是想想要坐在粉刷成鲜绿色的客厅里,何昭森都觉得是种折磨。“时间地址。”“哎呀何律师,这都不是重点!”“那么请你赶快说完重点然后将门带上,我很忙。”何昭森想尽快结束这段无聊的对话,一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涂溪已经坐到了身边,她用双手撑着她尖细的下巴,胳膊肘抵在了实心红木桌上。“重点是,因为舅妈出门了,今晚的温居宴是自助形式要自己动手,可我又不会做饭,而且何律师你肯定也不会做饭对不对,所以买菜的任务就交给我们啦!”涂溪像是很得意似的,眼睛里全是透亮的神采,“到时候我们俩就可以不用做菜不用洗碗只等吃了,怎么样,很人性化吧?”何昭森沉默着没有表态。说实在话,何昭森并不觉得这有多人性化,毕竟他是会做饭的,其次是他不大想开口去扫涂溪的兴,因为现在的涂溪,很容易让他联想起过去的于童。于童就是喜欢这样坐在他的书桌边,撑着下巴不停地耍赖捣乱,时不时的就抢走他的笔,或者盖住他的草稿本,“何昭森何昭森何昭森。”她有个习惯,在还没有组织好语言的时候,就会一直重复念他的名字。“我饿了,给我吃饭。”“冰箱里有面包蛋糕和泡面,桌上有外卖电话,把我物理实验本拿来。”“我不想吃那些,我想吃正常的饭和菜,你做的。”“我不会做饭。”“不,那我不管。”“高一七班的于童同学,你再这么无理取闹,我想我可能要把你迟到的事迹重新记回考勤本。”“诶何昭森你公报私仇滥用公权!”于童瞪着眼就拿正晃着的脚去踢他。于童还有个习惯,但这个习惯有点坏,就是一年四季她都喜欢光着脚在家里跑来跑去。何昭森没有躲,反正于童也就那么点力气,不过他眼风一扫就看见了她光秃秃的脚背,他的脸沉了下来,“都要秋末了,去穿袜子。”于童摇摇头,刘海在她的额头上来回摩擦,“饿,没力气。”何昭森可能要认输了,他放下笔,“我不会做饭,如果有一本菜谱的话……”“有啊!给你!”于童将提早准备好的菜谱快速的塞进了何昭森怀里,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笑意。“于童。”何昭森站了起来,“女孩子耍心机不可爱。”“放屁,你明明在笑,你就是觉得我可爱啊,别否认,我看出来啦,上个星期校花给你情书你都是皱着眉的。”于童喜滋滋的从椅子上蹦下来,踢了踢何昭森的脚踝,“你走开,我要穿你的拖鞋去穿袜子。”何昭森早已习以为常,当他的条纹袜子踩到木地板上后他才反应过来,“谁教你说的脏话?你才多大?”于童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下巴的痒,很无辜的开口,“你啊,你昨晚上看球赛这么说解说员的啊,你说他放屁。”何昭森站起身将办公室的窗帘拉了下来,过了五点的太阳晒在玻璃上还是很烫,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涂溪虽然不清楚刚刚那会何昭森想到了什么,但她确定,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好事情,妈妈说过的,人只有在想到好事情的时候,才可以在瞬间变得亲和温柔。于童将最后一件T恤丢进小型行李箱的时候,坐在地板上给宋颂打了一个电话,“我一定是疯了,我居然要去旅游。”“去哪啊你。”宋颂那边的水流声和菜刀不停撞击案板的声音十分热闹,像是提前了几个月在准备过年似的。“不远,就周围的几个小古镇。”“你不是去过吗,和……荷花最近开了你去看了吗?”于童顺手拿起木凳上的罐装啤酒吞了一大口,知道宋颂看不见也还是想对她翻个白眼,“和何昭森去那是我年少无知。”她稍微停顿了会,“这次我和雍川一起去。”“嘶。”宋颂在那边倒吸了口气,“于童你真的疯了吧,人家还未成年呢!”有几滴啤酒滚落到了于童的手指上,她皱着眉想用舌头去舔掉,可脖子一扭才发现前晚上落枕的痛还在,顿时疼得她呲牙咧嘴,“就是为了他生日啊,诶不过我忘问了是满17还是18,总不至于是16吧。”“你该不会还想给他身体力行的上几节什么课吧?这么别致的生日礼物我怕那个小鬼承受不来啊。”宋颂感觉到事态严重,立马从厨房里出来走到了阳台上,“你可别冲动啊,虽然我知道那小鬼长得俊,可是按道理不应该啊,你都看我看了这么多年了……”“你能停掉你龌龊的思想吗。”“再说了。”于童将手中的易拉罐放下,“何昭森不死,我哪有心情谈恋爱?”于童的眼光落在了一只木雕的小鸽子上,她刚刚踩着凳子去开最上面的衣柜找遮阳帽时发现的,它全身落满了灰尘,可怜兮兮的在蜷缩在角落里,右翅膀已经被蛀穿了好几个洞。