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来覆去地考虑了一晚上之后,我在第二天上班时递了请假条。齐墨坐在他的大办公桌后面,接过去扫了一眼,抬起头来看着我,“要请一周假?”他眼睛里有些血丝,也许昨天也没睡好。我点点头:“嗯。”“为什么?”我朝请假条上指了指,“写着呢。”他看也不看,说:“真正的原因。”我顿了一下才答:“只是心情不好,想休息一阵。也有一些事情,需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齐墨看着我很久,然后微微抿了一下唇,道:“也许我昨天晚上话说得太重了,抱歉。”“不。”我笑笑,“你说得太对了。要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我早就应该死心了,却一直都放不下。我对小楼说齐墨只是不甘心,其实真正不甘心的那个人,是我自己才对。齐墨又很久没说话,于是我说:“现在不忙,又不缺人,一周假没什么问题吧?而且我去年的年假也没休……”“不是这个问题。”他打断我,微微皱起眉来,“你知道公司改组的事,明白在这个时候休假意味着什么吗?”我静了几秒钟,又点点头。“决定了?”齐墨问。我继续点头:“嗯。”齐墨看一眼手里的请假条,又看一眼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好,你把手头的事情都处理交接一下吧。”我应声,道了谢,转身准备离开他的办公室,他又叫住我:“七七。”我扭过头,他却静下来,半天都没说话。结果还是我开口问:“还有什么事吗?”齐墨只是露了个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好好休息。”我点头,说了声“谢谢”,开门出去。回到办公室之后,跟阿寻说了请假的事,把手头一些零碎的工作移交给他。阿寻好像有些意外,问:“怎么突然要请这么长时间假?”我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笑了笑,“不好意思,要给你添麻烦了。”阿寻皱了一下眉,伸手接过去,回头在QQ上问:“七姐你和齐墨吵架了?”……这小子真是有一根好敏锐的八卦神经。我迟疑了一下,才回:“没有。我们没什么。”“上周五齐墨打听哪家餐厅情调好,苏珊推荐了流金岁月,我们还在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要跟你约会,他也没否认,怎么突然这当口你要请假他也同意?”原来那家店是苏珊推荐的。联系到她最近种种举动,我心里咯噔一下,也许我本不该告诉她沈渡在哪里开店。但这念头才刚跳出来,我便觉得好笑。我到底怎么了?这件事情,本来也怪不上别人。不管苏珊推荐沉淀附近的餐厅是不是别有居心,做错事的始终是我自己。是我不记得齐墨的生日在前,面对沈渡又失态在后,齐墨完全有理由生我的气。我对他还不够上心,却又放不下沈渡,这才是我们的问题所在。我回过神来,见阿寻又道:“七姐你这时候要请假,就等于自动退让了,白让那女人捡个便宜。”“我只是有点儿私事要赶着处理。”我轻轻笑了笑,这么回答。阿寻也就没再说什么。到家的时候,看到小楼坐在沙发上发呆,于是跟她说了休假的事,她只是淡淡应了声,说:“正好,你和小叶一起去参加小乔的婚礼好了。”“好啊。不过,你不去吗?”我问。小楼顿了一下才答:“我要上班啊。”“咦,你找到工作了吗?”“是啊。”“做什么的?在哪里?”“还不是老本行。你快点儿去给小叶打电话说一起去,说不定她已经在订票了。”“好。”我应了声,给小叶打电话。又顺便给小乔打了一个,跟她说我要去参加她的婚礼。她自然很高兴,在那边很夸张地说“想死你们了”,我笑着,随便又扯了几句才挂。回过头来,看到小楼坐在那里又在发呆。于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喂,想什么呢。”“没什么。”她轻轻咳了两声,开了电视来看。她有事情瞒着我。我直觉地这么认为。但是她没说,我也就没开口问。只是顺便坐在旁边和她一起看电视,一边拿了个苹果来削。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小楼忽然问:“你突然休假是因为齐墨?”我专注于手里的苹果,看着苹果皮一点点从手中滑过去,一直到削完了,才轻轻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不知道。”小楼斜过眼来,等着我的下文。我咬了口苹果,“我本来真的打算像你说的那样,安安稳稳的另外找个男人恋爱,然后结婚生子。可是我想我做不到。一见到沈渡,很轻易的,就动摇了。齐墨说我利用他。我其实没那个意思,只是……不自觉的,就想看看沈渡的反应。所以我想,我是得好好想想。我到底想要什么。”这些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小楼有没有听懂。