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的你(全集)

高冷优秀的律师何昭森,对世间的一切都能自信把控,却唯独奈何不了一个叛逆愤怒的于童。 只因在他尚还冲动幼稚的少年时期,因为一己之私曾经接近失去了父亲的可怜孤独的她,却又狠心远离了她,在她的心里埋下了恨的种子。 但世间的恨哪一样又不是因为爱? 当两人的恩怨纠缠变得筋疲力尽,他们终于发现,原来他们此生的命运已经不可分离。

作家 姜辜 分類 出版小说 | 32萬字 | 33章
第三章 阁楼上的小樱桃
于童是在经过了一面庞大的落地钟后,才看见角落里有个小男孩的。
具体是个多大的小男孩,她拿不准,她对年龄和数字之间的划分向来模糊得很。她只知道,就着大厅屋顶上那片五彩玻璃所投下来的光,小男孩圆短的寸头和那一截莲藕般的小腿显得更加可爱了,就像是《封神榜》里那个好不容易才重生过来的小小哪吒。
只不过眼前这个小小哪吒一点也不威风,因为他既没有风火轮,也没有火尖枪,他有的只是一双普通的黑色塑胶凉鞋,和一个标签还没有被扯掉的玩偶——于童认识那个玩偶,那是她前两天和何昭森一起去超市给孩子们选的礼物之一,女孩子是小兔子,男孩子是小老虎。
小男孩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大厅角落里,右手紧紧地攥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尖。从背影来看,他和他的兔子似乎都和前方那片仍在派发礼物的热闹场景隔了一整个次元。
“你怎么啦?”
尽管对哄小孩没有什么信心,于童也还是在小男孩身边蹲了下来。她单手托腮,仔细地盯着小男孩肉嘟嘟的侧脸和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小男孩却不理会这个突如其来的造访者,他自顾自地抿着唇,像是在竭尽全力地严肃和紧张着。
“你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于童发誓,要是宋颂此时听到她这种轻柔的语调,一定会大喊三声受不了,然后迅速跟她绝交一分钟的,“不光光只能拿这一个娃娃,去前面的话还会有更多礼物,我带你过去吧?”
小男孩抿着唇,仍然不说话,连眼珠子都没有朝于童这边挪一下。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哦——我可不是在欺负你,等到以后你长大了你就会发现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于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一边伸手想去拉小男孩的胳膊,可还没等到她的指尖碰到小男孩的棉质T恤,小男孩就已经十分警觉地往斜后方倒退了一大步。他小小的身躯靠着墙,如临大敌地盯着眼前的于童。
“好吧好吧,我不碰你,我离你远一些。”扑了一个空的于童有些沮丧地举起双手投降,“那我去给你拿过来好了,除了娃娃,还有新睡衣、甜牛奶、巧克力、纸杯蛋糕……”
“糖。”小男孩僵硬地憋出一个字。
“糖?”终于得到回应,于童立马忘记了前一秒的尴尬,她再次将脸完全地面向小男孩,并用手指着何昭森所在的方向,“你是不是有点想吃那个大熊肚子里的果汁糖?”
