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发现我躺在自己床上。我撑起身子将床头的闹钟按下,皱了眉,倒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有些头痛,口干舌燥,四肢乏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叹了口气,果然昨天还是着凉了,好像有点儿发烧。床头放着一杯水,我顺手拿来喝了。然后小楼便推门进来,问:“醒了?”“嗯。”我应了声,从床上下来,“昨天沈渡送我回来的?”“嗯。”小楼点点头,“半夜里抱着你上来,吓了我一跳。”我打开衣柜拿出自己要穿的衣服,顿了一下才问:“他人呢?”“昨天夜里就走了啊。只是拜托我,如果你醒来不舒服的话,陪你去看医生。”小楼看着我,问,“怎么样?”“好像有点儿发烧,不过没什么……”我话没说完,小楼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这还叫没什么啊?这么烫,赶紧去医院吧?”我知道自己身体向来不怎么样,昨天也的确是逞强了,这时也就轻轻点下头。打了电话去请假,然后换了衣服,由小楼陪着去了最近的医院。一路上小楼都挽着我的手,不时伸手摸摸我的额头。我不由笑了笑,“不用这么紧张,只是吹太久风,有点儿着凉罢了。”她抿了抿唇,“搞什么啊你们?”“沈渡来跟我告别。”我说。声音很平淡。小楼怔了一下,皱了眉:“哪种意义上的?”“所有意义上的。”我笑,“他要离开这里,不知要去哪里,不知会不会回来。”“去流浪吗?”小楼不屑地哼了声,“没说要带你去?”“怎么可能?”我又笑笑,“他最讨厌累赘了。”小楼静了一会儿,又问:“如果他要带你去,你跟他走吗?”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我没有他那样洒脱,说走就走。而且,要跟上他的话,会很累。”那个人不羁得像一阵风,想要跟上他的脚步,一直与他同行,除非我也变成一阵风。我做不到。他知道,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昨天到最后也没有提过要不要一起走的问题。我笑了笑,道:“不说我了,你呢?圣诞节过得怎么样?去哪里Happy了?”小楼瞬间僵住,半晌才道:“他回去了。”我也怔住。“圣诞节回去陪老婆,这很正常不是吗?”小楼故作轻松地说,然后挤了丝笑容,没等我回话,便继续道,“你坐一下,我去帮你挂号。”看着她匆匆跑开的背影,我不由失笑。到底什么叫患难与共,祸福相依?看我们这一对姐妹。小楼挂了号回来之后,我们坐在诊室外面等着,她间或问我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喝水之类,没再提沈渡,也没提方天航。我也的确没什么心思再想这些事。头痛,鼻子也塞住了,不停流鼻水,全身的骨头都像是又酸又胀,还一阵一阵的怕冷,只能蜷着身子缩在椅子上,等着诊室门口的护士叫号。这天的病人倒是不多,一长排椅子也只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也很少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医院里特有的那种消毒水的味道,一片寂静。所以小楼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们都几乎吓了一跳。小楼掏出来看了一眼,又看看我,然后起身走到走廊那端去接。是方天航吧,大概。我有点儿昏昏沉沉地这么想着,又抽出一张纸巾来擤了擤鼻子。然后就听到护士拿着挂号单在叫:“23号,花七。”我站起来,在护士的指示下进了右边的诊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将一张化验单还是什么放进一个文件袋,我将病历本递过去,他顺手接下来,一面指指旁边的凳子道:“请坐。”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的声线,礼貌之中又带着几分疏离感。他转过正脸来,我才发现那是个非常漂亮的男人。虽然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好像有点不太对,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的确只有这两个字。所谓神清骨秀,眉目如画,也不过如此。更难得是都长成这样了,竟然还丝毫不带脂粉气,干净清爽,衬着眼镜后面略带些傲气的眼神和身上雪白的大褂,有如一只高贵优雅的仙鹤。