你可真狠心啊,于童想,宁愿被虫子啃掉翅膀也不愿意让当初的我找到你。不过你也真可怜,就这么在黑漆漆的柜子里一呆就是……让我算算,到底多少年了?啊对七年,七年了,你就这么过了七年你知道吗?外面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你不是只鸽子吗?鸽子不是最渴望自由和和平的吗?算了,我怎么忘了你只是个木头雕的鸽子,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你就不会对外面这七年的变化,感到失望或者痛心了,还是你早在被何昭森买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看到了今天?就已经看到了我和他互相厮杀到眼红的今天?所以你才宁愿与黑暗和虫子为伍,也不愿意让当初的我和何昭森,找到你。是不是?你可真狠心啊。雍川在于童意料之外的迟到了二十分钟。于童把手机丢回包里,看着正从的士上下来跑得气喘吁吁的雍川,没有好脸色的白了他一眼,“长大了一岁了不起啊?还会迟到了?”雍川将画板支架和颜料盒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姐姐我……真是不不是故意,我昨晚上……睡不着……然后,然后今睡到了中午,跑出去第一回忘带颜料,第二回忘带画笔,第三回冲出来想起书包还在宿舍,我真不是……不是……”于童打量一圈雍川带着的作图工具后,啧啧了两声,“你还真的会画画啊?”雍川的额头上在奔跑的途中沁出了一些细微的汗,他拧开盖子喝水,听完于童的话觉得莫名其妙,于童正站在背对阳光的地方,雍川看过去的时候就被光线刺得皱起了眉,他吞下一口水,喉结和胸膛的起伏配合得很默契。“我不会骗你的啊,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雍川。”于童突然很认真,“男孩子要说话算话的,所以刚才那句话,你赶快收回去。”“为什么?”雍川将行李放在了超市寄存处,拿了小票之后执着的问于童,“为什么我要收回?既然要说话算话你为什么还要我收回?”“因为你以后会后悔的。”超市里人来人往,雍川隔了一个正在哭泣的婴儿没有听清楚于童到底说了什么,他只看到于童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脸,她想要去推一个购物车,可是前后两辆互相钩住了。“呐何律师,这里是舅舅给我的单子,说是我们得买这些东西。”涂溪从书包的夹层里费力的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晃了晃,“你要是还喜欢吃什么都可以临时买的,反正……反正总有人会做嘛。”“我不挑食,都可以。”何昭森根本没有兴趣去看那个所谓的购物清单,他开着车绕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空位,他皱着眉将车停好,“为什么非要来汽车站这里的超市?今天周五,人很多。”“嗯这是因为,这是因为啊!这里。”涂溪点亮手机屏幕指着一条信息说,“舅舅说只有这家超市卖的黄辣椒酱最好吃。”何昭森将车钥匙拔出,示意身边的人先下车。“那个……何律师,我等会可不可以先去二楼买完零食再来跟你一起买菜呀?真的,就一下下,马上买好下来!”涂溪说话总有带着手势的习惯,此时她正用两个手指比着她口里强调的一下下。没办法,谁要何律师这么酷,她心想,妈妈说酷的人很少会心情好,所以一定要趁着这种人心情好的时候多提要求。何昭森从她手里拿过本子,正准备说话就看到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阮青栀的信息,学长晚上一起吃饭吗,公司附近开了一家挺正宗的东北菜馆。涂溪踮着脚,终于摸到了货物架上的蓝莓曲奇饼,正准备跳起来拿下来时,就看到它被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轻松的丢进了购物车里。“诶,这我先拿到……”涂溪不乐意的顺着那只手看到了男生的脸,顿时有点语塞,她小声的嘟囔着,“长得帅也不能抢吃的啊。”雍川后知后觉,摸了摸后脑勺很不好意思的说,“我没看见你也在拿,我太急了我再帮你拿……啊,最后一罐了。”