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之后,其实我心里倒是有点儿忐忑。万一那个笨蛋真的跑来了怎么办?他在现实世界里认识沈渡,沈渡还替他玩过游戏,想来也应该是本城人。而且,如果他真的是游戏里的那种个性的话,这样的事情,未必做不出来。到时要怎么办?跟他说“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还是“抱歉,我只是一时心情不好”?总不能真的就这样让他抱吧?那会不会让他误会我就是那么随便的女人?……算什么事啊。结果一晚上心神不宁,也不敢再上线去解释,只能惴惴不安地听着门口的动静,几乎一有风吹草动就要跳起来。但一直到第二天也没什么事。我不由得松了口气,想来那家伙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直接跑到一个基本还算是陌生人的女人家里来吧。结果也不过是说说而已。这样想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好像突然缺了一块。甚至比之前齐墨转身离开时还要失落。这种失落感吓了我自己一跳。难道我下意识竟然在希望他来吗?为什么?他对我来说,不过也就是个在网络游戏里打过几次交道,不要说见面,连声音都没听过一次的陌生人吧?还是说,我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太寂寞了?下午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门铃突然响起来。我惊跳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凑到门上的猫眼往外看去,外面根本空无一人,而门铃声依然固执地在响。我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下面的单元门。不由得只想抽自己一耳光。搞什么嘛,居然惊慌失措到这种程度。一面自嘲地笑了笑,一面拿起了对讲机,“喂。”“七七,开门。”下面是小楼的声音。我心头像是一块大石落地,松了口气,一面说“是你啊”一面开了门。小楼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上来了。一个人,空着手,面容憔悴。我将她让进来,拖着她的手问:“怎么了?搞成这样?”小楼在沙发上坐下来,只是淡淡道:“没什么,跟他闹了点儿不愉快,直接回来了。”我没有再问,只是倒了杯水给她。小楼捧着杯子,半垂着眼看向杯口氤氲的热气,半晌才轻轻道:“七七,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再见他了比较好。”我坐到她身边,伸手搂过她,问:“晚上想吃什么?”小楼靠在我肩上,过了半晌,像是恢复了一点儿精神,才轻轻笑道:“我想吃什么你都做吗?”“哦,那可不一定。”她哼了声,“既然不肯做,还问个鬼。”我一本正经道:“需知这个世上有个神奇的东西,叫做‘外卖’。”小楼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儿道:“说到外卖,你是不是之前就叫了?还是在等什么人?”“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听到是我的时候,很吃惊的样子啊。”要说不愧是小楼吗?就算自己是那种状态,还是觉察到我的语气。我笑了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也不算等人啦。我在游戏里约了个人,但是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咦?这么说起来,我刚刚在楼下看到有个男人一直在门口徘徊,我按门铃时他还盯着我看了会。”小楼坐直了身子,“会不会是你要见的人?”“是吗?”我应了声,跑去推开了那边的窗户探出身子向下看了看。楼下空空如也。小楼凑到我身边来,也探头向外看,一面说:“奇怪,我上来时他还在的。”但的确是已经没有人在那里了。只有呼啸的寒风卷着落叶吹过。有点儿冷,我缩回房里,关上窗户。“穿米色风衣,很高,戴眼镜,我没太注意看……”小楼微微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想那个的人的长相。“算啦。”我笑了笑:“别管他了,如果是他的话,以后总还有机会见的。先来想今天晚上吃什么吧。”“我想吃水煮鱼,”小楼说着,一面看向我,“但是,还在感冒的人不太好吃这个吧?”