我不由一时失神。医生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我的病历本,再次开口:“花小姐?”“嗳。”我这才慌忙应了一声,坐下来。体温好像更高了,双颊都烫得发痛。我也真是够可以的,感冒来看医生,竟然就真的能看着人家这么发呆。心中窘迫不已,不敢再看,目光落在他夹在胸前口袋上的工作证。科室职务什么的都没注意,一瞬间就被他的名字抢了眼。这个医生,居然叫做“白晓迟”。我顿时连刚刚的羞窘都丢在了一边。只是巧合吗?还是这世上还有另一个像沈渡一样拿自己名字注册游戏人物的人?正这么想着,又听医生淡淡问:“请问您觉得哪里不舒服?”于是我回过神,将自己的症状一一告诉他。他点点头,例行公事地看诊,在病历上书写,目光隐在眼镜后面,一句多余的话,甚至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我只是看着他,微微皱了眉,心想这人到底是不是我认识那个单纯又坚持的白晓迟。他在生活里,应该不是这么冷淡的人吧?我只是普通感冒,医生很快开好了处方,连同病历一起递给我,依然例行公事般嘱咐:“回去之后,请多喝水,多休息,不要吃辛辣的食物,尽量吃清淡点儿。”我一一应下,站起来,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白医生,您玩游戏吗?”他扶了一下眼镜,看也不看我,只向护士小姐点了点头,冷淡地招呼:“请下一位病人进来。”我觉得自己这问题,也实在有点突兀,简直就好像不入流的搭讪。人家不想理我也很正常,只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他道了谢,从诊室出来。小楼在门口等着我,问:“看完了?怎么样?”“没什么。”我把病历给她看,“感冒嘛,无非就是打针吃药。”小楼点点头,一面翻看着病历,一面陪我去交钱拿药。在医院输液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回家吃了药之后,又睡了一会儿,结果晚上反而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最后还是爬起来开了电脑。进了游戏之后,发现白晓迟在线,便跟他发了个笑脸过去。白晓迟很快就回了话,说他跟人组了队在做任务。唔,几天没上来,连这小子都会跟人组队做任务了。我捧了杯热水,听着熟悉的游戏音乐,任我的人物坐在首都的花园里发呆,一边在犹豫,要不要跟白晓迟说今天碰到一个跟他叫一样名字的医生,还是等他做完任务再说。结果没一会儿,白晓迟又发了信息来问:“请问,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打到绯红鱼鳞?”“兹诺克海边的珊瑚区就有。”我回答。“哦,那我们去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我就看到他从复活点那边走过来。不由失笑,一面打出笑脸表情,一面说:“HI。”白晓迟看到我,好像有点儿意外,停了一下,也说了声:“HI。”“怎么?死了吗?”“嗯。”他很坦然地承认,“我正要去买药。”“要我去帮你打吗?”我问。“不用,我和队友们可以做到。”他这么说着,但是并没有走。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向我露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我被他们踢出队伍了。”我不由得又笑出声来。像他那样菜的操作,只怕没几个人能受得了吧?也许人家跟他组队只是因为缺个法师。于是我问:“那任务呢?你们做的多人任务还是单人任务?剩下你一个还能继续吗?”他过了一会儿才道:“是三十级的探险任务,任务栏里的任务提示没有消失,应该还可以继续吧。”“哦,那个啊。没关系,一个人做也可以。”我笑了笑,站起来,“我陪你吧。”他点了点头,道了谢。我等他去商店买好药出来,然后一起去了兹诺克的海边。美人鱼才不过是三十五级的怪,我的猎人七十八级,打起来轻松简单。白晓迟道:“真是羡慕你们。我玩了这么久,还是像个新手,什么也做不好。”我笑了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做的和不擅长做的事情嘛,何况玩游戏玩得好这种事又有什么可羡慕的?”他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我一直陪他做完那个任务,又拖着他去试了试任务奖励的一支新法杖。打了一会儿怪,坐下来休息时,才说:“我今天碰到一个名字跟你一样的人,吓了一跳呢。”