所谓的大熊,是这次礼物中让于童觉得最为满意的一个。
透明的硬质塑料被雕刻成憨厚大熊的模样,立在地上差不多有半个成年人那么高。
何昭森把大熊抬到了小桌子上,孩子们叽叽喳喳排着队,为的就是能从大熊胖胖的肚子里拿走几颗又软又甜的糖——眼前的画面和于童当时想象出的场景相差无几,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亮晶晶的眼睛,以及再怎么漫不经心的呼吸,也能钻进心肺的各种水果香。
她以前可是连做梦都想和维尼熊一块玩的,毕竟这世界上能随时随地掏出一大把蜂蜜的人物十分罕见——要是能不管不顾地黏着一股沉甸甸的甜味儿,那该是一件多美好的事呢。
但可惜的是,她没想到还会有小哪吒这样的小朋友。
“我知道了。”于童信心满满地下了结论,“你一定是不想排队,但是又害怕站在大熊边上的那个大哥哥。”
小男孩又不说话了,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我也觉得排队很烦,特别是当你真的很想马上吃到那样东西的时候——”于童感同身受地说,“这样吧,我带你悄悄地插个队?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好久了。虽然我偶尔也有点害怕那个看起来不怎么友善的大哥哥,但其实他也没那么坏的——只要你不是真的把他逼急了。走吧小哪吒,下次你可要……”她边说边站了起来,蹲了一小会儿,她的腿有些发麻了。
这次,她没有直接伸手去拉小男孩,而是将手掌摊在半空中,示意他自己放上来。
“不要。”小男孩认真地摇了摇头,连贯起来的声音比于童想象中要软糯许多,“我姐姐说插队是坏孩子做的事情。如果变成坏孩子,姐姐和上帝就不会喜欢我了。”
“你姐姐可真了不起——”于童挑着眉感叹,“你都把她和上帝摆一块了。”
“我有蛀牙,所以我现在不能吃糖。”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将兔子抱进了怀中,“我是要拿给我姐姐的,她喜欢草莓,可是那个熊熊——”小男孩抬起空闲的左手指向了某一处,“它只有帽子是红色的糖,所以我就想站在这里等一等。”
“傻不傻呀?”于童笑眯眯的,其实她也不确定小男孩能不能听出她话里的怜爱,接着她将手掌翻转了一个方向,最终落在小男孩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两下,“那只熊比你还高出两个头呢。我看你啊,恐怕得站在这里等到下雪了。”
“这么久——”
小男孩懊恼地垂下了眼,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还不知道姐姐能不能等到下雪呢……”
“没关系。”其实于童压根就没有听清小男孩的后半句说了什么,不过不打紧,反正在她心中,大人是能解决小孩一切烦恼的神奇物种,所以她爽快地给出了保证,“交给我。”
“真的吗?”小男孩惊喜地抬起了头,随即他的眼神一闪,看起来更高兴了,“妈妈!”
小男孩朝着大厅正门方向快速地跑了过去,连带着他手中的兔子都像是飞扬在了半空中。
是马院长来了。
“这里的孩子都跟着您信基督吗?”
于童顺着小男孩的方向也走了过去,还没有靠太近,就听到何昭森发问的声音。
真奇怪——于童想,何昭森明明看着不爱说话,对任何人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若是他开口,那么一定是礼貌得体,对方能回答,也愿意回答的话。
这算是律师的技能之一吗?沉默和言语,总是把握得不能再好。
于童一边摇头晃脑地想,一边小心翼翼地绕过何昭森,站在了糖果熊的斜后方。
那儿有一个方方正正的,不太起眼的小开口,所有的糖果就是以这里为起点,从而甜腻腻地灌满了整只熊。
既然没办法做到和他一样厉害,那么答应小孩子的事情就更应该做到了。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信仰这件事,始终是自由的。”
刚刚去食堂确认晚餐的马院长果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她一边笑,一边弯腰整理着小男孩胸前那因为奔跑而凌乱的海军领结——于童简直想不出马院长不温柔的样子。
“这里的孩子最小的还不会走路,最大的也才十五六岁,他们还没有真正弄清楚他们想要信仰什么,但是空闲时间唱唱诗歌,学一些圣经里面的道理,面对上帝时懂得诚恳和敬畏,这些,对他们的成长总归没有坏处。”
何昭森点点头,正预备再说些什么时,眼尾的余光却扫到于童已经偷偷摸摸地打开了糖果熊的顶头盖子。
“有没有洗手?”他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于童,有点痒,是她又小又软的指头在他手掌间不安分地挣扎着,于是他笑了一下,“你多大?还要来和小孩子抢。”
“才不是呢。”于童着急地打断了何昭森,满脸的不服气,“才不是我要来和他们抢吃的,是他……”她朝着马院长腿边的小男孩努了努嘴,“我是在帮他给他的姐姐拿最上面的草莓软糖好不好,还请何大律师不要拿你险恶的成人世界来套一个正在助人为乐的我。”
正义凛然的演讲也只维持了一句话左右的时长,末了,于童还是稍稍底气不足地补充:“我知道我没有洗手,我是打算用纸巾包着拿的。”
“姐姐?”马院长的笑意明显地凝固在了脸上,她蹲下来,紧张又关切地用双手握住了小男孩两只细细的胳膊,“好孩子,你告诉妈妈,樱桃怎么了?”