“我好了呀。”我说。结果大概是因为刚刚吹了风,话没落音,就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出来。小楼退后一步,看着我,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我只好一摊手,也笑了笑,“陪我喝粥好了。”小楼笑着点下头:“好。”第二天天气很不错,没什么风,阳光很好。于是拖了小楼去逛街,有用没用的买了一大堆。我虽然还有一些感冒症状,但还是抵不住美食的诱惑跟小楼去吃了水煮鱼。到家已经九点多了,还是惯性地开了电脑,点开游戏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有点儿怕碰上白晓迟,但转眼自己又觉得很好笑。至于吗?不过就是一时情绪失控说了不该说的话嘛,解释清楚应该也就没事了吧。这样想着,我输入了账号密码,登陆游戏。白晓迟果然在。我连那些官方发布的公共消息还没看完,就收到他发来的消息:“HI。”我回了个笑脸过去。他又说:“抱歉,前天晚上因为临时有工作,所以没能去陪你。”我又发了个笑脸:“没关系,我本来也是一时情绪不对,才说了那样任性的话。应该我道歉才对。”白晓迟过了一会儿才道:“不过第二天我去的时候,看到有人去找你。我听到她在对讲机叫‘七七’,应该是去找你的吧。”他……竟然真的来过!我差点没把键盘给掀了。竟然……白晓迟又说:“我也不是故意要听的,只是刚好站在附近……想你大概用不着我陪了,所以就没上去。”或者这个人,一开始就不过是如字面上那样单纯的想抱抱我安慰我罢了。我居然忐忑不安了一晚上,真丢人。自嘲地笑了声,我问:“你现在在哪?”他回答:“大圣堂门口。”我不由怔了一下,拉动着视野,在屏幕上找他。我那天在大圣堂门口直接下线,今天重新上来,自然还是在原地。只不过昨天大家都赶着去看新地图,这边人少。大概这两天逛够了,才回头来做新任务,大圣堂门口人也多了起来。我找了一圈才看到白晓迟坐在大圣堂门口的石阶上,于是走过去。他显然也看到我了,打出一个笑脸表情,就站起来。“你一直在这里?”我问。“嗯。”他坦然应下,“我们的任务还没做完嘛。”似乎根本不介意之前的事。我叹了口气,缓缓打出三个字:“对不起。”早该对他说的。“你不用对我道歉啊。”白晓迟说,“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不能体会到玩游戏的乐趣,一直都是你在帮我,是我要说谢谢才对。”“可是……”打出这两个字之后,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之前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想岔了,要怎么玩,用什么身份玩这个游戏,都是你的自由,你不欠任何人。我想,橙子之所以生气,也并不是因为你换了号,而是因为你让别人——哪怕是真的沈渡——代替你去见她。在这个意义上,你的确骗了她。”白晓迟说,“但你并没有骗我。”我仔细想了想,我的确没对他说自己是沈渡,也没有让别人给他打电话,哪怕是换了号,也并没想一直隐瞒,只是各种阴差阳错还没来得及说而已。哪怕可能只是在安慰我,我也不得不承认,顺着他的话给自己找到借口之后,心情的确是放松了很多。“而你和沈渡……”白晓迟停下来。我才刚放松一点的心情不由得又开始绷紧,心里甚至有些后悔。我当初是把他当成陌生人树洞的,真没想过他会真的认识沈渡。哪怕我只说我有个喜欢的人,没有提名字,但这么多事前后一串……猜不出来才怪吧?我正忐忑间,却见他道:“我真羡慕你。”啥?羡慕?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有点羞恼,打出的字里都带上了几分嘲讽,“羡慕我被青梅竹马抛弃死缠烂打偷偷上他的号还被扒皮吗?”“不……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又停了一会,才道,“应该说,我很羡慕你们。我羡慕沈渡,可以被人这样的喜欢。更羡慕你,可以这样,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去爱一个人。真好。”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再一次坐在电脑前,看着网络那端发来的几行字,泣不成声。放完假回公司上班。阿寻如约拿出礼物给我。包得很漂亮,里面是个小挂饰,最上面是个漂亮的中国结,下面是双小巧精致的绣花鞋,再下面是红色的穗子。阿寻说:“我女朋友挑的。说她以前看的电视剧里说,每个女人都要有双好鞋,才能引导她走向幸福。