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桦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有气无力地看着不远处那群鸽子。突然觉得鸽子都比他命好。同样咕咕叫,鸽子就有人喂,他的肚子却只能自己捂着。白桦已经两天没吃过饭了。他从出生以来,还从没有这么狼狈过。心里有一点后悔,但又有点不甘心。出来的时候豪气干云,但这才几天,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吧?长椅的另一边,有人在弹吉它。白桦本来只是无心被动地听了一耳朵,但很快就忍不住侧身看过去。那是个打扮得挺潮的男人,牛仔外套,长发,用块花头巾包着,墨镜,络腮胡,左边脸颊上还贴了张小蜜蜂的贴纸,也不知是哪个过路小孩的杰作。一身的潇洒不羁,年龄反而不重要了。关键是,吉它弹得真好。白桦都忍不住赞叹。但更让他眼馋的是——有人往男人放在脚边的琴盒里扔钱。就这么一小会,他见过几回了。有硬币有纸币,他粗略算算,几十块总有的。够他活两天了。如果再省着点用,三四天也可能。不……还是先吃顿饱的吧。白桦这么想着,简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男人并不乞讨,但有人扔钱,他也不拒绝,只微笑着点头示意。没一会,他突然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四下一看,果然看到一个少年正趴在椅子上看着他,眼放绿光,简直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咬人。他吓了一跳,手下一顿,就错了一个音。他索性停了下来,向那少年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哟。”白桦也不怯场,跟着就向他露了个大大的笑脸,走到他身边来,“大叔,您吉它弹得可真好。”男人说:“过奖了。”“我说真的,”白桦眼珠转了转,“不如我们组队吧?”“组队?”男人挑了挑眉。“就是您弹琴伴奏,我来唱歌啊。”白桦说。男人笑起来,“你唱得很好吗?”“那当然。”在唱歌这件事上,白桦还是很有自信的,“要不然咱们先试试?”“好啊。”男人似乎也有点兴趣,又把吉它抱起来,“你会唱什么?”白桦说了首老民谣。男人不假思索地开始弹。白桦恰到好处地跟上。他的确唱得不错。少年的嗓音清越空灵,情绪也很到位,一首老歌唱得动人心弦,周围的听众比刚刚差不多多了一倍,围成了一个圈,还有人忍不住打着拍子跟着唱。然而,却在高音处戛然而止。男人眼角抽了抽。白桦带着点歉意,露了个虚弱的笑容,“……我饿得没力气了。”2“我说真的,我们组队,绝对可以出道进军娱乐圈啦。”“我计划是这样的。咱们呢,先就在公园里唱着,很多人就是这么碰上星探的。真的。大叔别笑啊。我正经跟您商量呢。”“要不咱们录个视频放网上?就您这技术,就我这嗓子,我这颜值,怎么也得一炮而红吧?”“不过好像……收入的确是个问题,也不能保证每天都有人扔钱啊。”“啊,我知道了,我们去找个酒吧驻唱吧?那个谁谁谁还有谁谁,不都是从酒吧唱出来的吗?”……吃饱喝足,白桦的话唠本色就暴露了,拉着弹吉它的男人叭啦叭啦说个没完。男人皱着眉,一脸的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空当,插话道:“你在家里也这么说话?你妈没被你烦死?”提到母亲,白桦神色一僵,微微撇了撇唇,掩饰一般端起水喝了一口。男人拍拍他的肩,“好啦,别做梦了,吃饱了就赶紧回家。”“才不是做梦呢。”白桦毫不领情,“人要是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你都快饿死了,跟咸鱼的确没什么区别。”男人也毫不客气地回敬。“我那是……我……”白桦噎了一下,红了红脸,干巴巴争辩,“我只是没碰上机会。”男人看着他,问:“小子,你几岁了?”“十……八。”一个数字,白桦分了两次说,后面那个,明显带着点心虚的颤音。男人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实话!”