就在涂溪以为男生会让给她的时候,她听到男生的口气变得更加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这个我……我不能给你,我姐姐非要吃这个饼,她说没有这个饼她在车上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涂溪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个男生话里莫名其妙的羞涩是在替自己不能让出饼干而抱歉,还是因为他姐姐孩子气的表现而抱歉。“真的,我们等会就要去坐车了,你看这是车票。”雍川怕对方觉得自己是在找借口,特意从口袋里翻出了汽车票,“要坐三个半钟头,所以真的很不好意思。”“诶你们同学啊?”于童抱着一大堆薯片走了过来,哗啦啦全部丢进了购物车。塑料包装袋互相碰撞的声音真难听,她想。雍川摇头,“没有,我们不认识,我刚刚没有看到她,就不留神从她手里拿走了曲奇饼。”“这样啊。”于童点点头,语气颇为遗憾,但看向雍川的眼神里充满了幸好和肯定,接着她看向涂溪。涂溪很显小,齐齐的刘海,帆布鞋和双肩包都让她像个高中生。“这样吧,同学。”于童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雍川,表情严肃,“你觉得这个男生帅吗?要是你觉得还行的话,你把曲奇饼让给我,我把他号码给你,你看这样能成交吗?”涂溪张着嘴愣住了,不是因为于童说出的话让她觉得匪夷所思,她只是觉得对面这个正在说话的女孩子很眼熟,像是在哪里看到过一样。“嘿,同学,你傻啦?”于童见涂溪没有反应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刚说的你觉得怎么样啊到底?”“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涂溪认真的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对面这张脸的记忆,明明就是最近见到的,可为什么总抓不住那个关键点呢?涂溪有点埋怨自己的记性。“嗯?”于童嘴里的泡泡糖已经被她嚼得快失去甜味了。她本来就是个不记脸的人,特别是像涂溪这种不算难看也不算多漂亮的类型,于童更是见一个忘一个。兴许是和宋颂一块出去玩的时候见过?反正宋颂是个自来熟的人头疯,走在街上有一半的路人都是她朋友。“涂溪?”何昭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呀,何律师!”涂溪急忙的转了个身回应,就看到他购物车里堆得满满的食材,她有点不好意思,“你买这么快!我这零食还没买到一半。”“没见过。”于童的声音陡然冷了几个度。“真的吗?可我真的觉得你很眼熟啊。”涂溪的疑惑更甚,她看着于童突然变了的脸色,形容不出来她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你要是和这个人渣是一伙的话,化成灰我也会记得的。”于童双手环绕在胸前,直接将泡泡糖吐在了地板上。雍川小声的喊了她一句,“我这有包装纸。”“闭嘴,我就爱吐地上,你管我?”于童不乐意的横了他一眼。“喂这位小姐。”于童的话语和行为让涂溪觉得莫名的不舒服,她看了眼站在一旁压根没脾气的雍川后,自己反而更加生气了,“你弟弟对你这么好,曲奇饼都是为你买的,本来口香糖吐地上就不对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凶他?”于童向她走近了几步,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意,“关你屁事啊?你是认识他还是认识我啊?你这不得了的正义感又是从哪里来的啊?别说我骂他,就算我打他也跟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吧?”涂溪从小就是家长老师的宝,从来没有被这么人回呛过,顿时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也想不出反驳的话。但不乘胜追击就不是于童了。她的眼神瞟向了站在涂溪身后没有表情的何昭森,“也对,毕竟你认识这种人渣,做什么都不足为奇。”被于童这么一重复,涂溪才反应过来刚刚她也骂了何律师,“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吧?!你认识我们何律师吗?你凭什么这么骂他?