樱桃——这是于童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她以为这是一个绰号、别名或者昵称。
“姐姐她……”莫名降临的严肃让小男孩有一瞬间的失语,他用力地吞了一口唾沫,然后才接着开口,“她今天又好疼……所以她没有出门,我主动来给她拿礼物。”
“好孩子。”马院长急匆匆地站了起来,对着何昭森和于童歉疚一笑,“我又得失陪一会儿了,我现在必须去楼上看看樱桃那孩子怎么样了。她身体不太好。”
“没关系,您请便。”何昭森一边说,一边将于童往怀里带了一下——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明明于童站的地方完全不会挡住马院长的去路——也许又是那股不知名的直觉在作祟。
“那个住在楼上的孩子,”可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是您先前说带去做检查的孩子?”
“对,是她。”马院长叹了口气,“病是先天性的,暂时没办法治好,我们这里的条件也只够她吃一些基础的药。而且最近有恶化的趋势,医生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可能下个学期都没办法去学校念书了。”
“我……我也想去看看她。”
大概是因为马院长用寥寥数语就勾勒出了一个悲惨又单薄的女孩子,于童下意识地就朝着前方迈出了小半步。她看着马院长,非常认真地咬了咬下嘴唇。
“我可不可以给她送草莓味的软糖?小哪吒说她喜欢的。”
等到真的站在樱桃房门外时,于童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原来樱桃住的楼上,并不是一开始她所理解的楼上——确切地说,樱桃是住在二楼男宿和三楼女宿的楼上。
在略显狭窄,暑气总是最晚消散的阁楼里,她拥有着一间单独的,一目了然的小卧室。
最角落里是一张一米二规格的单人床,因为它的宽度只够完整地放下一个枕头,淡紫色的床单上有很多朵浅白色的花,不过不知道到底是茉莉还是百合。床的不远处是一套已然泛旧,颜色深浅不一的木质桌椅,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立着一盏塑料小台灯、一摞书、几支笔,还有几个白色的小药瓶子——真奇怪,居然没有水杯。
“樱桃?”
于童的目光终于长久地凝聚在了某一处。
那个女孩子端坐在木椅上,背挺得很直,蓝白相间的半袖下小手臂白得瘆人,每一条青紫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她正翻着一本不像教科书的硬壳书,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才将脸转过来看向发声处。
原来她这条棉布裙上还有一个娃娃领。
莫名其妙地,这竟然是蹦进于童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
“你就是樱桃吧?”
虽然循声望过来的樱桃既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但于童还是主观性十足地把她划分进了好相处的阵营中——为什么呢,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大概是她打心底里就认为穿娃娃领的女孩子要善良可爱一些吧,更何况眼前的小姑娘还留着一个软趴趴的齐刘海,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我……我本来是和马院长还有小哪吒一起来的,可是他在上楼时摔了一跤,所以马院长就不得不先抱着他去医务室了——所以,最后就只剩我一个了。”
于童絮絮叨叨理所当然地解释着,她想这世界上大概只有她一个人才知道她刚刚站在阁楼走廊上的犹豫了——虽然到最后她还是把这张门给推开了。
毕竟上楼来探望樱桃是她主动请缨的。人不可以不守信用,特别是对小孩儿。
“我进来啦,你不介意吧?”