就当给七姐一个好兆头吧。”我笑着道了谢,收起来。阿寻却看着我,欲言又止。“怎么了吗?”我问。阿寻坐回自己的位置,在QQ上敲来一条消息,说:“我们去旅游的时候,看到齐墨了。”我说:“哦?”阿寻说:“他跟苏珊在一起。”我偏过头看他一眼。他也正看向我,紧皱着眉,一脸郁闷的样子,然后又低头在QQ上说:“一定是苏珊趁你生病勾上他的。”我笑笑:“别说那么难听。我现在和齐墨又没什么关系,他要跟谁约会都是他的自由吧?”阿寻敲了一省略号过来,然后叹了声:“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我在QQ上给他发了个笑脸过去,道:“多谢你的关心,齐墨是个好男人,是我配不上他。”阿寻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我又笑笑:“但是我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啊,以后未必就没有更好的选择。”阿寻叹了口气,说:“希望如此。”然后就各自埋头做事。快下班的时候接到易寒的电话,说想请我吃顿饭当是暴露我身份的赔罪。我笑,说:“赔什么罪,应该我谢谢你才对吧?”“七七你说反话吧?”他在那边也笑了声。“真的。”我说,“谢你釜底抽薪啊。”“真的抽出来了才好。”易寒又笑笑,“到底来不来?”“好啊,哪里?”易寒说了地址,我点头记下。下了班便直接过去。像是家新开的饭店,装修得很雅致。服务员领着我进了包厢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易寒也约了小楼。他们本来也不知在说什么,小楼像是被敲门声吓了一跳,我进去时,正看到她很不自然地扭过头去。易寒倒是很坦然地扬起手来跟我打招呼:“七七。”我顺手拖开椅子坐下来,笑了笑,“路上有点儿堵,等很久了吗?”“还好。”易寒说着,把菜单递过来,“只是才刚点了菜而已,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我一面翻看,一面问:“你们都点了什么?”易寒报了几个菜名,我对照着菜单看了看,点点头,“差不多了,就这样吧。”然后一面合起菜单,一面抬眼看向小楼,“你觉得呢?”一看过去,不由就怔了一下。小楼的眼睛红红的,就算不是刚哭过,至少也是濒临要哭出来的边缘了。我皱了眉,看向易寒:“你们之前在聊什么?”“没什么。”小楼抢着说。于是易寒也就一耸肩,“没什么。”我嗤笑了一声,回头叫来服务员,“加菜。”易寒皱了一下眉,“你刚刚不是说差不多了吗?”“你不是要赔罪的吗?你害我差点儿被橙子砍成肉泥,我不多吃点儿怎么补得回来?”我把菜单递给小楼,“我们吃穷他。”易寒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耸耸肩。这家店的口味还不错,席间说说笑笑也还算吃得开心。吃完饭易寒送我们回去,待他走了,我才又问了声:“我到之前,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好像闹得不开心的样子?”小楼静了一会儿才道:“并没有不开心。”我看着她,垂下肩,“但你是你看起来像在哭。”她又静了一会儿,才轻轻道:“那个时候我的确很想哭。但并不是不开心。只是……只是……一时间不知应该怎么回应,而且心情又很复杂……”“咦?”我凑过去她身边,问:“他不会是跟你告白了吧?终于说出来了?”原来这才是今天这顿饭的目的?难道找我去只是怕事后尴尬?算不算男人啊,这家伙。小楼抬眼看着我:“原来你知道?”“没有人不知道吧?”我笑,“当年也好,现在也好。”小楼静了静,然后点了点头:“嗯。只有我是个笨蛋。”“为什么这么说啊。”我皱了一下眉,又问,“那你打算怎么样?考虑接受他吗?”小楼静了很久,才缓缓道:“我觉得自己不值得他这样喜欢……”“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吧?”但小楼已经不理会我的问题,只是叹了口气,道:“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真是件奇怪的事情。”我半晌无言,最后也只能点下头:“嗯。”又过了几天,突然很意外地在公司接到了方天航的电话。依然是那把温文儒雅的声音,带着点儿笑意道:“不好意思,因为不知道花小姐的手机号码,只好冒昧打到你们公司来了。”“没关系。”我勉强笑了笑,“不知道方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方天航道:“元旦的时候,小楼把行李忘在我这里,我这次帮她带来了。