总之我说完之后,就开始专心地吃我的苹果。小楼等我一个苹果啃得差不多了,才又开口问:“你还是喜欢沈渡?”我点头:“嗯。”“打算一辈子就这么为他耗着?”我把手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道:“我不知道。所以才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啊。”“如果……”小楼说了两个字,顿了几秒钟,才接着道,“只是说如果,将来你结婚了,沈渡又回来找你,你会跟他在一起吗?”“他不会的。”我几乎立刻就回答。“所以才说是‘如果’啊。”小楼白了我一眼。“换种说法好了,如果沈渡结婚了,你还会去找他吗?”这次我倒是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我想不会。偶尔碰上的话没办法,但我不会主动去找他。就算我再喜欢他,被拒绝两次也已经太多了。死缠烂打的事情,我想我做不出来,何况还是做第三者?”小楼脸色像是变了变,但她自己也很快地意识到,掩饰地咳了两声,起身去倒水喝。“怎么了?”我问。“没什么。”小楼说,“我先去睡了。”我应了声,看着她走回房去。不知道她瞒着我的是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她突然提起沈渡是为什么,但我只能暗自祈祷,最好不要再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了。我和小叶在小乔的婚礼前一天到达B市,小乔和她老公在车站接我们。好几年不见小乔,但还是老远就一眼认出她来。她留长了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比在学校时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不知是不是最近操办婚礼的事太辛苦,看来有些憔悴的样子。小乔看到我们很开心,兴高采烈地迎过来,亲热地牵住我们的手。但我看到她身侧的男子,却不由得怔了一下。那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皮肤有点儿黑,笑起来稍有一些腼腆。但却不是小乔当初在学校时的男朋友。“我老公陈禹强。”小乔介绍。于是陈禹强连忙过来跟我们握手,又接过我们的行李,开始向外走。小乔挽着小叶的手走在旁边,一面回头叫我:“七七,快快。”“哦。”我应了声,跟过去。一路上没再说别的话。看着小乔和她老公,我心想,也许我的确是太过疏于和小乔联络了。我甚至以为,她的丈夫应该是当年我们都见过那个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的爽朗又热情的男生。到了宾馆安顿下来之后,我们把礼物拿给小乔,她欣喜地接了,一边翻来覆去地看,一边跟我们聊天。她老公在旁边陪着,话不多,只是带着那种腼腆的笑容寒暄着。其间倒是看了好几次表。小叶显然也留意到了,笑了笑道:“好了,我们也都安顿好了,你们有其他的事就先去忙吧。”“我没事。”小乔说,坐在床沿上玩着那些十字绣抱枕,一点儿要走的意思也没有。“嗯,事情都安排好了。”她老公看她一眼,也微笑着应声,“你们姐妹这么久没见面,多坐会好了。”小乔斜眼看过去,没好气地说:“你也知道我们是姐妹了,那我们姐妹说话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她老公轻轻咳了一声,笑着站起来,“那我先走了。”顿了一下,又柔声向小乔道,“晚一点儿我再来接你们去吃饭。”“好啦好啦,知道了。”小乔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于是那个高瘦的男人便向我们点点头,走了出去。待他离开房间关上门,小叶便皱眉道:“明天就是婚礼了,你怎么还这样和他说话?”“他有时候就是这么招人烦嘛,木头一样,也不懂看人脸色,推一下走一步。”小乔说着嘟了嘟嘴。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厌恶的成分,依稀感觉还是大学时在寝室里说起自己男朋友的那个天真小妹。看到这样的她,我不由笑了声。小乔看过来,问:“七七你今天怎么了?一路都不啃声,不舒服吗?”我摇了摇头,“不,只是有点儿意外。”她皱了一下眉:“意外什么?”我笑笑,“我没想到你老公会是这样子的。之前都没听你提过他。”“有什么好说的。”小乔说,“又不像年轻时谈恋爱,不管什么事都能折腾得像偶像剧。他那个人,连句笑话都不会讲,不过也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打长途跟你说这些吗?有病哦。”小叶笑了声,“说人家像块木头,你又要嫁给他。”