他也挺意外:“咦?游戏里不是不能用相同的ID?”“当然不是游戏里啊,是在网下啊。”我正想把今天去医院的事情告诉他,一行字没打完,已看到他那边发了新的消息。“是吗?我刚进游戏的时候,也见过ID和我在生活中认识的人一模一样的人。当时也吓了一跳。”我不由怔了一下。他刚进游戏的时候?见到的人不是我吗?或者说,不是沈渡吗?所以,他当初站在我旁边发呆,并不是因为要找人帮忙,而是因为这个名字?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一下,果然又看到他说:“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沈渡。”我怔了很久,然后把刚刚打的那一排字都消了,一字一字打上:“你认识他?”白晓迟先是打了个问号来,跟着很快又打了一句:“你是说现实里叫‘沈渡’的人?”“你认识他?”我再次机械地打出这几个字,只觉得整个脑子都是糊的。——这个世界未免太小了。“嗯。”白晓迟说,“你这么问……难道……你也认识?”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问:“那你之前那么执着地等他回来是因为你认识他吗?”“不,游戏里的沈渡,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白晓迟说,语气非常确定。这让我不由得按下其它思绪,追问:“你怎么知道?”“大体上的感觉虽然很像,但仔细想来,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游戏里的沈渡……”他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是个细心、体贴、坚持原则而又寂寞的人。现实里的不是。”这是第二次从他口中听到“寂寞”这个词了。原来他不是在说沈渡本人,说的只是他在游戏里见到的沈渡,或者说,只是扮演沈渡的我。我本来就因为感冒而堵住的鼻子,突然更加酸涩起来。连胸口也开始闷闷的痛。偏偏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也只能笑笑,轻轻打出一个“哦?”的表情。“现实里的那个人,不会墨守陈规,喜欢挑战,精力充沛,永远都有数不清的新鲜事情要做,从来都安宁不下来。”可不是么?看起来白晓迟还真认识沈渡。“最重要的证据是,”白晓迟继续道,“有一天我跟沈渡,我是说游戏里那个,一起玩的时候,碰上一只虎王,我死掉了。正好被现实的沈渡看到。他取笑了几句,然后就替我玩了一会儿,跟游戏里的沈渡配合,把虎王打死了……”……他后面说什么我都没有注意。整个人僵在那里。那天果然就是沈渡!原来他曾经再次玩过这个游戏!但是现在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他当时明知道那个人是我的吧?结果还是一句话也没提。而且,他毕竟还是走了。我终究……不是能令他回头的那个人。我看着电脑,但眼中不知几时已像蒙了一层雾,屏幕花成一团。我只是笑,而且忍不住越笑越大声。小楼大概是被我惊动,敲了敲门进来,皱着眉,“七七你怎么还没睡?有一点儿病人的自觉好不好?”“嗯。好的,这就睡。”我应了声,跟白晓迟说了再见,退出游戏,关机。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阿寻看着我用掉一包纸巾,皱着眉:“原来七姐你真的感冒了啊?”我斜眼看着他:“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他笑了声,“还以为你圣诞玩得太开心起不来了呢。”“真是开心得过了头。”我哼了声,伸过手去,让他看我手背上淤青的针孔。阿寻去帮我倒了杯热水来,问:“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我道了谢,捧着杯子,缩成一团。“还不是那样,感冒嘛,怎么可能说好就好,总要拖几天的。”阿寻有些担心地看着我,又道:“七姐你还是继续请假回去休息吧。”我垂下眼,也许是昨天后来没睡好的原因,也许是今天早上等车又吹了风的原因,这时倒真的很不舒服。但是,我最近请假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一点儿。阿寻皱着眉,伸手过来摸摸我的额头,“好烫,别犹豫了,去医院吧。你手头的事我来做就好了。”我点点头,去找齐墨请假。话还没说完,齐墨便站起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皱了眉,直接就去拿了自己挂在那里的大衣。