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方天航似乎觉得那天我们的碰面并不理想,又或者有意想同我修好,向小楼提出想请我吃饭。小楼打电话来跟我说。我静了半晌,问:“你想我去吗?”小楼在那边沉默,也过了半晌才道:“我不知到时要说什么。”“我也是。”我回答。最重要是,我怕我到时会掩饰不住对那个人的厌恶。不知小楼到底是怎么看沈渡的,到底也是同学一场,至少也不会让场面难看到哪里去。而方天航对我来说,分明就是个突然冒出来伤害小楼的陌生人,叫我怎么能跟他把酒言欢?于是小楼在那边轻轻道:“那算了吧。”我点点头:“抱歉,替我多谢他的好意。”小楼应了声,挂了电话。我听着电话里的盲音,过了一会儿才关上了手机。不管别人会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小楼始终是我的朋友。我能理解小楼的心情,能体谅这件事情,但不代表我就可以毫无芥蒂地接受方天航这个人。圣诞节当天,到下午办公室里就没几个人在安心工作了。齐墨索性就批准大家完成手头的活就可以先走。整个办公室一片欢欣雀跃,几个有约的一面说着恭维话,一面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完东西就开遛了。我把手头的事情做完之后,一抬头,办公室里已经空空荡荡了,只剩下齐墨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嘴边噙着抹淡淡的笑容看着我。我不由一怔,“咦?都走了吗?还没到下班时间吧?”齐墨笑了声,“那些家伙心思也不在这里了,留着也做不出什么来。反正也只是今天,不差这么两个小时。”“倒也是。”我也开始准备下班,一面关电脑,一面问,“那你在这里做什么?”“等你啊。”他说得很自然,我却不由又一怔,扭过头去看着他。他笑起来,“你还是专心做事的时候最可爱。”“过奖了。”我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打了个哈哈,“等我做什么?”“今天是圣诞嘛。”他笑着,带着很重的鼻音柔声问,“一起过?”我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却感觉身上像是要被他的目光灼出洞来。不由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来,心头一时纷乱,也不知该不该答应他。他继续问:“另外有约?”“那倒没有,只是……”“没关系,你可以考虑一会儿。”齐墨说,“不过别想太久哦,不然就可能被堵在路上哦。你知道的,这种日子一般都会塞车。”我不由得垂下了肩,有点儿为难地皱了一下眉,正想要怎么回答时,就听到手机响起来。于是向齐墨歉意地笑了笑,微微侧过身,掏出手机来。是个陌生的号码。但我接通之后,却听到了非常熟悉的声音。“七七。”他在电话那端叫我。我惊得站了起来,连声也忘记应。沈渡。心脏以不可抑制的速度狂跳起来。为什么沈渡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来?他……想做什么?“在听吗?”他继续说。“嗯。我在听。”我连忙点下头。“你晚上有事吗?”他问。“做什么?”我反问。“有就算了。没有的话,我在你公司楼下。你还有多久可以下班?”“马上就可以。”我几乎立刻便这样回答,就好像我已经等了这句话一千年一万年。他在那端笑了声,“下来吧。”“好。”我应声,挂了电话,匆匆开始把东西往包里塞,手提包的拉链还没拉好,就起身拖开椅子。一转身就看到齐墨依然坐在那里。看似气定神闲,眼睛里却像是蒙了霜。我怔住,半晌才挤出一丝笑容:“抱歉。”他居然也笑了笑,“看起来今天晚上你是有约了?”我动了动嘴唇,末了也只能再说了一次抱歉。齐墨看着我,依然很平静地笑了笑,然后轻轻道:“那么,再见。”“再见。”我说,然后低着头,飞快地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齐墨又说了句:“七七,再见。”声音很轻,但是在这空荡荡的空间里听来,却异常清晰。伤感,落寞,而又决绝。我停了一下,终于还是不敢回头看他。闭上眼吸了口气,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电梯间跑去。沈渡叼着根烟靠在车门上等我,我向他跑过去,他便把烟掐了,微笑着帮我开了车门。我一边坐上去,一面笑道:“怎么想起来找我?