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后,先找了块新毛巾出来给白晓迟带他去浴室让他先去洗澡。想给他找衣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我这里倒不是没有男人的衣服,但……那是沈渡的。上次小楼来的时候,我把沈渡留下的东西和衣服都收拾了装在箱子里,还没有处理。拿给白晓迟穿也不是不行,但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拿沈渡的衣服给他……实在不知道算什么。但是他自己的衣服湿成那样,要烘干也没那么快,总不能让他洗完澡光着身子出来吧?就算我不介意,白晓迟自己只怕也不肯。想来想去,还是拿了沈渡的衣服出来。算了,一会儿跟他好好解释明白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轻轻敲了敲浴室的门,告诉白晓迟衣服放在门口的小台子上。听到他应声之后,我转身去了厨房,煮了点儿姜汤。白晓迟虽然说自己身体很健康,但刚刚毕竟穿着湿衣浸了那么久,又这么冷的天。过了一会儿就听到白晓迟在外面叫了声“七七”。大概是洗完澡出来没看到我吧?“嗯。”我连忙应了声,探出头去,“我在这里。”他果然是局促地站在浴室门口张望,看到我才笑了笑向这边走过来。沈渡的衣服套在白晓迟身上有点儿大,更显得他有点儿单薄,配上他那种稍有点儿不安的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初出校园的青涩少年。我忍不住笑起来。白晓迟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问:“衣服是沈渡的?”他问得很自然,就好像完全不记得我跟沈渡有过什么,只像是随口提起了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他应该不是那种会演戏的人,也许是真的不介意穿沈渡的衣服,但我反而有点儿不自在,不太敢看他,转过身去看着炉子上的汤,应了一声。“嗯。”“我穿着有点儿大,看起来是不是很可笑?”白晓迟像是毫不在意,一面走过来看了锅子一眼,“姜汤?”“嗯。”我再次应声,盛了一碗给他。他道了谢,捧着碗,一面吹着气,一面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蒸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他皱了一下眉,又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镜,然后像是又突然记起衣服不是自己的一样,怔在那里,向我眨了眨眼,轻轻道:“抱歉。”……真是怎么看都是一副笨拙的样子。我又笑起来,道:“出去坐着喝吧。”白晓迟点头应了声,跟着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缓缓喝着姜汤。我去拿了电吹风来,道:“我帮你吹干头发?”“诶?我自己来。”白晓迟这样说,然后忙忙将剩下的姜汤一口喝了。结果喝得太急,烫到了。我看着他张着嘴红着脸的样子,笑出声来。这个人真是和在游戏里一样,时时都会闹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小状况。白晓迟听到我笑,乏力地垂下肩,“七七你故意的是吗?”“不,不是。”我插好电吹风走到他身侧,一面开了电吹风,一面伸手撩起他还湿淋淋的头发,轻轻道,“我真的想帮你吹头发。”白晓迟的身体僵了一下,扭头过来看我,被我伸手推过去,也就乖乖低头坐在那里没再动。白晓迟的头发其实不算很黑,大概只算深棕色。发丝很细,柔软顺滑。手感很好。以至于吹干了之后,我还有点儿舍不得放手地把玩。直到白晓迟很无奈地轻轻抗议了一声,“七七你还要玩多久?”他坐在那里,连耳根都已经红透了。“抱歉。你头发的手感太好了。”我笑了笑,一面说,一面收起电吹风。“七七你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是真的嘛,”我说,“我难得这么夸奖一个人的。”“那沈渡呢?”白晓迟问。我一怔,转头看向他。他看到我的表情,才也怔了一下,皱了一下眉,轻轻道:“……抱歉。我不该提他的,是不是?”到底应该说他什么好呢?说他迟钝呢,有时候却又敏锐得要命。隔着电话和网络,都能感受到我是否开心。但说他敏感呢,他却能如此自然的,毫无机心的,在我们独处的时候提起沈渡。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沈渡不但是我们的朋友,还是他女朋友的前男友。我笑了笑,索性也坦然道:“沈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留着板寸呢。