坚守住信用的于童感到一阵莫名的快乐,甚至还等不及樱桃应允,她就已经迈开了底气十足的步子。
于童越走越近,那把木椅也随之往后推移了几厘米。
如果稍微用点心,就能很快地发现木椅四条椅腿的粗细程度是不一样的,所以它们拖拉在地上的摩擦声也理所当然的不够和谐,钝重又尖锐,似乎还伴随着一阵洋洋洒洒的木屑。
樱桃就这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有些慢,却荡漾着一股莫名的轻盈。
这时于童才发现,原来樱桃只穿了一双通体奶白,甚至接近于透明的袜子。
樱桃的小腿修长匀称,可脚踝却细到像是多走几步路就会折损,而袜口边缘的蕾丝正好卡在了她最为纤细的那部分上,仿佛是靠着这圈蕾丝,她的腿和脚掌才勉强地连接了起来。
“你是马妈妈和陈伯伯说的那位——重要的客人?”樱桃终于开口了,但她的声音和语调都和于童所想象的有一些出入。
因为她既不娇嗲,也没有水灵灵的青葱感。就算刚刚所说的是一个实打实的疑问句,也依旧让人听不出其中起伏,甚至连最后的几个字眼都拖着一缕类似疲惫的情绪。
奇怪。于童想,明明樱桃现在正处于一个最爱大惊小怪的年纪,她的精力应该怎么都挥霍不完才对,怎么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呢——“死”这个字眼像是一枚坚硬的钢钉,冷不丁地就戳进了皮肉。她瞬间想起了马院长的话,以及木桌上的那几个白色小药瓶。
看来何昭森说的话还真没错,她就是又傻又没有记性。于童一边埋怨着自己,一边又忍不住为自己开脱——樱桃除了皮肤比常人白一些之外,看起来真的不像一个生了重病的人。
“你很热吗?”见于童不说话了,樱桃又朝前走近了几步。
“啊?”于童一下子有些蒙,手指却下意识地探上了自己的鼻尖,是湿的,“还好,我还好,不怎么热。”被盛夏阳光烘烤过一整天的阁楼的确是高温不退,而房间又比走廊上多出了一层窒息的意味,可她也就在心里这么想想,要真说出来,她会觉得对樱桃不礼貌,“我鼻子就是这样的,就算我觉得不热,它也会自己出汗。很奇怪吧?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这是狗鼻子。”樱桃像是在朗读课文,接着她又解释,“我听别人说的。”
“我妈妈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于童笑了笑。她想,她和樱桃说不定可以成为好朋友。
“我去帮你把窗户打开。”
樱桃说完这句话,就径自走向了床边——不对,准确地说,是和床同一水平线的角落里,她蹲了下来,像是在拿什么东西,然后她走到窗户边,用力地推开了那两扇陈旧的花色玻璃,“哐啷”一声,她的手臂也随之得到了舒展,就像是一只即将高飞的鸟类。
于童想,夕阳大概是这世间最奇妙的滤镜了。因为她真的以为在刚刚那个瞬间里,樱桃的背后会生出一双翅膀。
“再等等——”夕阳继续笼罩着樱桃,连带着她的声音都变得空灵起来。
“等什么?”