老实说我其实也很难想象,之前爱玩爱闹活泼开朗的小乔,是怎么会看上这个男人的。小乔倒是静了一会儿,然后露了个笑容。很温柔,很平和,声音也缓下来。“谁知道呢。那时不是跟那姓夏的浑蛋分手了嘛,心情很差,脾气很差,什么也不想做,结果后来发现他在旁边,也不说话,但是什么都帮我做好了,骂也不回嘴,就只呵呵地笑。突然就觉得,这人其实也不错,就跟他在一起了呗。”好像很幸福的样子。我不由得又笑了笑,“不过,听到你要结婚,我还是很意外。大家都说没想到是你最先结婚呢。”“有什么好意外的。”小乔笑笑,“我啊,玩也玩够了,也痛苦过,也快乐过,轰轰烈烈的爱情我也试过了,也就那么回事。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有个人肯对你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会做家事,长相工作也都马马虎虎过得去。我为什么不嫁?而且——”她顿了一下,手掌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我有了小孩。”我又一惊,“啥?”“是吗?”小叶也很吃惊的样子,追问:“几个月了?”“两个多月。”小乔脸上的笑容愈加幸福,摸着自己的肚子,“可惜不太听话,害喜,吃什么都吐。看,我都瘦成这样了。”在车站看到她时,我还担心她是不是因为过得不如意才显得憔悴,看来倒是我多心了。小乔一脸的满足,“跟你们说吧,其实我算看明白了。所谓爱情,不过是一瞬间的游戏,相处才是一辈子的生活。”“你看看她。”小叶指着她向我笑道,“明明是最小那个,不过比我们先一步结婚生子,就好像变成了历尽沧桑的哲学家。”小乔笑起来,“嫉妒我啊?快点儿结婚生小孩啊。到时我们来订娃娃亲好了。”“我跟东方大概明年春天结婚。”小叶说,“但是我才不要和你做亲家,你这种人太难侍候了。”小乔打了个哈哈,“不要拉倒,还有七七和小楼呢。”“你指望她们啊,只怕到时候你儿子或者女儿头发都白了还没有对象呢。”“喂,有没有那么夸张啊?”我拍着桌子抗议。“难道不会吗?”“我回头就找个人明年和你一起结婚也不一定啊。”“那我当然求之不得了。”小叶白我一眼,“但你真的能放得下那个人了?”我干咳了声,没回话。小乔伸手过来搂了我的肩,“我一向实话实说,你不要介意哈。沈渡那种家伙,玩玩可以,做兄弟可以,千万别嫁给他!靠不住。”我只是笑。我和沈渡从小一起长大,有谁会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可是清楚又怎么样?小乔的婚礼很简单,但是气氛还不错。一家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新郎新娘更是一脸幸福得无以复加的笑容。我和小叶多待了一天才走。在火车上我眼前似乎还能看到小乔走出教堂将手里的捧花高高抛起的样子,不由得又轻轻微笑。“笑什么?”小叶问。“我在想啊,小乔居然这样就嫁掉了呢。真是感觉一点儿都不真实。”小叶点点头。“真的呢。想想之前念书的时候,她出去约个会,回来能跟我们说一晚上。结果这次居然什么风声也没透,直接就打个电话来跟我说要结婚了,然后就这么嫁了。”“嗳?”我扭头看着她,“她连你也没告诉吗?”“嗯。”“搞什么啊,这家伙。”我皱了一下眉,我还以为只是自己因为沈渡的事情忽略了跟朋友的联络,原来她连小叶也瞒着。小叶静了一下才道,“我想,也许一开始时,她自己也觉得这个男人不如意,所以不太想告诉我们吧。”“嗳?”“不然以她的性格,喜欢的人不得嚷嚷到全天下都知道吗?”我一怔,眨了眨眼,“但是他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我觉得小乔其实很喜欢她老公的呀。”“嗯,应该是吧。”小叶笑了笑,“她那天那句话倒是说得没错,所谓一见钟情的爱情,始终不会太长久,生活还是要在相处中慢慢的磨合,也许她就是相处久了,才发现到底什么人才是她想要的。”我静了一会儿才问:“但是,小叶你和东方不就是一见钟情吗?”小叶看着我,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儿才道:“当然,第一印象彼此都有好感那是先决条件。但是……这么说吧。”她坐到我这边来,轻轻道,“当时若有更好的选择,我也不是非他不可。”我怔住。小叶又轻轻补充,“当然,我相信他也一样,不过是双方条件比较和选择的结果。”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有种坍塌的感觉。多年来我心目中的模范情侣,居然并不是因为爱情才走到一起的!这个世界到底现实到什么程度?我只能轻笑了声,问:“现在呢?”“什么?”“如果有更好的选择的话?”小叶笑着回答:“现在当然不一样啊。不管当时怎么想的,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这么多年这么多事都一起走过来,那么多彼此之间点点滴滴的感受,谁又能割舍得下?