他的头发胡子都和他的人一样,野得很,摸上去都扎手。”是他自己问起沈渡的,但我这么回答了之后他反而没再开口。于是我转移了话题,问:“你明天要上班吗?”白晓迟摇了摇头,道:“不用。”“诶?”我倒有些意外。昨天他也休息,加上今天明天,真是难得看到他会连着休息三天。白晓迟道:“春节我们也放假的啊。我后天值一天班,初三值一天班,然后初七才正常上班。”听到他这样汇报自己的日作时间,我不由得又笑了笑,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见雨势还是没小下来,便道:“雨还没停,今天索性住在这里吧。”白晓迟半晌才抬眼看着我,试探性的,轻轻问:“……可以吗?”他的目光柔和而清澈,干净得透明。我想,也许他完全没有多想,单纯只是在为要在外留宿惶然。我觉得有点儿好笑。老实说,我得承认,今天早先一点儿,在下雨之前白晓迟亲我的手的时候,在看着他撑着伞站在路口拦车的时候……我心里的确是有些粉色的绮念。但到了这时,他又提起沈渡,我真是什么想法也没有了。“本来就是我请你上来的,有什么不可以。”我这么说着,将白晓迟领到书房。推门开了灯,一面道:“客房我一个朋友在住,是女孩子,所以她不在也不好让你睡那里。今天只能请你在书房将就一晚了。”白晓迟点了点头。我看了一眼书房里的小床,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道:“抱歉,这个是我小时候用的床。没舍得扔,后来就放在这里,有时看书累了靠一下。有点儿窄,委屈你了。”“怎么会。”白晓迟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来,道,“这可以医生值班室的床舒服多了。”“不能那样比啊。”我也跟着笑了笑,道,“我去给你拿被子。”他又点了点头,道:“谢谢。”他为我淋了雨,是我自己请他上来的,却又安排他睡窄小的书房。他反而一点儿都没有在意,看他这样依然温和有礼,我心里倒有点儿过意不去,点点头匆匆走开了。拿了被子过去,看到白晓迟站在书柜前,但目光却落在我堆放在一边那些画板画架画具上。“怎么了?”我随口问了声,走过去帮他铺床。“原来七七你会画画啊。”白晓迟道,像是很惊奇的样子。我笑起来,道:“嗯,我是学美术专业的啊。不过,很久没画了。”白晓迟指向桌上的素描本,问:“可以看吗?”“嗯。可以啊。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画了,你不要笑我。”我随口应着,一面伸手拍了拍枕头,又把床单抚平,然后才突然想起,他刚刚问的是桌上那个素描本吧?我蓦地转过身去看着他,下意识就上前一步,几乎要想伸手去抢那个素描本。——那里画的有八成都是沈渡的速写!或者我本来就不该请他上来的。我这里,有太多沈渡的痕迹,根本避无可避。白晓迟被我的动作惊动,放了手中的素描本,抬眼看着我。他手中那一页,是沈渡依在窗口抽烟,一脸嚣张笑容。是幅没有完成的画。我伸手拿过素描本,轻轻合上,道:“你还是不要看了。”“为什么?”白晓迟反问,“我觉得画得很好啊。虽然很多没完成……”我勉强笑了笑,打断了他,道:“是的,沈渡从来就不是个好模特,他静不下来,也坐不住。”“但是七七你好厉害,廖廖数笔就神形皆备呢。”白晓迟说到这里停下来,静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问,“七七你现在……讨厌沈渡吗?不喜欢有人提到他?”……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了吗?我有点儿乏力,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喜欢提到他,而是……你不觉得,我们之间,提到他并不合适吗?”“为什么?”……这还要问为什么?我被白晓迟一句为什么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你说你给仙人掌浇水到底是为什么!如果他是犯酸吃醋才故意问起沈渡,我说不定还能理解,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如此纯真自然,还来问我为什么!“抱歉。”白晓迟走过来,轻轻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又叹了口气,抬起眼来看着他,问:“你真的喜欢我吗?”白晓迟点点头,很确定地道:“喜欢。”“那么,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你会嫉妒吗?”“会。”他再次确定地点下头。“你们公司酒会那天,我看着你被别人抱上车,第一次体验了心绞痛的感觉。”虽然全身都充满了无力感,但是听到他这样形容,我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笑了笑。