“十四。”坦白了年龄,白桦索性就破罐子破甩了,“不想组队就不组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年纪小,不懂事,乖乖念书,等考上大学就好发展自己的兴趣了……小爷耳朵都听得起茧啦。总归你们这些大人根本不理解我们胸中的热血和追求!”男人反而笑了,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很好,那你就说说看,你到底打算如何追求?”他问,“仗着一点天赋,随便在街头拉个人组队吗?”白桦没有说话,但抿紧的唇角和梗着的脖子还是透着一股不服气的倔强。男人再次敲了敲桌面,“我要是坏人,你这会已经被卖掉了,你信不信?”“音乐是不会骗人的。”白桦撇撇唇,小声嘟哝,“能弹出那样的曲子来的人,坏不到哪去……”男人看了他一会,又笑了。“吃好没有?吃好就走了。”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种无形中让人信服的魅力。白桦下意识就跟着站了起来,“去哪?”“带你去找个酒吧。”白桦愣住,“诶?你不是说……”男人掏出一支烟点上,慢悠悠道:“年轻人不做点蠢事,怎么对得起胸中的热血和追求?”3白桦在十四岁的时候,经历了有生以来最精彩刺激的一天。第一次差点要饿死。第一次在公园里卖唱。第一次跟陌生的大叔一起吃饭。第一次在酒吧登台。第一次被喝醉酒的人调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技巧上的不足。在后台听了一肚子各种各样半真半假或励志或颓废的歌手故事,然后……第一次跟人打架了。准确地说,是被打了。如果不是弹吉它的男人出手,他估计还要第一次因为打架进医院。“名不见经传的外地小子,孤身一人,没根没底,还一来就占了别人的位置,不打你打谁?”男人给他递过一罐冰啤酒。白桦捂着被打的地方,摇了摇头,“不喝,毁嗓子。”这时还惦记这个呢。男人又笑起来,“不是让你喝的,敷敷脸,不然明天就不能看了。这么漂亮的小脸,肿成猪头你妈见了得多伤心。”之前打架的时候,一直咬牙忍着,这时听他这么说,白桦的眼泪就有点忍不住。他接过啤酒,贴在自己脸上,转过头去,狠狠抽了抽鼻子。“上车。”男人打开了车门。白桦乖乖上去了。没问去哪里。他现在……只想回家。什么豪情壮语,什么理想和远方,都比不上父母一句唠叨。少年眼角挂着泪珠,歪在车座上,睡着了。男人轻笑了一声,拉过自己的外套,轻轻给他盖上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啊。4白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车里,而车——停在自家楼下。他刷地惊跳起来,揉揉眼睛,仔细又看了看。的确是他家楼下。他不是去了H市?几百公里呢,怎么睡了一觉就回来了?是在做梦吗?他掐了自己一把,然后痛得“嗷”地叫出来。“哟,醒啦。”少年的叫声惊动了站在外面靠着车门抽烟的男人。他弹了弹烟灰,笑容莫名有点沧桑和怀念,“醒了就赶紧回去吧。”“呃……你怎么知道我家……”白桦还有点回不过神,他仔细想了想,他好像连真名都没说过。男人吐了个烟圈,声音低沉,“我是你干爹。”“啥?”白桦更纳闷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怎么就多了个干爹?“你妈叫花七,你爸叫白晓迟?”男人问。白桦下意识地点点头。“那就没错。”男人打开车门,把依然呆愣愣的少年拎下来,“疯也疯完了,赶紧的,给老子回去,再惹你妈担心,老子亲自动手揍你。”白桦站到地上,还是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怎么回事?而且,明明是陌生人的时候,这大叔对他和颜悦色,怎么自称干爹之后就这么凶?男人自己上了车,发动车子之后,才从车窗又探出头来,“还有,跟你那个不炫耀会死星人老爹说,不要再每年给老子发全家福照片了。根本不想看!”白桦愣愣地眨了眨眼,再眨,车子已绝尘而去。他微微一歪头,“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