你那些会把柜台都挤破的小女生呢?”他也笑,绕到另一边上了车,一边发动了车子,一边道:“有些事情,只有跟七七你一起才有意义啊。”我一怔,心不由得就多跳了几拍,扭头去看他时,沈渡却只是目视前方,专心开车,一丝特别的表情也没有。悬到嗓子眼的心落下去,心情也跟着落下去。我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去看外面车水马龙。一路无言。到沈渡停了车,拖着我的手走了一段路,我才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有些事情,的确只有我跟他在一起,才会有意义。因为再没有一个人,能像我这样熟悉他生命里每一道轨迹。再没有人一个,能像我一般陪着他做过那么多事情。今晚这一路,完全就是怀旧一夜游。从原本是我们两家老房子,现在变成一幢高楼的地方开始。我们的幼儿园,我们的小学,我们的中学,我们小时候常去玩的空地,中学时他打过无数比赛的球场……有些依然还是当年模样,有些早已面目全非。我们一路走过去,随口聊一些旧事,像是时光突然在向后飞退,回到了几年前,十几年前,二十年前,就像彼此都还是当年的青涩模样。沈渡甚至还像当年一般从学校的围墙翻进去恶作剧,然后在被发现之前溜出来,拖着我的手就跑,跑出好长一段路,才一面喘息,一面大笑。我忍不住跟着他大笑出来。但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本不该是这样念旧的人。晚饭我们决定去多年前常去的小吃街解决。圣诞夜,连这种地方都人满为患,我们只得打包了一堆吃的,将车远远开到空旷的河堤。路上我用牙签挑着炸鱼丸喂到沈渡唇边,他也不拒绝,张口就吃了,还没咽下呢,含糊不清地就开始说话:“说起来,之前那家张记不在了,真可惜。”我笑,“别提那家店了。那时你嘴馋就跑来拖着我一起去,回来为了不挨骂就教我哭着跟你爹妈说是我求你带我去的,结果后来所有人都以为我爱吃那个,每次都带我去,腻死了。”“咦?有过那种事吗?”他侧过脸来,微微张了嘴,意示我再喂他一个。我挑了鱼丸过去,一面笑道:“怎么没有?自己干过的事情也忘记了吗?”他笑了声,依然含糊不清地说:“小时候好事坏事混账事做过那么多,谁还能全记得?”我静了一会儿,才轻轻问:“既然都不记得了,今天又为什么要专程回来怀旧?”他也静了好一会儿,其间倒是侧过脸来看了我好几回,动了动唇,却没出声。一直到停了车,我们一起把食物搬下车,一起坐在河堤的长凳上也没开口。只是拿过一罐啤酒,“啪”地打开了,递给我。我没接,笑盈盈看着他:“你不是不喜欢我喝酒吗?”他也笑,过了一会儿才道:“但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把我的喜好当作行为标准吧?”说着又把啤酒往我这边递了递。我接下来,垂着眼看着易拉罐上的图案,不由得就酸了鼻子,大滴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你看,我本来以为既然我已经可以轻松地把我和他的故事说出口,也许就可以不像之前那么在乎了。可是当着他本人,却还是忍不住。沈渡伸过手来,擦了擦我的眼泪,轻叹了声:“笨七七,哭什么?你这样子,叫我怎么能放心走?”我蓦地抬起眼来看他:“走?”眼框里还有泪,明明近在咫尺的人,看来却模糊而遥远。“嗯。”他点点头,“我想离开这里。”“去哪?要多久?”我问。他收回了手,为自己又开了罐啤酒,喝了一口才道:“不知道。先随便走走看看吧。”我又问:“店呢?不开了?”“转给合伙人了。”“父母呢?”“有大哥在啊。”他自嘲地笑了声,“而且,就算我在这里,也没能尽什么孝道,不给他们添麻烦就不错了,走远点儿也省得他们闹心。”一时间也不知再说什么,很想问“我呢?”却问不出口,只能僵坐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沈渡拆开一盒生煎,又掰开一双卫生筷递到我面前来,“来,趁着还热,快吃。”我夹了一只送进嘴里,依然只是看着他。食不知味。只是在想,这个人,真的是要走了。今天这一圈不过只是一个告别的仪式。告别这座城市,告别过往的时光,告别……我。而今已经不存在我舍不舍得,会不会去找他的问题。就算我想再找他,也不可能再找得到。沈渡只是一面吃东西,一面笑:“七七你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我也轻轻笑了笑,“你出来之前,应该刮刮胡子的。