他人很好的!”“我凭什么?”涂溪涨红了脸想要争辩的样子清楚的落进了于童的瞳孔里,你问我凭什么?就凭我也曾像你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拼命的维护他。上了初中的于童一直对何昭森高她两届这件事愤愤不平。她生气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故意不接何昭森递过来的草莓,“你干脆出国念书好啦!好不容易我念初中了你马上就要去念高中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初中也是很难考的!”何昭森点点头换到了少儿频道,里面正在放海绵宝宝。“可是你没办法跳级,我留级学校也不会同意。”“你就是故意的,实验高中在新开发区那么远的地方!你都吃不到何叔叔做的好吃的了!你活该!”于童气极了,光着脚蹦起来就拿着枕头砸他。何昭森满眼笑意的捏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空出的一只手夺下米色的流苏抱枕,皱着眉很疑惑的问满脸生气又委屈的于童,“谁和你说我要去实验高中了?”“我今天交上去的志愿表是本校的高中部。”“啊?”于童被这个回答弄得懵懵懂懂。“来,你看。”何昭森指了指电视里的动画片,镜头刚好转到了海绵宝宝和派大星的家,“初中部和高中部的距离,就跟这两个傻子的家一样近。”大骗子,于童踩着草地恨恨地想,明明隔着好大一个操坪,哪里很近了?而且只有在上体育课的时候,他们才可以进入高中部的范围,于童生气的买了好几包汽水塞在裤兜里,打算等会放学回家路上专门喝给何昭森看。就在她咬着烤肠走在回初中部途中时,她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人围在了前面的告示栏旁,人群嘈杂声中她清楚的听到了何昭森的名字。她费力的扒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白纸上写着清晰又硕大的八个字,何昭森作弊,不要脸。于童瞬间气得满脸通红,她扔了手中的烤肠想要去撕下这张全是鬼话的东西,可将它贴上去的人明显个子要比于童高出许多,她够不着,只好踮着脚的一蹦一扯,这副滑稽样子让身后的人群时不时就爆发出笑声。“你们谁都不许笑!也不许看!何昭森才不会作弊!”她那时才14,就已经知道了怎么用她稚嫩的声音去吼出凶狠的威胁。不光光是何昭森的原因的,可能于童本身的性格里就带着最原始的兽性,暴烈又极端。“诶于童小妹妹。”有人认出了于童,他是何昭森初中的同班同学,“别扯了,谁会信何昭森作弊啊?算了吧,就是林伟杰那家伙不服何昭森这次期中考拿满分呗,他可是准备了好几个月打算要超过他的。”于童咬着牙,还是将告示栏撕得干干净净。她知道何昭森在哪个班,也知道那个林伟杰长什么样,她才不要算了。于童重重的推开了高一(一)班的门,可能她太来势汹汹了,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正拿着三角板讲解几何的数学老师都愣在了原地。她将纸屑当头洒在了坐在第三排第一个的林伟杰脸上,完全不给他留半点情面,“你凭什么说何昭森作弊啊?!你就是考不赢他!你才不要脸!”逞英雄的代价是惨烈的。于童被班主任痛骂了一顿,放学之后还要在走廊上写满800字的检讨才能回家。她站在夕阳的余晖下咬着笔杆子,根本半个字都憋不出来。何昭森买了凉面和汽水放在了她的手边,“为什么我刚出去买吃的时候就是21个字,现在只多了一个标点符号?”于童苦着一张脸,指着所犯错误一栏瓮声瓮气道,“这里,我不会填。”何昭森半边身体靠在铁栏杆上,骨节分明的手掰开了一次性筷子,他皱着眉,慢慢的处理着筷子身上凸出的细小竹刺,“扰乱高年级上课。”“我知道这个。”于童很疑惑,“可我就是觉得写这个不对啊。”“嗯?”“我觉得我压根就没错,我为什么要写检讨。”何昭森沉默了一会,将筷子放在了凉面碗边上,“于童,没有人相信我会作弊的。”“我知道啊,可是林伟杰就是不可以说你作弊啊,不对,不止这个,反正不可以有任何人说你的坏话就对了,就是不可以。”除了我。好几年后的于童曾拜托过宋颂去搞到林伟杰的号码,她站在同一片夕阳下,听到那边喂了一句。“林伟杰?你说的对,他不要脸。”“什么?你哪位啊?”“你怎么那么聪明?怎么那么早就看出来他不要脸?”“什么东西啊?我说你是谁啊?”