于童走近了之后才发现窗户是坏的,它完全是靠着两根一次性筷子才维持住了现在的开放状态,看来刚刚樱桃蹲下身去角落里拿的东西就是这双筷子了。
筷子洁净光滑,没有一丁点发霉的趋势,于童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等到快天黑的时候就凉快了,会有很多风灌进来,大部分都是从前面那片树林里吹来的,如果院子里不吵的话还能听到——”樱桃停顿了会儿,似乎在脑子里搜索着正确的词句,“松涛声。我记得书面语言叫作松涛。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种声音如果可以吃的话,那么它一定很苦,还是带着涩的那种苦。”
“你语文一定学得很好吧?”于童靠着墙,想起了马院长之前跟她说过樱桃有考取重点高中的希望。
“才不是。语文是我最讨厌的科目。”
谈到这个话题,樱桃不经意地撇了撇嘴,于是一层松散的稚气就从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了起来,像是悠悠的,氤氲的水汽——就还是小女孩子嘛,刚刚扮什么酷。于童想。
“文言文太拗口了,我记不住,古代人难道真的是那么说话的?”樱桃看起来的确有些困惑,“还有作文,老师说预留给作文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小时。才一个小时,就要写出符合考题的800字内容——大家是怎么办到的?”接着,她很浅地笑了一下。于童确定,樱桃此时的笑容,是有一丝丝不屑的。“不过也没有关系。就算不要文言文和作文的分数,我也还是全班第一。”
“那这样的话,你好像比普通的第一名更厉害哎。”
于童真心实意地感叹着,一点都不担心樱桃会误认为她这是嘲讽式的称赞,就像她刚刚万分笃定樱桃没有炫耀成绩的意思。
“看来学霸就是学霸,偏科也是学霸。我念书的时候语文也不怎么样,所以没有什么好经验能跟你分享。”于童小小地叹了口气,遗憾自己不是何昭森,不能在此刻祭出一个闪闪发亮的学霸之魂来和樱桃相互辉映,“但是呢——”她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双眸弯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团鼓鼓囊囊的卫生纸,“我有你喜欢的草莓糖可以请你吃,也是不错的吧?”
“哦,这个。”
纸是白的,糖是红的,樱桃恍惚间觉得躺在于童手心里的是一捧雪和几朵离了枝的红梅。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也不急着伸手去接:“那个戴着帽子的胖熊,是它吗?”
“是它。”于童愣愣地点头,“可你不是没有下去吗?为什么会……”
“我在这里看到的。”
天色渐渐地暗了来,有几只鸟扑棱着翅膀飞向了看不清的远处。
“我今天上午不舒服,吃了药之后有点犯困,但也睡不好,昏昏沉沉间听到车子开进大院的声音,然后就起来了。”
“那是我——”于童咬了咬下嘴唇,更换了一个主语,“我们吵到你啦?”
“也不算。”樱桃摇头,长到肩胛骨的头发好像在棉麻裙上蹭出了一些些细微的声响,“如果是平常的那种车声,我不会去理的。”
“平常?”
“就像是马妈妈的小绵羊,陈伯伯的小汽车,给食堂送菜和米的三轮车,还有一些偶尔来探望的领导的车,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总之我就觉得这次的车声不一样,肯定是新的,是第一次来半苏山的……”樱桃继续望着窗外,似乎是在笑,“我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站到窗户边,然后就看到一个人打开了车子的后备厢在搬东西,其中就有那头熊……他是你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于童没想到樱桃会突如其来地盯过来,于是她下意识地就将问题给抛了回去,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好歹也是跟着宋颂闯过高中生江湖的,可不能败给眼前这个初中生,于是她又信心满满,毫不示弱地盯了回去,“小朋友干吗问那么多。”
“同事?邻居?朋友?学长?哥哥?”经过几十分钟的相处,樱桃似乎放松了不少,她歪着嘴角对于童穷追猛打,眼里隐隐地透着些狡黠,“男朋友?还是老——”
“喂!”于童莫名其妙地有些害怕听到樱桃将最后一个称谓完整地讲完,所以她只好选择投降,但就算投降,她也要凶狠一把,“年纪小小就这么八卦,长大了之后怎么得了?”
“我不小,我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孩子。”樱桃强调。
“你最多十五岁,比我小一个手都不止。”于童也不知道她在跟一个初中生争什么,“我才是这里最大的孩子。”
“我们不一样,你不能跟我比。”
上一秒还在樱桃眼里雀跃着的星点光芒,此时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暗淡了,她将脸重新面向窗外,小小的阁楼里重归寂静,远处有风吹来,像是带着硝的味道。
“你已经被领走了,就不能算是这里的孩子。”
“对、对不起,樱桃你千万别误会,我没有那种意思的——”于童慌忙安慰着,“你看你,又会念书又长得好看,好多父母做梦都想要你这样的孩子,所以你别……”
“可是他们不会想要一个治不好病的孩子。”樱桃静静地打断了于童,“你刚刚还有一个地方说错了,你说我长大了之后怎么得了——可是我长不到那个时候的。”
“那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于童小心翼翼地看着樱桃的侧脸,这个话题是她挑起的,所以怎么着她得把眼前的烂摊子给稍微收拾一下,“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的,没关系。”
“先天性心脏病。”樱桃倒是一副不介意的样子,甚至还自嘲地笑了两声,“特别恶俗。”
“原来是这个……”于童虽然很清楚,不管什么病,只要冠上了“先天性”这三个字就会变得非常棘手,但她在此时还是不死心地想要再确认一次,“真的治不好吗?”