对现在的我来说,我们早已经是一个整体,不论好与坏,喜和恶,都是我们自己的,少一点儿,就不完整。”她的笑容很淡,很柔和,就像那天小乔轻轻抚摸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一般,充满幸福。“我想,也许直到现在,我才有资格说,我们相爱。”我一字一句的听着,半晌无言以对。小叶轻轻拍拍我的手,道:“其实当初你和沈渡在一起的时候,我真希望你们能有好结果。说起来也许有些肉麻,但我真的从没有见过像你们那样纯粹的感情。不掺杂任何现实的因素,单纯就是因为彼此喜欢。”我扯动了一下嘴角,只能继续沉默。她又拍拍我的手,“今天是说到这种事上来了,我多句嘴吧。我觉得,你和小楼,在对待感情的事情上,实在都太过理想化了。也不能说是好还是坏,但是我们是女人。如果一直拖下去,到年纪大了,总是没有好处。还是试试另外找个人来谈恋爱吧。”我又静了一会儿,才轻笑出声:“好啊。不如帮我介绍一个吧。”“呐,你说的哈,到时可别给我找借口推辞。”我点下头。“嗯。”参加完小乔的婚礼回来,还剩一天假。老妈打了个电话来,问几时带男朋友去吃饭。我不由得心头泛酸。原本不论我想不想真的嫁给齐墨,多少总还有个人可以带回去,可是现在……不知怎么回答老妈,索性就撒了谎,说我还在外地,等我回来再说。老妈也没说什么,随口说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也就挂了。但撒下谎,也就不好出去乱逛了。于是这最后一天假只好窝在家里。我睡了个懒觉,然后搞卫生洗衣服,一切都做完之后,就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了。小楼又不在。电视剧又无聊。我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了电脑。看着桌面上那个熟悉的LK的图标,犹豫了半晌,点了进去。在看到登陆界面时又犹豫了很久,然后输入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我自己的账号。然后我那个七十级的女猎人“七夕之花”就出现在屏幕正中。黑发碧眼,高挑纤细,背着一张当年算极品现在已经根本算不上什么的虎鲨弓。游戏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城里很多人,来来往往,摆摊闲聊。但我这里并没有往日上线时此起彼伏的打招呼和问好。甚至连多看我一眼的人也没有。大家都只认识“沈渡”,不认识“七夕之花”。就算还有当日的老人在,一年多时间,也足以让人忘记这个本来就只是作为沈渡的附庸出现的人物。我坐在主城的中央广场里,听着熟悉的音乐,看着旁边的人来来往往。偶尔会有几个看着眼熟的名字晃过,但没有人留意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我一直在游戏里假扮沈渡,假装他还在这里,假装他从没有离开。结果我自己却消失了,再无人记得。所以,这一年多来,我所做的,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坐了一会儿,决定再去之前和沈渡找到的每一个秘密地点走一圈,然后就重新开始“七夕之花”的生活。或者,也应该重新开始“摆脱沈渡的花七”的生活。爬上那座空中楼阁时,才发现有人先到了。是白晓迟。我只带他来过这里一次,他居然还记得,而且自己跑过来了。我不由得愣了一下,而对方显然吓了更大一跳,腾地就站了起来,面向我,却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于是我打了个笑脸:“HI。”他过了几秒才回话,说:“你好。”然后就沉默下来。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他我是谁的,但想想上次他那些话……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白晓迟的人物已经又坐了回去,面向云海,根本没有再理我的意思。好吧……我默默叹了口气,也操作着游戏人物,在自己习惯的位置坐下来,看着脚下一缕缕飘过的白云,一开始还酝酿一下到底要怎么说,慢慢就走了神。于是,隔着一个网络,两个生活中毫无干系的人,安静地坐在这云端的小亭子里,各想各的心事。直到游戏的背景音乐已经换过一轮,白晓迟才说:“这里,是个好地方吧。”我点点头:“嗯。”这里向来是我和沈渡最喜欢来的地方之一。他有时会跑去下面的山地打虎王,我有时会陪他一起,有时候,则只是坐在这里等他。“一个朋友带我来的。”白晓迟说。不就是我带你来的嘛?我在电脑前面扯动了一下嘴角,但现在屏幕上是我自己的女猎人,我又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我为什么要用沈渡的号和为什么不想再用他的号……所以我只是又轻轻敲了一个字回过去。