但是小楼她不接我的电话。我希望花小姐能帮我拿去给她。”如果只是电话打不通的话,找我传个话就好了吧?为什么要我帮忙拿?我静了一会儿,才点头答应:“好。方先生你说个时间地点吧,我去拿。”方天航笑道:“花小姐几点下班?我送来你们公司吧?”不知他到底打什么主意,但是省得我跑一趟也好。于是我再次说了声“好。”并且告诉他我下班的时间。方天航在那边彬彬有礼地说了再见,然后挂断电话。下班之后,果然一从电梯出去,就看到方天航等在一楼大厅里。他本来也许并不是个很耀眼的人,但是我们前不久才做过他的访谈,我们杂志在本地多少也还有几分影响力,何况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总有不少我们公司的人,一时间倒如同明星一般引人侧目。他一看到我便迎了过来,笑着打了招呼。我勉强也笑了笑,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手,问:“小楼的行李呢?”“在车里。”方天航微笑着说,一面向外伸了伸手。我只好跟着他走过去。到了停车场,他却并不急着把箱子给我,只微笑着说:“既然已经到这里来了,不如我顺便送花小姐回去吧。”原来是想借机去见小楼吗?小楼大概是跟他说过什么狠话了,他怕小楼会拒绝,所以辗转找我搭桥?毕竟如果是我带他回去,小楼应该也不会当场翻脸。有个台阶,说不定就会有缓和的机会了。想得倒是挺美。我笑了声,道:“抱歉,如果小楼她真的不想见你的话,我也不能就这样带你回去。不然我先打个电话问一声?”方天航依然温和地微笑:“花小姐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是想顺便送你一程。”我看着他,轻轻“哦?”了一声。“花小姐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成见?”方天航笑道,“小楼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现在这种时候,只怕你打车挤车都不方便,我送你回去也没什么吧。”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拒绝也未免太不给面子了。何况我现在也不知小楼到底怎么想,虽然不喜欢方天航这个人,但总不好越过小楼替她做主。“这样的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点点头,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方天航笑了笑,坐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一路上都没说话。方天航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我家楼下停好,先下了车,将小楼的箱子提在手里。明显一副打算送上去的样子。我抬头看了一眼,家里已有了灯光,小楼应该已经回来了。于是我按下了单元门的门铃。方天航看着我,皱了一下眉。我笑:“不好意思,我忘记带钥匙了。”小楼的声音不多时就从对讲机里传来:“喂,哪位?”“是我。”我说,“还有方先生。他给你送上次你忘记带的箱子。”小楼的声音顿了一下,说:“七七你帮我把东西拿上来吧。我不想见他。”我扭头看向方天航。他静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不甘不愿地把箱子放到我手边,“麻烦你了。”我笑了笑,“那么,再见。”方天航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车子。小楼在上面开了门。我提着箱子上去,发现小楼正伏在窗口往下看。方天航的车还在那里没开走。我笑了笑,把小楼的箱子放在沙发旁。“既然看成这样,为什么不让他上来?”小楼转过身来,垂下了眼。“我不想见他。觉得见到他的话,自己的决心就会动摇。”“但是不见面,又怎么能做个了断?”小楼道:“了断的方式,就是不要再见面了。不然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样。”我想,这种心情,我再了解不过了。所以只能沉默。小楼继续道:“他说喜欢我,又不可能离婚。我放弃了,他却又追上来,到底想让我怎么样?”“要我下去骂他一顿吗?”我问,“或者找人揍他一顿?”小楼苦笑了一声,“你就别给我添乱了。”我叹了口气,“这个人才真是不值得你喜欢。”小楼没回话,又朝楼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厨房。