“差不多吧。进口药,移植手术,这些东西怎么听都感觉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你不许这么丧气。”于童想也没想地就摆出了大人的口吻,她甚至用蛮横的语气来命令樱桃不许这么没有斗志,“你的意思明明是只要有进口药和移植手术,那么病就可以好。”
“姐姐……”
樱桃突然就笑了,非常缓慢,但非常柔软,这种柔软使她平日里像是冰山一般的五官也开始慢慢融化,然后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将右边的头发挽到了耳后。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啊?要是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哪有那么容易呢?”樱桃再次看向于童,以一种凝视的力度,就像是想要在她脸上探求到什么东西,“我从小在半苏山长大,直到七岁那年被一对夫妇领走。他们是小学老师,总是在笑,我很喜欢他们。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我总是头疼胸闷,感冒发烧,所以他们带我去医院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查——也就是那次,我才知道,原来我有这么严重的病。难怪我的资料上是弃婴。”
“那他们,就把你送回来了吗?”
“是‘退’。退货的那种退。”樱桃眨了眨眼睛,“是这种关系吧?这里就像是一个大型超市,所有孤儿都是架上的商品,看中了哪个就可以带走哪个,发现有问题了就协商退换。”
“天……”樱桃的结论让于童小小地吃惊了一把,于童不得不承认,樱桃真的比她想象中的要成熟太多了,可是这个,也不能怪樱桃,“你竟然可以这么想。”
“我永远记得那天傍晚,祷告大厅的落地钟连敲了三下,我的爸爸妈妈——不,是那对夫妇,他们站在马院长的办公室里,说,樱桃这个孩子,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要。”
齐刘海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此时正拧在一起的眉毛,樱桃的声音开始颤抖,非常轻微,一如她脸上极力隐忍着的扭曲:“你那么幸运,是不会懂这种感觉的。”
于童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她没有开口告诉樱桃,其实她没有樱桃想象中那么好命,就算离开了半苏山,她也过了一段粗糙又艰辛的日子,还有樱桃那句话里的“无论如何”,也同样,深深地,刺痛了她。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一场不轻不重的沉默中。
“你的口袋亮了。”樱桃嚼碎了一颗软糖,浓郁的草莓汁液让她的舌尖有些发酸。
“看来我得走了,樱桃。”于童将正在慢慢变暗的手机又重新塞回了口袋,是何昭森的短信,“下次我会带更多好吃的草莓糖来看你的,骗你就是小狗。”
“是那个我看到的搬东西的人要你走了吗?”
樱桃跟着于童往门口的方向移动着,两人一前一后,差不多隔了半条手臂的距离。
“嗯,他说七点钟左右可能会下雨,所以得早点回去。”于童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满足一下樱桃少女的八卦好奇心,“你刚刚问我的——那个人,他是我很重要的一个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好几年了,所以我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选择听他的话。”
“酸死了。”樱桃撇着嘴,笑了一下。
于童不计较地挑了挑眉,走出房间后才想起她之前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
“对了樱桃,你的名字就叫作樱桃吗?是可以吃的那个樱桃还是那个女明星殷桃?”
“就是樱桃。水果的那个樱桃。”
“可是百家姓里——”于童困惑地拉长了声音,“没有‘樱’这个姓吧?”