这样我根本就看不到你的脸。”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又笑道:“那你还盯着看什么?”“看一眼少一眼了。”我说。沈渡垂下肩来,没再说话。我也没再开口,只是看着他。他依然吃东西喝酒,目光始终落在别处。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响得格外刺耳。我没接,于是响过一轮之后停了。但只是过了几秒种,便再度响起来。“七七,电话。”沈渡说。我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别这样,七七。”他说着,一面伸过手来,从我衣服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看了一眼,一面说,“是易寒。”一面按下接听键,放到我的耳边。我叹了口气,伸手接下手机,“喂?”“哟,”那边好像很热闹,易寒的声音听来有些模糊,“约会怎么样?”“很好。”我说。他笑:“我现在和LK的玩家们在一起,橙子也在。她吵着要和你说话。”……他在想什么?我明明已经说过不想跟……我才皱了眉,电话那端已换了个清脆的女声:“沈大哥!”我反射性地将手机往沈渡那边一递。沈渡微微一挑眉,本来他跟易寒关系也不错,既然在一起,打电话的时候,顺便说几句应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也就伸手接了过去,轻笑着,对着手机就问了声:“做什么?”但到了下一秒,他便很吃惊地扭头看向我,皱了皱眉。我错开眼不敢看他,但不过只一瞬间,他又恢复了笑声,朗声道:“抱歉抱歉,我今天刚好约了人……嗯,是大美人哩……一定一定,下次绝对任你宰割……明天?唔,明天可能不行……好啦好啦,女孩子一直生气的话,对皮肤不好哟……那是因为对方是你嘛,别人我可不会这么哄……嗯嗯,记下了……好的……啊,那样啊,真是可惜。只能提前祝你一路顺风了……嗯,还有,MerryChristmas。”我一字一句地听着,心情明明已糟到极点,嘴角却不知为什么,忍不住要向上扬起。之后沈渡把手机递还给我:“易寒有话跟你说。”我接过来,才不过“喂”了一声,已听到易寒在那边一字一句道:“花七你这个自欺欺人的白痴。”没有下文,他挂了电话。我听着电话的盲音呆在那里。沈渡又轻笑道:“怎么你一直没告诉他们是你在用那个号吗?”我回眸看着他,问:“为什么?”他皱眉:“什么为什么?”我笑:“连素昧平生的女孩子,你都能这样哄,为什么不肯骗骗我?”他没说话。于是我继续道:“你悄悄走了也就算了,特意这样跑来跟我道别,你知道有多残忍吗?”他静了一会儿,伸手搂过我。“抱歉。但是,只有七七你,我不想欺骗,也不想隐瞒。你不一样。”再怎么不一样,还不是一样要走。偏偏走之前,还要跑来跟我说这种话。大家说得都没错,这家伙就是天字第一号大浑蛋。我应该要狠狠抽他一个耳光,然后走掉的。但却做不到。我只能揪紧了他的衣服,将脸伏在他怀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混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不早了,河边风大。回去吧?”沈渡说。“不要。”我固执地抱住他。“七七。”他皱了眉,“小心会着凉。”我不由失笑。反正要走了,反正不要我了,为什么还要管我着不着凉?只是用力地抱紧他:“现在一松手,你就再也不会抱我了吧?”“别这样,七七。”沈渡似乎有一点儿无奈,柔声哄我,“我不值得。会有更好的人等着你。会有人更好的爱你……”我没动没说话,他叹了口气,又唤了声,“七七。”“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让我再抱你一会儿。多一分钟是一分钟。”我听着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婉转低沉,一丝尊严也没有。易寒骂得对。沈渡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混蛋,我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白痴。沈渡没再说话,只是解开了自己的大衣,包住我,然后抱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