“饭应该快好了,我去炒菜。”我点点头,坐到沙发上。突然觉得我应该感激沈渡。他虽然是个浑蛋,但是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干净利落,清楚明白。晚上进游戏,任务还没做完,就被人追杀。之前我的ID爆出来之后,沈渡惹下的仇家,我自己惹下的仇家,一古脑儿找上门来。虽然易寒和白晓迟都跑来帮我,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一顿大混战,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最终还是到风幻家族插手,才算结束。但橙子和玉他们都没有见我,打完就走了。我差不多掉了十级。易寒也差不多。死得最多的是白晓迟,差一点就要被轮回新人。我很过意不去,白晓迟那种操作……要练回来得多难啊。“抱歉,连累你了。”我叹了口气,“其实你应该直接下线的。再上来就没事了。”他这么个小号,名不见经传的,根本没人会记得。白晓迟回了我一个恼怒的表情,然后说:“我操作不好,帮不上太多忙。但一起死还是可以的。”我:……好吧。易寒也打出一串省略号。半晌才道:“抱歉,我没想到会有这种后果。”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不关你事。”易寒道:“但七七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仇家的?”我发了个无奈摊手的表情:“你去问沈渡啊。”那两只都从头上挂下一滴大汗。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就有一波不知道是刚上来还是并不怕风幻家族的仇家再次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易寒一边拉着我逃跑,一边非常诚恳地建议:“七七你删号重来吧。”虽然也许我过一段时间不上,大家自然就淡忘了。但是也很难保会不会每次上线都有人追杀,毕竟网络那边别人的想法我也无从猜测。所以,说起来,删号重来倒真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但回到游戏的初始画面,鼠标滑到删除键上,我却犹豫了一下。这是当年我和沈渡一起建的号。我因为他而建了这个人物,今天却同样因为他而要删掉它。心情不免有些复杂,看着这个小人,之前在游戏中携手连袂的种种往事,便不自主的在脑海中回放出来。最终定格在沈渡的脸上。那是一张隔着眼泪一片模糊,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遥不可及的脸。……总归,都是往事了。我叹了口气,点下了鼠标。游戏跳出了询问窗口:“删除人物之后将不可恢复,确定删除吗?”我移动了鼠标,点击,确定。游戏开了新系统新地图新职业,我重新建号的时候,索性就把出生地选到了东方板块。准备练个新开的剑侠试试看。新号还是女生,粉红色包包头,叫做“桃花一朵朵”。我从新生点出来,正想给易寒发条消息叫他给我寄钱来,先收到一条私聊:“七七?”对方的名字是……“栢小痴”。是巧合吗?还是……我觉得眼角有点儿抽,转了一下视角,果然就看到旁边有一个顶着这个名字的新人。我不由得就回了一串省略号过去:“……白晓迟?”“嗯嗯。”他很欢地应着声就过来了。我一头黑线,“你也删号了?”他继续点头。我很无言:“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嘛,人家要杀的是我,过几天就不会有人管你了。何苦呢?”最大的问题是……他那样的水平,练到三十多级多不容易啊,这下重来不知又要多久。“但是,我那个号跟你一起被杀了那么多次,如果那个号跟你的新号在一起,不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你是谁吗?”你这个新名字……就不会被联想了吗?我很无奈地发了个翻白眼。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打出腼腆微笑的表情。我叹了口气,“而且……就算你要删号和我一起重练,删之前好歹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啊。不然每天这么多新号,谁知道哪个是你啊?”他发了搔头表情,“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删了。但我想你提过要来新地图,所以就在这里等着……”我几乎一头栽到地上,“大哥……你不会每个新号出来都去叫一声吧?”