白晓迟又道:“但是,嫉妒归嫉妒,其实那天你之所以会跟别人去,完全是因为我自己错过机会。所以与其怪罪你,埋怨别人,倒不如检讨自己。如果自己不够好,嫉妒别人又有什么用呢?”这话如果换别人来讲,我一定会觉得太假。鸡汤说教谁不会?但面对感情,谁又真正做得那么理智自制?要么是在假装,要么就是根本没那么喜欢而已。但是这个人……想想从认识他以来的种种,我想,他大概……是真的这么想的。我看了他半晌,才轻轻道:“你真是个好人。”白晓迟皱了一下眉,“这是……被发卡了吗?”……他还知道发卡呢。我忍不住笑起来,“真心这么觉得。道理大家都懂,但是能做到的……要么是自制力超强,要么就是真正的善良。我自己当初虽然看着沈渡跟别的女人交往也没说什么,但心态绝对没有这么好。沈渡更霸道,之前是直接把我从别人车上抢回来的。”白晓迟犹豫着问:“女孩子……会更喜欢他那样的吗?”“也许吧,毕竟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所谓的英雄情结。但是……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是他。因为喜欢他,所以他做什么都好。”话刚出口,我自己就顿下来。我也是犯抽吧,自己又提他做什么。白晓迟却似乎依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继续问:“既然那么喜欢他,为什么现在要回避呢?”“你是不是傻?”我忍不住直接说出来,“我昨天才答应做你女朋友,今天就不停在你面前说前男友,这是一天分的节奏吗?”“但是,你不说我不说,你就不喜欢他了吗?”白晓迟的声音依然平静,连音调都没变。我一怔,就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跟着凝固了一下。白晓迟正视着我的目光,轻轻道:“沈渡这个人,是客观存在的,即使是你不提,他也不会从记忆里消失。他那个人,就好像一个发光体,天生就吸引着别人的视线。喜欢过他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这样小心翼翼呢?你要更相信我一点。”……我不是不相信他,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我垂下眼来,有点儿不确定地道:“但是……如果……我一直忘不了他的话……”白晓迟伸过手,轻轻拉起我的,放在自己手心里握着,柔声道:“为什么要忘记?那么长时间的感情,那么用心的爱恋,那已经是你的一部分,要完全忘记,对七七你来说,不是太残忍了吗?”我深吸了口气才道:“白晓迟你真的是个好人。我并不想利用你或者伤害你,我若真的一辈子忘不了他,对你来说,不也是件残忍的事吗?”“你没有利用我,也没有伤害我。”白晓迟笑了笑,“你一直在帮我,我只是个跟在你后面吃软饭的,你忘记了吗?”我皱了一下眉,道:“我认真的,不是在说游戏的事。”“那么,认真地说,”白晓迟道,“沈渡,或者其他人,都不会是我们之间的问题。相信我。”我看向他,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你这份自信是哪里来的。”“你给我的。”白晓迟又笑了笑,握紧了我的手。“七七,你知道我的工作,那是一个容不得感情用事的职业。做久了之后,人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个可拆分的器官,所谓心情,所谓感觉,都可以通过精密的仪器数据化,不过就是上下移动几格的区别。除此之外,我不太会跟人相处。我会羡慕那些长袖善舞,任何场合都可以如鱼得水的人。但我自己却一直没能和什么人有多深的交情,甚至从未奢望自己有一天会与人相爱。直到我遇上你。那些快乐,那些等待,那些思念,那些深情……第一次,这些在我眼中原本不过是些数据的东西,有了具像的画面。七七,是你教会我的。我一点点对你上了心,我想见你。想听到你的声音。想和你看着同一片月色。而你回应了我。”我怔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自己这时的心情,就像胸口堵着一团棉花,有点儿闷,却又软绵绵的透不上劲来。白晓迟继续道:“你肯接我电话,你肯和我见面,肯跟我解释和易寒的关系,肯给我送咖啡……你对我的回应给了我勇气和信心。我们能相信彼此,一起努力,又怎么还会有什么问题?”真不知道他的确是有这份自信,还是过份的理想主义。但他这样说,我的确被感动了,心头暖洋洋的,忍不住轻轻反过手来,也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叹息:“你真好。”这是我今天晚上第三次说他好,却是真正发自内心。白晓迟笑了笑,道:“我没有你说的那样好。我只是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能够明白这一点就很好了。”