“管他呢。”樱桃看起来一脸无辜,“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孤儿不就这点好嘛,自由。”
“好吧,你赢了。”于童耸肩,天色一暗,连带着走廊里也变得凉快了,“要是我朋友在这儿,一定会大惊小怪地夸你酷的。”
“那姐姐——”这称呼让樱桃觉得十分别扭,毕竟她从学会说话到现在,还真的没有叫过几声姐姐,“你的名字,是什么?”
“于是的于,童年的童。”于童顿了顿,“在半苏山的时候,是梧桐的桐。”
“还是我的名字比较好听。”
“我同意。”
经过刚刚那番话,于童已经暗自决定不再跟眼前这个小姑娘去争些什么了,更何况,她也挺喜欢樱桃这个名字的。
“那么再见,于童姐姐。”
樱桃站在门边,按亮了那根像是黏在墙上的日光灯管。
凄然的惨白浸入了她娇嫩饱满的脸颊,但她仍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她将手肘弯曲,没什么表情地冲着于童做着再见的手势,就像是一个动起来不太灵活的机械娃娃。
“我一定会再来看你的,真的。”
于童咬了咬下嘴唇,再次做出承诺,但她知道,其实更多的,是她在向自己强调。
不管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管来这里的路有多漫长和无聊,她也一定要记得在半苏山的小阁楼上,住着一颗古怪又可爱的小樱桃。
何昭森在停车的地方等于童,他背靠着车身和深邃的夜色,有几片叶子落在了他的脚边。
“怎么样?”等于童完完整整地走下长阶梯之后,何昭森才用钥匙将车门解锁,“我听马院长说,那个小姑娘不怎么喜欢说话。”
“我觉得还不错呀。”于童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人家小樱桃可比你有意思多了。”
“我不跟小孩子比。”何昭森也笑了,他看得出来于童是真的觉得刚刚的阁楼之旅还不错,接着他打开车门,拿出一件薄外套将她整个包了起来,“已经起风了,走吧。”
“何昭森。”于童喊他。
“嗯?”
他正低着头给她拉外套的拉链,看不见她此时的表情。
“我们能不能……”于童张着嘴,顿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接着讲下去。
“半苏山也好,那个孩子也好,以后我有空就带你常来。你是不是要说这个?”
外套拉链拉好了,何昭森直起身子,顺手将于童乱糟糟的头发也理了一下。
为了婚礼造型,于童前些天兴致勃勃地去烫了一个头发,可烫完之后她的热情又立马消退了,甚至发自肺腑地觉得打理鬈发是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事情,没有之一。
于是在何昭森眼中,她顺理成章地变成一只随时随地都像被静电奓了一圈毛的猫咪。
“不……不是……”于童吞吞吐吐的,从猫咪退化成了刚出生的小奶猫。
何昭森也不急,他看了看天气预报,至少还有十分钟的时间能让于童用来磨蹭,“我想把樱桃带走……”
“带走?”何昭森不确定于童到底想表达什么,就又问了一句,“哪种意义上的带走?”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把她从这里带出去,我想给她用好一点的药,然后让她可以继续去学校念书,她成绩很好的,肯定可以考上一中……”于童支支吾吾的。
“于童,你在想什么?”
何昭森的双手在于童的肩膀上捏了一下,不轻不重,但这个力道已经足够让于童明白何昭森现在需要与她对视。
“半苏山孤儿院是政府机构,带走一个孩子需要很多审批手续,最重要的是,我和你达不到能领养孩子的条件,我……”于童此时的表情有一些复杂,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甘,所以他只好停下来换上一种更婉转的说法,“我知道你觉得她可怜,那我们可以出一笔资助费。”
“不是的,何昭森。”于童发誓,她真的感受到自己在他宽松的防风外套里瑟瑟发抖了,可是她不冷,一点都不。
“这不是钱的事,我也没觉得她可怜。我只是、只是觉得她——”她硬着头皮咬了咬下嘴唇,“觉得她跟我有点像……所以我就想尽可能地让她过得好一点。”
何昭森一愣,接着抬起手,轻轻地掐了一把于童被风吹得有些凉的脸颊,他说:“傻。”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