“哦。”“他叫沈渡。是这里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之前是。”我不由得皱了一下眉:“之前?”“嗯,之前。”白晓迟说,“我刚来的时候,觉得他是个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后来游戏改版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就变成了很多人痛恨的大恶霸。不过……”这次他停了很久,才继续道,“有很多人追捧他,也有很多人追杀他,但是,他不过半个月没来,就都已经成了‘之前’。”这是必然的吧。生活中长久不露面的人,都会渐渐被人忘记,何况是网络游戏?每天都有新人进来,每天都有老人离开,就算是一个神话,又能流传多久?“我最后一次见他时,跟他说了一些很幼稚又任性的话,后来自己很后悔,想找他道歉,但是已经找不到他的人了。”白晓迟继续说,“刚开始几天,还有人在叫嚷要找他报仇,还有人骂他缩头乌龟,还有人帮他说话,但他一直没有再上来,慢慢就连这些叫骂声都没有了。‘沈渡’这个名字,就像是已经沉到海底的石头,不要说波浪,连个涟漪都不会再起。”我没回话,只是坐在电脑前面冷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哪里都一样。也许,正因为是在游戏里,才会变得更加迅速和直接,丝毫不用掩饰。“我觉得很难受,觉得很不公平。我不知道他之前用了多久来支撑着整个服务器的秩序和正义,而人们淡忘他,连半个月都不用。”我继续冷笑,这是件多可笑的事。“沈渡”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甚至竟然只有这个认识没多久的小菜鸟在为“沈渡”难受。于是我说:“他的秩序未必是大家的秩序,他的正义未必是大家的正义,打破了也没什么不好吧?你看,天也没塌,地也没陷,大家还是一样的在玩游戏。”“但是……”他“但是”了很久,才打出了下一句话,“沈渡他未免太可怜。”“可怜?”我忍不住重复,什么时候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沈渡?“我想,能在游戏里建立那样的声望,他应该花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能把那样的热情放在这个游戏里,他应该很喜欢这个游戏吧,就这样放弃的话,难道不会很痛苦吗?何况,他是那么寂寞的人……”“寂寞?”我又一怔,继续重复,今天还真尽是听到一些新鲜的话呢。沈渡那个人,既便是游戏里的“沈渡”,走到哪不是前呼后拥应者云集?怎么可能会寂寞?我忍不住问:“你到底在说谁?”他又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抱歉,我只是……很想找个人说说话。”“随便去哪个城喊一嗓子,都会有很多人说话的。”“不,那不一样。”白晓迟露了个很腼腆的笑容。“这里是沈渡带我来的,他也说过很喜欢这里。所以我每次上来,就在这里等他,希望他上来时能来看看。刚刚你过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以为是他,结果……呵呵,这里很少有人知道嘛。所以,我想,既然都是喜欢这个地方的人,或者,可以说说他的事吧。所以不自觉就说多了,抱歉。”“没什么可道歉的。”我笑了笑,我还真是不知道,原来在他眼里的“沈渡”是这样的。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不太敢让他知道,我就是之前的“沈渡”。犹豫了好半晌,才试探性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的确回来了,只是在用另一个账号?”“不会。”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沈渡不会做这种事的。”我沉默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是,沈渡不会做这种事情。但是,你最初遇见的那个,便不是他。也许他是曾经喜欢过这个游戏,但却早已厌倦,早已离开,永远都不可能回来。我在那个亭子里坐了很久。我喜欢这里景色怡人,音乐优美,最重要的是,人迹罕至。就算在这里坐上一整天,也不会有人上来打扰,就好像所有的纷争——不论是游戏里的,还是现实中的——都已经离我远去,整个人都轻松起来。我不知道白晓迟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还是他单纯的还是在等沈渡,总之,我坐了多久,他就在旁边坐了多久。我没开口说话,他也就没开口。