于童在挂电话之前,听到林伟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是啊,我就是神经病。只有神经病才会赔上自己也要去维护一个不要脸的人。“就凭我看他不惯非要骂他人渣,怎么样?这个回答你满意吗?”“你……”涂溪话还没说完就被何昭森拉着走,“不要和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浪费时间。”手臂上传来的力气大得让涂溪觉得讶异,她侧头看了眼何昭森,他的眉眼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样子,再也没有几十分钟前的温柔或者眷念了,只剩下一片暮霭沉沉的冰冷。他的唇线紧闭,几乎压成了一条直线。很明显的,涂溪看出来何昭森在克制他的怒气。也是,她想,被一个陌生女子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指着鼻子骂人渣,换谁谁不生气?涂溪跺跺脚挣开了何昭森的控制,她小跑了两步后回到了雍川的购物车前,意料之中的,雍川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赌气,一把捞出了隐没在各种膨化食物堆里的曲奇饼,“本来看你这么帅想让给你的,可是谁要你姐姐这么不讲道理?对不起了,这个我不给你了,真是,我说什么对不起,本来就是我先拿到的。”雍川的注意力大多都放在了于童身上,压根就没有来得及阻止涂溪突如其来的动作。何昭森往涂溪怀里抱着的罐子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眼没有穿校服的雍川,大概就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可能是要出去玩。不说今天周五,隔三天就开始放国庆长假,也不说堆的满满的购物车里全是于童爱吃的垃圾食品,就单单凭着涂溪怀里的曲奇饼罐子,何昭森就可以断定,他们等会一定有一趟不短的车程。他皱了眉头,没有犹豫的将曲奇饼从涂溪手里拿了过来,走了两步放回了原来的货物架上,“不止这一家有卖,我带你去城西桥下买刚做好的。”声音不大,脸也是朝着涂溪的方向,但站在一旁的于童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动了动嘴角,眼神直直的落在了何昭森的背影上。他的背影一直都很好看,因为他有着流畅又漂亮的肩胛骨,不管是校服还是正装,好像只要挂在他身上,总会让人轻易的联想到玉树临风之类的词语。“何律师哄女人可真有一套。”于童在他们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拐角处时还是开口了。何昭森停下了脚步,略微侧了头,从于童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四分之一的脸,他的声音清冷,根本听不出情绪的起伏,甚至于童都没有听到她习以为常的何昭森发怒之前的征兆。他只是淡淡的将于童的挑衅和嘲讽全部应承了下来,他说,“多谢夸奖。”于童站在原地,手默默的攥成了一个拳头。就是这样,我才更恨你,何昭森,你知不知道?我们曾经一起去过隔壁家老爷爷的八十大寿,老人家图热闹请来了一个表演班子,我们进去坐下的时候刚好是小品,大冷的天,丰乳肥臀的女演员只穿了套花花绿绿的短衣短裤,男演员反而瘦瘦小小的,他穿了双像古时候的布鞋。他们在很卖力的演出,可惜大家都兴趣泛泛,偶尔站在舞台边上的人稀稀拉拉给他们鼓个掌的声音,还掩盖不了劣质话筒收音时的噪点,这样的场景让我觉得很尴尬。你知道我的,总是比容易生气,更容易感觉到尴尬。我轻轻扯了扯你的袖子,我说,我觉得台上的相声演员很可怜,都没有人给他们捧场。你漫不经心的往台上瞥了一眼说,不是台下还有几个人在看吗。我可能是为他们尴尬过头了,所以当时对你冷漠的态度有些生气,我指了指愈发少的观众,你看都要走光了!开始上菜前汤了,你给我盛了一碗,并挑走了我讨厌的香菜,你说,不要着急,有没有观众无所谓的,只要还有对戏的人陪着。这个道理,是你教我的,可是你却没有做到。就是这样,我才更恨你,你知不知道?你明明知道我最怕受冷落时的尴尬,可你仍然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像是在看一个只为博得一丝丝关注而声嘶力竭卖丑的相声演员。