“我送你去医院。”我怔了一下。齐墨没给我拒绝的余地,拖着我就往外走。还是昨天那家医院,但是医生却换了一个笑容和蔼的中年女子,细细地问了病情,细细地做了检查,细细地叮嘱注意事项,春风般温和。齐墨一直陪在旁边,然后又守着我输液。我中途提过两次让他先回去,说不是什么大病,我自己也可以之类的话,都被他拒绝了,也就没再说话。反正部门主管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由不得我做主。病房里开了暖气,倒是不冷,但药水却是冰凉的,一滴滴输入血管,我只觉得整个手臂都像是浸在冰水里,冷得发痛。齐墨像是注意到了,轻轻拿起我打着点滴的手,小心地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我看向他,半晌不知该说什么,结果只是轻轻道:“多谢。”他笑了声,问:“沈渡呢?”我垂下眼:“走了。”他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叫走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过往的生活。现在估计已经上路了吧。”我说,很意外地发现,这些话并没有我想象中难出口。齐墨看着我,又过了很久才道:“如果再见到他,我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你不要拦。”我很能理解齐墨这种心情,我自己也很想,只是……下不了手。在沈渡面前,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齐墨的声音就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既然要走,为什么还非要……”后半句他没有说完,转头向着另一边做了个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临走还要撩我一下……我默默在心里替他补完。我也不知道。也许这对沈渡来说,就像他的告别仪式里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哪怕再残忍,都必须完成。其实在我而言……比起不告而别,我也更希望他这么直截了当的来一刀。但看起来伤得最重的,却是齐墨。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只能轻轻说:“对不起。”齐墨依然背向我,摆了摆手。我继续道:“我其实真的完全没有要利用你怎么样的意思。”他点点头:“我知道。”我又道:“其实不论他走不走,我们大概……还是不可能的。”他又点头:“我知道。”于是我闭上嘴。“不论他走到哪里,总归还是在我们中间站着。我们两个,都太介意他了。”齐墨笑了声,“你永远不可能忘记他,而我在这方面,始终是个小气的男人。”我只好继续沉默。齐墨只是小心地把我的手捂在手心里,偶尔沿着扎针的血管轻轻抚摸,一面轻轻道:“别想这些了,你快点儿好起来才最重要。睡一下吧。我在这里陪你。”我叹了口气,点点头,闭了眼。那天齐墨送我回家,一直在忙前忙后。帮我倒水,交待我吃药,还跑去厨房张罗着给我做饭。我被安置在沙发上看着他忙,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叹了口气,叫了声:“齐墨。”他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我,用鼻音问:“嗯?”我笑了笑,“你会让我觉得欠了你。”他停了一下,然后也笑笑,问:“如果生病的是沈渡,忙碌的是你,你会觉得他欠了你吗?”我皱眉,苦笑,“齐墨……”他只是又笑笑,“难得有机会能这样照顾你。让我做好了。你毕竟是我爱过的人。”他用了过去式,明明白白。我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也就闭了嘴由得他。他在那里忙碌,我回房间找出了很久以前买的领带。但是拿在手里,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给他。齐墨从厨房出来看到,像是也怔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坐到我面前来,也没问我是几时买的,只是伸手将自己脖子上的领带解了扔在一边。我抿了抿唇,默默递过去。他自己把领带打上了,低头看了一眼,道:“嗯,挺好的。”我再次轻轻道:“对不起。”他没说话。我又道:“谢谢。”