我正在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把游戏挂在这里干别的去了的时候,就听到一声咆哮。虎王?我皱了一下眉,站起来。转了一下视角,果然远远看到虎王那颗硕大的脑袋。不是吧,它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难道这次改版之后,怪物的活动范围也变了?“虎王?”白晓迟也跟着站起来,问。原来他还在。“嗯。”我应了声,“好像往这边来了,我们不是它的对手,回去吧。”“可是,它堵着路呢。”没错,上山来的路只有一条,而现在那只虎王正带着一堆小老虎往这边走来。但这是游戏,除了用自己的脚走之外,还有无数的道具可以用。“你没有带回城翅膀吗?”“呃,没有。忘记买了。”就算等级还是很低,这家伙也应该不算什么新人了吧?为什么还是这么菜?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打开了自己的背包,准备送一个翅膀给他用。但是才一打开,我自己便怔了一下。我太久没用这个号了,刚刚在城里的时候,也忘记仔细检查一下装备和背包。刚刚还想说人家菜呢,结果自己也差不了多少。不但翅膀,连回复药品也没几瓶。我之前用这个号的时候,基本都是跟沈渡在一起,哪用得着我准备这些?我忍不住苦笑了声,看来我想摆脱沈渡,就算是游戏里的习惯,也得好好的改一改了。“过来了。”白晓迟说着,把法杖亮了出来。我又一怔,“你想打?”“嗯。”“打不过吧?”“试一下。”“反正也会死,就不要浪费技能和药品了吧?”他扭过头向我打了个笑脸。“反正也会死,不如尽力拚一下。”我皱了一下眉,但他这种菜鸟都准备要战斗了,我如果只是站在旁边等死,好像有点儿说不过去。于是我也打了个笑脸,“好,我们试一下。”“嗯。”他应了声,就要冲过去。“等一下。”我叫住他,“你会不会火墙术或者冰柱术之类的?”他静了一两秒,大概是在翻看自己的技能表,然后点点头,“会。”“几级?”“1级。”呃……算了,聊胜于无。反正也没指望他能对虎王造成什么直接伤害,能帮我争取一点儿做陷阱的时间就好了。我叹了口气,“去用冰柱把路堵上,能放多少就放多少。”他应了声去放冰柱。我一边设置陷阱,一边说:“一会儿虎王突破冰柱你就跑。我会试着用陷阱困住虎王,你把小老虎们引开就好。绕着圈跑,一般情况来说,它们都追不上的。”这些话才刚刚打完,白晓迟放的那些可怜的1级小冰柱已经被虎王两爪就抓碎了。他果然转身就跑,虎王领着几只小老虎就追上去。幸好这时陷阱已经完成了,我向虎王连射了几箭,连打带跑,将它引向自己这边。它又发出一声咆哮,放弃了白晓迟,转向我这边来,没跑出几步,就掉进了我的陷阱。我趁机一箭又一箭地射过去。陷阱里的刀刃对它造成了持续伤害,再加上我的猛攻,我看着屏幕上出现的伤害数字,一面估算了一下。如果这个陷阱能困住它两三分钟,同时白晓迟能拖住小老虎不让它们回来支援的话,我们就能把这只虎王干掉。结果没到三十秒,小老虎们就调了头,向我扑过来。白晓迟在聊天频道打了一串省略号,说:“抱歉,我死了。”好吧,我说的是一般情况,但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像白晓迟这种家伙,根本就不能用一般情况来考虑。我只好回头连跑带打的对付小老虎,结果又看到虎王大吼一声,从陷阱里挣了出来。之后的事情自然不用多说。虎王一爪子,再加小老虎一口,我就直接躺到了白晓迟的“尸体”边上,眼睁睁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老虎踩过我的头顶,耀武扬威地扬长而去。白晓迟居然还笑了笑:“呵,结果还是不行啊。”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个菜鸟队友,再加上一个材料不够又是在匆忙之中挖出来的陷阱,来对付像虎王这样的BOSS,你还想要什么结果?”白晓迟又笑:“不好意思啊,我一直不喜欢打怪练级,所以等级一直很低,操作也完全不行。拖累你了,真是对不起。”“不用道歉吧,反正不打也是会死的。”“嗯,你是什么职业?好像很厉害呢。”“猎人啊。远距离攻击是不错啦,但如果被怪接近的话,就死路一条了。”“哦,但你跟我见过的猎人感觉不一样啊。装备啊,战斗方式啊。”“呵呵,我只是很久不上,什么都过时了吧。”“不会啊,我觉得你很厉害。”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一句又一句的对话,突然觉得很好笑。之前两个人都活着的时候,坐在那里半天也没说话,现在躺在这里变成了两具“尸体”,倒是聊得很欢。于是我就笑了。打出了大笑了表情。白晓迟顿了一下,也笑了。于是小楼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我对着游戏里两具大笑的“尸体”笑得像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