“没有啦。”他好像很不好意思,“其实我是想……要是你的话,也许会先看到我吧。”所以才会起这种名字吗?真是败给他。我翻了个白眼,“如果我今天没有再上呢?如果我没有留意呢?”“那……反正先等等看嘛,不然下次去问那瞬芳华。”白晓迟继续微笑,“但是很奇怪……刚刚你出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可能是你,下意识就打了招呼……”……这算什么呢?心电感应?心有灵犀?我怔在那里没说话,白晓迟也就跟着安静下来。私聊里的话很快就被各种消息刷上去了。易寒给我发了条微信,“被人盯得很紧,不能去找你了,开了新号告诉我ID,明天去给你转钱。”我看完之后忍不住在想,就算我和易寒这种关系,我不告诉他ID,他大概也找不到我吧。但是白晓迟这傻小子……“七七?你生气了吗?”白晓迟在私聊里叫了我一声。我甩甩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放到一边,笑道:“算了,反正删都删了,一起从头再来吧。”白晓迟点了点头,“嗯。”于是我们两个开始在新地图冒险,兴奋得就像两个孩子。在完全是古色古香的东方色彩的新城里绕圈,进每一个可以进的房间,跟每一个NPC说话,在每一个我们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截图留念。一起做跑腿任务,一起去学新技能,一起被小鸡追着转圈圈。升了两三级之后,就开始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去远一点儿的地方走走看。反正都是刚建的新人,也不怕死,两人凑了身上的钱买了装备药品,就出了城。新城附近的几张地图还是那些几级的小怪,小鸡啦,野狗啦,树精草怪啦,过了几张之后,就开始有一些感觉上很有东方味道的怪了,九尾狐啦,双尾猫啦。我们躲躲闪闪跑到一张海边的地图时,甚至还碰上了一只巡海夜叉。我远远看着那只看来狰狞又威严的披甲执戟的夜叉,啧了啧嘴,“好大。”白晓迟问:“要不要打打看?”虽然知道以我们现在的等级,打什么都只有死路一条,但我握着小短剑,跃跃欲试地点了点头。我想,也许我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被传染了白晓迟的傻气。他当然更傻,挥着根小木棍就冲了过去,一面说,“要是我们把它打死了,会出来龙王三太子吗?”我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这傻小子还真是会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说些奇怪的话。我笑出声来,“你想扮哪吒我也不介意陪你啊,不过这形象可不太像,要不要先去给你找个混天绫乾坤圈?”他也打了个笑脸表情,没说什么,专心地在那只巡海夜叉身上敲出一个“MISS”。我笑得不行,但还是跟过去。在十几个“MISS”之后,夜叉大人终于发现了我们这两只不自量力的小蚊子,都没用他那威风凛凛的长戟,尾巴一扫我们就齐刷刷变成两具尸体,躺在沙滩上。巡海夜叉大人非常不屑地在周围转了一圈,潜回海里去了。我不由叹了声:“看来我们想做哪吒还不够份量呀。”白晓迟只是笑了笑。不过这里景色挺不错,音乐也很好听,就像是真的能听到海浪和风的声音,于是我们只是悠闲地躺在那里,谁也没提回城的事。过了一会儿,白晓迟叫我:“七七。”“嗯。”“什么时候,我们去旅游吧?”“我们不是正在旅游中吗?”“我是说……”他顿了一下,才接着道,“什么时候,我们真的找个机会一起去旅游吧?在网下。”我不由得怔住。过了一会儿没说话,于是白晓迟又道:“不行吗?果然还是太突然了吗?抱歉,就当我没有说过吧。”虽然我在网上认识白晓迟不过才两三个月,但却也算一起经历了不少事情,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朋友吧?网下约了见面也没有什么,何况我本来也给过他我家的地址。于是我问:“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不算是突然吧,我想了很久了。”他说,“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其实我很不擅长跟人相处,尤其是女性。所以才会有人建议我来玩网游,说彼此见不到面的话,也许能更好的交流。后来就碰上你了,一直是你带着我一起玩,才让我能够在这里认识其他人,能在这里玩得很开心。我很感激你。”这段话很长,他一句一句发上来。一时间私聊频满满都是他的话,我坐在那里看着,没有回。