我轻轻道,“我曾经想过很久,我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但真正的选择放在眼前,却依然做不出正确的判断。”想起圣诞节和沈渡的那次会面,我不由觉得好笑,我之前请那一周假,到底有什么意义?自嘲地笑了声,我又问:“你真的不介意沈渡?不想让我彻底忘记他?”白晓迟摇了摇头,但是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我十岁的时候,有一双我很喜欢的鞋子。它陪我渡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但是到我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穿不下了,硬挤进去只会脚痛。我知道它不再适合我,也不会再穿它了。但是,不管是十岁的快乐,还是十一岁的疼痛,都是我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为什么非要忘记不可呢?”以前阿寻跟我说,女人有一双好鞋,才能带她走向幸福。今天白晓迟又拿鞋来比喻,这种巧合还真是不知要说什么好。我又静了一会儿,才嗔骂道:“讨厌,男人和鞋怎么可能一样?”白晓迟也笑了笑,道:“就算你真的觉得沈渡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也不希望你用回避的方式来处理。那样解决不了问题。就像一个病灶,因为碰到会痛,有时候人们的确会下意识绕开它。但这样它就会变大、恶化、影响整个身体。所以我们应该正视它,面对它,采取合理的治疗方案,才能真正根治它。”这算三句话不离本行吗?他也许是看得透彻,所以能冷静分析。又或者只是过份单纯,反而能直指目标。但不管怎么样,他说得没错。回避的方式,我已经试过了,失败得一塌糊涂。我苦笑了一声,道:“曾经有个人说,沈渡是我的天堑,我永远都走不过来。”白晓迟笑了笑,道:“没关系,我会去接你。就像今天一样。风雨无阻。”他的目光温柔,声音轻缓,手心里暖得就像三月天的阳光。我心头跟着一暖,鼻腔却一阵酸涩,眼睛模糊起来。我连忙抽了抽鼻子,板起脸来,“那要是下雪呢?你就不来了么?”白晓迟笑出声来,再次握紧了我的手,“下刀子都去!”结果我的眼泪还是没忍住,直接就滑落下来。真是的。在他面前哭过一次已经够丢脸了。我索性伸住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让他看到。白晓迟像被我突然的动作吓到,身体一僵,有点儿手足无措的样子。最终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抱了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我靠在他肩头,情绪慢慢平复了,却依然不想松手。白晓迟的腰很细,抱起来很舒服。他才洗过澡没多久,身上有我的沐浴露的味道,混着衣服上淡淡的樟脑香,很好闻。他身上的气息一丝丝从鼻端渗进来,像羽毛轻轻拂扫,若有若无的酥痒,撩得人全身发热。我搂着他,稍稍抬起了头,将唇凑近他敞开的衣领,轻轻印了上去。我没有再动,微微闭上眼,感觉着紧贴着自己嘴唇的光滑紧致的温暖肌肤,以及其下跳动的脉博。但白晓迟却轻轻战栗起来,伸手扶住我的肩,叫了声“七七。”我抬起眼来看向他,轻轻呢喃,“你不想要我吗?”“想。”白晓迟微微有点儿脸红,点着头这样说,却伸手将我推开了一点儿。我不解地皱起眉,抗议地用鼻腔发了一个音。“七七你很美。”他这样赞叹,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头发,声音比动作更温柔。“我很想要你,很想抱你,但不是现在,不是今晚……”“为什么?”我问。一面按住了他的手,侧过脸去,在他手心里轻轻亲了一下。“别这样,七七。”白晓迟红了脸,低低道,“七七你今天晚上情绪太不稳定了,我不能在你心情波动这么大的时候做这种事,这太趁人之……”我垂下眼来,轻轻打断他:“你觉得我是那种轻率不知羞耻的女人吗?”“不,不是这样,你不要误会。”白晓迟急急分辩,顿了一下,有点儿无奈地道,“……好吧,其实是我自己没有准备好。”我皱了一下眉,看着他,“什么没有准备好?”“……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总之今天晚上不行。”白晓迟的脸红到耳根,而且显然是真的急了,说话都不像平常温和。末了更直接将自己的手抽回去,低低道,“很晚了,七七你回去休息吧。”我几乎是被他推出书房的,转头看着已经关上的房门,满头黑线。这算什么咧?我竟然在我自己家里被人下了逐客令。只能默默再给他发一张好人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