齐墨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自嘲,然后伸过手,揉了揉我的头。齐墨做了晚饭,跟我一起吃了。然后又陪着我直到小楼回来才走。临出门还不停叮嘱,感觉不舒服就再去医院,有事就给他打电话之类。就像一个称职的朋友或者兄长。小楼目送他下楼,回过头来向我叹了口气:“这么好的男人,你竟然真的不要。”我也叹了口气。“现在是他不要我了。”小楼看了我很久才道:“你自找的吧?”我点下头,应了。因缘流转,爱恨情仇,本来就都是自找的。这场感冒拖了好几天,后来又去了医院一次,还是没有再见到那个叫白晓迟的医生。游戏倒是又碰到过白晓迟几次,但是忙着跑地图打怪做任务,也没顾得上再提起这件事来。元旦放假三天。头一天快下班时,阿寻问我要去哪里玩。我擤了擤鼻水,叹一口气,反问:“我这样还能去哪里?我可不想新的一年回来上班就继续请病假。”阿寻笑了笑,说要跟女友去旅行,并应承回来一定给我带礼物之类,然后就收拾东西一片欢欣雀跃地走了。我几乎落在最后,慢腾腾走出办公室,带上门。一转身发现苏珊也正从她的办公室出来,便向她笑了笑,点点头算打招呼。“七姐。”她倒是很热情地迎过来,挽了我的手一起去电梯间,一面问,“今天感觉怎么样?感冒好些了吗?”我点点头,“嗯,差不多了,只是还有点儿流鼻水。”苏珊笑笑,道:“那就好。元旦你怎么安排的?”走廊的窗户不知被谁打开了,风有点儿大。我不由得缩了缩肩,“还能怎样?缩在家里睡懒觉玩游戏呗。”“一直窝在家里也对身体不好,天气好的话,偶尔也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苏珊说。我只点头应了声,没有多说话。苏珊也就安静下来。等进了电梯,才又轻轻问:“方天航呢?听说回S城了,元旦不回来陪你吗?”电梯里本来也有几个人,有些是其他部门的同事,有些则是楼上其他公司的人,听到苏珊的问话,多少都往我这边看了几眼。我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跟他又不熟,他在哪里做什么跟我有什么相干?”“哦,是吗?”她也笑了笑,“不好意思,是我多心了。”我只能继续扯动嘴角,勉强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一直出了大楼,各自去坐车才长叹了一口气。到了一步,还来说这些又是何苦?到家之后,发现小楼在收拾行李。我吓了一跳,问:“你这是做什么?”“哦,元旦放假,去旅游。”小楼回答。我更吃惊:“一个人?”小楼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要去S城。”我皱了一下眉,叹了口气,有心想劝阻她,但又不知要怎么说。想来我要说的话,小楼她自己肯定一早明白。结果只能靠在她门口看她收拾,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几时走?”“晚上十点的火车。”小楼说。“咦?坐火车去吗?那差不多得一整天吧?”我又皱了眉,“你们放几天假?”“三天。”小楼说,顿了一下,自己笑了笑,“坐火车去,方便我改主意的时候中途下车回来。飞机就不行。”我跟着扯动了一下嘴角,没说话。小楼打算带的东西倒是不多,只有一个小箱子。收拾好了,她自己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掂了掂。“好了。”小楼抬起眼来看着,又笑笑,“那我走了。”“我送你去车站吧。”我说便要去帮她拿箱子。小楼拂开我的手,“不用了,晚上外面冷,感冒还没好呢,别又闹出什么毛病来。”我皱眉看着她,“别说得我好像风一吹就倒一样,感冒人人都得,能有什么大不了的毛病啊。”小楼笑着背起包来,一面向门口走去,一面道:“总之你乖乖待在家里吧。我不要你送。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打电话给小叶,或者索性去你妈那边好了。”我也就只能送到门口,道:“那你自己路上小心,一路顺风。”小楼点点头,说了声“再见”便下了楼。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屋,随便煮了碗面吃,早早便睡了。新年新气象,网游也不例外。LK趁机放出了新的客户端,全面改版。加入新的东方版块和仙侠元素,开放新服务器新任务新职业新装备,一片欢乐的节日气氛。元旦当天,玩家至少比平时多了一倍。我兴致勃勃地想去看新地图,照着官网放出的攻略绕了个大圈,到了那个海港,发现港口黑压压聚集了一大片人,都是想去东方版块看新鲜的。而船一小时才有一趟,还限了人数。想来最近几个小时都轮不到我了。于是我只能叹了口气,先去做别的新任务。