白晓迟继续道:“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甚至就好像是我的导师或者说偶像。所以游戏改版时,我才会那么生气。但……没想到你真的不上来了。那段时间……我很想你。真的。当然,一开始很生气也是真的,但是慢慢气就消了,然后自己开始为你找理由解释,再然后,就只剩下……想念。”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你不在,在游戏里做什么似乎都没有意思,但还是只要有空就上来看看……希望有一天你突然就回来了。换一个账号也好,不做英雄也好,每天被追杀也好,只要能时常一起走走看看听听音乐聊聊天……然后你真的回来了。”我皱了一下眉,“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元旦那天,橙子来找你……我之前真的没往这方面想。那天真是好意外。而且我当时也真的很想直接去找你的,但是刚好又接到电话临时要回去加班,一直忙到第二天。本来想就这么算了吧,反正你大概也是在说气话,也不可能真的想我去。毕竟……除了在游戏里的接触,我们基本还算是陌生人。但是回去休息的时候,却偏偏睡不着,想了很多。自己的事,沈渡的事,你的事,我们的事……还是忍不住想要见见你。”说到这里,他又打了个微笑的表情,“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份真是很微妙。”的确是。他,我,沈渡,这样的缘份,简直微妙得无法形容。白晓迟会那么意外,可见沈渡从来没跟他提过我。同样的,沈渡也没跟我提过他。但他偏偏以这样的方式,见证了我们的感情——不,是见证了我的单方面一败涂地的犯蠢。我只觉得自己脸上好像着了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久久没说话,白晓迟自己又忙忙发了下一句来:“抱歉,我好像又说了奇怪的话。”奇怪的是我才对。但这时也根本不好意思解释什么。白晓迟发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七七你总会让我有种安宁放松的感觉。所以,有时候不自觉的,就说出了一些逾越的话来,希望你不要见怪。”“朋友之间,说什么逾越?”我又笑了笑,把自己的手机号给他,“目前来说,一起旅游的机会可能不好找,但我不介意你先请我吃个饭。”他笑着应下,也留下了自己的号码。我记下那个号码,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跟白晓迟说了再见,下线关机。没过几分钟,就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号码,不由得皱了一下眉,这个人倒是意外的有行动力。但是接通之后,那边却在我一声“喂”之后变得沉默,很久都没有说话。我不由失笑:“白晓迟?”那边的人也笑了,轻轻道:“嗯。”他嗯了一声就没有下文,结果我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是握着手机坐在那里,听着彼此呼吸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一齐笑出声来。然后白晓迟道:“你住的地方,看得到夜空吗?”他的声音很好听,干净清爽。我点点头,“能看到。”他说:“月色很漂亮。”我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仰起头看过去。外面一片寂静,暗蓝色的天幕上稀稀落落几颗星,但月色却真的很好,清辉漫洒,像是整个世界都笼在那一片恬静温柔的朦胧中。于是我再一次点下头,“嗯,很美。”白晓迟在那边也笑了笑,轻轻道:“晚安。”我也说:“晚安。”但是不知为什么,却并不想直接挂掉电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色,依然将手机放在耳边,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那边有盲音,这才意识到,他也没挂。于是忍不住又笑出声来,说:“我挂了。”他说:“好。”我再次说了“晚安”,然后挂了电话。关窗的时候,向下看了一眼,发现方天航的车还在那里。不由怔了一下,然后决定还是不要管他好了。直接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准备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