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何昭森?你是不是忘了明明是你一手造就了今天的局面?是不是忘了明明是你先化好妆换好衣服然后再邀请我上的台?那你凭什么心安理得的置身事外?那你凭什么带着别人一起看我的笑话?别回答我说因为你不要脸,这我知道。所以我就要口不择言的激怒你,我就要三番四次的伤害你,我就要不停的去突破你的底线。我必须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你已经对不起我了,我怎么还能对不起我自己?只有这样,只有在和你碰撞的瞬间,我才能清楚的感受到,这个台上并不只有我一个可怜人。雍川看见她的手的关节处已经用力到发白,其实在这一刻他很想上前去问问,姐姐你这么用力,到底是想不动声色的蓄力,还是被逼无奈的选择了忍受?于童看了眼被放回原处的曲奇饼,“不过你哄女人就哄女人,话说的不清不楚的什么意思?是说我弄脏了所以你们不要了是不是?”“是。”何昭森回答的很快,甚至完全的转过身来,眼神坦荡的直视于童,“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我的话,我不否认。”“何昭森我去你妈的!”“姐姐!”雍川没有来得及阻止于童,那款他认为包装设计感十足的进口黑加仑汁,此时正以一个决绝的姿态砸向何昭森。“何律师!”涂溪惊呼,可何昭森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将头往边上偏了一下,就是在这个动作中,涂溪突然想了起来,她是在哪里见过的于童。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吸引了很多顾客,黑色的果肉顺着墙壁慢慢的滑落至地面,深紫色的液体溅了一大片在何昭森的白色衬衣上,闻声赶过来的售货员看到如此狼藉的场面头都要炸开了,“搞什么啊?!年轻人一个个的有没有素质啊?!要吵架打架只管出去啊!去大马路上啊!在这里搞成这个样子!你们谁赔钱?”“你对我们凶什么啊!是那边那个女的砸的!就跟个神经病似的!说不了几句话就乱扔东西!”涂溪再随和的脾气现在也被莫名的吼没了,她觉得委屈极了,把纸巾往何昭森手里一塞,直接对着售货员就喊了出来,她别过头看着于童充满了戾气的眼睛,她想到了一些事,这些事让她不得不对于童感到更加厌恶,“玻璃瓶子也是能随便用来砸人的吗?何况你的砸的还是何律师!你信不信我们所可以告你故意伤害的!”“我又没砸你,你反倒还来劲了?!”于童冷笑一声,手用力的把掉落到胸前的长发甩到脑后,恶狠狠的盯着涂溪,顺手就从货物架上拿下一罐糖盒子,“你以为你口口声声喊的何律师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以为他光明磊落没有做任何亏心事吗?少放屁装无辜了!告啊,你们去告我啊,我还正愁当年的帐没人跟我算呢!你问问你的何律师他当初砸我的时候眼睛有眨过吗?!告啊,你他妈告啊?我们新仇旧恨一起算!你不告你是孙子!”“姐姐……”雍川从后面冲上来,用两个手臂紧紧箍住正准备砸涂溪的于童,“姐姐,你别闹了……别闹了。”“你给我松手!有你什么事?!弄急了我连你一块砸!你给我松手你听到没有?快点!松手!雍川!”于童重重的喘着气,不安分的在雍川的控制下扭来扭去,像一只失了控的小兽。“姐姐……”雍川更用力的将于童揽在胸前,语气像是拖了哭腔,“我求你了……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别冲动了,保安都来了,姐姐……我们买完这些吃的赶快走好不好?车要开了姐姐……”“我来赔钱,饮料和墙壁地板的清洁费,我来赔。”何昭森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的突出,他冷静的看着赶过来的领班,掏出了钱包,“我来赔,给贵店造成了现在的麻烦,我很抱歉。”“何律师?!”涂溪十分不服气的喊出了声,“为什么你赔啊?那你的衣服还脏着呐,谁给你赔啊?”何昭森透过重重人影,在缝隙中看着于童,她正被那个小男孩生硬的绑在怀里,她的脸因为生气和激动,此时泛着不正常的红,她慢慢的在那个怀里失去了她的獠牙和利爪,慢慢的失去了支撑着她胡闹的力气,最终跌落在地上。“因为我还是和那种莫名其妙的人浪费了时间,所以我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