中途收到易寒一条微信,说:“对不起,七七,我还是没忍住把你的事情告诉橙子了。”我看着手机屏幕怔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没回。于是他又发了一条来:“抱歉,我只是不想你再自欺欺人下去。”我不由笑了声,回了句:“嗯,知道了。”说就说了吧,反正我本来也不想瞒他们一辈子,只是不知如何开口,由易寒说了也好。回过神来时,看到白晓迟坐在我旁边,也不知几时来的。我打了个笑脸:“HI。”他立刻就站起来,也说:“HI。”“你几时上来的?”“刚刚。”他笑笑,“跟你打招呼你没看到,好像不在。”“嗯,刚刚有点儿事。”我说。“今天听说开了新地图,你不去看看吗?”“我倒是想去,人太多上不了船。所以先做做别的任务看看,过一会儿再去。”我笑,问,“要一起来吗?”“好吧。”于是就很顺理成章地跟他组队去做任务。任务做到一半,我们才刚刚找到那个迷路的小孩回城,正要去大圣堂进入下一个环节,就看到私聊屏跳出一句话来,问:“你在哪里?”是橙子发来的。我不由怔了一下,易寒还是真是把我卖了个彻底,连这个ID都告诉她了吗?我一迟疑,那边橙子又问:“你在的吧?在哪里?”好吧,该来的反正都会来的。我笑了笑,告诉她我在大圣堂门口等她。然后跟白晓迟说我有点儿事情,让他先去。他却在旁边坐下来,说:“我等你就好了。”也只好由他。橙子来得很快,远远看到她跑过来,我打出个笑脸表情。她没回话,劈头就给了我一刀。我看着血红的数字从自己的人物头上冒出来,叹了口气,这女孩的表达方式真直接。我站着没动,倒是旁边白晓迟跳了出来,一面说:“你这是做什么?”一面拦在我前面。“白晓迟你让开。”“给我让开!我找的不是你。”我和橙子几乎同时打出这两句话。白晓迟站在那里,转向我问道:“怎么回事?”我打出微笑的表情,“我欠她的。”白晓迟没说话,静了一两秒,向旁边退开了几步。但橙子握着刀,却没有再砍下来。隔着电脑和网络,看不见彼此的表情,我只是看着游戏画面上三个小人僵硬地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橙子终于将刀放了下来,道:“为什么要骗我?”我扯动嘴角,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不知要从何说起。橙子又道:“我不过是想见见你,你不能来,或者不想见我,直说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找人来骗我?你以为要叫一个陌生人‘大哥’,对着一个陌生人撒娇是很有趣的事情吗?”我静了半晌才说:“……他才是真正的沈渡。”“我管谁才是真正的沈渡!总之不管你是他什么人,不管你和他发生过什么,不管你是为什么才要用那个号的,跟我统统都没有关系。”橙子这些话打得很快,几乎都可以想象她那边键盘噼呖啪啦的响声。“我只知道,从我进游戏开始,认识的就是你。那个跟我们一起玩一起笑,又爽快又温柔的沈大哥是你。我想见的,也只有那个你而已!我才不在乎你在网下是男还是女,是人还是狗!”我无言以对。橙子也没说话。橙子这一大段话是直接在公频打的。她这一停下,信息屏便整个停滞下来,只有偶尔一条官方公告刷过。气氛一片死寂。也不知过了多久,橙子才又说了一句:“你杀死了我的沈大哥。”我一怔,她已转身离开。我下意识追出一步,却依然不知说什么,只能怔怔地看着她走出视野。然后颓然转过身,看到白晓迟依然站在那里。于是我向他笑了笑,道:“你都看到了?”他点头:“看到了。”“那么,你想怎样?”我一副任他宰割的样子,“如果也想砍我一刀,或者杀了我的话,请动手吧。”他静了很久,然后向我走过来。我站着没动,看着他靠近,再靠近,几乎要挤到同一格里。不知他想做什么,于是我提醒他:“法师要攻击的话,还是站远一点儿比较方便吧?”白晓迟又静了一会儿,然后打出皱眉的表情,说:“不……我只是,想抱抱你!”我再次怔住。良久之后,才不由得笑出来。这算什么?要说被骗的话,他受的伤害不会比橙子更浅吧?毕竟他曾经那样等待着沈渡回来。但是,看这人说了什么?在这新年的第一天里,我一个人裹着被子坐在电脑前面。沈渡离开了,齐墨放弃了,小楼去奔赴自己的爱情了,易寒出卖了我,橙子劈头给了我一刀……说众叛亲离都不为过。而这个人,居然说,他想抱抱我!我忍不住越笑越大声,也在游戏里敲出一串:“哈哈哈哈……”“别取笑我。”白晓迟说,“我知道我是太唐突了一点儿。但是,我是真心的。”我依然只是想笑:“是同情还是怜悯?”“不是……”白晓迟打出这两个字,却没有下文,很久才道,“我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想要这么做。”我在私聊频道留下自己的地址,道:“如果你真的想,就过来吧。”没等他回话。我下了线。